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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九婴

    动漫《霹雳布袋戏》中的九婴造型 九婴一生下来就叫九婴,因为他是母亲胡黄氏的第九个儿子。母亲生育太多,懒得去想名字,就用一到九的数字加以识别。在他之前还有八个婴儿,但他出生的时节,他们都已长大,具有父亲般的巨大身量,还有不堪入目的丑陋相貌。 九婴出生时只有三斤,看起来像一只从水里捞起的幼犬,比长兄大婴的一只拳头还小。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黑夜,他在猪圈的草堆里哇哇啼哭,声音大得震耳欲聋,住在附近的人家都被吵醒,然后惊恐地意识到,那该死的女人,居然又诞下了一头妖怪。 这家人果然全是妖怪,因为九婴的父亲就是来自北方的风妖。他乘着酷烈的北风而来,发出尖锐的啸声,吹破无数间屋子,吹走牛羊和枯草,又吹掉凶水岸边胡家的房顶,一把抓走貌若天仙的胡黄氏。等到风停歇的时刻,年轻的美人已经踪迹全无。 五年之后,胡黄氏回到故乡胡庄,身后跟着五个相貌丑陋的儿子。她在本地又生了三个,性情一个比一个凶恶。他们先是吃掉自家猪圈里的十几头肥猪,还有鸡舍里的上百只禽类,接着又吃掉邻舍的牛羊,闹得四周鸡犬不宁。乡人哪里敢招惹他们,只能各自逃迁,搬到凶水对岸的原野上去。这样做的结果是,村庄变得日益荒凉,剩下几户老弱病残的人家,因为没有能力搬迁,只好与虎狼共存,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胡黄氏终究是个正常的女子,不愿面对这样的现实,却也无可奈何,因为儿子中的每一个,都继承了风妖的异能,可以为所欲为,而她劝阻无用,只能向隅而泣。此刻,面对这第九个婴儿,她的哀伤变得更深,因为这婴儿虽然体形很小,却比前八个更加凶恶,一出生就带着满嘴的利牙,还自己咬断了脐带。胡黄氏一时心软,要给他喂奶,不料他竟咬掉她的乳头,并趁她大声呼痛之际,又咬掉了第二只乳头。 “天哪,这日子还有没有个头?还要再生几个才算完呀?”她怒火中烧地把九婴扔进凶水,然后抚胸大哭,向老天发出绝望的追问。但老天对此沉默不语。老天是个哑巴神,从不对人发表真理,从不显示仁慈的神迹。 但奇怪的是,自从九婴问世,又被他咬掉了乳头,胡黄氏便不再怀孕,终结了这场连绵不绝的妖怪生产。她胸脯萎缩,孔道闭合,变身为一个石女,义无反顾地老去。只过了一百来天,她就满脸皱纹,行路蹒跚,如同一个垂死的老妪,让邻人都不敢相认。望着井水里那副老得可怕的嘴脸,胡黄氏绽露出毕生第一次笑容。她收拾细软,挑着担子上山,躲进一个无人知晓的岩洞,要跟那些小魔头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刚出生的九婴,被亲娘抛入凶水的波涛,居然没有淹死,反而自己爬上岸去,奇迹般地回到了村里。由于失去母乳的喂养,他只能在粟米地里爬滚,靠捕捉蚯蚓和老鼠为食。稍大一些之后,他就跑到邻家去吸食鸡和猪的鲜血,到了五岁光景,他就能进山狩猎,捕杀麋鹿、野猪和灰熊,把它们的心脏挖出来充当早点。 直到这时,他的八个兄长才真正意识到他的存在,因为他动了他们的饭碗。山里的野兽是他们的口粮,岂能容他人染指。他们商议了一下,决计对他下手,取他的小命。 但九婴对此一无所知。他像往常一样从草堆里爬出,在刚升起的太阳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一抹鼻涕,朝山里走去。他跟踪一头豹子达三天三夜,已经找出它觅食的路线,今天是要在路上实施伏击,不料却遭到了八位兄长的伏击。 他们像猎人那样跃出茅草丛,将九婴团团围住,先是一顿恶毒的嘲骂,用尽了人世间所有恶毒的言辞,然后开始殴打他的脑袋,敲落他的牙齿,砸断他的下颚骨,让他的脸肿成一只猪头。 接着,他们开始像踢毬那样踢他的身子,把他踢到天上,又在他没落地之前重新踢回天上,还美其名曰叫“盘毬”,这样直到他骨头俱断、血肉模糊为止。最后,所有人都玩累了,大婴这才显露出自己的英雄本色。他大喝一声,又奋起一脚,以一条优美的抛物弧线,把五岁的小弟踢下悬崖,终结了这场愉快的杀人游戏。九婴的身躯在坠落中猛烈撞击岩石和树干,全身骨肉被进一步摧毁,等落到谷底时,他已化为一团血红色的齑粉。 来自父系的妖怪基因,这时挺身而出,护住了九婴的命脉。他在崖下整整昏迷了三年,直到被一条红色的小蛇唤醒。蛇看他的目光好奇而又亲切。它口衔野草替他敷药,还每天过来探望,用舌信触摸他的肌肤,给他冰凉似水的安慰。蛇的言辞如此动人,超过了世间的一切声响。小赤蛇对他说,你杀了我的仇敌野猪,所以我要救你。蛇就这样悉心治愈了九婴,让他的五脏、骨头和肌肤都恢复如初,就连牙齿也重新长出,变得愈发粗大而尖锐。 三个月后,九婴重新站立起来,心中充满对八个兄长的仇恨。他知道,自己日后的全部岁月,都将被复仇这件事占满。 他对蛇说:“我走了,我要把他们统统杀光。” 蛇说:“好,等你杀光了他们,我就来做你的女人。” 九婴拄着木棍爬上悬崖,重新回到家里。那些兄长们大吃一惊,意识到他的不同寻常,再也不敢轻易动手。他们围上前去,假意那次下手的不是他们,又假意不懂他为什么会消失良久,还假意问他老娘去了哪里。他们七嘴八舌,用各种愚蠢的问题去试探他的智力, 九婴笑了,露出污黄而尖利的牙齿:“你们是谁?在说些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我是一只山羊,我叫咩咩,现在我饿了,我想吃草。”他傻乎乎地答道,眼神迷离,好像蒙上了一层白翳。 八个兄长彼此会意地笑了:“哦,原来是一只傻瓜,这样我们就不必太担心他了。” 于是他们一哄而散,再也提不起对他的兴致。 九婴就这样骗得了生存的空隙。他走进山里,找到一个被野猪废弃的山洞,在恐惧和愤怒中成长,一直到十六岁光景。那年,他的身形发生突变,长出一副恶魔般的嘴脸,上下两排牙齿都露在唇外,比野猪的獠牙更加尖锐,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身上还布满黑密的长毛,散发出令人眩晕的恶臭。他从兇水的河面上看到自己发育后的尊容,不由得大为感动:“哇,你这是大象的鸡巴——长得真棒!” 他在大山里找了半天,终于在背阴面的坡上,藤蔓遮蔽的岩下,找到母亲的洞府,在幽暗的光线中看了半天,才看到一席、一褥、一鬲、一碗,还有一根槁木,纹丝不动地立在石板上,还披挂着一块破布。他又看了一会儿,猜那槁木应该是他的母亲,就上前问道:“喂,木头,你是我娘吗?” 槁木不易觉察地动了一下,发出地狱般阴森的声音:“小逼崽子怎么还活着?我听说,你早就被他们打死了。” “当时是死了,不过后来又活了。” 槁木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高度风干的老脸,上面挂满脱落的死皮:“哦,算你命大。有什么事情?为何要打扰老娘的清觉?” “我要行我的复仇计划。我要把他们统统杀光。我要你来教我怎么做。” “老娘为什么要教你?” “因为你生了我。” “老娘也生了他们。” “我是你最后的小逼崽子,只有我能杀光他们,然后再去杀那风妖,为你报九日之仇。” 他故意不提被老娘杀过的经历,好像那事的记忆已被凶水洗得一干二净。 槁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既然这样,我就成全你的野心。首先你要学会缩婴术,把你的兄长们都变成婴儿,然后,你要一个一个地吃掉他们,这样你就能吸收他们的异能,最后,你将成为拥有九个脑袋的超级妖怪,可以称霸整个北方。人族只要听到你的名字,就会浑身发抖,连小孩都不敢在夜里啼哭。” “那我能称霸九州吗?” 槁木再次发出地狱般的笑声:“虽然你很强大,但你会被一个天上来的猎人打败。他的箭将射穿你的九头,让你死得像一只山鸡。” 九婴勃然大怒。他绝不允许这种可怕的谶言存在,因为它会演变成事实。为了这个缘故,他必须消除说出谶言的主体。于是他张开大嘴,狠狠咬住母亲的咽喉。槁木轰然倒在地上,脖子上没有流出半滴血来,因为她真的已经干枯,也真的只是一具槁木而已,但她还是冲他转了一下死鱼般的眼珠,露出最后一缕诡异的笑容。 九婴轻蔑地一脚踢开这根木头,就像当年大婴踢他一脚那样,然后抓起从槁木上掉下的破布,遮起自己吓人的嘴脸,踏上了通往外邦的羊肠小道。他要依照槁木母亲的指点去寻师求法。对此他充满了莫名其妙的信心。 五年以后,九婴回到自己的老家。他的离去没人知道,但他的衣锦还乡,却引发了一阵小小的轰动。他相貌经过修饰,变得文雅起来,头戴白巾,身穿灰袍,手牵一匹性情温顺的黑马,像是一个发了点小财的行商。他从马背上的皮囊里掏出各种零食和玩具,向围观的孩童慷慨布施,脸上带着亲切友好的笑容。 这些年来,由于风妖家族改变策略,到远处去打家劫舍,不再消耗窝边的小草,一些逃走的村户相继回迁,农庄重新变得繁荣起来。村口的大槐树下围坐着一群寡妇和老妪,她们惊讶地望着这风妖家的孽子,好像目睹了一出浪子回头的动人乡戏。他被尘世的规则所重塑,已经变得人模狗样,但没人能猜出他外出期间的那些经历。 九婴回到自家院前,一把推开了篱门。这里从前是三间破烂的草房,而今却翻修成九间瓦房,分别住着八个兄长,其中第九间最大,但没留给九婴,而是成了八妖用来议事的厅堂。 就在那间宽大的厅堂,九婴跟看家的大婴举行了亲切的会面。那情景看起来十分动人,甚至都被记入了《山海经》的原始版本。九婴满含眼泪拥抱大哥,而大婴也激动万分地回抱了曾经被他踢死的小弟。双方都仿佛忘掉了旧账,变得情深意切起来。大婴身边的三名女仆,眼泪汪汪地目击了这一感人的场面。 九婴紧握大哥的手说:“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在思念家里,思念大哥和每一个兄长,希望有所成就,才敢重归故里,向兄长们报告成长的心得。” 大婴一只手被九婴握着,只能腾出另一只手来抚摸九婴的后背:“你总算回来了。这些年,我想你想得头发都白了。”他开始用力晃动他的满头白发,好像这颜色的改变,真的源于对九婴的思念。 九婴说:“哎呀,都是小弟的不是,我该早些回家,也免得大哥如此思念,弄白了头发。” 大婴又说:“昔日你刚出生时,只有我拳头这么大,我差一点把你当作肉团吃掉,仔细一看是个婴儿,这才把你供起来,像供起那个呼风唤雨的父神。” 他们就这样彼此胡扯,假惺惺地抒情,双方都觉得事态正在趋于美好。终于捱到傍晚时分,大婴叫女仆摆上一桌美食,还有一大坛美酒:“来吧,我要为你接风,祝贺你的成长。”面对昔日的仇敌,他端起酒盏,饮下第一口深棕色的酒液,屋里顿时弥漫出香甜绵软的酒味。 九婴直到此刻才算弄明白,经过自我进化,他的家族成员都已放弃生食恶习,转而像人族那样使用炉火和筷子,走上了斯文的道路。他们穿上人的皮肤,弄得衣冠楚楚,努力跟人族打成一片。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隐瞒身份,将吃人的伟业进行到底。 他忆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全部变化,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天哪,终究都是一家人,即便走得再远,行事的方式,还是在同一条道上。 他们一边豪饮,一边回忆那位几乎不存在的母亲,还有从未谋面的风妖父亲,彼此都摸到了密切相连的血脉,现场的气氛变得愈发温馨。 “就为了这血浓于水的亲情,我才不远万里地回家,还要把大哥变成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哦哦,啊咪吗咪,古地打地,呢啦西啦……”九婴似乎已经醉了,言语中不仅满含深情,而且变得有些凌乱,还蹦出一堆意义不明的字符。 大婴听着觉得好笑,起初只是有些笑意,继而便哈哈大笑,手里的酒盏掉在地上,“啪”地摔得粉碎。就连他自己也感到纳闷,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笑得如此畅快,而且手足也变得不听使唤。 “大哥你看,你的白发正在变黑,你脸上的皱纹也在消失。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能帮你倒转时间,让你返老还童。” 三位女仆在一边惊讶地看见,他卸除人族的伪装,恢复了妖怪的硕大身躯、血盆一样的大嘴、巨而尖的獠牙、粗硬的黑毛,以及强悍有力的指爪。女仆们在一边吓得要死,就连大婴自己都在发慌,因为这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范围。 随后发生的事情,更令大婴感到害怕。时光开始在他身上展示奇迹。他望着自己的双掌,眼睁睁地看着皱纹、黑毛和褐斑在快速消退,掌面缩小,掌色也变成粉红,最后变作一对婴儿的小手。那把被大婴预先藏在腰间、准备随时给对方致命一击的尖刀,咣当一声,跟衣物一起掉在地上。最后,从大婴嘴里发出一声惊叫,很像野猫叫春,却并非猫叫,而是初生婴儿的啼哭。 见到掉在地上的石刀,九婴咧嘴笑了,露出一副人族式的牙齿,洁白而整齐,在烛火下闪闪发光:“大哥呀,你的心肠真好,居然预备了利刃作为礼物,现在又把自己变成婴儿,逼我当你的父亲,我我我可怎么担待得起呢?” 他一把抓住那只粉嘟嘟的小腿,把婴儿提到半空:“啧啧,就是这条小腿,当年把我踢下悬崖,让我生不如死。现在,我又该如何回报它的恩义呢?” 他把整盏米酒倒进嘴里,感到胸口变得灼热,仿佛有一双玉手在安抚他的灵魂,让他享受人族的温度。但他知道这不过是幻觉而已。他需要的不是这种来自酒水的热力,而是来自血亲的异能,于是他大笑三声,在女仆们的尖叫中,一口咬下大婴的右腿,进而张开血盆大口,生吞了整个身子。一种腥甜、浓酸、辛辣、苦涩和香鲜的特殊滋味、完全属于风妖家族,在他嘴里迅速弥漫开来,回肠荡气,久久都不能平息。 酒精和美食唤起了遥远的记忆。