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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可文章集

九婴

  • 4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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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漫《霹雳布袋戏》中的九婴造型
动漫《霹雳布袋戏》中的九婴造型

九婴一生下来就叫九婴,因为他是母亲胡黄氏的第九个儿子。母亲生育太多,懒得去想名字,就用一到九的数字加以识别。在他之前还有八个婴儿,但他出生的时节,他们都已长大,具有父亲般的巨大身量,还有不堪入目的丑陋相貌。


九婴出生时只有三斤,看起来像一只从水里捞起的幼犬,比长兄大婴的一只拳头还小。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黑夜,他在猪圈的草堆里哇哇啼哭,声音大得震耳欲聋,住在附近的人家都被吵醒,然后惊恐地意识到,那该死的女人,居然又诞下了一头妖怪。


这家人果然全是妖怪,因为九婴的父亲就是来自北方的风妖。他乘着酷烈的北风而来,发出尖锐的啸声,吹破无数间屋子,吹走牛羊和枯草,又吹掉凶水岸边胡家的房顶,一把抓走貌若天仙的胡黄氏。等到风停歇的时刻,年轻的美人已经踪迹全无。


五年之后,胡黄氏回到故乡胡庄,身后跟着五个相貌丑陋的儿子。她在本地又生了三个,性情一个比一个凶恶。他们先是吃掉自家猪圈里的十几头肥猪,还有鸡舍里的上百只禽类,接着又吃掉邻舍的牛羊,闹得四周鸡犬不宁。乡人哪里敢招惹他们,只能各自逃迁,搬到凶水对岸的原野上去。这样做的结果是,村庄变得日益荒凉,剩下几户老弱病残的人家,因为没有能力搬迁,只好与虎狼共存,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胡黄氏终究是个正常的女子,不愿面对这样的现实,却也无可奈何,因为儿子中的每一个,都继承了风妖的异能,可以为所欲为,而她劝阻无用,只能向隅而泣。此刻,面对这第九个婴儿,她的哀伤变得更深,因为这婴儿虽然体形很小,却比前八个更加凶恶,一出生就带着满嘴的利牙,还自己咬断了脐带。胡黄氏一时心软,要给他喂奶,不料他竟咬掉她的乳头,并趁她大声呼痛之际,又咬掉了第二只乳头。


“天哪,这日子还有没有个头?还要再生几个才算完呀?”她怒火中烧地把九婴扔进凶水,然后抚胸大哭,向老天发出绝望的追问。但老天对此沉默不语。老天是个哑巴神,从不对人发表真理,从不显示仁慈的神迹。


但奇怪的是,自从九婴问世,又被他咬掉了乳头,胡黄氏便不再怀孕,终结了这场连绵不绝的妖怪生产。她胸脯萎缩,孔道闭合,变身为一个石女,义无反顾地老去。只过了一百来天,她就满脸皱纹,行路蹒跚,如同一个垂死的老妪,让邻人都不敢相认。望着井水里那副老得可怕的嘴脸,胡黄氏绽露出毕生第一次笑容。她收拾细软,挑着担子上山,躲进一个无人知晓的岩洞,要跟那些小魔头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刚出生的九婴,被亲娘抛入凶水的波涛,居然没有淹死,反而自己爬上岸去,奇迹般地回到了村里。由于失去母乳的喂养,他只能在粟米地里爬滚,靠捕捉蚯蚓和老鼠为食。稍大一些之后,他就跑到邻家去吸食鸡和猪的鲜血,到了五岁光景,他就能进山狩猎,捕杀麋鹿、野猪和灰熊,把它们的心脏挖出来充当早点。


直到这时,他的八个兄长才真正意识到他的存在,因为他动了他们的饭碗。山里的野兽是他们的口粮,岂能容他人染指。他们商议了一下,决计对他下手,取他的小命。


但九婴对此一无所知。他像往常一样从草堆里爬出,在刚升起的太阳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一抹鼻涕,朝山里走去。他跟踪一头豹子达三天三夜,已经找出它觅食的路线,今天是要在路上实施伏击,不料却遭到了八位兄长的伏击。


他们像猎人那样跃出茅草丛,将九婴团团围住,先是一顿恶毒的嘲骂,用尽了人世间所有恶毒的言辞,然后开始殴打他的脑袋,敲落他的牙齿,砸断他的下颚骨,让他的脸肿成一只猪头。


