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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可文章集

穆王

  • 48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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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要来了!”


她在冈底斯山顶部,面朝太阳升起之处,喃喃低语。她的话被强劲的山风吹走,谁都没有听见,就连身边三个名叫“青鸟”的侍女都没听见。


这些年来,为了一场移世者和转世者之间的情爱实验,她不惜触犯律法,避开时衡局的视线,精心布置了这场横跨大地与岁月的约会。正是她本人亲手缔造了那个史无前例的周王室男人。她说要有婴儿诞生,房后就怀孕并诞下一名强壮的男婴;她说要有乳母,轲女就被选入宫廷,以丰沛的乳汁喂养婴儿,让他茁壮成长;她说要有领军的将领,毛班就挺身而出,为那人建起一支剽悍的骑兵军团“西六师”;她说远行要有良马,造父就去到京城,为他培育出征的战马,还有远行的挽马;她说要有指点迷津的导师,幻术师列子就不远万里前往大周,以奇妙的幻象去雕刻他的灵魂;最后,她说要有熟悉山川形势的向导,柏夭就去迎接刚打完胜仗的国王,鼓励他继续西行,向女神的国度进发,去赴一个无比艰难的约会。


到了第三十年,她做完这一切的工,就开始休息,耐心等他的到来。


现在,他终于近了,经历四个春秋,逾越千山万水,抵达赤水的北岸、昆仑山的拐角。他登临巅顶,去拜谒黄神的庙宇,见它已经残破,就出资叫那里的人修缮,要让它重新伟岸起来。他站在高台上的英姿,她已历历在目,如同近在咫尺。还有七天车程,他将入她的城邦,过圆拱形的门,向她展开双臂。而她的人民会夹道欢迎,发出震耳欲聋的颂赞。


“都准备好了吗?”她提高声量,问身后的侍女。


“一切都准备好了。”三个侍女一起答道,声音清亮,就像鸾鸟在山谷鸣叫。


她俯瞰自己的城邦,如同察看自己从前的杰作。她与她的机构,管理着无数个城邦及其信徒,而此城距修炼处最近,就位于雪山脚下、瑶池边上和旷野的尽头,叫作“香格里拉”,拥有诗歌般辉煌的神庙,字句般整齐排列的房屋和街道,舞蹈般飞奔的河流,绘画般悦目的湖泊,以及音乐般典雅的方言。


为了这场千年之约,她还下令库务总管、那位神话中的“财神”陆吾,在山腰间立了一个大园子叫“悬圃”,也就是空中花园的意思,把身边的亲近者都安置在那里。她使美树从地里长出,像云朵那样舒展,开五色鲜花,结香甜的果子;她从森林里叫来珍禽异兽,让它们在那里自在地生活;她又立起上百座神殿式的大屋,以美玉和扶桑树造就,木柱和长廊互相勾连,琉璃瓦的尖顶像宝塔那样高耸,差一点刺破苍穹,斗拱上还镶满金片和银丝。宽大的屋子放满琼浆和美酒,还有不可胜数的珠宝、美玉和丝帛。她派一队英招在那里守护,他们是半男半女的精灵,喜欢在空中唱歌跳舞,挥动长而白的哈达,散发出的香气,一直可以传到瑶池边上。


她告诉青鸟们,她第一日要在香格里拉迎接王者,第二日在瑶池设宴招待,第三日起在悬圃同欢,不论时日。她要让他得自己的欢心,自己也得他的眷恋。她是他的母亲,也必成为他的情人。她是他的子宫,而他已然是她的心肝。她是永恒的时间女神,无畏于时光之轮的飞转,而他是统领万民的王,可以移山填海。她要改造他的性情,消除他的欲望,让他在人的国度里获得长生。


在所有那些女神派去的使者中,幻术师列子最贴近王的灵魂。他跟那王亲密相处,到了不分昼夜的地步。他是女神的弟子,拥有幻术的大能,可以悬在空中不会坠落,自由出入于水火,穿越金属和岩石,还能颠覆山河,移动城市,既能改换事物的形态,又可变更人的意念。


王见到他所行使的神迹,钦佩得无以复加,对他的礼遇,犹如对待天神和国君。王让出自己的寝宫给他居住,用祭祀神灵的膳食给他吃喝,还以美女组成的乐队供他享乐。但列子却嫌他的宫殿太陋,膳食过于腥臭,宫女的容颜不堪入目,身上还有难闻的膻味。


于是王又为他另筑豪华的宫台,几乎耗尽了库房里的钱财。楼台就建在山上,高达八百多丈,比终南山更高,叫作“中天之台”。他拣选了来自郑国和卫国的美人,个个都描眉施黛,佩珠玉首饰,穿华美的绢衣,身上不仅点染香水,还要饰以香草,演奏各种悦耳的音乐。王要以此来博取列子的欢心。