他想起平生的第一口生食,那是母亲的两粒乳头,坚韧而富有弹性,味道鲜美,简直跟大婴的一模一样。它们虽然过于细小,却足以启蒙他的血腥食欲。 “天哪,这是一种什么味道呀,如此令人着迷,让我欲罢不能!”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酒嗝,一头扎在桌上,掉进了暗黑而幸福的梦乡。 他从酒醉中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上午。他简单回忆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变,才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已经得逞,不由得大喜过望。大婴是众多兄长中最难对付的一个,力量足以撼动大山,但他以杰出的演技骗过对方,然后一击而中。他得意地发现,自己的狡计和法术已经无可匹敌。 所有这些进展,应当归功于那位传授缩婴秘法的术士。九婴从一支西域马戏团里找出那人,以十二条肉干作为报酬,拜他为师,学到了这神奇的法术。接着,为了践行新学的技能,他把马戏团的全体成员都变成了婴儿,然后把他们逐一吃掉,最后又吃掉自己的师父,连他的骨头都嚼成了碎渣。他就这样实现了对缩婴术的独占。 游戏《仙剑奇侠传七》中的九婴造型 九婴的与众不同在于,就人而言,他坐拥非凡的异能;而就妖怪而言,他善于深谋远虑。他计划中的下一步,是要干掉剩下的七个兄长,只是他们分散多地,忙于经营各自的地盘,哪里会有归家的打算。于是他从村里找出七个农夫,带着自己的密信上路,前往东南西北四个邦国,要以大婴生日的名义,把他们全数召回,而且不能透露关于大婴的任何消息。为防止他们胡言乱语,他以送信者的父母妻儿作为人质,进而割掉他们的舌头,又用麻线密切地缝住嘴巴,让他们欲言又止。 在那些等待的日子里,九婴也没有闲着。他叫来工匠重砌炉灶,又制作了一张大圆桌和八个板凳,还亲自采购了一堆酱料和香料。最后,他跑进山里,从母亲的洞府,拖回那根沉重的槁木。它已经发霉,其上长满灰白色的细毛,还有两三簇色彩鲜艳的毒菇。 事情的进展看来相当顺利,月圆后的第一个朔日,也就是约定中的大婴诞日,六位兄长竟如期回到家里,还带回了人皮裘衣、人头骨碗、人骨灯盏和人齿项链之类的礼物。唯有八婴是个例外。他托送信者带回一封写在人皮上的家书,推脱自己身体有恙,无法承受旅途劳顿。他送来的礼物,是一大袋腌制过的阴茎和睾丸,那些杂碎经过酱汁的涂抹和风干,闪烁出深棕色的迷人光泽。 九婴替大婴收下了这些有趣的礼物,并在院子里摆下丰盛的宴席,主菜计有男女人头各三只,牛猪羊头各三只,乳人、乳牛和乳猪各三只,全部以抹酱烧烤的方式制成,排满了整张超大的圆桌,如同一堆深棕色的皮毬,随时会迎风起舞。村里的男女们虽然好奇,却不敢走近,只能在远处观望,被香气撩拨得心猿意马。 “哇,好香,好香,真他娘的香,简直香死了!”他们的口水滴在地上,汇成了一条肮脏的溪流。 二婴望着眼前的大餐,强咽一口大大的涎水,掉头对九婴发出了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得人模狗样?你怎么看起来不像傻瓜,而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五婴也一头雾水:“我们的长兄到底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不在这里主持自己的宴席?” 其他几位兄长也七嘴八舌,纷纷质疑九婴的合法地位。但九婴不怒反笑,说大婴等一下会以不同寻常的方式现身,给众人意外的惊喜,只是在此之前,他要先变一个戏法,让各位兄长都回到婴孩年代,以便大家能一起叙旧,缅怀当年的幸福往事。 六位兄长望着这位陌生的小弟,发现他虽不像十足的傻瓜,但脑子还是跟猪头没什么两样。谁他妈的在乎妖怪的童年,就连妖怪自己都不在乎。童年算个毬,除了杀人放火,还有什么可谈论的呢?他们纷纷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一个千古一遇的笑话。 九婴这时已经不再理会他们的嘲笑。他高高举起酒盏,猛喝了一口烈酒,开始大声念出缩婴术的咒语:“啊咪吗咪,古地打地,呢啦西啦,哈奇妲巴,呜哩麻哩,阿乌三泣……” 六位兄长的笑声在咒语中蜷缩起来,变成了一种难听的呜咽。二婴率先变成婴儿,接着是三婴、四婴和五婴。他们急速幻化和缩小,变得面目全非。 快轮到六婴时,他突然惊慌起来,大声抗议说:“不要,不要,我不要玩这种可笑的游戏!” 但一切为时已晚。九婴的六个兄长全部变成了婴儿,躺在地上哇哇大哭。屋里到处散落着他们遗留的衣物和饰品。 九婴端详着自己的六件杰作,发出了满意的笑声:“他娘的,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好。”他掉头对三个女仆说:“去,拿上他们的衣物,还有桌上的那些垃圾,马上给我滚蛋,滚得越远越好。”女仆们如释重负,赶紧收起饭菜和衣物,然后溜之大吉。 九婴关上院门,再关上厅堂的大门,走进厨室,劈柴生火,要放弃生吞活剥的原始传统,亲自去做六道风味各异的婴孩大菜。那柴火就是他从山洞里拖来的槁木,也就是母亲的干尸。它先是在利斧下发出沉闷的呻吟,进而在炉膛里欢乐地噼啪作响,最终迸发出金黄色的火焰,照亮了弑兄者沉思的面容。 九婴在竭力回忆从马戏团学到的厨艺,试着运用那些五花八门的佐料,去精心烹制他的美食,包括糖醋、红焖、香煎和油炸等多种方式,仿佛在打理一门崇高的事业。他就这样在炉灶前反复倒腾,直到夜深人静。 终于,一切都大功告成。槁木已在炉膛里化为灰烬,大桌上摆放着六只黑陶大盆,里面是六个色泽诱人的熟婴,被细碎的香菜、葱花和姜丝点染,散发出无与伦比的香气。九婴望着自己的辉煌成果,心中的喜悦难以言喻。他清了一下嗓门,开始郑重地对盆中的六婴发表演说,这演说他憋了多年,现在终于能一吐为快。 “亲爱的兄长们,我们总算可以在一起正常说话了。”他说,“自娘生把我弄到这世上,就活在你们的鄙视和暴力之中,我东躲西藏,没一天能正常吃饭。为此我痛恨我娘,所以把她杀了,但我又要谢她,因为她告诉我该如何杀光你们。今天,我要把你们统统吃掉,但不是把你们变成粪便,而是变成血肉,也就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我要以这种方式跟你们团聚,而且永不分离。” 在说完这些由衷的体己话之后,他侧耳听了一回,见众婴都沉默不语,没一个响应他的精彩演说,不免露出失望的表情,怏怏地坐下,长叹一声,然后开始享用这六道美食。他一边饮酒,一边细嚼慢咽,摆出一副美食家的沉稳姿态。整个品尝过程从肌肤开始,逐步深入脂肉和筋膜,接着是五脏六腑,最后才到敲骨吸髓的地步。每个菜都要重过一遍这个顺序,就这样一直吃到次日黎明。盆中的六婴被他一扫而空,全部成了腹中之物,连一根骨头和毛发都没剩下。 “真他娘的好吃,太太太太好吃了!”对于这些妙不可言的美食,他想致以特别的赞美,却一时词穷,找不出更合适的字眼。“我操,啥也不说了,反正就是好吃!”他大吼一声,用袖子擦了擦油腻的嘴唇,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这场疯狂的夜宴。 此后是长达七天的耐心等待,他指望那七只脑袋会突然从身子的某处冒出,叫他一声老大,给他意外的惊喜,但结果什么都没发生。为此他有些吃惊。难道是木头老娘骗他?他满腹狐疑,但最后还是猜出了其中的原委——也许他还没有吃掉八婴!是的,他必须把他们全部吃光,一个不留,才能升格为九首大妖。现在,距离自己的成王目标,还剩一个婴孩的距离。 八婴是八个兄长中最狡诈的一位,对阴谋的嗅觉天下第一。他似乎感应到了某种危险,没有应邀回乡,总算躲过了一劫。但九婴意志已决,非要找回这条漏网之鱼。于是他整理好自己的皮肤,穿上得体的衣服,雇了一辆马车,朝着漠北的方向一路驶去。据送信者说,他遇见八婴的地方叫作罕达,所以他此刻是在去罕达的路上。 天气突然变得炎热起来,因为天上出现了九个太阳。九婴冒着酷暑,越过干涸龟裂的大地,抵达了那座有名的狄人小城。它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商贾云集,市井喧闹,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九婴假扮汉地商人,四下打探八婴的消息,却毫无结果,反而在住店商贩的嘴里,听见了风妖的响亮名号。他叫闻獜,来自东南方的几山,三十年前就来到北狄,盘踞于罕达一带,性情酷烈而好色,喜欢驾着风暴袭击人族,四处抓捕姿色姣好的女子,又在反复蹂躏之后加以抛弃。几十年来,本地的美人不是被它弄死,就是仓皇逃走,只剩下一些又丑又老的妇人,在狂暴的妖风中瑟瑟发抖。 这天九婴正在客栈院子里乘凉,只听一位南方商贩对别人抱怨说:“我在此地混了三年,生意倒是不错,却找不到一家合适的青楼,更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女子,实在是忍无可忍。罢了,我还是回南方去吧。若是再不回头,这老二就要废了!” “是呀,那风妖闻獜的势力太大,地方官吏都装聋作哑,经商的环境如此恶劣,对老二的保养十分不利。经你这么一说,我也生了去意。”另一名商贩点头附和道。 九婴在一边仔细听着,突然意识到他们嘴里的闻獜,正是他那该死的妖怪父亲。他强奸母亲,弄出一堆小混蛋,却又弃之不顾,任凭他在世间受苦,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进一步想到,八婴之所以躲在此地,也许就因为他找到风妖父亲,还得了他的庇护。于是他恍然大悟,浑身上下都迸出炽烈的杀气,四周的树叶刹那间变得枯黄,掉了满满一地。 他向商贩们打听到风妖的住所,而后在一片惊惧的目光中,大步走出院子,身后卷起一阵诡异的旋风。他沿着车轮的印痕前行,很快就找到风妖的住所。那是一座用木头搭建的三层楼房,后背紧贴光裸的山丘,跟石壁浑然一体,看起来阴森可怖,好像里面住着一万只蠢蠢欲动的鬼魂。 九婴对此毫无畏惧。他装成一名穷途末路的孝子,匍匐在泥地上,一边高喊“我的亲爹呀”,一边朝大屋爬去,一直爬进前厅,把脑袋磕得山响,弄得额头上和石板地上鲜血淋漓。一阵狂风袭来,眼前现出了风妖父亲的尊容。他身穿黄色褂子,长着一副野猪般的丑恶嘴脸,却有着皓白如雪的面色。 “你是什么东西,胆敢上门送死!” “在下是大王在胡庄操出来的第九个孽子。母亲胡黄氏,漠北第一美人,大王应该还能记得她的模样。” 风妖冷冷一笑:“原来是胡黄氏下的崽子,你有一个兄弟,就在我这里打杂。” 九婴听罢欣喜若狂。他的猜想居然得到了证实。于是他继续跪在地上,恳求伟大的父亲认下他这个孽子,并接受他源源不绝的孝爱。他说:“爹呀,我的亲爹,要是没有你的恩典,我的生命将黯淡无光,我将只是一条可怜的秋虫,在泥土里打滚,很快就会死掉,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才叫春天。” 面对这样的甜言蜜语,风妖的坚硬心肠居然被融化了:“说吧,你要我做些什么?” “我只想亲一下父亲大人的脚趾。”九婴又赶紧爬了两步,摆出一副更加谄媚的姿态。风妖没有躲避,反而露出了讪笑。他觉得这傻瓜的脑袋,一定塞满了大粪,要不怎么会迷恋这种臭气熏天的物事。 就在这个瞬间,九婴张开大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掉了亲爹的老二。风妖发出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反击,九婴又飞身而起,咬断了他赖以作法的双臂。最后,在风妖的狂怒中咬下了他的脑袋。全部动作迅捷而连贯,犹如行云流水。 那具失去头颅和四肢的残躯,还在怒气冲天地挣扎,战栗、翻滚、跳跃,撞击柱子和房梁,发出巨大的声响,弄得整幢房子都在剧烈摇晃,好像立马就要坍塌,一直折腾了很久,这才像死鱼那样平息,变得纹丝不动。 九婴心中大骇,知道要不是刚才实施突袭,摆平这头巨妖会变得非常棘手。他舒了一口气,开始在大屋里搜寻八婴的下落,越过一间间囚禁着女人的黑屋,终于从储物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他的身影。原来他躲进一口酒缸,身上浸透了酒液,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别,别,别吃我!”八婴结结巴巴地叫道。 九婴轻蔑地笑了。他也不想再说什么废话,直接念动咒语,把这最后一个仇敌,变成一尺大的婴儿,然后抱起他来,点上一把火,出了风妖的府邸。在他的背后,木楼燃起了熊熊大火。 八婴虽已化成婴儿,眼神却依旧属于成人,充满着濒死前的恐惧。他无力地摇晃粉嫩的小手,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九婴想象图 九婴冒着酷暑,怀抱哥哥八婴上路。无数蝗虫在他头顶上紧紧跟着,发出呜呜的风声,就像风妖的子孙们在天上巡游。它们为他搭了一座移动的凉棚,大得足以遮天蔽日。他就这样辗转六百里地,强忍八婴的哭喊,重新回到凶水河畔的胡庄、胡黄氏的九间房老宅、那他曾吃掉八个兄长的厅堂。他要在那里完成变身仪式的最后手续。 夜幕降临时分,他重操旧业,劈柴生火,把泣不成声的八婴投入沸水烫熟,再以斧子仔细砍成薄片。他大汗淋漓,但烹饪术由繁至简,已经趋于完美之境。他坐到院子里,眼望皎洁的月色,耳聆凶水的涛声,摇动蒲扇,品着美酒,享用家族留下的最后一道美食,心中开始盘算称霸天下的计划。他知道,人族正在征服整个世界,而妖族是唯一能阻止这场灾难的力量。他的使命就是沿凶水南下,深入人族的腹地,从那里力挽狂澜。 到了第二天早晨,昏睡的九婴被一阵吵闹声弄醒,这才发现自己终于等到了期待中的蜕变。除了本体的主颅,还从身躯的各个部位,长出八只恶形恶状的脑袋。