接着,他们开始像踢毬那样踢他的身子,把他踢到天上,又在他没落地之前重新踢回天上,还美其名曰叫“盘毬”,这样直到他骨头俱断、血肉模糊为止。最后,所有人都玩累了,大婴这才显露出自己的英雄本色。他大喝一声,又奋起一脚,以一条优美的抛物弧线,把五岁的小弟踢下悬崖,终结了这场愉快的杀人游戏。九婴的身躯在坠落中猛烈撞击岩石和树干,全身骨肉被进一步摧毁,等落到谷底时,他已化为一团血红色的齑粉。


来自父系的妖怪基因,这时挺身而出,护住了九婴的命脉。他在崖下整整昏迷了三年,直到被一条红色的小蛇唤醒。蛇看他的目光好奇而又亲切。它口衔野草替他敷药,还每天过来探望,用舌信触摸他的肌肤,给他冰凉似水的安慰。蛇的言辞如此动人,超过了世间的一切声响。小赤蛇对他说,你杀了我的仇敌野猪,所以我要救你。蛇就这样悉心治愈了九婴,让他的五脏、骨头和肌肤都恢复如初,就连牙齿也重新长出,变得愈发粗大而尖锐。


三个月后,九婴重新站立起来,心中充满对八个兄长的仇恨。他知道,自己日后的全部岁月,都将被复仇这件事占满。


他对蛇说:“我走了,我要把他们统统杀光。”


蛇说:“好,等你杀光了他们,我就来做你的女人。”


九婴拄着木棍爬上悬崖,重新回到家里。那些兄长们大吃一惊,意识到他的不同寻常,再也不敢轻易动手。他们围上前去,假意那次下手的不是他们,又假意不懂他为什么会消失良久,还假意问他老娘去了哪里。他们七嘴八舌,用各种愚蠢的问题去试探他的智力,


九婴笑了,露出污黄而尖利的牙齿:“你们是谁?在说些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我是一只山羊,我叫咩咩,现在我饿了,我想吃草。”他傻乎乎地答道,眼神迷离,好像蒙上了一层白翳。

八个兄长彼此会意地笑了:“哦,原来是一只傻瓜,这样我们就不必太担心他了。”


于是他们一哄而散,再也提不起对他的兴致。


九婴就这样骗得了生存的空隙。他走进山里,找到一个被野猪废弃的山洞,在恐惧和愤怒中成长,一直到十六岁光景。那年,他的身形发生突变,长出一副恶魔般的嘴脸,上下两排牙齿都露在唇外,比野猪的獠牙更加尖锐,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身上还布满黑密的长毛,散发出令人眩晕的恶臭。他从兇水的河面上看到自己发育后的尊容,不由得大为感动:“哇,你这是大象的鸡巴——长得真棒!”


他在大山里找了半天,终于在背阴面的坡上,藤蔓遮蔽的岩下,找到母亲的洞府,在幽暗的光线中看了半天,才看到一席、一褥、一鬲、一碗,还有一根槁木,纹丝不动地立在石板上,还披挂着一块破布。他又看了一会儿,猜那槁木应该是他的母亲,就上前问道:“喂,木头,你是我娘吗?”


槁木不易觉察地动了一下,发出地狱般阴森的声音:“小逼崽子怎么还活着?我听说,你早就被他们打死了。”


“当时是死了,不过后来又活了。”


槁木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高度风干的老脸,上面挂满脱落的死皮:“哦,算你命大。有什么事情?为何要打扰老娘的清觉?”


“我要行我的复仇计划。我要把他们统统杀光。我要你来教我怎么做。”


“老娘为什么要教你?”


“因为你生了我。”


“老娘也生了他们。”


“我是你最后的小逼崽子,只有我能杀光他们,然后再去杀那风妖,为你报九日之仇。”


他故意不提被老娘杀过的经历,好像那事的记忆已被凶水洗得一干二净。


槁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既然这样,我就成全你的野心。首先你要学会缩婴术,把你的兄长们都变成婴儿,然后,你要一个一个地吃掉他们,这样你就能吸收他们的异能,最后,你将成为拥有九个脑袋的超级妖怪,可以称霸整个北方。人族只要听到你的名字,就会浑身发抖,连小孩都不敢在夜里啼哭。”


“那我能称霸九州吗?”