可是列子对这种待遇依旧心怀不满。他说,来吧,你这没有见识的君王,让我带你去看一所真正的园子吧。他叫王拉住他的衣袖,然后腾云而上,飞了很远很远,降落在一座空中花园里。它就立于天上,脚下是缭绕的白云,到处是华美的大树、鲜花和果实,金色屋顶的宫殿里堆满神奇的宝藏。王顿时自惭形秽,觉得跟它相比,自己搭建的楼台,只是一堆可笑的石头和木头而已。


列子又请王一同在花园里游玩。所见之物,都发出耀眼的光芒,让他睁不开眼睛;所听到的,都是销魂的大音,让他如醉如痴。他还看见无数美丽的仙女在半空飞舞,散发的香气一直沁入心脾。一辆奇异的飞车在云彩里隆隆驰过,有七层楼那么高,像一朵巨大的金色云朵,里面坐着面容皎洁的众神。


看哪,金色的大鸟!王无比惊讶地叫道。


列子笑了,轻推了他一把,王就猛然醒来,发现自己所在的,还是原来的宫室;左右环立的,还是那些侍女;眼前摆放的,还是那些刚刚端来的酒菜,余温尚存,犹自冒着热气。


王满心疑惑地问左右随从,我刚才是从哪里来的?众人都说:大王哪里都没去,只是在这里小坐了片刻。王非常惊讶,就问列子:请问在我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列子说,这只是一次魂魄的出游而已,肉身还留在原处。王又追问说:我们究竟去了什么地方?莫非就是人说的天堂?列子笑了,告诉他说,我们去了一趟西王母的国度。那不是天堂,却比天堂更加神奇。列子还向王展示女神的幻象,她从瑶池的水面上缓缓升起,身上滴水不沾,手拈莲花,面如皓月。王的心剧跳起来,神志也开始恍惚,犹如见了一个难以企及的宝物。


从此王每日都在思念那至高无上的幻象,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列子见王如此痴迷,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达成,就去跟王道别。他说,我该向你辞行了,因为你已经得了教诲,起了夙愿。王问,我怎样才能见到女神呢?列子笑道,不用担心,只要心中有了念想,那么被念想的一切,很快就会降临。说罢,一阵大风吹来,列子转眼间就失了踪影。


“是的,很快我就能见到她了。”

年轻的王对身边的柏夭如是说。他立于黄神庙面前,远眺雄浑的冈仁波齐山,心中升起豪迈的情感。此行他已在戈壁中走了将近五年,从春天走向下一个春天,从绿洲走向另一片绿洲。列国列邦都臣服在他脚下。首领们进献美玉、宝石、狼皮和良马。他则回赠以鼎器、绢帛和盐巴,并持贝币向他们购买军队的粮草。


曾经,在一座木头搭建的村庄,他遇见过一个叫作偃师的西域巧匠。他不知那其实是时衡局的匠师,由西王母亲自委派。巧匠说,有人给他很多报酬,要他在这里恭候一位东方的王,并引荐这位叫作“甄鸥”的朋友。偃师指了指他身边的那位美男。


美男是个绿瞳汉子,长着络腮胡子,身穿裘皮大衣,自称是来自西域的舞者,想要向东方的王献技。还没等到王的恩准,他就边唱边跳起来,嗓音雄浑,舞姿有力,到了高潮时分,整个身子都在旋转,像气团飞上了半空。王看得兴起,还叫宠姬出来一起观看。表演完毕时,舞者大约是迷恋盛姬的美貌,竟朝她抛了一个媚眼,好像是在蓄意引诱,而盛姬也回眸一笑,露出了惊天动地的姿色。


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立刻生气起来,觉得这两个陌生人是在玩弄自己,就对毛班下令说:“去,抓住这些可恶的骗子,砍掉他们的首级!”他怒气冲天地叫道。

偃师听罢,没有露出丝毫的害怕,反而笑了起来:“请王允许我自己动手,先杀甄欧,然后再杀本人,这样可以吗?”