但它们不属于那些昔日的兄长,而是一种全新的分身,跟他享用同一个身躯,却代表不同的时间节点,还持有各自的脾性。就在他呼呼大睡之际,它们已经彼此相认,并为各自叫什么名字,闹得不可开交。 他知道自己已经大功告成,升格为一头九首魔王,一如母亲曾经的预言。此刻,它必须行使主子的权力,制止众颅之间的舌战:“你们这些笨蛋,名字我早就想好了,规则是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大到小,从一到九,这是时间的顺序,也是世界的法则。我说的话,你们听懂了没有?” 众颅们恍然大悟,开始赞美老大聪明过人,让它们茅塞顿开。屋里再次掀起一阵颂扬的声浪。 九婴觉得这些兄弟过于聒噪,严重缺乏礼仪,便对它们谆谆教导,要他们学会服从命令,养成在公开场合闭嘴的习惯。等众颅安静下来,他就把它们逐个塞入肩胛、两胁、腋下和裤裆,再披上一件宽大的麻布床单,扎一条麻绳,走到水缸前照了一回,觉得外表看不出什么破绽,这才打开屋门,要去河边测试一下刚获得的异能。 屋外的阳光过于酷热,明晃得有些刺眼。九婴眯起眼睛,却意外看见了一位美人的身影。她靠着大树,腰肢柔软,似乎在静候他的出现。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修蛇的化身。她已经长大,褪去满身猩红,露出了惊世骇俗的容颜,四周还懒散地站着四个男妖。根据长相,他立刻猜出了他们的身份,那是风怪大风、猪怪封豨、虎怪凿齿和熊怪猰貐,相貌比诸婴和众颅更丑,但每一个都令人闻风丧胆。他们两眼朝天,翻着白眼,好像对九婴不屑一顾。 修蛇说:“你看,我来兑现当年的约定了。我要成为你的女人。我的这几位兄弟,也想投在你的麾下,尊你为老大。其中这位大风,本就是你的同父异母兄弟。来呀,我亲爱的老大,请你站稳了,受我这上天入地的一拜。”蛇妖两手合十,对九婴遥遥一拜,从滚烫的地面上,卷起了一阵香气扑鼻的冷风。 望着眼前这群自负的妖魔鬼怪,九婴也傲慢地笑了,知道自己必能轻易地收服他们。现在他已拥有两支强悍的军队,一支是修蛇跟她的兄弟,另一支被他本人藏在身上。两者都蒙上天赏赐,让他所向无敌,足以抵抗谶语所暗示的宿命。那谶语当年由母亲说出,又被他果断地封存,似乎已经失效,但他跟人族对抗的野心,也早已势不可挡。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某座遥远的边陲小城,一个名叫羿的猎人正从天而降,并且即将对他发起攻击。 他面朝凶水张开双臂,大喝了一声,口中喷出烈火,犹如天神降世。整个北方都开始燃烧,地动山摇。 原载《山花》2026年第二期

  • 罕达奇迹书

    老王为自己不能有条毫无破绽的裤子而气恼,因为它在他上学时令其困窘。在罕达,所有的女孩儿都嗤嗤地笑,狡黠的眼睛在上面溜来溜去。男孩儿则鬼头鬼脑地拍拍他的臀部,很会意地离去。只有坐在课椅上时老王才心情好转。有一次老王拍拍屁股对他爸大老王说,你看怎么办?他爸眉头一皱说,小兔嵬子,滚一边去。老王这才大声啜泣起来。坐在肮脏的板屋后思念他的母亲。那是一个模糊的女人,长着巨大的乳房,整个夏天摇摇晃晃,里面盛满了不可思议的汁水。 在去罕达的路上,老王走了很久。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少年,每天要去罕达上学,从七岁走到十四岁,八年里没有令人鼓舞的长进。这自然不是指他的裤子,而是指他的学问。他戴着拣来的工作帽,把鼻涕仔细地擦在袖子朝后的那个部位,心里充满了对罕达的仇恨。 太阳照在沥青公路上,空气明亮的睁不开眼睛。他抬起永远洗不干净的脸庞,去看一个隆隆作响的物事。大型旅游车从身边驶过,他怔了一会儿,仿佛那车开的极慢。一片尘土扬过之后,才渐渐看见有座带铁丝网的红砖围墙。青草在快颓的墙顶上嚣张的生长,一个男人冲着墙撒尿,然后周身大抖起来,好像毛鸭傲然地抖着水珠。 秦秀杰《不是疲劳也不是困倦》: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少年,每天要去罕达上学,从七岁走到十四岁,八年里没有令人鼓舞的长进 老王阴郁的心情开始有所好转。他穿越公路,顺墙根的阴影走,仿佛走在一条狭细的甬道上,这样走了下去,一直偏离了公路。墙在这里颓坏得愈加严重。有些干枯的青苔贴着,像半脱落的痂皮,老王用手指抠下好大一块,仔细瞧了一回,对这类低等生物的尸体没有什么特别的见解,就弃在地上。又拔了一些野草,放在鼻上嗅,也不见那细小的花有什么香气。这样一直走下去,就看见那株半朽的榆树,树皮剥落,只露出惨白的内胆。老王站下,拍拍树干,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儿,如同祖父生前所作的那样,然后就上了树,越过一条横杈,跌跌撞撞地掉进墙的里边。 祖父,就是被众人叫做老老王的那个家伙,现在住在老王不能去的地点,多年来杳无音讯。村上有人见过他的幽灵在夜晚随风疾走,脸上血流如注,像受过无数苦痛。而他生前却过得极其快活。埋死尸时唱着豪迈的歌,力气大得惊人,可以用单臂抓住一个绞死者的脖子,平平举起,像抓一只硕大无比的阉鸡,随后仰天大笑,豪气直冲云霄。在迷宫样的曲折土墙的后面,村里的女人都给他睡过,非但没有怨言,而且私下交流有关他的好处。有位本地的画匠描下他的形貌,分给村民贴在大门上,说是极能避邪。只有老王说不像不像。 这是祖父的领地。鬼魂大量出没,多得难以计数,拥有各种寻常的姓氏。它们在月光下散步,头发飘逸,面容安详如婴。村民习以为常,时而邀到家中说说闲话。一次老王摔在鬼峦上,不省人事。祖父去公路拦车未遂,一怒之下,将孙子背回家里,反复叫喊几个姓氏,鬼魂就在夜里现身了。他苏醒的时候,看见一个窈窕女子正动身离去。第三天他就下地撤尿,痊愈如初。 老王在围墙里走动,有如一条被露水打湿的小狗,用五官嗅听一切事物。齐腰高的香蒿用粗大的茎杆缠他,绿色的蚂蚱停栖于草叶,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他逮了几只,又听任他们狼狈逃窜。他的注意力只是在那些本地最伟岸的建筑物上:废弃的监狱、高达四层以上的灰色楼房、被几何美学所支撑的囚窗的矩阵。它们是沉闷而威严的,多么威严,放射着算术和语文的光辉!麻雀飞来飞去,在这群纪念物的顶檐筑巢,沉思它们的意义。老王朝鸟巢扔了一块石子,可它在飞行了一半后就无力地落在污水坑里,水花四溅,鸟纹丝不动。 澳洲阿瑟港监狱:它们是沉闷而威严的,多么威严,放射着算术和语文的光辉 “罕达,罕达、罕达——,”老王在野草地上打滚,朝这些伟大的楼房喊叫,直至喉咙疼痛。楼房缄默不语。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大声咳嗽,想起祖父第一次带他来此的情景。祖父说这地方才是真正的罕达。他刻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奶奶的,我骗了他们,那些日本崽子。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老王很迷惘地点着头,开始知道“罕达”这个词很重要,就像它的姓氏“老王”一样。那么,爷爷您叫老王,爸爸他叫老王,我呢也叫老王,到底谁是真的老王?祖父拍了 一下他的小屁股说,你爸是兔崽子,你兄弟是兔崽子,就你是真兔崽子。他奶奶的,跟你妈一个模样。 祖父的身影正在远逝。越过香蒿、野麦和青茅的头颅,他裤档肥大地走着,肩胛上停栖着一只活了百岁的老麻雀。太阳的光斜斜地击中了他,使之踉跄起来,喝醉了酒似的,这样一直走向那幢座落在草地尽头的灰色洋房。在小楼的宽大的台阶上,他吃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嘲讽的微笑,仿佛对孙子说了些什么,而老王却不能听见。当他飞奔过去时,祖父已经消失在门后,就像消失在澄明的空气之中。老王无限忧忧伤地目击了这个场景。祖父一去不返,像他家族的其他成员一样。而台阶与楼房,是缅怀他们的唯一线索。 在明亮的草丛里,老王眯起了眼睛。他看见一群游客从二号楼里涌出,正穿越草地向小楼走去。裤子洁净,谈笑风生,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他们侵犯了我的领地,老王愤愤不平地想。他们又什么权利?这些大笨蛋,他们居然想打听罕达的秘密!他鄙夷地望着他们,然后很阴险地垂下眼帘,露出了痴愚的表情。 他在二号楼里逛来逛去,巡视那些单调的走道和囚室。这正是他每日的功课.约定的时可尚未到来。他要走完这些长廊,清点所有的囚室.他身子挨着墙壁,食指顶住一点,在走动中拉出一条想象的直线。由于避让游客,直线不断发生弯曲,这使老王有些恼火。他必须从另—头重新开始,直至它被画得毫无瑕疵。有个女孩儿,瞅着他的动作,格格地笑起来,指给她身旁的中年女人看,两人便都笑了。老王绥缓抬臂,对准她们凌空划了一个圈,让线在她们身上打结。看着她们渐变了脸色,这才扬长而去。 辽宁旅顺日俄监狱走廊:他在二号楼里逛来逛去,巡视那些单调的走道和囚室 老王说,女人让我心烦。他果然不热爱女人。远在襁褓时代,女人就不断骚扰和袭击这个完全无辜的孩子,逗弄他的小鸡,说他必承祖志,然后就奇怪地大笑,前仰后合,乐不可支.母亲也跟着笑,奶子剧烈地摇颤,渐渐显出泪意,仿佛有些悲凉。 滚,骚娘儿们!祖父在堂屋里低低喝道。女人们尖叫着四散逃命,撇下一地葵花籽的壳儿。 祖父不心烦女人,他不过是藐视女人罢了.在荫凉的瓜棚下,祖父用一竹箩瓜籽款待末出阁的女子,跟她们讲风流鬼的故事,女人吃吃笑着,脸涨得通每股红,待缓过气来,祖父已扛着铁铲上了山岗。他的裤裆硕大无比,像风中的蓬帆。扛铲的背影被太阳照得雪亮。 客人散了之后,母亲就扫拢瓜籽壳儿,放入一只黑色陶罐,用文火煎煮,说是要煮出女人的阴津。那些汤汁略带白色,散发出淡淡的葵花香气。祖父埋完尸体回来,一甩铁器说,今天又打了五个洞!随后将倾在花瓷大碗里的汁水牛饮而尽。母亲就呆呆地看着他,脸上有了一些红晕。但祖父并不看她。 父亲与兄长们出门打工的时节,逃学的老王就在日本人造的模范监狱里欢快地走动。母亲说,小东西,死出去玩吧,天不黑别回来!他便急忙用马的姿势跑开了。破竹竿在胯下发出犀利的啸声。他忽然又勒住马缰,在野菊丛里排出一堆又湿又热的粪蛋。一只大肚山蛙躲闪不及,被老王擒住,用它擦了屁股。 老王在第四层楼上,越过固定于走廊地板上的铁制栅栏,可以观察到下面几层游客的动静。他们在俯视中失去脖子,胸腹挤作一团,腿像侏儒那样运动。老王集聚了一堆口水,蓄在唇齿边上,很仔细地瞄准后吐出,看它无声地坠下,依次越过几道栅格,溅落在底楼的水泥地,难以察觉地爆炸开来。老王又吐了它几口,都被三楼或二楼的铁栅挡住。开始觉得索然无味。 美国旧金山监狱:越过固定于走廊地板上的铁制栅栏,可以观察到下面几层游客的动静 要是它能掉在那些人的脑门子上就好了。老王很怅惘。知道这是一门非凡的功夫。他相识的人中,只有飞嘴略通一二。从五尺开外嘬起嘴唇,轻喀一声,将唾沫弹在人的脸上,飞嘴管这叫“赠送一个飞嘴”。因他亲嘴的人多了,就颇有名气,成为罕达学校最难缠的人物。后来不幸吻在一个过路侠士脸上,挨了一掌,辱下一对门牙,从此只能接受别人的“飞嘴”的称号。这多么可悲!老王世故地想。那个满嘴漏风的家伙,这会儿他该滚过来了。老王听着堡楼上的梆子声,觉得它的忠诚和守时无与伦比。每天开始或结束参观的时刻,它就空空而迷人地响起,模仿过去的岁月,使游客心惊肉跳。 老王转过脸去,看见走廊尽头露出一个男孩的丑陋脸庞。他忽然口唇发干,感到浑身紧张。他们遥远地对视着,目光里充满了仇恨与敌意。飞嘴手插在裤袋里,慢吞吞走过来,在离他五尺远的地方站住,装得漫不经心地问,你来啦? 老王阴沉着脸点点头,指着离他最近的那间囚室,就这儿吧。飞嘴咽了唾沫不自然地笑笑说,好吧,随你便。他们就进了囚室,从里面把门掩上,然后,各自背靠一堵带有黑色血痕的墙壁,很戒备地互相打量,好像在掂估对方是否身匿凶器,而后,各自从兜里掏出两粒骰子。再看飞嘴的,竟是一对用白玉琢成的宝贝。老王怔了一回,点点头,不动声色地问,用谁的? 飞嘴很自负地说你看着办吧。老王说本要不愿占你的便宜,也不能让你占了便宜。来锤子剪刀吧,二决两胜。飞嘴迟疑了一下,说好。老王喊一、二、三,两人就同时出手。一看,老王是巴掌,飞嘴是拳头,布里锤子,老王便赢了第一个回合。接着老王又出掌,飞嘴又出拳头,但见势不妙,中途从拳里戳出二指,做成剪刀模样。老王狠瞪了飞嘴一眼,没吱声。飞嘴狡黠地笑笑,说现在一比一。他又喊一、二、三,两人第三次出手,这回飞嘴是锤子,老王却是剪刀。飞嘴就露着嘴上的破绽笑道,你输了。老王哼了一声,怏怏地收起自己的物事。 飞嘴取了玉骰放在嘴上,吹了几口大气,往水泥上猝然一掷,凑出一个九点。老王哂笑着抓过来,随手一摔,五点加六点,竟是十一。老王就拍手大乐起来,你这笨蛋,连自家的物事都看管不住!行了,现在要由我来挑选决斗的方式,你听好了,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那时咱们就上绞刑室待着,一直待到明儿早上,谁中途逃掉,谁就是他娘的孬种!飞嘴很深地叹口气,躲一边撒尿去了。 波兰奥斯威辛集中营:从前,囚犯都在这种屋子里等很长的时间,没准要等上一辈子 我们得在这儿等着,老王说。从前,囚犯都在这种屋子里等很长的时间,没准要等上一辈子。后来终于来了人,说你可以去了,他就很高兴地跟着走,唱他喜爱的曲儿,这样一直走到那里。所有的人都竖着耳朵,听见关门的声音,大家就很难受,打个呵欠说我们还得等下去,这真倒楣! 越过高高的栅窗,老王把那幢灰色的两层洋楼指给飞嘴看。它就在野草地的东面尽头,孤零零地立着,像一幢精巧的度假别墅。就不上名儿的藤蔓植物攀援着墙面,使它看上去很幽深。只有窗户露出来,玻璃擦得很亮,反射着夕阳的光辉。 飞嘴打了一个寒噤,从凳子上跃下,使劲揉着眼睛。那玻璃窗刺痛我了,他嘟囔道。老王并不理会他。他抓住栅栏,出神地望着小楼以及楼后山岗上的大片坟地。噢,这就是罕达的灵魂、罕达之中的罕达!他心里叫道。