槁木再次发出地狱般的笑声:“虽然你很强大,但你会被一个天上来的猎人打败。他的箭将射穿你的九头,让你死得像一只山鸡。”


九婴勃然大怒。他绝不允许这种可怕的谶言存在,因为它会演变成事实。为了这个缘故,他必须消除说出谶言的主体。于是他张开大嘴,狠狠咬住母亲的咽喉。槁木轰然倒在地上,脖子上没有流出半滴血来,因为她真的已经干枯,也真的只是一具槁木而已,但她还是冲他转了一下死鱼般的眼珠,露出最后一缕诡异的笑容。


九婴轻蔑地一脚踢开这根木头,就像当年大婴踢他一脚那样,然后抓起从槁木上掉下的破布,遮起自己吓人的嘴脸,踏上了通往外邦的羊肠小道。他要依照槁木母亲的指点去寻师求法。对此他充满了莫名其妙的信心。


五年以后,九婴回到自己的老家。他的离去没人知道,但他的衣锦还乡,却引发了一阵小小的轰动。他相貌经过修饰,变得文雅起来,头戴白巾,身穿灰袍,手牵一匹性情温顺的黑马,像是一个发了点小财的行商。他从马背上的皮囊里掏出各种零食和玩具,向围观的孩童慷慨布施,脸上带着亲切友好的笑容。


这些年来,由于风妖家族改变策略,到远处去打家劫舍,不再消耗窝边的小草,一些逃走的村户相继回迁,农庄重新变得繁荣起来。村口的大槐树下围坐着一群寡妇和老妪,她们惊讶地望着这风妖家的孽子,好像目睹了一出浪子回头的动人乡戏。他被尘世的规则所重塑,已经变得人模狗样,但没人能猜出他外出期间的那些经历。


九婴回到自家院前,一把推开了篱门。这里从前是三间破烂的草房,而今却翻修成九间瓦房,分别住着八个兄长,其中第九间最大,但没留给九婴,而是成了八妖用来议事的厅堂。


就在那间宽大的厅堂,九婴跟看家的大婴举行了亲切的会面。那情景看起来十分动人,甚至都被记入了《山海经》的原始版本。九婴满含眼泪拥抱大哥,而大婴也激动万分地回抱了曾经被他踢死的小弟。双方都仿佛忘掉了旧账,变得情深意切起来。大婴身边的三名女仆,眼泪汪汪地目击了这一感人的场面。


九婴紧握大哥的手说:“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在思念家里,思念大哥和每一个兄长,希望有所成就,才敢重归故里,向兄长们报告成长的心得。”


大婴一只手被九婴握着,只能腾出另一只手来抚摸九婴的后背:“你总算回来了。这些年,我想你想得头发都白了。”他开始用力晃动他的满头白发,好像这颜色的改变,真的源于对九婴的思念。


九婴说:“哎呀,都是小弟的不是,我该早些回家,也免得大哥如此思念,弄白了头发。”


大婴又说:“昔日你刚出生时,只有我拳头这么大,我差一点把你当作肉团吃掉,仔细一看是个婴儿,这才把你供起来,像供起那个呼风唤雨的父神。”


他们就这样彼此胡扯,假惺惺地抒情,双方都觉得事态正在趋于美好。终于捱到傍晚时分,大婴叫女仆摆上一桌美食,还有一大坛美酒:“来吧,我要为你接风,祝贺你的成长。”面对昔日的仇敌,他端起酒盏,饮下第一口深棕色的酒液,屋里顿时弥漫出香甜绵软的酒味。


九婴直到此刻才算弄明白,经过自我进化,他的家族成员都已放弃生食恶习,转而像人族那样使用炉火和筷子,走上了斯文的道路。他们穿上人的皮肤,弄得衣冠楚楚,努力跟人族打成一片。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隐瞒身份,将吃人的伟业进行到底。


他忆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全部变化,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天哪,终究都是一家人,即便走得再远,行事的方式,还是在同一条道上。


他们一边豪饮,一边回忆那位几乎不存在的母亲,还有从未谋面的风妖父亲,彼此都摸到了密切相连的血脉,现场的气氛变得愈发温馨。


“就为了这血浓于水的亲情,我才不远万里地回家,还要把大哥变成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哦哦,啊咪吗咪,古地打地,呢啦西啦……”九婴似乎已经醉了,言语中不仅满含深情,而且变得有些凌乱,还蹦出一堆意义不明的字符。