王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就一把抓住身边的美男,按动他的肩头,那头颅居然即刻从中间弹开,接着是四肢和身躯,像开启了一组奇形怪状的匣子。王惊讶地发现,这舞者竟不是真人,而是由皮革、木头、弹簧、胶漆以及颜料组成的死物。他再凑近了细看,发现内有五脏六腑,外有筋骨、关节、皮毛、牙齿和头发,可以说一应俱全,却都是手工打造的假物。


偃师又向王进一步演示物体间的微妙关联:要是卸除心脏,它就无法说话;卸下肝脏,它的眼就瞎了;拿走肾脏,它就无法抬腿行路。原来,所谓的舞者甄欧,其实是偃师制作的机器人偶,只是它做得过于精妙,能歌善舞,形如真人,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对于偃师的高超技术,王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天才向他道歉,说自己刚才莽撞了,以为遇见了坏人。盛姬也有些羞愧,扭着细腰躲进了内室。

偃师解释说:“我此行的使命,就是让你一路上不再寂寞,还能多多见识世界的奇妙。现在,我要把这玩偶赠你,让它陪你走完漫长的旅程。”他按动开关,让人偶恢复如初。


王再次叫来盛姬,让她跟“甄欧”第二度相认:“现在它是你的了。去吧,带上你喜欢的人偶,去四处转转吧。”


盛姬迟疑了一下,然后决然地牵起甄欧的手,跟它一起去看壮丽的雪色山川了。她的笑声犹如花瓣,散落于青稞田间的小径。


虽然一路上冒出许多有趣的见闻,而且有偃师进献的人偶陪伴,它讲的笑话足以令人捧腹,但旅途过于漫长,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到了第二年开春,王渐渐生出一些焦躁。奶酪和青稞败坏了肠胃,令他持续地腹泻。到了夜间,他又总是被荒原鬼魂叫醒。那些高地上的亡灵,一见有宾客来自远方,就用恐怖的啸声去吓阻他们。世上最勇敢的王非常害怕,下令士兵们紧密团结在营帐四周,护住他的性命,直到太阳重新照临大地为止。


他对柏夭说,我走不动了,我要回去了,我无法承受这远行的折磨。他的目光比黄昏更为黯淡,他的面色比白绢还要苍白,他的脚比槁木更加干枯。


附近巨蒐邦的领主获知他的病症,就用夜光杯盛满白鹄的鲜血向他致敬,用母狼的乳汁为他洗手,又用一百名未婚少女的眼泪为他沐浴,临别时还赠他一件用牦牛阴囊拼缀成的披风。这些古怪的事物抵挡住邪灵,让王恢复了健康。他披着那件能够自由伸缩、随大随小的怪衣,勇气重新回到脸上。


到了第三年的时光,就在地势险峻的苦山脚下,他的兵团遭到意外的袭击。一支彪悍的盗匪,大约有两千人之多,听说有无数宝藏从东方而来,就想动手抢夺。他们埋伏在山谷四周,然后突然射出箭矢,砸下大石,刺出长矛,杀死了无数大周的士兵。造父和柏夭护着他后撤,却没及时发现身后的河流,结果车辆掉进黑水,王差点淹死,被柏夭奋不顾身地救起,在河岸上呕吐和喘息,模样看起来非常狼狈。


这时王想起父亲的死亡,再次变得恐惧起来。姬瑕当年南征,返回时携带大量金银重器,木桥无法承受而垮塌,他和护卫们全都掉入汉水,被汹涌的洪水冲走,从此再无音信。这次儿子本人亲自落水,或许是苍天示警,要他不可重蹈先君的覆辙。于是他对造父和柏夭说:“你们说要把我带到女神面前,现在却把我带到河里,差一点命丧异邦。我不能继续走了,我这就要掉头回家。”


正在晾晒湿头发和湿衣裙的盛姬赶紧说:“亲爱的王呀,我也非常害怕,我要回家,我们还是赶紧回家吧。”


毛班听见这话,就上前劝阻说:“我们击败了那些盗贼,他们已经全数死灭,一个都没能逃脱。你听,大周的军人,正在为那些牺牲者致哀,也在向大王致敬。”


王起身走出营帐,发现将士们都聚在远处,用手掌击打帽冠和刀鞘,唱出荒原上的哀歌。那节拍如此铿锵,声音又如此悲凉,像刀子一样刺进王的心脏。他转身对众人说:“好吧,这次我又错了。我不能辜负那些死去的魂魄。我要是回去了,他们就白白死了。”他于是下令继续前行,而且还要继续唱那大歌,让诸邦都能听见。他要让人民顶礼膜拜,让盗匪闻风而逃。


就这样行到第四个年头,地势变得越来越高,像是踏上了通往天国的台阶,所遇的人畜也越发稀少。将士们的歌声日渐低弱,最后竟没了声息。军中开始流行一种怪病,人人都在疲惫、头痛、头晕、恶心和呕吐,随军医师束手无策。一些人开始倒下,另一些则在议论逃跑的事情。又过了十来天,军中出现了大规模的逃亡。软弱的士兵们因为害怕,就背弃自己的王,连夜从高地逃往低地,说是只有在那里才能得到救治,保住性命。毛班千方百计阻拦,还派近卫骑兵去抓捕,却因逃亡人数太多,所以收效甚微。


望着那些四散而去的逃兵,王悲伤地说:“唉,不要追了,随他们去吧,我也想回了。我在不毛之地走得太高太远。听说前面就是天边,我们会从大地的尽头掉下深渊,再也无法回家。”

这次毛班没有提出异议。他依照王的训示,要西六师调转戈戟所指的方向,朝东方的故土进发。


“回去!回去!回去!”