祖父并未告诉他这点,但他很早就明白了一切。这是祖父最后的秘密,他从来不许我进去。现在我终于要进去了,我就要知道那里面的故事了。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其实老王并不了解,为什么打赌能够解除祖父的禁制。他仅仅这些希望着,而这就够了。这遥远的窗户后面,也就是在玻璃的光芒深处,他觉察出有一张停滞不动的脸,模糊得难以辨认。老王胜利地笑起来:他看见了他的“人”,或者,用祖父的话说,他的“灵魂”。它已经在那里了。一切都安排就绪。待会儿他只需溜进去就成了。你看见了吗?你来看呀!老王热烈地叫道,你看,它已经进去了,它在里面瞧着我! 飞嘴坐在水泥地上,沮丧地玩着骰子,把它们从一只手抛到另一只手。就这么来回抛着。好像没有听见,脸却变得很白。过了很久,小声说,我肚皮饿了。 老王下地来说,你小子想开溜吧? 飞嘴辩解道,哪能呢。咱们回家吃了夜饭再来嘛。.我给你带这么这么大的一只烤红薯。老王轻蔑地撇撇嘴:这算什么。咱们家从不吃那玩意儿。咱们总是在晚上烤蚂蚱,就像串糖葫芦,把大蚂蚱的肚皮串在铁丝儿上,一烤就吱吱冒油,十里地外你能闻到它的香气。可我从不吃它的肚皮。那都是我妈吃的。我只吃它们的翅儿,脆生生的,嚼在嘴里,嘁里咔嚓直响,像老鼠啃楼板似的。 旧金山监狱牢房:飞嘴坐在水泥地上,沮丧地玩着骰子 飞嘴说这可能是很好吃,可就是吃不饱。不像烤红薯,一个下肚,可以挨上十天八日的。这个叫实惠,你懂吗你? 老王很诡异地笑笑:其实蚂蚱吃起来没那么响,也就一丁点儿响,象鬼打个喷嚏,嘁嚓一声,耳背的人压根儿听不见。夜里出门,风吹得山响,你在道上走,听见近处嘁嚓一声,那就是了。穿很薄的白衫,鬼也要伤风的。 在黯淡下去的光线里,飞嘴的脸色愈来愈难看。我们家不怕鬼的。我们家都会飞嘴儿。我妈能飞五米远,喀嗒一声。鬼最怕这个。有一回来了个女鬼,老长老长的头发,在窗户外边招手,叫我爸出去。我妈刚好醒来,就一个飞嘴儿,像暗器一样,正中它的脸面,它大叫一声,失了踪影,从此再也不来。我爸怒极,拽过我妈,好生打了一顿屁股。 这算不了什么。老王淡淡地说。再说,现在你还有那个能耐吗?呆一边儿想去吧。 飞嘴这就恼了:我操,咱走着瞧!老王瞅了他一眼,找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把工作帽扣在地上,简单地说,好吧。两人都缄默无言。敲过最后的梆子,天便大黑起来。他们听见远处看门人吮挡一声关上大门,接着是链条发出清脆的碰撞。此后就没什么可听的了。在风的长长的响动中,忽然传来夜枭大声咳嗽的声音。 带镣铐的女人:他们听见远处看门人吮挡一声关上大门,接着是链条发出清脆的碰撞 老王慢吞吞站起来,又拍了拍裤子,走出囚室。飞嘴跟在后边。彼此都很严肃。走廊上,脚步声是夸张的,拖着很长的尾音,在光滑的墙壁之间响亮地回荡。飞嘴踉跄着循声朝前摸去,几乎看不见前面的老王,当手指与脊背触到墙壁时,它的冰凉像脚步声那样令他吃惊,把他推入一种轻度的狂乱。他开始咕咕笑起来。短促地笑了一阵,听见老王说,小子留神,我们下楼梯了。 他们就下楼梯。狭窄的梯道,逐级向下延伸,不断拐弯,长得没有尽头,仿佛要这样经直通向地狱的底部。一、二,一、二,老王走得很捻熟。飞嘴听着他对头的动静,满含怨恨地跌了一跤,额头、左臂和大腿都很疼痛。这没什么。飞嘴说道,又咭咭地笑起来。 老王对此很反感。这简直就像他邻居家的那只母鸽子。以后就叫他花鸽子好了。要不就叫他鸟人。总之这小子得换个名字了。明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布一道命令。老王这样想道,很阴险地撇撇嘴,做了个鬼脸。 你在干嘛?飞嘴在他身后满腹狐疑。黑暗吞没了双方的脸,但老王还是吃了一惊,跟阴谋败露了似的。那么好吧,你来拉着我的衣服。他停住脚步提议说,并且在说完之后就深感后悔,觉得自己真是虚伪透顶。飞嘴的手在他背上摸索起来,拽住了上衣的下摆。你小子身上真臭!飞嘴喘着气说。 敢情,要不怎么熏死你!老王就继续稳熟地拾级而下,对自己无意中获得的优势十分满意。其实我已经赢了。他想。没料这鸟人这么快就垮掉了,瞧他吓成那样! 在楼下的野草地上,星光是晶莹的,他们抵达这里时,像从黑洞中一下子掉出来似的。飞嘴楞楞地看了看四周,扁扁嘴哭开了。唏唏嘘嘘地漏着齿风,恐惧的眼神早已没了仇恨。老王仰着脸,手插裤兜,极有耐性地等着。又低头去看挂在草尖上的细碎露珠。一队灰老鼠在附近飞快地跑过,领头的那只掉过脸来瞅了他一眼,抬了抬肮脏的爪子,算是打个招呼。老王认出它来,就“嗨”了一声,把正全神贯注地哭泣的飞嘴,吓了老大一跳。 今晚,这里的一切都很太平。老王欣快地想,被夜间的景象弄得愈来愈兴奋,忽然感到有必要劝慰一下这个往日的对头。喂,你,看见我的巡官了吗?它从这里走过,它说没事,那一定没事了。好了,听着,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罕达。 老王热切地说道,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这些永恒的秘密,自晓事以来,珍藏了整整八年。而此刻他有了一种倾吐的欲望。他需要一只耳朵,不管这耳朵属于谁。舌头很热。此刻,新月缓慢地向中天上升,罕达监狱的景象已无限庄严。 发泄了孤苦无助的感情之后,飞嘴感到哭意顿减,轻松的倦怠漫将过来。但他决定继续再哭一小会儿。于是他就把恸哭改成轻微的啜泣。涎水与鼻涕安详地流着,以便听取老王梦呓般的语音。 奥斯威辛集中营:新月缓慢地向中天上升,罕达监狱的景象已无限庄严 在地图上,你将发现罕达不过是一所学校。咱们在那儿念书,读各种可笑的东西。老师们在附近住着。他们的老婆和小孩就开铺子,卖烧饼和油条,这样就有了个镇子。老王跪在草丛里,喃喃地说,尽心竭力地回忆祖父交给他的全部机密。在古书上,罕达是一座乐园。有个人在这里发明了饶饼,还有一个人发明了牙齿。全世界的人都上这儿来念书,把字写在烧饼上,一个一个吃掉,就识许多字。这是真的。后来罕达就消失了。皇帝们急坏了,派出一批又一批的侦探,到处打听它的下落,却没人活着回到京城。日本人打中国,为的还不是这个?他们找到一所学校和一座牢房,就管学校叫罕达,管牢房叫牢房。其实罕达是个骗局,奶奶的,这点没人知道。 飞嘴用草叶抹着鼻涕,做出很留神的样子,为自己被昔日的对头信任而暗自得意。我操,这是真的?这可是他妈的头号新闻!他又扯了一把草叶,开始意识到这一切很好玩。是很好玩。 老王仔细地看着天空,仿佛在上面寻找着某种证据。你用心听好了。这话我决不再说第二遍。罕达就在这里!很久很久以前,咱家就在这儿住着,看守罕达。因为是罕达的王,所以就姓了王,省得另找个名字麻烦。咱祖祖辈辈看着这个大秘密,要等一个叫做檀弓的人,把钥匙交给他。我爷爷没等着就死了,我爹也是。所以现在,钥匙到了我的手里。 飞嘴忽然屏住呼吸,很诧异地注视着老王,像瞅见一个怪物。他看到,老王小心翼翼地在身上掏摸着,过了一会儿,向他伸过手来,肮脏的手掌上,多了一把黄澄澄的钥匙,在月光下闪烁出诡秘的光泽。 飞嘴神色虔诚地接过来,感到它冰冷而又沉重,式样也古旧,椭圆的手柄上连着一根细长的杵体,而杵体的另一端是一个小小的矩体,其上有凹陷的小槽。 现在我要进去了。可惜你不是檀弓。不过等等,没准儿你就是那个叫檀弓的人。你们家会飞嘴儿,说不定就是一种老式的弹弓。老王死死盯着飞嘴,眼神灼热,使他很有些害臊。 越过宽阔的野草地,老王拽着飞嘴的手奔跑起来,不顾荆棘和露水,不顾旧日的仇恨,不顾深藏于夜色中的某种令人骇怕的东西。 从日式小楼的左侧,飞嘴老远就看到一道露天台阶,直接通向二楼。他们上了台阶,在那扇极普通的栗木门前站下,大口喘气,听见心脏的声音充满整个凄凉的宇宙。 老王抖着手去开那门锁,忽又停住了,憋了片刻,放出几个很响亮的屁。飞嘴格格地笑。老王红了红脸,又用钥匙去探锁孔,转了半天,也不见有什么动静。飞嘴试着轻轻一推,门竟然毫无声息地开了。两个孩子都吃了一惊。 肮脏的手掌上,多了一把黄澄澄的钥匙,在月光下闪烁出诡秘的光泽 在门的里边,事物被黑暗笼罩得很严密。老王说我一点都看不见,飞嘴说是的。他们摸了一阵,渐渐看到窗户及其栅栏的轮廓。有一种极弱的光线在上面流走。后来就稍亮了些,看见一张长椅,摆在通往里屋的门侧。这是条过道。他们就继续走。楼板空空地响,仿佛并不怎么牢靠。 进去之后,感觉更亮些了,因为有更多的窗户与光线。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摇晃,要说出一种哑语,此外是一片空寂。并没有什么令人惊奇的事物。偌大一间屋子,被一道木栅栏隔成两半。在栅栏这边,有些安装在台座上的长椅和长桌,高高踞着,像是开会或观看表演用的。离栅栏最近的,是一张孤单的椅子,使人想起司机的驾驶座,面对栅栏另一边的空荡世界。飞嘴坐上去,大失所望地说,这就是你的罕达?好笑。好笑! 老王没有听见飞嘴。他的全部感觉都汇聚在栅栏的那边。双目熠熠,慢慢走过栅门,很敬畏地站下了,看见一个绞索从屋子上方某处垂吊下来。在微弱的光线里,绞索是黑色的,外面似乎裹着某种动物的皮革,滑腻腻地,很恶心的样子。当他走近时,它忽然就簌簌地晃动起来,像风中的秋千。 老王讷讷地说:哦,你好! 老王感到了晕眩。秋千静止着,仪态庄严,上面停栖着祖父的面容。你好。老王说,看见祖父搂住母亲,在瓜棚的秋千上晃悠悠了整整一个夏天。瓜汁饱满而香甜的夏天,父亲远行,母亲的红晕像她的笑声与尖叫那样明亮。祖父对人说,我们的规矩与众不同,我们是站在罕达门槛上的人。老王过去不明白这话的含义,现在约略有些懂了。祖父死去之后,母亲意味深长地说:现在好了,他终于去了罕达,变成它里面的人。她卸下秋千,大汗淋漓,面带忧伤。 这个秘密的绞索或者秋千,是罕达吗?或者,它只是去罕达的门,他的先人在这里相继消失:祖父、母亲;父亲、最后是他的四个长兄。他们的使命是护送那些囚徒,还是护送他们自己?他看不明白,是不明白。他用心地想道,觉得罕达是一种语文,在翻过一页之后,新的一页就涌现了。它的封面业已陈旧,而它的里面则是无限的,包含了各种算术的式子。,使他不能够读透它。 老王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绳套。它摇篮般晃动了片断,又归于静止。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再度开始摸索,充满了无限的惊喜与怜爱。哦,它那么光滑,那么柔软,那么冰凉如水和无动于衷,简直是一个奇迹。妙就妙在你完全可以把它当成玩具,但它却决不是什么玩具,而是一种灵魂,在手指的赞叹中深不可测地缄默着。 旅顺监狱绞刑室里的绞索:它却决不是什么玩具,而是一种灵魂,在手指的赞叹中深不可测地缄默着 你在干嘛?飞嘴坐在软垫上,注视着老王,觉得事情正在顺利起来。他并没逃走,而是惬意地坐在这儿,像一个罕达的校长,这点使他感到满意。他的手无意中碰到左边的一件硬物,像汽车驾驶室里的离合器操纵杆。 嘿,你瞧,这是什么玩意儿? 老王幸福地笑了。他多么幸福。他踮起脚尖,把细长的脖子和头颅一道放入绳索。它很傲慢,这是真的。但他完全能够改变它的态度。现在,粗大的绳索亲切地环绕着他的脖颈,像一条有力的围巾。它终于了解我了,他想道,眼里流下了泪水。 明天。哦明天!在明天,他与世界的关系会发生多么大的变化。从罕达监狱到罕达学校,他都是真正的老王,没有任何人能够推翻他。这点很重要,因为他发展了先烈的事业。明天,他要在罕达学校安装一个秋千,让飞嘴来推动它,而他自己则在上边悬坐着。当众人向他景仰时,他就在阳光和阴影里这么来回摆动,使他们无法看清他的容貌。 飞嘴全神贯注地摆弄着那个操纵杆。它使他着迷。起初,他试着向上拉它,以后又试着向前按它,最后,当他用力朝后推它的时候,它意外地滑移了,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响动。与此同时,飞嘴目瞪口呆地看见整幢楼房的灯光蓦地明亮起来,地板发出震颤,音乐从看不见的孔道里弥漫开去,是一支送葬用的悲恸曲调。当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他才发现老王被绞在一个黑色绳套里,他原先站立的那一大块楼板向下翻去,使他双脚悬空。 《美国女子监狱农场之琼丝故事》:老王并没有挣动。他只是静静地吊着。裤子掉了下去,露出白晰得发青的下身 老王并没有挣动。他只是静静地吊着。裤子掉了下去,露出白晰得发青的下身,形影相吊地垂着,孤寂到了令人心疼的程度。而他的脸始终埋在阴影里,一直看不分明。后来,当老王的身子转过一个角度,飞嘴才看到他脸上突起的眼珠和大得出奇的舌头,像是对自己所做的那种夸张的鬼脸。飞嘴满含敬畏地望着,觉得这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游戏。 而后,滑轮辘辘转动起来,老王的躯体向楼下冉冉降落。越过打开的楼板,飞嘴可以看见一只竖立的木桶已在下面守候。绞索轻柔地把老王的尸体投放进去,犹如安置一个沉睡的婴孩,然后从他的脖子上退出,回升到原先的高度。有只木盖被吊车送来,一丝不苟地盖住了老王的住所。楼下的门自己隆隆开了,木桶坐在铁制的轮座上,向室外无声地滑去,沿着生锈的轨道,一直滑入无边的黑夜。很久以后,飞嘴听到山岗上传来遥远而沉闷的一声。 一切都结束了。在回家的路上,飞嘴伤感地想,手里攥住那枚老王遗失在楼板上的钥匙。明天,他要回到这里来看守罕达,以顶替老王的事业,一开始可能很难,以后会慢慢习惯的。 1990年写于上海 (说明:本小说为《作家》杂志约稿的同题小说,以“去罕达之路”为题。参与同题写作的,有我、诗人宋琳、小说家北村和格非。但因处于敏感时期,这批小说最终未能在该刊发表) 原载《记忆的红皮书》,花城出版社,2008

  • 穆王