大婴听着觉得好笑,起初只是有些笑意,继而便哈哈大笑,手里的酒盏掉在地上,“啪”地摔得粉碎。就连他自己也感到纳闷,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笑得如此畅快,而且手足也变得不听使唤。

“大哥你看,你的白发正在变黑,你脸上的皱纹也在消失。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能帮你倒转时间,让你返老还童。”


三位女仆在一边惊讶地看见,他卸除人族的伪装,恢复了妖怪的硕大身躯、血盆一样的大嘴、巨而尖的獠牙、粗硬的黑毛,以及强悍有力的指爪。女仆们在一边吓得要死,就连大婴自己都在发慌,因为这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范围。


随后发生的事情,更令大婴感到害怕。时光开始在他身上展示奇迹。他望着自己的双掌,眼睁睁地看着皱纹、黑毛和褐斑在快速消退,掌面缩小,掌色也变成粉红,最后变作一对婴儿的小手。那把被大婴预先藏在腰间、准备随时给对方致命一击的尖刀,咣当一声,跟衣物一起掉在地上。最后,从大婴嘴里发出一声惊叫,很像野猫叫春,却并非猫叫,而是初生婴儿的啼哭。


见到掉在地上的石刀,九婴咧嘴笑了,露出一副人族式的牙齿,洁白而整齐,在烛火下闪闪发光:“大哥呀,你的心肠真好,居然预备了利刃作为礼物,现在又把自己变成婴儿,逼我当你的父亲,我我我可怎么担待得起呢?”


他一把抓住那只粉嘟嘟的小腿,把婴儿提到半空:“啧啧,就是这条小腿,当年把我踢下悬崖,让我生不如死。现在,我又该如何回报它的恩义呢?”


他把整盏米酒倒进嘴里,感到胸口变得灼热,仿佛有一双玉手在安抚他的灵魂,让他享受人族的温度。但他知道这不过是幻觉而已。他需要的不是这种来自酒水的热力,而是来自血亲的异能,于是他大笑三声,在女仆们的尖叫中,一口咬下大婴的右腿,进而张开血盆大口,生吞了整个身子。一种腥甜、浓酸、辛辣、苦涩和香鲜的特殊滋味、完全属于风妖家族,在他嘴里迅速弥漫开来,回肠荡气,久久都不能平息。


酒精和美食唤起了遥远的记忆。他想起平生的第一口生食,那是母亲的两粒乳头,坚韧而富有弹性,味道鲜美,简直跟大婴的一模一样。它们虽然过于细小,却足以启蒙他的血腥食欲。

“天哪,这是一种什么味道呀,如此令人着迷,让我欲罢不能!”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酒嗝,一头扎在桌上,掉进了暗黑而幸福的梦乡。


他从酒醉中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上午。他简单回忆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变,才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已经得逞,不由得大喜过望。大婴是众多兄长中最难对付的一个,力量足以撼动大山,但他以杰出的演技骗过对方,然后一击而中。他得意地发现,自己的狡计和法术已经无可匹敌。


所有这些进展,应当归功于那位传授缩婴秘法的术士。九婴从一支西域马戏团里找出那人,以十二条肉干作为报酬,拜他为师,学到了这神奇的法术。接着,为了践行新学的技能,他把马戏团的全体成员都变成了婴儿,然后把他们逐一吃掉,最后又吃掉自己的师父,连他的骨头都嚼成了碎渣。他就这样实现了对缩婴术的独占。


游戏《仙剑奇侠传七》中的九婴造型
游戏《仙剑奇侠传七》中的九婴造型

九婴的与众不同在于,就人而言,他坐拥非凡的异能;而就妖怪而言,他善于深谋远虑。他计划中的下一步,是要干掉剩下的七个兄长,只是他们分散多地,忙于经营各自的地盘,哪里会有归家的打算。于是他从村里找出七个农夫,带着自己的密信上路,前往东南西北四个邦国,要以大婴生日的名义,把他们全数召回,而且不能透露关于大婴的任何消息。为防止他们胡言乱语,他以送信者的父母妻儿作为人质,进而割掉他们的舌头,又用麻线密切地缝住嘴巴,让他们欲言又止。


在那些等待的日子里,九婴也没有闲着。他叫来工匠重砌炉灶,又制作了一张大圆桌和八个板凳,还亲自采购了一堆酱料和香料。最后,他跑进山里,从母亲的洞府,拖回那根沉重的槁木。它已经发霉,其上长满灰白色的细毛,还有两三簇色彩鲜艳的毒菇。