将军嗓音喑哑,却在空旷的戈壁上持久地回响,像是敲响了收兵撤退的锣声。


但剩下的另一半士兵都表示不肯。他们大声鼓噪,说要将西征进行到底。他们团团围住统帅的营帐,全体单腿下跪,拿刀割破手腕,把血滴在石头上,誓言跟王同生共死。


望着那些表情刚毅的士兵,王的眼里涌出了泪水。将士们如此热血,他又岂能成为懦夫。他走出帐棚,对着黑压压的人群说:“我要感谢你们,如此不离不弃,愿意随我西征,哪怕赴汤蹈火。我应允你们,只要能见到女神,我必奖赏你们,让你们每个人日后都有田地、房屋和女人,过幸福美满的日子。”士兵们顿时欢呼起来,巨大的声浪一直传到东边的低地,就连那些逃兵都听见了,心中涌出千万种的羞愧,还有千万种的悔恨。


王在舂山巅顶上,意外发现了一种神奇的植物雪莲,在寒风里怒放,开出菊花状的丝瓣。他摘取了一枝放在鼻下闻着,不由得称赞说,此山也可列入天下之最高山了,却有这种雪莲不畏高寒,还开得那么喜悦。要是以它为药,也许能让士兵得其精华,具备抵抗高原怪病的能力。毛班赶紧拿去叫医师试验,果然出了奇迹:雪莲熬成的药汤,让那些疾病涣然消散。


王和他的军队就这样化险为夷。他们在高原的严寒中继续前行,背负过去的伤痛,像山龟背负着厚重的甲片,渐渐抵近那个心驰神往的终点。只是盛姬有心口疼的旧疾,无法承受高原的重负,虽然饮服了雪莲浓汤,却还在大口喘息,好像很快就要死去,再也不敢继续前行。


现在,就在黄神的寺庙里,祭司对他说,东方来的王啊,为了谢你的恩德,我要对你说出一个秘密。在香格里拉,有一位神奇的女神,她变化多端,神通深不可测,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人见过她的真容。要是你想见她,就须把军队留在很远的地方,先用五十头白公牛和五十头白公羊作为祭品,再用五十丈白绫铺成道路,你还要沐浴净身五十遍,在五十个白衣童男导引下,才能进她的神庙,受她的召见。


王没有告诉祭司,他是受了女神秘召才有此行,而万里跋涉也足以证明他的渴慕。但对于祭司的话语,他却不得不去遵从,因为害怕出错。他向伯夭说,你要为我准备好所有的牛羊、白绫和童男;他又对大将军毛班说,你须把军队留在昆仑山下,不可惊动女神和她的人民。最后他对人偶甄欧说,你要乖乖地留在这里,跟盛姬做伴,伺候她服药,为她消除身上的病痛。甄欧毕恭毕敬地应诺,看起来比宫里的阉人更加乖巧。


这样再过了三日,在那个万里无云的清晨,造父、柏夭和毛班三人,驾驭八匹骏马和两辆宝马香车,载着大王朝香格里拉进发,身后是运送童子和丝帛的车仗,还有那些温顺跟从的白色牛羊。尘土从地上高高地扬起,遮天蔽日,人民在道路两边望着华美的车仗,发出惊讶的赞叹。


“看哪,那位来自东方的王,他多么俊朗!”


“看哪,多么好看的车马,比财神的飞车还要好看。”


“看哪,那些白羊和白牛,多像天上飞跑的神兽……”


他就这样迎着高原的疾风,踏上女神的领地,进了她的城邦。高大的城门对他毫无遮拦地洞开,沿街的石屋一尘不染,店铺和市井鸦雀无声,阳光寂静而又寒冷。在白绫铺就的大道尽头,金色神庙的大台阶之上,站着三个衣袂轻扬的女人,她们微笑地望向来者。就在那庄严的一刻,神庙的铜钟被敲了三十下,那是女神在向三十岁的东方之王致意。