    “他终于要来了!” 她在冈底斯山顶部,面朝太阳升起之处,喃喃低语。她的话被强劲的山风吹走,谁都没有听见,就连身边三个名叫“青鸟”的侍女都没听见。 这些年来,为了一场移世者和转世者之间的情爱实验,她不惜触犯律法,避开时衡局的视线,精心布置了这场横跨大地与岁月的约会。正是她本人亲手缔造了那个史无前例的周王室男人。她说要有婴儿诞生,房后就怀孕并诞下一名强壮的男婴;她说要有乳母,轲女就被选入宫廷,以丰沛的乳汁喂养婴儿,让他茁壮成长;她说要有领军的将领,毛班就挺身而出,为那人建起一支剽悍的骑兵军团“西六师”;她说远行要有良马,造父就去到京城,为他培育出征的战马,还有远行的挽马;她说要有指点迷津的导师,幻术师列子就不远万里前往大周,以奇妙的幻象去雕刻他的灵魂;最后,她说要有熟悉山川形势的向导,柏夭就去迎接刚打完胜仗的国王,鼓励他继续西行,向女神的国度进发,去赴一个无比艰难的约会。 到了第三十年,她做完这一切的工,就开始休息,耐心等他的到来。 现在,他终于近了,经历四个春秋,逾越千山万水,抵达赤水的北岸、昆仑山的拐角。他登临巅顶,去拜谒黄神的庙宇,见它已经残破,就出资叫那里的人修缮,要让它重新伟岸起来。他站在高台上的英姿,她已历历在目,如同近在咫尺。还有七天车程,他将入她的城邦,过圆拱形的门,向她展开双臂。而她的人民会夹道欢迎,发出震耳欲聋的颂赞。 “都准备好了吗?”她提高声量,问身后的侍女。 “一切都准备好了。”三个侍女一起答道,声音清亮,就像鸾鸟在山谷鸣叫。 她俯瞰自己的城邦,如同察看自己从前的杰作。她与她的机构,管理着无数个城邦及其信徒,而此城距修炼处最近,就位于雪山脚下、瑶池边上和旷野的尽头,叫作“香格里拉”,拥有诗歌般辉煌的神庙,字句般整齐排列的房屋和街道,舞蹈般飞奔的河流,绘画般悦目的湖泊,以及音乐般典雅的方言。 为了这场千年之约,她还下令库务总管、那位神话中的“财神”陆吾,在山腰间立了一个大园子叫“悬圃”,也就是空中花园的意思,把身边的亲近者都安置在那里。她使美树从地里长出,像云朵那样舒展,开五色鲜花,结香甜的果子;她从森林里叫来珍禽异兽,让它们在那里自在地生活;她又立起上百座神殿式的大屋,以美玉和扶桑树造就,木柱和长廊互相勾连,琉璃瓦的尖顶像宝塔那样高耸,差一点刺破苍穹,斗拱上还镶满金片和银丝。宽大的屋子放满琼浆和美酒,还有不可胜数的珠宝、美玉和丝帛。她派一队英招在那里守护,他们是半男半女的精灵,喜欢在空中唱歌跳舞,挥动长而白的哈达,散发出的香气,一直可以传到瑶池边上。 她告诉青鸟们,她第一日要在香格里拉迎接王者,第二日在瑶池设宴招待,第三日起在悬圃同欢,不论时日。她要让他得自己的欢心,自己也得他的眷恋。她是他的母亲,也必成为他的情人。她是他的子宫,而他已然是她的心肝。她是永恒的时间女神,无畏于时光之轮的飞转,而他是统领万民的王,可以移山填海。她要改造他的性情,消除他的欲望,让他在人的国度里获得长生。 在所有那些女神派去的使者中,幻术师列子最贴近王的灵魂。他跟那王亲密相处,到了不分昼夜的地步。他是女神的弟子,拥有幻术的大能,可以悬在空中不会坠落,自由出入于水火,穿越金属和岩石,还能颠覆山河,移动城市,既能改换事物的形态,又可变更人的意念。 王见到他所行使的神迹,钦佩得无以复加,对他的礼遇,犹如对待天神和国君。王让出自己的寝宫给他居住,用祭祀神灵的膳食给他吃喝,还以美女组成的乐队供他享乐。但列子却嫌他的宫殿太陋,膳食过于腥臭,宫女的容颜不堪入目,身上还有难闻的膻味。 于是王又为他另筑豪华的宫台,几乎耗尽了库房里的钱财。楼台就建在山上,高达八百多丈,比终南山更高,叫作“中天之台”。他拣选了来自郑国和卫国的美人,个个都描眉施黛,佩珠玉首饰,穿华美的绢衣,身上不仅点染香水,还要饰以香草,演奏各种悦耳的音乐。王要以此来博取列子的欢心。 可是列子对这种待遇依旧心怀不满。他说,来吧,你这没有见识的君王,让我带你去看一所真正的园子吧。他叫王拉住他的衣袖,然后腾云而上,飞了很远很远,降落在一座空中花园里。它就立于天上,脚下是缭绕的白云,到处是华美的大树、鲜花和果实,金色屋顶的宫殿里堆满神奇的宝藏。王顿时自惭形秽,觉得跟它相比,自己搭建的楼台,只是一堆可笑的石头和木头而已。 列子又请王一同在花园里游玩。所见之物,都发出耀眼的光芒,让他睁不开眼睛;所听到的,都是销魂的大音,让他如醉如痴。他还看见无数美丽的仙女在半空飞舞,散发的香气一直沁入心脾。一辆奇异的飞车在云彩里隆隆驰过,有七层楼那么高,像一朵巨大的金色云朵,里面坐着面容皎洁的众神。 看哪,金色的大鸟!王无比惊讶地叫道。 列子笑了,轻推了他一把,王就猛然醒来,发现自己所在的,还是原来的宫室;左右环立的,还是那些侍女;眼前摆放的,还是那些刚刚端来的酒菜,余温尚存,犹自冒着热气。 王满心疑惑地问左右随从,我刚才是从哪里来的?众人都说:大王哪里都没去,只是在这里小坐了片刻。王非常惊讶,就问列子:请问在我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列子说,这只是一次魂魄的出游而已,肉身还留在原处。王又追问说:我们究竟去了什么地方?莫非就是人说的天堂?列子笑了,告诉他说,我们去了一趟西王母的国度。那不是天堂,却比天堂更加神奇。列子还向王展示女神的幻象,她从瑶池的水面上缓缓升起,身上滴水不沾,手拈莲花,面如皓月。王的心剧跳起来,神志也开始恍惚,犹如见了一个难以企及的宝物。 从此王每日都在思念那至高无上的幻象,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列子见王如此痴迷,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达成,就去跟王道别。他说,我该向你辞行了,因为你已经得了教诲,起了夙愿。王问,我怎样才能见到女神呢?列子笑道,不用担心,只要心中有了念想,那么被念想的一切,很快就会降临。说罢,一阵大风吹来,列子转眼间就失了踪影。 “是的,很快我就能见到她了。” 年轻的王对身边的柏夭如是说。他立于黄神庙面前,远眺雄浑的冈仁波齐山,心中升起豪迈的情感。此行他已在戈壁中走了将近五年,从春天走向下一个春天,从绿洲走向另一片绿洲。列国列邦都臣服在他脚下。首领们进献美玉、宝石、狼皮和良马。他则回赠以鼎器、绢帛和盐巴,并持贝币向他们购买军队的粮草。 曾经,在一座木头搭建的村庄,他遇见过一个叫作偃师的西域巧匠。他不知那其实是时衡局的匠师,由西王母亲自委派。巧匠说,有人给他很多报酬,要他在这里恭候一位东方的王,并引荐这位叫作“甄鸥”的朋友。偃师指了指他身边的那位美男。 美男是个绿瞳汉子,长着络腮胡子,身穿裘皮大衣,自称是来自西域的舞者,想要向东方的王献技。还没等到王的恩准,他就边唱边跳起来,嗓音雄浑,舞姿有力,到了高潮时分,整个身子都在旋转,像气团飞上了半空。王看得兴起,还叫宠姬出来一起观看。表演完毕时,舞者大约是迷恋盛姬的美貌,竟朝她抛了一个媚眼,好像是在蓄意引诱,而盛姬也回眸一笑,露出了惊天动地的姿色。 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立刻生气起来,觉得这两个陌生人是在玩弄自己,就对毛班下令说:“去,抓住这些可恶的骗子,砍掉他们的首级!”他怒气冲天地叫道。 偃师听罢,没有露出丝毫的害怕,反而笑了起来:“请王允许我自己动手,先杀甄欧,然后再杀本人,这样可以吗?” 王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就一把抓住身边的美男,按动他的肩头,那头颅居然即刻从中间弹开,接着是四肢和身躯,像开启了一组奇形怪状的匣子。王惊讶地发现,这舞者竟不是真人,而是由皮革、木头、弹簧、胶漆以及颜料组成的死物。他再凑近了细看,发现内有五脏六腑,外有筋骨、关节、皮毛、牙齿和头发,可以说一应俱全,却都是手工打造的假物。 偃师又向王进一步演示物体间的微妙关联:要是卸除心脏,它就无法说话;卸下肝脏,它的眼就瞎了;拿走肾脏,它就无法抬腿行路。原来,所谓的舞者甄欧,其实是偃师制作的机器人偶,只是它做得过于精妙,能歌善舞,形如真人,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对于偃师的高超技术,王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天才向他道歉,说自己刚才莽撞了,以为遇见了坏人。盛姬也有些羞愧,扭着细腰躲进了内室。 偃师解释说:“我此行的使命,就是让你一路上不再寂寞,还能多多见识世界的奇妙。现在,我要把这玩偶赠你,让它陪你走完漫长的旅程。”他按动开关,让人偶恢复如初。 王再次叫来盛姬,让她跟“甄欧”第二度相认:“现在它是你的了。去吧,带上你喜欢的人偶,去四处转转吧。” 盛姬迟疑了一下,然后决然地牵起甄欧的手,跟它一起去看壮丽的雪色山川了。她的笑声犹如花瓣,散落于青稞田间的小径。 虽然一路上冒出许多有趣的见闻,而且有偃师进献的人偶陪伴,它讲的笑话足以令人捧腹,但旅途过于漫长,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到了第二年开春,王渐渐生出一些焦躁。奶酪和青稞败坏了肠胃,令他持续地腹泻。到了夜间,他又总是被荒原鬼魂叫醒。那些高地上的亡灵,一见有宾客来自远方,就用恐怖的啸声去吓阻他们。世上最勇敢的王非常害怕,下令士兵们紧密团结在营帐四周,护住他的性命,直到太阳重新照临大地为止。 他对柏夭说,我走不动了,我要回去了,我无法承受这远行的折磨。他的目光比黄昏更为黯淡,他的面色比白绢还要苍白,他的脚比槁木更加干枯。 附近巨蒐邦的领主获知他的病症,就用夜光杯盛满白鹄的鲜血向他致敬,用母狼的乳汁为他洗手,又用一百名未婚少女的眼泪为他沐浴,临别时还赠他一件用牦牛阴囊拼缀成的披风。这些古怪的事物抵挡住邪灵,让王恢复了健康。他披着那件能够自由伸缩、随大随小的怪衣,勇气重新回到脸上。 到了第三年的时光,就在地势险峻的苦山脚下,他的兵团遭到意外的袭击。一支彪悍的盗匪,大约有两千人之多,听说有无数宝藏从东方而来,就想动手抢夺。他们埋伏在山谷四周,然后突然射出箭矢,砸下大石,刺出长矛,杀死了无数大周的士兵。造父和柏夭护着他后撤,却没及时发现身后的河流,结果车辆掉进黑水,王差点淹死,被柏夭奋不顾身地救起,在河岸上呕吐和喘息,模样看起来非常狼狈。 这时王想起父亲的死亡,再次变得恐惧起来。姬瑕当年南征,返回时携带大量金银重器,木桥无法承受而垮塌,他和护卫们全都掉入汉水,被汹涌的洪水冲走,从此再无音信。这次儿子本人亲自落水,或许是苍天示警,要他不可重蹈先君的覆辙。于是他对造父和柏夭说:“你们说要把我带到女神面前,现在却把我带到河里,差一点命丧异邦。我不能继续走了,我这就要掉头回家。” 正在晾晒湿头发和湿衣裙的盛姬赶紧说:“亲爱的王呀,我也非常害怕,我要回家,我们还是赶紧回家吧。” 毛班听见这话,就上前劝阻说:“我们击败了那些盗贼,他们已经全数死灭,一个都没能逃脱。你听,大周的军人,正在为那些牺牲者致哀,也在向大王致敬。” 王起身走出营帐,发现将士们都聚在远处,用手掌击打帽冠和刀鞘,唱出荒原上的哀歌。那节拍如此铿锵,声音又如此悲凉,像刀子一样刺进王的心脏。他转身对众人说:“好吧,这次我又错了。我不能辜负那些死去的魂魄。我要是回去了,他们就白白死了。”他于是下令继续前行,而且还要继续唱那大歌,让诸邦都能听见。他要让人民顶礼膜拜,让盗匪闻风而逃。 就这样行到第四个年头,地势变得越来越高,像是踏上了通往天国的台阶,所遇的人畜也越发稀少。将士们的歌声日渐低弱,最后竟没了声息。军中开始流行一种怪病,人人都在疲惫、头痛、头晕、恶心和呕吐,随军医师束手无策。一些人开始倒下,另一些则在议论逃跑的事情。又过了十来天,军中出现了大规模的逃亡。软弱的士兵们因为害怕,就背弃自己的王,连夜从高地逃往低地,说是只有在那里才能得到救治,保住性命。毛班千方百计阻拦,还派近卫骑兵去抓捕,却因逃亡人数太多,所以收效甚微。 望着那些四散而去的逃兵,王悲伤地说:“唉,不要追了,随他们去吧,我也想回了。我在不毛之地走得太高太远。听说前面就是天边,我们会从大地的尽头掉下深渊,再也无法回家。” 这次毛班没有提出异议。他依照王的训示,要西六师调转戈戟所指的方向,朝东方的故土进发。 “回去!回去!回去!” 将军嗓音喑哑,却在空旷的戈壁上持久地回响,像是敲响了收兵撤退的锣声。 但剩下的另一半士兵都表示不肯。他们大声鼓噪,说要将西征进行到底。他们团团围住统帅的营帐,全体单腿下跪,拿刀割破手腕,把血滴在石头上,誓言跟王同生共死。 望着那些表情刚毅的士兵,王的眼里涌出了泪水。将士们如此热血,他又岂能成为懦夫。他走出帐棚,对着黑压压的人群说:“我要感谢你们,如此不离不弃,愿意随我西征,哪怕赴汤蹈火。我应允你们,只要能见到女神,我必奖赏你们,让你们每个人日后都有田地、房屋和女人,过幸福美满的日子。”士兵们顿时欢呼起来,巨大的声浪一直传到东边的低地,就连那些逃兵都听见了,心中涌出千万种的羞愧,还有千万种的悔恨。 王在舂山巅顶上,意外发现了一种神奇的植物雪莲,在寒风里怒放,开出菊花状的丝瓣。他摘取了一枝放在鼻下闻着,不由得称赞说,此山也可列入天下之最高山了,却有这种雪莲不畏高寒,还开得那么喜悦。要是以它为药,也许能让士兵得其精华,具备抵抗高原怪病的能力。毛班赶紧拿去叫医师试验,果然出了奇迹:雪莲熬成的药汤,让那些疾病涣然消散。 王和他的军队就这样化险为夷。他们在高原的严寒中继续前行,背负过去的伤痛,像山龟背负着厚重的甲片,渐渐抵近那个心驰神往的终点。只是盛姬有心口疼的旧疾,无法承受高原的重负,虽然饮服了雪莲浓汤,却还在大口喘息,好像很快就要死去,再也不敢继续前行。 现在,就在黄神的寺庙里,祭司对他说,东方来的王啊,为了谢你的恩德,我要对你说出一个秘密。在香格里拉,有一位神奇的女神,她变化多端,神通深不可测,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人见过她的真容。要是你想见她,就须把军队留在很远的地方,先用五十头白公牛和五十头白公羊作为祭品,再用五十丈白绫铺成道路,你还要沐浴净身五十遍,在五十个白衣童男导引下,才能进她的神庙,受她的召见。 王没有告诉祭司,他是受了女神秘召才有此行,而万里跋涉也足以证明他的渴慕。