事情的进展看来相当顺利,月圆后的第一个朔日,也就是约定中的大婴诞日,六位兄长竟如期回到家里,还带回了人皮裘衣、人头骨碗、人骨灯盏和人齿项链之类的礼物。唯有八婴是个例外。他托送信者带回一封写在人皮上的家书,推脱自己身体有恙,无法承受旅途劳顿。他送来的礼物,是一大袋腌制过的阴茎和睾丸,那些杂碎经过酱汁的涂抹和风干,闪烁出深棕色的迷人光泽。


九婴替大婴收下了这些有趣的礼物,并在院子里摆下丰盛的宴席,主菜计有男女人头各三只,牛猪羊头各三只,乳人、乳牛和乳猪各三只,全部以抹酱烧烤的方式制成,排满了整张超大的圆桌,如同一堆深棕色的皮毬,随时会迎风起舞。村里的男女们虽然好奇,却不敢走近,只能在远处观望,被香气撩拨得心猿意马。


“哇,好香,好香,真他娘的香,简直香死了!”他们的口水滴在地上,汇成了一条肮脏的溪流。


二婴望着眼前的大餐,强咽一口大大的涎水,掉头对九婴发出了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得人模狗样?你怎么看起来不像傻瓜,而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五婴也一头雾水:“我们的长兄到底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不在这里主持自己的宴席?”


其他几位兄长也七嘴八舌,纷纷质疑九婴的合法地位。但九婴不怒反笑,说大婴等一下会以不同寻常的方式现身,给众人意外的惊喜,只是在此之前,他要先变一个戏法,让各位兄长都回到婴孩年代,以便大家能一起叙旧,缅怀当年的幸福往事。


六位兄长望着这位陌生的小弟,发现他虽不像十足的傻瓜,但脑子还是跟猪头没什么两样。谁他妈的在乎妖怪的童年,就连妖怪自己都不在乎。童年算个毬,除了杀人放火,还有什么可谈论的呢?他们纷纷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一个千古一遇的笑话。


九婴这时已经不再理会他们的嘲笑。他高高举起酒盏,猛喝了一口烈酒,开始大声念出缩婴术的咒语:“啊咪吗咪,古地打地,呢啦西啦,哈奇妲巴,呜哩麻哩,阿乌三泣……”


六位兄长的笑声在咒语中蜷缩起来,变成了一种难听的呜咽。二婴率先变成婴儿,接着是三婴、四婴和五婴。他们急速幻化和缩小,变得面目全非。


快轮到六婴时,他突然惊慌起来,大声抗议说:“不要,不要,我不要玩这种可笑的游戏!”

但一切为时已晚。九婴的六个兄长全部变成了婴儿,躺在地上哇哇大哭。屋里到处散落着他们遗留的衣物和饰品。


九婴端详着自己的六件杰作,发出了满意的笑声:“他娘的,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好。”他掉头对三个女仆说:“去,拿上他们的衣物,还有桌上的那些垃圾,马上给我滚蛋,滚得越远越好。”女仆们如释重负,赶紧收起饭菜和衣物,然后溜之大吉。


九婴关上院门,再关上厅堂的大门,走进厨室,劈柴生火,要放弃生吞活剥的原始传统,亲自去做六道风味各异的婴孩大菜。那柴火就是他从山洞里拖来的槁木,也就是母亲的干尸。它先是在利斧下发出沉闷的呻吟,进而在炉膛里欢乐地噼啪作响,最终迸发出金黄色的火焰,照亮了弑兄者沉思的面容。


九婴在竭力回忆从马戏团学到的厨艺,试着运用那些五花八门的佐料,去精心烹制他的美食,包括糖醋、红焖、香煎和油炸等多种方式,仿佛在打理一门崇高的事业。他就这样在炉灶前反复倒腾,直到夜深人静。


终于,一切都大功告成。槁木已在炉膛里化为灰烬,大桌上摆放着六只黑陶大盆,里面是六个色泽诱人的熟婴,被细碎的香菜、葱花和姜丝点染,散发出无与伦比的香气。九婴望着自己的辉煌成果,心中的喜悦难以言喻。他清了一下嗓门,开始郑重地对盆中的六婴发表演说,这演说他憋了多年,现在终于能一吐为快。