三十年的岁月,对于刚“懂事”的国王而言,就像平滑流过的山溪,而对车夫兼卫士造父而言,却是一段艰难险峻的使命。


当初造父奉命离开女神的国度,向夸父山行进,在肥美的草地上,用套索捉到彪悍的野马。它们的祖先,曾跟大周的缔造者一起征战,立过显赫的战功。战争结束之后,它们就被放养于夸父山一带,过着悠闲自在的日子。经过仔细驯养,造父从中选出了八匹非凡的骏马,身材高大,毛色明亮。他赶着那些宝马进入大周的都城雒邑,去朝见那位声誉卓著的天子。年轻的王被马的雄姿深深地打动,不停抚摸它们的脑袋和屁股,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就连沾了一手稀屎都在所不惜。


“西方来的造父啊,只有你懂我的心思。我要你驾驭这些宝马,带我去看更远大的世界。我要你来当我的马官和车手,而我付你大周国最高的俸禄。”


造父欣然接受了这项任用,开始修缮破旧的马圈,征集最好的草料,培育最善跑的马种,又把八匹骏马放养在龙川一带,因为那里长着一种神草“龙刍”,据说只要天上降下甘露,它们就会在夜里化为龙驹,逃到谁都无法追踪的地方。夸父山的宝马吃了这种龙刍,就能像闪电那样飞奔,无人可以追上。王望着它们扬蹄疾行的英姿,心中的欢喜,实在是难以言喻。


造父分别照看龙川八骏和宫廷马圈,这原本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好在他还有第九匹宝马,由女神所赐,可以骑着在两地之间往返,看沿途的风物景色,倒也不算过于疲惫。他目击王为宠妃盛姬打造宫殿,又目击他带她到处游玩,走遍名川大山。他也目击了朝廷为犬戎之事发生激烈争吵。大臣谋父推崇文王“以德服人”的政策,但王坚持以武力征服,而且还要携带家眷,亲自出马,没人能阻挡他远征的意志。


“我要踏平犬戎,让那些野兽臣服在我的脚下。”他语调坚定,完全无视臣子们的非议。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王率领大军开始西征。他们从都城出发,沿太行山西侧前行,渡过黄河,越过磐石,又沿滹沱河北岸往西,进击那个叫作阳纡的地方,结果大获全胜,还俘获了犬戎各部的十三位首领,把他们统统驱赶到太原一带。王对曾经主和的谋父说:“你看,对那些强虏,我必用斧戟和刀剑,现在他们已经臣服,而我们可以回去歇息了。”


西六师的统帅毛班这时开口说:“伟大的王啊,你的胜利何其辉煌,吓破了敌人的苦胆。但既然已经来到西边,不妨去参观一下附近的河宗部落。听说那里美人不计其数,宝物遍地都是,凡是去过的,哪里还会离开。”


听见毛班的进谏,王的眼睛开始发亮。偎依在他身边的盛姬,发出猫一般的叫声:“喵,既然王的眼睛已经发亮,那么贱婢的小爪子也该发痒了。”


王笑了起来,下令谋父率大军班师回朝,而西六师则随他继续前往燕然山游玩。将士们一路上狩猎、钓鱼还有赛马,个个心花怒放。八匹宝马拉着御用香车在原野上奔驰,王奋力拉弓射箭,群兽在前面狼狈奔逃,后面是山呼海啸的骑兵。这个盛大的场面,过了一千年还有人记得,被刻录在豪门墓穴的画像石上,今天看起来都栩栩如生。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他们终于来到燕然山下。那果然是个山川秀美、土地肥沃的去处。河宗氏的首领伯夭,听说大王前来,赶紧率部下在路边迎接,还当场进献十二匹骏马和十张豹皮,作为款待贵宾的薄礼。但王对礼物毫无兴趣。他的目光,只在那群女人身上打转。


“我怎么没有见到传说中的美人呀?”他望着那些容貌寻常的女子,感到大失所望。


柏夭解释道:“河宗氏从前有过一些来自西域的美人,现今都已老去,实在不好意思献丑。西边有个奇妙的国度,美人如云,管辖她们的女神,更是貌若天仙,令人不敢仰视。只是这些年商旅隔断,再也见不到美人东来的盛况。”


王猛然醒悟过来,想起他最好的朋友列子,还有他们曾经共同梦游过的空中花园。


“你说的是西王母之邦吗?”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是的我的大王。很多年以前,我还是一个贩卖丝绸的行商,曾经多次去过她的国度香格里拉,从那里带回了美玉和美人。如果大王想去那里游玩,我倒是可以当一个不称职的向导。”柏夭脸上露出了无限期待的神色。


毛班也说:“要是大王想要继续西征,西六师就是你最好的护卫。”


造父见他们都在鼓励大王西行,不禁笑了起来,猜他们都是女神的门徒,就像他本人那样,于是也加入了游说的行列:“我的八匹骏马,可以保证大王能够上天入地,穷尽整个世界。”