但对于祭司的话语,他却不得不去遵从,因为害怕出错。他向伯夭说,你要为我准备好所有的牛羊、白绫和童男;他又对大将军毛班说,你须把军队留在昆仑山下,不可惊动女神和她的人民。最后他对人偶甄欧说,你要乖乖地留在这里,跟盛姬做伴,伺候她服药,为她消除身上的病痛。甄欧毕恭毕敬地应诺,看起来比宫里的阉人更加乖巧。 这样再过了三日,在那个万里无云的清晨,造父、柏夭和毛班三人,驾驭八匹骏马和两辆宝马香车,载着大王朝香格里拉进发,身后是运送童子和丝帛的车仗,还有那些温顺跟从的白色牛羊。尘土从地上高高地扬起,遮天蔽日,人民在道路两边望着华美的车仗,发出惊讶的赞叹。 “看哪,那位来自东方的王,他多么俊朗!” “看哪,多么好看的车马,比财神的飞车还要好看。” “看哪,那些白羊和白牛,多像天上飞跑的神兽……” 他就这样迎着高原的疾风,踏上女神的领地,进了她的城邦。高大的城门对他毫无遮拦地洞开,沿街的石屋一尘不染,店铺和市井鸦雀无声,阳光寂静而又寒冷。在白绫铺就的大道尽头,金色神庙的大台阶之上,站着三个衣袂轻扬的女人,她们微笑地望向来者。就在那庄严的一刻,神庙的铜钟被敲了三十下,那是女神在向三十岁的东方之王致意。 三十年的岁月,对于刚“懂事”的国王而言,就像平滑流过的山溪,而对车夫兼卫士造父而言,却是一段艰难险峻的使命。 当初造父奉命离开女神的国度,向夸父山行进,在肥美的草地上,用套索捉到彪悍的野马。它们的祖先,曾跟大周的缔造者一起征战,立过显赫的战功。战争结束之后,它们就被放养于夸父山一带,过着悠闲自在的日子。经过仔细驯养,造父从中选出了八匹非凡的骏马,身材高大,毛色明亮。他赶着那些宝马进入大周的都城雒邑,去朝见那位声誉卓著的天子。年轻的王被马的雄姿深深地打动,不停抚摸它们的脑袋和屁股,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就连沾了一手稀屎都在所不惜。 “西方来的造父啊,只有你懂我的心思。我要你驾驭这些宝马,带我去看更远大的世界。我要你来当我的马官和车手,而我付你大周国最高的俸禄。” 造父欣然接受了这项任用,开始修缮破旧的马圈,征集最好的草料,培育最善跑的马种,又把八匹骏马放养在龙川一带,因为那里长着一种神草“龙刍”,据说只要天上降下甘露,它们就会在夜里化为龙驹,逃到谁都无法追踪的地方。夸父山的宝马吃了这种龙刍,就能像闪电那样飞奔,无人可以追上。王望着它们扬蹄疾行的英姿,心中的欢喜,实在是难以言喻。 造父分别照看龙川八骏和宫廷马圈,这原本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好在他还有第九匹宝马,由女神所赐,可以骑着在两地之间往返,看沿途的风物景色,倒也不算过于疲惫。他目击王为宠妃盛姬打造宫殿,又目击他带她到处游玩,走遍名川大山。他也目击了朝廷为犬戎之事发生激烈争吵。大臣谋父推崇文王“以德服人”的政策,但王坚持以武力征服,而且还要携带家眷,亲自出马,没人能阻挡他远征的意志。 “我要踏平犬戎,让那些野兽臣服在我的脚下。”他语调坚定,完全无视臣子们的非议。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王率领大军开始西征。他们从都城出发,沿太行山西侧前行,渡过黄河,越过磐石,又沿滹沱河北岸往西,进击那个叫作阳纡的地方,结果大获全胜,还俘获了犬戎各部的十三位首领,把他们统统驱赶到太原一带。王对曾经主和的谋父说:“你看,对那些强虏,我必用斧戟和刀剑,现在他们已经臣服,而我们可以回去歇息了。” 西六师的统帅毛班这时开口说:“伟大的王啊,你的胜利何其辉煌,吓破了敌人的苦胆。但既然已经来到西边,不妨去参观一下附近的河宗部落。听说那里美人不计其数,宝物遍地都是,凡是去过的,哪里还会离开。” 听见毛班的进谏,王的眼睛开始发亮。偎依在他身边的盛姬,发出猫一般的叫声:“喵,既然王的眼睛已经发亮,那么贱婢的小爪子也该发痒了。” 王笑了起来,下令谋父率大军班师回朝,而西六师则随他继续前往燕然山游玩。将士们一路上狩猎、钓鱼还有赛马,个个心花怒放。八匹宝马拉着御用香车在原野上奔驰,王奋力拉弓射箭,群兽在前面狼狈奔逃,后面是山呼海啸的骑兵。这个盛大的场面,过了一千年还有人记得,被刻录在豪门墓穴的画像石上,今天看起来都栩栩如生。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他们终于来到燕然山下。那果然是个山川秀美、土地肥沃的去处。河宗氏的首领伯夭,听说大王前来,赶紧率部下在路边迎接,还当场进献十二匹骏马和十张豹皮,作为款待贵宾的薄礼。但王对礼物毫无兴趣。他的目光,只在那群女人身上打转。 “我怎么没有见到传说中的美人呀?”他望着那些容貌寻常的女子,感到大失所望。 柏夭解释道:“河宗氏从前有过一些来自西域的美人,现今都已老去,实在不好意思献丑。西边有个奇妙的国度,美人如云,管辖她们的女神,更是貌若天仙,令人不敢仰视。只是这些年商旅隔断,再也见不到美人东来的盛况。” 王猛然醒悟过来,想起他最好的朋友列子,还有他们曾经共同梦游过的空中花园。 “你说的是西王母之邦吗?”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是的我的大王。很多年以前,我还是一个贩卖丝绸的行商,曾经多次去过她的国度香格里拉,从那里带回了美玉和美人。如果大王想去那里游玩,我倒是可以当一个不称职的向导。”柏夭脸上露出了无限期待的神色。 毛班也说:“要是大王想要继续西征,西六师就是你最好的护卫。” 造父见他们都在鼓励大王西行,不禁笑了起来,猜他们都是女神的门徒,就像他本人那样,于是也加入了游说的行列:“我的八匹骏马,可以保证大王能够上天入地,穷尽整个世界。” 他的话音未落,八匹骏马竟齐齐地仰起脖子,发出大声的嘶鸣,弄得众人都吓了一跳。 盛姬嘻嘻笑道:“我的大王呀,你看宝马都在抗议,说它们的腿脚很痒,要跑更远的地方才能止痒。” 王点头说:“既然各位都这么主张,那你们先去做些准备吧,我们明日就启程,去会会那位神秘的女神。”说这话的时候,造父见他头上隐然现出了光芒。但他谁都没说。御前马夫知道,女神正在远方注视他们。女神掌握了这里的一切,而他的使命才刚刚启动。从明日开始,他将任重道远。 女神站在神庙的祭坛之上,见东方的王进了大殿,手里拿着白玉圭、墨绿色的玉璧,表情谦卑得犹如农夫。他的下属还献上织锦百匹,绢三百匹,描金朱漆的箱笼,整齐地摆放在屋里,像一个接受检阅的方阵。女神不在乎这些丰盛的物体,却懂了来人的心意。她悬浮于空中,离地三尺之遥,身穿白袍,面戴纱罩,对王发出朦胧的微笑:“你远道而来,一定非常累了。今日先安顿下来,明日我要在瑶池设宴请你,区区山野之食,希望你不会嫌弃。” 王还没来得及回话,女神就转身退走,像一个列子造出的幽灵,充满虚假不实的意味。大殿上无端起了一层烟雾,还有萦绕不去的香气。王被青鸟侍女引向客栈,心中充满失落的伤感。 她为什么如此冷淡?为什么如此疏隔?又为什么如此遥不可及? 王整夜无眠,把眼睛睁得老大,望着矗立在黑暗里的梁柱,一直在苦等天明,也不知十二时辰之后,他会有怎样的际遇。女神好像在响应他的思念,从黑暗中悄然浮现,近在咫尺,又在永恒的迷雾之中,发出若有若无的叹息。他屏息侧耳,果然听见她在叹息,叹了一口又叹一口,好像要叹尽人族的全部哀愁。直到黎明时分,他才发现了自己的幻听。天哪,他差一点以为她是叹息女神了。 到了翌日下午未时,三位青鸟侍女前来迎接,把他跟随从一起带往瑶池。那是传闻中的女神驻地。湖泊浩大,蓝绿色的波纹被微风推向天边。但女神的居所竟如此简陋,以湖石砌成,像一片褐色的枯叶,胡乱地飘落在绿水边上。宫门低矮,门扇由两块木板胡乱拼凑而成,必须低下头去才能进入。所有人都惊异于它的寒碜。但他们进入之后,才知里面是一座气势非凡的神殿。穹顶比天空还高,到处盛开着从未见过的鲜花,美得可以让来者失明。 女神的身影在最明亮处若隐若现,而声音却在他身边响起。她说,来吧,请尝一下我的美食。她玉指轻弹,王的面前就现出一桌美食,夜光杯里盛满美酒,黄金餐盘中都是仙桃。王和随从们刚举起酒杯,美酒就注入他们的嘴巴,刚拿起仙桃,美果就掉进他们的肠胃。一种无限美妙的滋味,回荡在众人的舌头、肠胃和头脑之间,很久都无法平息。 女神说,现在,我要我的侍女为你献歌。于是三青鸟就唱起了一支冈仁波齐的山歌:“白云飘在蓝蓝的苍天,山谷和丘陵连绵无限。相见的道路漫长遥远,思念的岁月已是沧海桑田。来自东方的王呀,你要是情真意切,就该放弃对东土的贪恋,把灵肉留在女神的西天。”她们的嗓子只有三个,声音却如千万只夜莺在一起啼叫,神殿里回荡着不可思议的香气。 国王死死盯着女神,想要看清她模糊不清的面容。但他发现对方的影像在不断变幻之中:时而像雍容华贵的女神,神色亲切,时而又幻化为豹尾虎齿的神兽,表情愤怒,手中的三叉戟在逆光中闪闪发亮。她在这两种造型之间不断切换。 国王起初对此感到害怕:“天哪,我这是怎么了?难道眼睛出了毛病?”他讷讷自语,用力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但那两种幻影依旧在不断切换。他忽然醒悟到,也许这是女神对他的探查。 国王也想探查女王,就试着以相同的旋律回唱,只是韵脚发生了不经意的错位:“路漫漫且修长,朝拜的年岁已有四霜。我很快就要折回东方,安顿我的华夏诸邦。待到人民富裕安康,我定会再次把你探望。只消再等上区区三年,我就要重返女神身旁。”他的语词听起来如此恳切,其实却言不由衷,况且嗓子走调,就像叫声沙哑的乌鸦。 女神轻叹一声,微笑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仿佛看穿了国王的内心。神殿里的香气正在变淡。神兽和女神逐渐融为一体,三叉戟被女神握在手里,把她从圣女变成了战神。国王心中一紧,深知自己的回答并未打动女神,心中开始筹划下一轮歌词。 三青鸟又继续唱道:“我们从西方的故土迁来,居于这广阔的高原。虎豹自由飞跑,鹰雀就盘旋在身边。人民何其善良,灵魂通达上天,面朝女神的圣殿,要把伟大的经文诵念。他们载歌载舞,长袖翩翩,心中的快乐无边无际。外来的商人都很迷恋,游客也忘返流连。来呀,来呀,你这东方的君主,停住你匆匆的脚步,睁开你迷茫的双眼,忘掉那些自私的臣民,他们哪里值得你去爱怜。雪莲花开满了山间,再深的相思都不如相见。来自东方的大王呀,千万不要再迟疑不前,女神的心为你跳跃,早就跟你紧密相连……” 此后三青鸟又唱了四五个段落,炽热的言辞如同丝帛,紧紧缠住王的脚踵,但王心神恍惚,一个字都没听进。女神的感召带着美女和野兽的双重属性,让他陷于吸引和抗拒的双重困境。但是,还有另一个奢华的东方世界也在同时发出召唤,命令他立刻掉头回家。他难以割舍权力和汉女,也无法委身于这令人窒息的高原。他以混乱的头脑反复思量,对东土文明的眷恋,终究还是压倒了对女神的好奇。他不得不闭上耳朵和嘴巴,满脸都是羞愧的表情。 女神举起三叉戟,戟尖射出三道金光,直穿穹顶,化作一座虹桥,横跨整个天际。三青鸟停住了歌唱。她们的咏叹,终止在一声高亢而绵长的尾声之上,余音在梁柱间萦绕,像是一缕被拉长的丝线。 女神轻声说:“道路已经向君指明,是去是留,且随君意。” 国王眼望幻影般的虹桥,腿脚沉重,如同绑了两块巨石。随从们面面相觑,不知究竟该随王东归,还是继续留在苍凉的西土。他迟疑了半天,终于长叹一声,瘫坐在地,眼里流出了绝望的泪水。 女神点点头说:“那么,你好自为之吧。”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她却还是感到了难以言说的痛楚。她终于意识到,维度测试已经完败——转世者根本无法跟移世者对话。她黯然退出神殿,跟三叉戟一起,化为耀目的闪电,带走了剩下的光线、香气和乐音。 “完了,一切之一切。”王在黑暗中低低地喊了一声,但没人听懂他的语意。 到了第三天,王神思恍惚地登上一艘硕大而华丽的战车,径直飞上冈仁波齐山的悬圃,去重温跟列子一起魂游的场景。车夫名叫陆吾,长着一副矮胖可笑的身材,浑身穿戴珠宝,丑陋的形象令人过目难忘。王后来才被告知,他不仅是女神的车夫,还负责看守世上最大的宝藏。 他说:“女神喜欢在石穴里修行,这座空中花园只是为你而造,可惜昨日你已经失去它了。现在你只能跟它道别,而且要快速行过,千万不能滞留。”他嗓音低沉,像雷声那样滚过王的头顶。 王紧随三青鸟袅袅的背影,匆匆穿越灿烂如天堂的空中花园,只见无数仙子在飞舞歌唱,抛撒五色缤纷的花朵,身上散发的香气,洗涤了他的五脏六腑。所有这些事物都跟那次魂游相似,却更为瑰丽夺目,真切到令人害怕的地步,以至于他魂飞魄散,几乎迈不动步子,只好在柏夭和造父的搀扶下疾走,直到穿过花园、靠在西边栈桥的栏杆上时,才恢复了常态,只是浑身大汗淋漓,如同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搏。 俯瞰万里雪山的连绵壮景,王喘息着对柏夭叹道:“唉,我不修德而只知享乐,虽然不远万里来到此地,却不敢接受女王的挽留,也无法欣赏这天上乐园的美景,此种愚钝之举,怕是注定要遭到后人的嘲笑吧。” 柏夭见大王的心情如此沉重,就叫人把这次远征的行迹,刻写在巨岩之上,以此向后人重申天子的丰功伟绩,还在一边种植槐树作为标记,铭文标题的语义彼此呼唤,显得如此意味深长—— “天子之女神,女神之天子” 透过瑶池的清澈水面,女神窥见了那些铭文,脸上露出惆怅的神情。是的,她早就预知事情的结局。相会既是首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他只是她的幻象而已。无论他是否留下,最终都会幻灭,如同水泡在瑶池里破裂。箭神羿和月神望舒的关系也是如此。她悉心照看他们,却无法更改他们的命运。对女神而言,水与气泡的聚合,就是短暂的永诀。但她没有向王说出事物的真相,她只是轻声劝慰他说:我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我无所不在,我在这里,也在那里;我在现世,也在往昔和未来。 那时王刚走下陆吾的战车,突然听见女神的秘语,像轻风那样掠过耳边,掉进宽大的袍袖,化为一缕细香。