“亲爱的兄长们,我们总算可以在一起正常说话了。”他说,“自娘生把我弄到这世上,就活在你们的鄙视和暴力之中,我东躲西藏,没一天能正常吃饭。为此我痛恨我娘,所以把她杀了,但我又要谢她,因为她告诉我该如何杀光你们。今天,我要把你们统统吃掉,但不是把你们变成粪便,而是变成血肉,也就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我要以这种方式跟你们团聚,而且永不分离。”


在说完这些由衷的体己话之后,他侧耳听了一回,见众婴都沉默不语,没一个响应他的精彩演说,不免露出失望的表情,怏怏地坐下,长叹一声,然后开始享用这六道美食。他一边饮酒,一边细嚼慢咽,摆出一副美食家的沉稳姿态。整个品尝过程从肌肤开始,逐步深入脂肉和筋膜,接着是五脏六腑,最后才到敲骨吸髓的地步。每个菜都要重过一遍这个顺序,就这样一直吃到次日黎明。盆中的六婴被他一扫而空,全部成了腹中之物,连一根骨头和毛发都没剩下。


“真他娘的好吃,太太太太好吃了!”对于这些妙不可言的美食,他想致以特别的赞美,却一时词穷,找不出更合适的字眼。“我操,啥也不说了,反正就是好吃!”他大吼一声,用袖子擦了擦油腻的嘴唇,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这场疯狂的夜宴。


此后是长达七天的耐心等待,他指望那七只脑袋会突然从身子的某处冒出,叫他一声老大,给他意外的惊喜,但结果什么都没发生。为此他有些吃惊。难道是木头老娘骗他?他满腹狐疑,但最后还是猜出了其中的原委——也许他还没有吃掉八婴!是的,他必须把他们全部吃光,一个不留,才能升格为九首大妖。现在,距离自己的成王目标,还剩一个婴孩的距离。


八婴是八个兄长中最狡诈的一位,对阴谋的嗅觉天下第一。他似乎感应到了某种危险,没有应邀回乡,总算躲过了一劫。但九婴意志已决,非要找回这条漏网之鱼。于是他整理好自己的皮肤,穿上得体的衣服,雇了一辆马车,朝着漠北的方向一路驶去。据送信者说,他遇见八婴的地方叫作罕达,所以他此刻是在去罕达的路上。


天气突然变得炎热起来,因为天上出现了九个太阳。九婴冒着酷暑,越过干涸龟裂的大地,抵达了那座有名的狄人小城。它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商贾云集,市井喧闹,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九婴假扮汉地商人,四下打探八婴的消息,却毫无结果,反而在住店商贩的嘴里,听见了风妖的响亮名号。他叫闻獜,来自东南方的几山,三十年前就来到北狄,盘踞于罕达一带,性情酷烈而好色,喜欢驾着风暴袭击人族,四处抓捕姿色姣好的女子,又在反复蹂躏之后加以抛弃。几十年来,本地的美人不是被它弄死,就是仓皇逃走,只剩下一些又丑又老的妇人,在狂暴的妖风中瑟瑟发抖。


这天九婴正在客栈院子里乘凉,只听一位南方商贩对别人抱怨说:“我在此地混了三年,生意倒是不错,却找不到一家合适的青楼,更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女子,实在是忍无可忍。罢了,我还是回南方去吧。若是再不回头,这老二就要废了!”


“是呀,那风妖闻獜的势力太大,地方官吏都装聋作哑,经商的环境如此恶劣,对老二的保养十分不利。经你这么一说,我也生了去意。”另一名商贩点头附和道。


九婴在一边仔细听着,突然意识到他们嘴里的闻獜,正是他那该死的妖怪父亲。他强奸母亲,弄出一堆小混蛋,却又弃之不顾,任凭他在世间受苦,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进一步想到,八婴之所以躲在此地,也许就因为他找到风妖父亲,还得了他的庇护。于是他恍然大悟,浑身上下都迸出炽烈的杀气,四周的树叶刹那间变得枯黄,掉了满满一地。


他向商贩们打听到风妖的住所,而后在一片惊惧的目光中,大步走出院子,身后卷起一阵诡异的旋风。他沿着车轮的印痕前行,很快就找到风妖的住所。那是一座用木头搭建的三层楼房,后背紧贴光裸的山丘,跟石壁浑然一体,看起来阴森可怖,好像里面住着一万只蠢蠢欲动的鬼魂。


九婴对此毫无畏惧。他装成一名穷途末路的孝子,匍匐在泥地上,一边高喊“我的亲爹呀”,一边朝大屋爬去,一直爬进前厅,把脑袋磕得山响,弄得额头上和石板地上鲜血淋漓。一阵狂风袭来,眼前现出了风妖父亲的尊容。他身穿黄色褂子,长着一副野猪般的丑恶嘴脸,却有着皓白如雪的面色。


“你是什么东西,胆敢上门送死!”