他的话音未落,八匹骏马竟齐齐地仰起脖子,发出大声的嘶鸣,弄得众人都吓了一跳。


盛姬嘻嘻笑道:“我的大王呀,你看宝马都在抗议,说它们的腿脚很痒,要跑更远的地方才能止痒。”


王点头说:“既然各位都这么主张,那你们先去做些准备吧,我们明日就启程,去会会那位神秘的女神。”说这话的时候,造父见他头上隐然现出了光芒。但他谁都没说。御前马夫知道,女神正在远方注视他们。女神掌握了这里的一切,而他的使命才刚刚启动。从明日开始,他将任重道远。


女神站在神庙的祭坛之上,见东方的王进了大殿,手里拿着白玉圭、墨绿色的玉璧,表情谦卑得犹如农夫。他的下属还献上织锦百匹,绢三百匹,描金朱漆的箱笼,整齐地摆放在屋里,像一个接受检阅的方阵。女神不在乎这些丰盛的物体,却懂了来人的心意。她悬浮于空中,离地三尺之遥,身穿白袍,面戴纱罩,对王发出朦胧的微笑:“你远道而来,一定非常累了。今日先安顿下来,明日我要在瑶池设宴请你,区区山野之食,希望你不会嫌弃。”


王还没来得及回话,女神就转身退走,像一个列子造出的幽灵,充满虚假不实的意味。大殿上无端起了一层烟雾,还有萦绕不去的香气。王被青鸟侍女引向客栈,心中充满失落的伤感。

她为什么如此冷淡?为什么如此疏隔?又为什么如此遥不可及?


王整夜无眠,把眼睛睁得老大,望着矗立在黑暗里的梁柱,一直在苦等天明,也不知十二时辰之后,他会有怎样的际遇。女神好像在响应他的思念,从黑暗中悄然浮现,近在咫尺,又在永恒的迷雾之中,发出若有若无的叹息。他屏息侧耳,果然听见她在叹息,叹了一口又叹一口,好像要叹尽人族的全部哀愁。直到黎明时分,他才发现了自己的幻听。天哪,他差一点以为她是叹息女神了。


到了翌日下午未时,三位青鸟侍女前来迎接,把他跟随从一起带往瑶池。那是传闻中的女神驻地。湖泊浩大,蓝绿色的波纹被微风推向天边。但女神的居所竟如此简陋,以湖石砌成,像一片褐色的枯叶,胡乱地飘落在绿水边上。宫门低矮,门扇由两块木板胡乱拼凑而成,必须低下头去才能进入。所有人都惊异于它的寒碜。但他们进入之后,才知里面是一座气势非凡的神殿。穹顶比天空还高,到处盛开着从未见过的鲜花,美得可以让来者失明。



女神的身影在最明亮处若隐若现,而声音却在他身边响起。她说,来吧,请尝一下我的美食。她玉指轻弹,王的面前就现出一桌美食,夜光杯里盛满美酒,黄金餐盘中都是仙桃。王和随从们刚举起酒杯,美酒就注入他们的嘴巴,刚拿起仙桃,美果就掉进他们的肠胃。一种无限美妙的滋味,回荡在众人的舌头、肠胃和头脑之间,很久都无法平息。


女神说,现在,我要我的侍女为你献歌。于是三青鸟就唱起了一支冈仁波齐的山歌:“白云飘在蓝蓝的苍天,山谷和丘陵连绵无限。相见的道路漫长遥远,思念的岁月已是沧海桑田。来自东方的王呀,你要是情真意切,就该放弃对东土的贪恋,把灵肉留在女神的西天。”她们的嗓子只有三个,声音却如千万只夜莺在一起啼叫,神殿里回荡着不可思议的香气。


国王死死盯着女神,想要看清她模糊不清的面容。但他发现对方的影像在不断变幻之中:时而像雍容华贵的女神,神色亲切,时而又幻化为豹尾虎齿的神兽,表情愤怒,手中的三叉戟在逆光中闪闪发亮。她在这两种造型之间不断切换。


国王起初对此感到害怕:“天哪,我这是怎么了?难道眼睛出了毛病?”他讷讷自语,用力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但那两种幻影依旧在不断切换。他忽然醒悟到,也许这是女神对他的探查。


国王也想探查女王,就试着以相同的旋律回唱,只是韵脚发生了不经意的错位:“路漫漫且修长,朝拜的年岁已有四霜。我很快就要折回东方,安顿我的华夏诸邦。待到人民富裕安康,我定会再次把你探望。只消再等上区区三年,我就要重返女神身旁。”他的语词听起来如此恳切,其实却言不由衷,况且嗓子走调,就像叫声沙哑的乌鸦。