他惘然若失,好像遗落了一件生命中最可贵的珍宝。 车队接上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盛姬,跟大军会合,然后班师回朝。黄昏时分,车队来到溽水一带,在河岸上搭建帐篷,摆好了酒席。国王姬满手持杯盏,回望远方的群山,大口喝着闷酒,想要销那心中的无尽哀愁。 冈仁波齐峰如同一块带雪的巨大宝石,矗立于无垠的荒原之上,被夕阳染上悲壮的金色。盛姬有些醉了,指着它说:“那是人们说的海市蜃楼吧?它那么雄伟,就像一个梦里的幻境。” 王没有回答她的发问,却把脸转向了造父:“这样坐着马车来回,路上过于辛苦。我要你发明一种能飞的车仗,就像财神陆吾的战车,可以很快飞回女神的花园。来吧,给我一个承诺,别说你无法做到。” 造父情知这是毫无希望的计划,却只能好言安慰他说:“我会尽力而为,只是需要很多羽毛,用来给大王的战车安上翅膀。” 王的眼里闪出了希望的亮光。他赶紧发布诏令,要毛班就地收集鸟羽。于是六师的将士都聚集到附近的旷野,因为有无数大鸟在此地更换羽毛。士兵们采集那些漫山遍野的落翎,还嫌不够,又猎射那些天上的飞鸟,所获取的鸟毛堆成了高高的山丘。然后,他们在羽山前演奏盛大的乐舞,赞美王者的丰功伟绩。夔鼓声和编钟声响彻云霄。 毛班租借了大量牛车,用来装载那些五彩缤纷的美物,初初一算,竟有上百辆之多。造父说:“伟大的王啊,它们足够我造十二辆飞行战车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吧,你的骏马都急不可待了。” 王望着那些成车的羽毛,笑着对盛姬说:“要是它们都长在我身上就好了。”但盛姬却起了娇嗔,“我不许我的大王飞走,我要用它来做成床褥,我睡在它上面,你睡在我上面。” 一年以后,王终于回到雒邑,重新过上奢靡的宫廷生活,只是盛姬很快就因心口疼而谢世,享年三十六岁,临终时不能言语,只是手指西边,好像在向他发出警示。王非常悲伤,举办了一场规模盛大的葬礼,众人哀声震天,甚至弄塌了三座寝宫和七八间茅房。从此他一直闷闷不乐。身边的爱妃已经死去,心驰神往的女神却还远在天边,令他感到无限的孤苦。她时常于凌晨时分入梦,叫着他的名字姬满,跟他行鱼水之欢。她的模样在不断变幻,时而是含露欲滴的美人,时而却是怒气绽放的野兽。但他对此不再感到害怕,反而有了一种更为恍惚而欢愉的经验。他惦记自己当年的承诺,很想再次西行,把所有的美梦都变为现实,只是造父的飞车始终未能问世。 许多年来,为了下一次更加声势浩大的西征,造父一直在造车工场里忙碌,辛勤指导工匠们的营造,屋梁上悬挂着十二对巨大的鸟翼,支架上摆放着十二辆镀金的香车。但它们还来不及被组装起来,造父就提前走了。八十岁生日那天,他倒在羽毛堆里死去,身上却长出了成片的绿色羽毛。大家都说,要是他再晚点辞世,就一定会成为仙人。而那些昔日追随他西征的六师军人,后来也相继发生了古怪的变化,其中的那些好人化成猿猴和白鹤,而坏人则化成了虫子和沙土。 有一则小道消息,被收在一本叫作《穆王西征记遗补》的笔记里。那时的人顶多只能活三十来岁,但由于女神的法术,周穆王得了长生。他目送臣子和将士们先后死去,自己却孜孜不倦地活着,乘坐八骏战车,四处游山玩水,还寻花问柳,直到一百零五岁为止。临终时他才恍然大悟,知道当年就在瑶池,女神已经对他做出了审判,以仙酒赐他长寿,却要他受终身孤独之苦,诸世都不得翻身。 就在呼出最后一口气时,姬满看见女神身披虎皮,手持三叉戟,穿越屋顶朝他走来,脸上犹自带着野兽的怒气。 原载《野草》杂志200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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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ke Zhu's Speech | A Personal Renaissance | All of the Dake Zhu's speech,about the origin of Chinese civilization, Chinese culture, Chinese history of mythology and Chinese modern myths and novels | Popular cultural criticism to China | 这是朱大可的个人网站"一个人的文化复兴”,收录了他的主要作品(文化批评、小说和随笔等)及其相关研究和报道 一个人的文艺复兴 DAKE ZHU'S SPEECH: A PERSONAL RENAISSANCE 本站最佳浏览方式:座机 非洲的暴风雨(2) ENYA 00:00 / 02:59 来吧,只要推开这扇门,你就能进入一个汉语守望者和文化复兴者的家园 中国文化解码 @朱大可在线作品集 Zhu Dake's important articles will be shown to you step by step in this space. You will see my various discourses on Chinese history, the history of Chinese mythology, contemporary popular culture and Chinese literature, and even, you can read my memoirs and my legendary novels. Of course, all these texts are mainly rendered in Chinese characters. 沏茶焚香,待君光临 朱大可作品集 四洋地理学:帝国晚期的海外移迁浪潮 1850年,澳洲维多利亚州发现金矿,继美国旧金山之后,掀起第二波淘金浪潮,吸引20万华人奔赴袋鼠国。 高度闭抑的华夏农耕模式和恋土格局,直到明清才开始发生动摇,出现了华夏居民向海外移迁的缓慢潮流。点燃这种“出洋”欲望的,无疑是“郑和下西洋”事件。他的舰队在马六甲和印尼(如三... 中国历史 - 8月18日 讀畢需時 5 分鐘 底特律的哀歌——关于海德堡计划的随想 这里到处都是时间死亡的标记 底特律的海德堡艺术计划(The Heidelberg Project),是一个时间风化后的梦境。这一由废墟构成的街区艺术,不只是对社区生活危机的回应,更象是一座工业文明的坟场,展示着一切曾被我们仰望、使用、消耗与遗弃的器物遗迹。时间考古学向我们露... 文化批评 - 4月21日 讀畢需時 3 分鐘 卫礼贤小传:中国神话西传的信使 卫礼贤肖像 本文《环球时报》发表时标题为:“德国孔夫子将中国神话传到西方” 150年后的理查德·威廉,恍然回忆起自己的毕生往事。他记得,自己1873年出生于德国斯图加特的一个贫困家庭,他英年早逝的父亲,是一名彩色玻璃窗画工,留下的彩色玻璃画,为他启蒙了万花筒般的精神道路。... 中国历史 - 2月28日 讀畢需時 9 分鐘 从虱子到跳蚤:张爱玲的晚年逃亡 张爱玲年轻时候的照片,也是她最好看的遗像 细读旅美女作家周励女士关于胡适先生和夏志清教授的回忆,对徐复观与李济在胡适之死的悲剧中所扮演的角色,尤其是张爱玲乖戾薄凉性格的细节,颇感震惊。这些个人叙述,于中国现代思想史和文学史,都有补偏救弊的重要意义。... 文学批评 - 2月26日 讀畢需時 12 分鐘 “新神话”创作,要打破“认知结界” 著名神话学家、文化学者朱大可接受《环球时报》采访(未删节版) 哪吒2电影招贴 一、《哪吒2》的新神话叙事为什么成功 1、“新神话”是您经常提起的一个概念。它的含义是什么?《哪吒2》是否可算作“新神话”?近年来,从电影《哪吒》系列到《封神》系列,再到游戏《黑神话:悟空》火爆全... 中国神话 - 2月26日 讀畢需時 11 分鐘 告别琼瑶阿姨的时代 爱情代言人琼瑶谢世,触发了世人对往事的记忆和反思 作为罗曼蒂克文学的代表性人物,琼瑶近日以决绝的方式在台湾家中辞世。她曾写下60多部爱情小说,改编成电影55部,电视剧34部,生前不仅是华语大众文学的旗手,更是港台影视剧的“圣母”,推动整整一代明星崛起,尤其是“琼女郎”的大规... 文学批评 - 2024年12月9日 讀畢需時 5 分鐘 乌托邦的终结 ——从信仰危机、信念危机到信任危机 乌托邦反思:1980年代的信仰危机 文革的烈焰焚毁了它的敌人,也意外地制造了大批怀疑主义者。1980年,在西单民主墙运动之后,借助三洋牌卡式录音机,台湾歌手邓丽君的爱情歌曲,开始在整个大陆流传。尽管主管部门以“黄色歌曲”为由加以镇压,却无... 思想随笔 - 2024年11月29日 讀畢需時 7 分鐘 十三钗的情色爱国主义 在谈论贺岁大片《金陵十三钗》之前,不妨先简单回顾一下张艺谋电影的进化路线图。从民族寻根的《红高粱》,经过民族劣根性批判之《菊豆》,到表达底层痛苦的《活着》、《秋菊打官司》和《一个都不能少》、《我的父亲母亲》,我们看到了一个被张艺谋遗弃的早期自我,它不仅表达出导演的杰出才华,... 电影批评 - 2024年11月29日 讀畢需時 5 分鐘 埋伏在影院里的文化霸权 几乎所有人都会记得有关“脑白金”的一则广告:众男女演员冲着镜头轮番狂吼“脑白金”三个字,其情状有如白痴。这是“国民愚化效应”的一个范例,它向我们演示了广告商对受众智力的公然蔑视。而由于张艺谋的非凡努力,这一愚化效应终于达到了盛况空前的高潮。... 电影批评 - 2024年11月29日 讀畢需時 3 分鐘 谁来为暴力美学负责? 《英雄》,这部以皇帝所谓“天下”信念打击赵国恐怖主义者的“反恐史诗”(为迎合好莱坞和美国市场的所谓“媚美”)、过分炫耀制作技术的“视觉大餐”(媚俗)、被几个苍白的人物符号弄得“毫无人性”的道德说教(媚政)的“三媚”作品,在电影院却演成了一场搞笑晚会,人们纷纷捧着肚子走出观众... 电影批评 - 2024年11月29日 讀畢需時 3 分鐘 朱大可作品集精选 关于版权衍生 朱大可作品音频,关于鼎器 鼎:青铜记忆及帝国图腾 Artist Name 00:00 / 26:59 朱大可影像集 北京文庙“古事记”研讨会招贴 Click here 朱大可工作室开张 这些来宾大多是我的华师大校友 Click here 朱大可的流行文化作品:铜钱红牛(应上海国际奔牛节组织者之邀) Click here 2009年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硕士研究生毕业集体照2 Click here 2007,在深圳“先锋城市论坛”上发言 Click here 2014.10.10在北京《华夏上古神系》研讨会上 谁还认识这些消失的独立知识分子? Click here 在东华时报担任主编(1995) Click here 2004年主持北京文艺论坛 Click here 在北京文庙与刘索拉对话《古事记》2018_edited_edited.jpg 当年她的“你别无选择”把我惊到了 Click here 在2005年9月悉尼科技大学昆明研讨会上发言.jpg Click here 在悉尼科技大学研讨会上,与前中宣部长朱厚泽合影(2005) Click here 与北村在黄山合影 Click here 在台湾中研院文哲所与杨小滨对话 Click here 陕西卫视“开坛”在秦皇岛开谈 说说大秦帝国是怎么完蛋的 Click here 给《东京新闻》评论委员加藤直人颁发朱大可工作室特聘研究员证书 Click here 在孙大午陪同下参观他的农业养殖王国 这个王国今天已经荡然无存 Click here 在深圳书城《长生弈》签售仪式上与作家杨争光对话 看起来像在吵架 Click here 深圳书城《长生弈》签售仪式现场(2016.8) Click here 在郑州松社书店与黄海碧谈《长生弈》 Click here 在南京先锋书店与叶兆言对话《古事记》 兆言兄语重心长地说:大可,你写小说晚了,没赶上好时代 Click here "老虎奖"颁发现场 马原兄递给我一只布老虎,那是“老虎奖”的标志物兼奖品 Click here 高举布老虎 布老虎的意思,大约是貌似温柔,但仍有吃人的本性 Click here 2017年12月在广州外国语外贸大学 与创意写作专业的师生对话后合影 Click here 在“一本好书”节目录制现场与主持人陈晓楠对话(2018) 忘了在说一本什么书 Click here 在凤凰网“一路书香”节目录制现场与主持人窦文涛、张星月和演员孙茜聊钱钟书的《围城》(2018) 好像在说王安忆的《长恨歌》 Click here 1/31 从虱子到跳蚤:张爱玲的晚年逃亡 - 讀畢需時 12 分鐘 吴刚 - 讀畢需時 19 分鐘 泣颂师(六异录) - 讀畢需時 32 分鐘 相骨师(六异录) - 讀畢需時 31 分鐘 香道师(六异录) - 讀畢需時 31 分鐘 新童话:傻瓜国王的时钟 - 讀畢需時 5 分鐘 信念的诞生 - 讀畢需時 33 分鐘 亚细亚痛苦及其消解模式 - 讀畢需時 29 分鐘 1 2 3 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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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nline warehouse and exhibition hall of Zhu Dake's works,Contains Dake Zhu's cultural criticism, mythological studies, and historical studies, novels, essays, and research materials about him. 