女神轻叹一声,微笑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仿佛看穿了国王的内心。神殿里的香气正在变淡。神兽和女神逐渐融为一体,三叉戟被女神握在手里,把她从圣女变成了战神。国王心中一紧,深知自己的回答并未打动女神,心中开始筹划下一轮歌词。


三青鸟又继续唱道:“我们从西方的故土迁来,居于这广阔的高原。虎豹自由飞跑,鹰雀就盘旋在身边。人民何其善良,灵魂通达上天,面朝女神的圣殿,要把伟大的经文诵念。他们载歌载舞,长袖翩翩,心中的快乐无边无际。外来的商人都很迷恋,游客也忘返流连。来呀,来呀,你这东方的君主,停住你匆匆的脚步,睁开你迷茫的双眼,忘掉那些自私的臣民,他们哪里值得你去爱怜。雪莲花开满了山间,再深的相思都不如相见。来自东方的大王呀,千万不要再迟疑不前,女神的心为你跳跃,早就跟你紧密相连……”


此后三青鸟又唱了四五个段落,炽热的言辞如同丝帛,紧紧缠住王的脚踵,但王心神恍惚,一个字都没听进。女神的感召带着美女和野兽的双重属性,让他陷于吸引和抗拒的双重困境。但是,还有另一个奢华的东方世界也在同时发出召唤,命令他立刻掉头回家。他难以割舍权力和汉女,也无法委身于这令人窒息的高原。他以混乱的头脑反复思量,对东土文明的眷恋,终究还是压倒了对女神的好奇。他不得不闭上耳朵和嘴巴,满脸都是羞愧的表情。


女神举起三叉戟,戟尖射出三道金光,直穿穹顶,化作一座虹桥,横跨整个天际。三青鸟停住了歌唱。她们的咏叹,终止在一声高亢而绵长的尾声之上,余音在梁柱间萦绕,像是一缕被拉长的丝线。


女神轻声说:“道路已经向君指明,是去是留,且随君意。”


国王眼望幻影般的虹桥,腿脚沉重,如同绑了两块巨石。随从们面面相觑,不知究竟该随王东归,还是继续留在苍凉的西土。他迟疑了半天,终于长叹一声,瘫坐在地,眼里流出了绝望的泪水。


女神点点头说:“那么,你好自为之吧。”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她却还是感到了难以言说的痛楚。她终于意识到,维度测试已经完败——转世者根本无法跟移世者对话。她黯然退出神殿,跟三叉戟一起,化为耀目的闪电,带走了剩下的光线、香气和乐音。


“完了,一切之一切。”王在黑暗中低低地喊了一声,但没人听懂他的语意。


到了第三天,王神思恍惚地登上一艘硕大而华丽的战车,径直飞上冈仁波齐山的悬圃,去重温跟列子一起魂游的场景。车夫名叫陆吾,长着一副矮胖可笑的身材,浑身穿戴珠宝,丑陋的形象令人过目难忘。王后来才被告知,他不仅是女神的车夫,还负责看守世上最大的宝藏。


他说:“女神喜欢在石穴里修行,这座空中花园只是为你而造,可惜昨日你已经失去它了。现在你只能跟它道别,而且要快速行过,千万不能滞留。”他嗓音低沉,像雷声那样滚过王的头顶。


王紧随三青鸟袅袅的背影,匆匆穿越灿烂如天堂的空中花园,只见无数仙子在飞舞歌唱,抛撒五色缤纷的花朵,身上散发的香气,洗涤了他的五脏六腑。所有这些事物都跟那次魂游相似,却更为瑰丽夺目,真切到令人害怕的地步,以至于他魂飞魄散,几乎迈不动步子,只好在柏夭和造父的搀扶下疾走,直到穿过花园、靠在西边栈桥的栏杆上时,才恢复了常态,只是浑身大汗淋漓,如同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搏。


俯瞰万里雪山的连绵壮景,王喘息着对柏夭叹道:“唉,我不修德而只知享乐,虽然不远万里来到此地,却不敢接受女王的挽留,也无法欣赏这天上乐园的美景,此种愚钝之举,怕是注定要遭到后人的嘲笑吧。”


柏夭见大王的心情如此沉重,就叫人把这次远征的行迹,刻写在巨岩之上,以此向后人重申天子的丰功伟绩,还在一边种植槐树作为标记,铭文标题的语义彼此呼唤,显得如此意味深长——


“天子之女神,女神之天子”


透过瑶池的清澈水面,女神窥见了那些铭文,脸上露出惆怅的神情。是的,她早就预知事情的结局。相会既是首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他只是她的幻象而已。无论他是否留下,最终都会幻灭,如同水泡在瑶池里破裂。箭神羿和月神望舒的关系也是如此。她悉心照看他们,却无法更改他们的命运。对女神而言,水与气泡的聚合,就是短暂的永诀。但她没有向王说出事物的真相,她只是轻声劝慰他说:我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我无所不在,我在这里,也在那里;我在现世,也在往昔和未来。


那时王刚走下陆吾的战车,突然听见女神的秘语,像轻风那样掠过耳边,掉进宽大的袍袖,化为一缕细香。他惘然若失,好像遗落了一件生命中最可贵的珍宝。


车队接上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盛姬,跟大军会合,然后班师回朝。黄昏时分,车队来到溽水一带,在河岸上搭建帐篷,摆好了酒席。国王姬满手持杯盏,回望远方的群山,大口喝着闷酒,想要销那心中的无尽哀愁。


冈仁波齐峰如同一块带雪的巨大宝石,矗立于无垠的荒原之上,被夕阳染上悲壮的金色。盛姬有些醉了,指着它说:“那是人们说的海市蜃楼吧?它那么雄伟,就像一个梦里的幻境。”


王没有回答她的发问,却把脸转向了造父:“这样坐着马车来回,路上过于辛苦。我要你发明一种能飞的车仗,就像财神陆吾的战车,可以很快飞回女神的花园。来吧,给我一个承诺,别说你无法做到。”


造父情知这是毫无希望的计划,却只能好言安慰他说:“我会尽力而为,只是需要很多羽毛,用来给大王的战车安上翅膀。”



王的眼里闪出了希望的亮光。他赶紧发布诏令,要毛班就地收集鸟羽。于是六师的将士都聚集到附近的旷野,因为有无数大鸟在此地更换羽毛。士兵们采集那些漫山遍野的落翎,还嫌不够,又猎射那些天上的飞鸟,所获取的鸟毛堆成了高高的山丘。然后,他们在羽山前演奏盛大的乐舞,赞美王者的丰功伟绩。夔鼓声和编钟声响彻云霄。


毛班租借了大量牛车,用来装载那些五彩缤纷的美物,初初一算,竟有上百辆之多。造父说:“伟大的王啊,它们足够我造十二辆飞行战车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吧,你的骏马都急不可待了。”


王望着那些成车的羽毛,笑着对盛姬说:“要是它们都长在我身上就好了。”但盛姬却起了娇嗔,“我不许我的大王飞走,我要用它来做成床褥,我睡在它上面,你睡在我上面。”


一年以后,王终于回到雒邑,重新过上奢靡的宫廷生活,只是盛姬很快就因心口疼而谢世,享年三十六岁,临终时不能言语,只是手指西边,好像在向他发出警示。王非常悲伤,举办了一场规模盛大的葬礼,众人哀声震天,甚至弄塌了三座寝宫和七八间茅房。从此他一直闷闷不乐。身边的爱妃已经死去,心驰神往的女神却还远在天边,令他感到无限的孤苦。她时常于凌晨时分入梦,叫着他的名字姬满,跟他行鱼水之欢。她的模样在不断变幻,时而是含露欲滴的美人,时而却是怒气绽放的野兽。但他对此不再感到害怕,反而有了一种更为恍惚而欢愉的经验。他惦记自己当年的承诺,很想再次西行,把所有的美梦都变为现实,只是造父的飞车始终未能问世。


许多年来,为了下一次更加声势浩大的西征,造父一直在造车工场里忙碌,辛勤指导工匠们的营造,屋梁上悬挂着十二对巨大的鸟翼,支架上摆放着十二辆镀金的香车。但它们还来不及被组装起来,造父就提前走了。八十岁生日那天,他倒在羽毛堆里死去,身上却长出了成片的绿色羽毛。大家都说,要是他再晚点辞世,就一定会成为仙人。而那些昔日追随他西征的六师军人,后来也相继发生了古怪的变化,其中的那些好人化成猿猴和白鹤,而坏人则化成了虫子和沙土。


有一则小道消息,被收在一本叫作《穆王西征记遗补》的笔记里。那时的人顶多只能活三十来岁,但由于女神的法术,周穆王得了长生。他目送臣子和将士们先后死去,自己却孜孜不倦地活着,乘坐八骏战车,四处游山玩水,还寻花问柳,直到一百零五岁为止。临终时他才恍然大悟,知道当年就在瑶池,女神已经对他做出了审判,以仙酒赐他长寿,却要他受终身孤独之苦,诸世都不得翻身。


就在呼出最后一口气时,姬满看见女神身披虎皮,手持三叉戟,穿越屋顶朝他走来,脸上犹自带着野兽的怒气。


原载《野草》杂志200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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