《羿娥恩仇录》衍生工程 这是关于嫦娥奔月神话的中篇小说,分别发表于《山花》《百花洲》《延河》等杂志,包含《猎日者羿》《奔月者望舒》《筮占者有黄》和《伐树者吴刚》四篇,形成一个完整的叙事共同体,以独特的视角和路径,重新阐释了奔月之谜,第一次揭开羿和嫦娥之间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是对这一神话的前所未有的颠覆性重写,因其罕见的阅读魅力和文学价值,令读者读罢耳目一新,拍案叫绝。它也是影视改编的绝佳内容,具备强大的的票房/收视率潜力。 1.猎日者大羿 故事梗概 羿被主宰天界的日神夋派往下界,扶助地方首领尧。野心勃勃的尧,是地神祭司和擅长制造幻象的巫师,他指望能取代父兄,成为新一代的国王。为了复兴地神事业和推翻日神统治,他制造“十日并出”的幻象,还让羿射下“十日”,以这样的丰功伟绩获得了民众拥戴。为了让羿进一步听从指挥,尧让妹妹望舒成为他的妻子。羿在望舒鼓励下,杀死了危害江湖的妖兽“六凶”,又除掉尧在人间的政治对手,尧得以登上国王的宝座。但羿随后就受到了尧的冷落。羿为此心存不满,成天酗酒,拿妻子望舒出气,对她实施可怕的家暴,幸亏望舒在兔子撺掇下偷吃了西王母的“不死药”,所以每次都能死而复生。望舒忍无可忍,持刀杀死了残暴的羿,抱着兔子逃亡月亮,成为世人所说的“嫦娥”,也就是“永生的女人”。 阅读猎日者 2.奔月者嫦娥 故事梗概 荒凉寂寞的月亮生活并不如意,望舒呆了一段时间后,被迫重新回到人间,发现亲人们都已死绝。前往京城凭吊家人遗址时,途经洛水,被当地百姓误以为是宓妃显灵,又邂逅有穷国王后羿,他看起来就像是羿的复制品,两人迅速坠入情网。但后羿很快就被自己部下杀死。望舒刚刚得到爱情的滋润,转眼间就荡然无存,望舒为自己的悲苦命运伤心欲绝。兔子建议她远离天神和国王,去找一个平凡的男人,这样才能解除魔咒,结果就找到了落魄贵族和一贫如洗的农夫董永。兔子为望舒伪造了履历,说她是“七仙女”,于是跟董永成亲,两人的日子倒也过得不坏。只是董永的身子不堪婚后生活,日渐虚弱。为了防止他早夭,兔子建议望舒每年只跟丈夫团圆一次,而把主要时间用在制造“不死药”上,因为只要及时做出这种神药,董永就能跟望舒一样不死,而这个家庭就能长期维系下去。但西王母的不死药是不可复制的,所以望舒只能眼睁睁看着董永逐年老去,最终像虫子一样死去。董永之死使她意识到,永生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只能给人带来永恒的孤独。在故事的结尾,她打算动身去找西王母,求她解除自己身上的“魔咒”。 阅读奔月者 3.筮占者有黄 故事梗概 有黄原本是一个普通的占卜师,被有思想的蓍草王看中,教会他用这种神草占卜,可以精准地预知人世间的所有大事。有黄的预言能力由此震惊天下,周朝的皇帝下了重金请他担任国师,但受到后宫和群臣的坚决抵制,差一点丢掉性命。有黄狼狈地逃回故里,广泛种植和经营蓍草,自建武装,成为天下第一富商。蓍草王告诉有黄,他在前世就已是杰出的占卜师,曾经为一个叫做望舒的女人占卜,指引她逃亡月亮。有黄突然意思到,自己为人占卜,把美好的事物拱手让人,而自己除了钱财和名声,其实一无所有。他恍然醒悟,烧毁了全部蓍草,然后从人间消失。从此,人类失去了有思想的蓍草,以及那种叫做“思想”的元素。 阅读有黄全文 4.伐树者吴刚 故事梗概 月亮仙人吴刚原本是一名人世间的朝阳祭司(负责祭祀早晨的太阳),因为要去日神大本营汤谷求取太阳历法,把妻子交给大祭司伯陵照看,不料七年后携经回家,发现伯陵跟妻子私通,并且已经生下了三个男孩。伯陵不仅没有思过道歉,反而追问太阳历法的下落,吴刚忍无可忍,用斧子砍死伯陵,还失手杀死了三个孩子。伯陵的祖父是火神祭司炎帝,他对吴刚的行为非常恼火,下令把他流放到荒凉的月亮去砍伐桂树。在月亮上,吴刚在砍树过程中,竟然跟这棵宇宙生命树发生了奇特的恋情。在桂树的激励下,他带着它的眼泪下界,让已经衰老的妻子恢复青春,又让伯陵和三个孩子复活,完成了一次神奇的自我救赎。 阅读吴刚全文 大羿与后羿的 双胞奇案 自从嫦娥逃往月亮之后,羿的内心被寂寞和怨恨所缠结,时日既久,性情大变,竟然成了一个超级恶棍,与过去的那个射日英雄判若两人。他看中了河伯的美丽妻子,就给河伯强安罪名,用箭将他射死,还把他的其他几个娇妻美妾都占为己有。 后羿的情人——洛水女神宓妃 或许由于作恶多端,羿的晚境十分凄凉,甚至连生计都难以维持,否则又何必靠开办“箭学武馆”来糊口呢?但即使是这种小本生意,后来也难以为继。羿有一个名叫逢蒙的徒弟,因嫉妒老师无法超越的高超箭术,干脆举起桃木做的大棒,将他一闷棍打死。可怜的大羿,英雄兼流氓一世,却丧命于一个小瘪三之手。 问题在于,那位备受敬仰的超级英雄羿,最后真的堕落成一个自暴自弃的恶棍吗?难道这就是所谓大羿神话的真相?典籍里时而称“大羿”,时而称“后羿”,这两个名字所指称的,是否为同一个人物?神话典籍里的蛛丝马迹,将把我们引向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而要揭开这一切谜团的真相,我们必须先从那只皎洁可爱的小白兔说起。 “玉兔”,月球上最著名的动物居民,它协助嫦娥捣药的形象,早已深入民心,成为华夏神话美学的不朽场景。但就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著名学者闻一多曾经提出十一种证据,以证明“玉兔”就是蟾蜍,言之凿凿,极为令人信服,但限于篇幅,这里不加以转述。 只是世人总觉得蛤蟆形象可憎,不如玉兔来得可爱,因而在中国民间,玉兔的形象最终还是替代了蟾蜍,成为除嫦娥之外最受欢迎的月球形象代言人。 然而,“蟾蜍”并非“玉兔”的本相,只要为它加上一张尖牙利齿的大嘴,以及一条粗壮的尾巴,它立马就会变成如假包换的鳄鱼。也就是说,蟾蜍有可能只是鳄鱼造型的一个变体而已。这种鳄鱼,中国古人称之为“猪婆龙”,而它应该就是嫦娥的前夫——大羿的本来面目。 更加有趣的是,这头被称作“羿”的猪婆龙,跟古埃及神话中的涅伊特(Neit)有着诸多相似之处:首先,“涅伊特”一词的发音,跟 “羿”的上古拟音【ŋees】相近;涅伊特及其头顶上的两支箭和盾牌,但后者经过美术的修饰和变形,变得不易辨认;其次,涅伊特是狩猎与战争之神,而羿同样是猎人与射手;其三,涅伊特的象征物是一副盾牌,上面有交叉成十字的两枝羽箭,而“羿”字的大小篆写法,都是两枝并列的羽箭,最奇妙的是,涅伊特的盾牌和其上交叉成十字的羽箭,其实就是“十”和“日”两个符号的叠加,居然在中国被误解为“十日”,从而演绎出“羿射十日”的著名神话;其四,涅伊特总以鳄首人身之形显现,而羿则喜欢以鳄鱼的讹形――蟾蜍现身; 最后,涅伊特拥有特殊的魔法力量,这与安魂仪式密切相关,其形象通常被绘制在死者的棺材上,用以治病、驱邪和保佑永生,而羿的形象也大量涌现在汉代以来的石棺上,手持“不死之药”,用以助人祛病、延年以及实现长生的梦想。 [ 参见《华夏上古神系》,第六章第三节,《月氏虞酋邦的诸神们》] 羿和涅伊特之间的相似性达到如此地步,足以说明,这一神话中不仅含有印度神话的元素,同时也吸纳了来自埃及神话的因子。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大羿就是变形为蟾蜍的鳄鱼神,那么,这只居住在月球上的蟾蜍,究竟是嫦娥女士还是大羿先生呢?(点击此处阅读全文 ) 关于大羿故事的神秘真相

  • Major works of China culture | Dake Zhu's speech:a personal renaissanceDake Zhu's speech:A personal renaissance

    Dake Zhu's main works include history of Chinese mythology, origin of Chinese civilization, interpretation of Chinese culture, criticism of popular culture, etc | 朱大可主要学术著作,包括中国神话史、中华文明起源、中国文化阐释、大众文化批评等。 Publications : Publications Introduction to the main works 主要文论著作 (点击图书封面,即可进入购买网站) 点击封面进入介绍页面 从当当网购买二手书 流氓的盛宴 ——当代中国的话语转型 本书深入探讨了盛行于当代中国的流氓话语现象。当代中国分为两个社会,一个是国家社会,另一个则是无秩序、无信仰、无权威和无道德的流氓社会,它以离开土地的两亿流民为基础,成为当代中国的隐形属性。本书以身份理论为逻辑前提,以流氓话语为对象,以酷语、色语和秽语等为分析元素,对渗透在各种文化样式(小说、诗歌、美术、音乐及大众文化等)之中的流氓叙事模式,展开了全面深入和独特新颖的阐释,令人信服地揭示了流氓话语的基本特征。读罢令人耳目一新。是流氓学研究的重大突破,也是近年来中国思想界话语研究的罕见收获。 哈佛燕京学社学人评论《流氓的盛宴》 亚洲周刊报道流氓的盛宴 孤独的大多数 孤独,是为了保持精神的独立。《孤独的大多数》为著名文化学者朱大可先生关于当下中国文化反思的结集,话题兼及文化、文学、电影、建筑、历史、地理等诸多方面。朱先生以公共知识分子的社会良心,倾情讲述了在时代变动下个体与时代的精神孤独,信仰与信义沦丧的“世态孤独”,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话语孤独”,浮华盛世下寻找灵魂皈依的“文化孤独”……他在行文间不时流露出对整个人类文化的关切之情,并由此创造了文化的孤独意象:孤独,也是向文明攀登的一道阶梯。 点击购买 点击购买 朱大可文集五卷 文化的焦虑 ——朱大可守望书系 《文化的焦虑 朱大可守望书系》包括《神话》、《审判》、《乌托邦》、《先知》、《时光》等五本书,用套装的形式呈现给读者,是因为这样可以更全面、完整地体现朱大可的语言风格、批评的角度。文化批评是从西方引进来的,所以很多中国学者在运用文学批评或者文化批评时,几乎完全按照西方视角来分析问题,完全脱离了中国的现实。而朱大可的文化批评和文化解构恰恰保留了中国视角,从他的文化批评中可以看出他对中国的历史有着很深切的记忆和感受。你可曾了解我们的文明是何等的辉煌?辉煌到至今仍令世界为之折服。你可知我们在何时进入了一种无知的时代?透过历史,我们依然能感受到汉代知识分子的惊慌、骇怕和痛楚。朱大可从不吝于用他那精准的语言来破解晦涩难懂的隐喻,也从不惮于用他那犀利的思想来斩断浮夸矫情的伪饰。由建筑构成的城市,以及城市中的每一条光线终究是一连串文化的符号。而关于历史器物,如美玉、宝剑、铜鼎、古镜、茶、瓷、丝的独特叙述,思想深邃,语体典雅,从文化的角度进行了解读,已经成为脍炙人口的名篇。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文学繁荣期”中,各个流派争奇斗艳,诗人、作家争相在时代的舞台上展现着自己的个性和才华。作为那段岁月的见证者、参与者,朱大可积淀了丰富的素材和深刻的思想。 (摘自该书简介) 中国神话及其秦汉思想的起源 华夏上古神系 《华夏上古神系》独辟蹊径地探研中国上古文化和神话的起源,发现并证明,全球各地的上古宗教/神话均起源于非洲,书中论证女娲、盘古、西王母等上古大神的“外来身份”,提出秦帝国的制度原型来自波斯等,揭示中国先秦神话是“亚洲精神共同体”的结晶。作者认为,高度开放,博采众长,继而实现超越,完成原创,是华夏文化精神的伟大特性,也是其卓立于世界文明之巅的主因。这些观点颠覆晚清以来的学界定见,为认识华夏文化的开放性特征、传承本土历史传统、推动中国文化的未来复兴,提供了富有卓见的启示,可视为1949年以来中国学术的重大收获。 (摘自该书简介) 选读:《华夏上古神系》第七章第二节 生命树的十乌密码 点击封面进入介绍页面 说明:该书近些年遭遇文革式围剿,平装和精装本均已下架。 从当当网购买二手书 点击封面进入介绍页面 点击购买 中国古代神话史论 中国神话密码 本书从五个方面梳理中国神话体系:《山海经》探秘、上古时代的神界领袖、日常生活中的诸神、动植物与器物神话、佛道神话与民间传奇。并发现神的名字背后暗藏的中外神话关联,将中国神话置于世界范围内加以考察,同时本书还解读了神话背后的史实,如仓颉造字或许反映了庞大的汉字构建体系,嫦娥奔月可能是一次应对生存危机的移民。(摘自该书简介) 中国神话密码 书友推荐和解读《中国神话密码》 文化虫洞 ——朱大可语录 《文化虫洞:朱大可语录》涉及诗学、文学、话语、红颜、身体、情欲等主题,从分析屈原、弥尔顿、陶渊明、杜甫、李白、李贺、苏轼等人的诗歌着手,阐述了对古典诗学的观点;从“八零年代”诗歌运动、现代前卫诗歌、先锋诗歌、今天派、朦胧诗等诗歌界的现象或意识形态入手,对现代诗学的剖析入木三分;从对先秦文学、三言二拍、《西厢记》、《牡丹亭》等古典文学的文化内涵的审视中,拆开“神化”了的外衣,还其最本真的形态……《文化虫洞:朱大可语录》涉及文学、诗学、史学、哲学、社会学等,从不同的视角看待人们已经习以为常的现象和观点,发人深省、令人深思。(摘自该书简介) 朱大可语录 点击购买 To play, press and hold the enter key. To stop, release the enter key. 从虱子到跳蚤:张爱玲的晚年逃亡 - 2月26日 讀畢需時 12 分鐘 吴刚 - 2023年12月8日 讀畢需時 19 分鐘 泣颂师(六异录) - 2023年4月2日 讀畢需時 32 分鐘 相骨师(六异录) - 2023年4月2日 讀畢需時 31 分鐘 香道师(六异录) - 2023年4月2日 讀畢需時 31 分鐘 新童话:傻瓜国王的时钟 - 2022年10月30日 讀畢需時 5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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