“在下是大王在胡庄操出来的第九个孽子。母亲胡黄氏,漠北第一美人,大王应该还能记得她的模样。”


风妖冷冷一笑:“原来是胡黄氏下的崽子,你有一个兄弟,就在我这里打杂。”


九婴听罢欣喜若狂。他的猜想居然得到了证实。于是他继续跪在地上,恳求伟大的父亲认下他这个孽子,并接受他源源不绝的孝爱。他说:“爹呀,我的亲爹,要是没有你的恩典,我的生命将黯淡无光,我将只是一条可怜的秋虫,在泥土里打滚,很快就会死掉,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才叫春天。”


面对这样的甜言蜜语,风妖的坚硬心肠居然被融化了:“说吧,你要我做些什么?”


“我只想亲一下父亲大人的脚趾。”九婴又赶紧爬了两步,摆出一副更加谄媚的姿态。风妖没有躲避,反而露出了讪笑。他觉得这傻瓜的脑袋,一定塞满了大粪,要不怎么会迷恋这种臭气熏天的物事。


就在这个瞬间,九婴张开大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掉了亲爹的老二。风妖发出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反击,九婴又飞身而起,咬断了他赖以作法的双臂。最后,在风妖的狂怒中咬下了他的脑袋。全部动作迅捷而连贯,犹如行云流水。


那具失去头颅和四肢的残躯,还在怒气冲天地挣扎,战栗、翻滚、跳跃,撞击柱子和房梁,发出巨大的声响,弄得整幢房子都在剧烈摇晃,好像立马就要坍塌,一直折腾了很久,这才像死鱼那样平息,变得纹丝不动。


九婴心中大骇,知道要不是刚才实施突袭,摆平这头巨妖会变得非常棘手。他舒了一口气,开始在大屋里搜寻八婴的下落,越过一间间囚禁着女人的黑屋,终于从储物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他的身影。原来他躲进一口酒缸,身上浸透了酒液,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别,别,别吃我!”八婴结结巴巴地叫道。


九婴轻蔑地笑了。他也不想再说什么废话,直接念动咒语,把这最后一个仇敌,变成一尺大的婴儿,然后抱起他来,点上一把火,出了风妖的府邸。在他的背后,木楼燃起了熊熊大火。


八婴虽已化成婴儿,眼神却依旧属于成人,充满着濒死前的恐惧。他无力地摇晃粉嫩的小手,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九婴想象图
九婴想象图

九婴冒着酷暑,怀抱哥哥八婴上路。无数蝗虫在他头顶上紧紧跟着,发出呜呜的风声,就像风妖的子孙们在天上巡游。它们为他搭了一座移动的凉棚,大得足以遮天蔽日。他就这样辗转六百里地,强忍八婴的哭喊,重新回到凶水河畔的胡庄、胡黄氏的九间房老宅、那他曾吃掉八个兄长的厅堂。他要在那里完成变身仪式的最后手续。


夜幕降临时分,他重操旧业,劈柴生火,把泣不成声的八婴投入沸水烫熟,再以斧子仔细砍成薄片。他大汗淋漓,但烹饪术由繁至简,已经趋于完美之境。他坐到院子里,眼望皎洁的月色,耳聆凶水的涛声,摇动蒲扇,品着美酒,享用家族留下的最后一道美食,心中开始盘算称霸天下的计划。他知道,人族正在征服整个世界,而妖族是唯一能阻止这场灾难的力量。他的使命就是沿凶水南下,深入人族的腹地,从那里力挽狂澜。


到了第二天早晨,昏睡的九婴被一阵吵闹声弄醒,这才发现自己终于等到了期待中的蜕变。除了本体的主颅,还从身躯的各个部位,长出八只恶形恶状的脑袋。但它们不属于那些昔日的兄长,而是一种全新的分身,跟他享用同一个身躯,却代表不同的时间节点,还持有各自的脾性。就在他呼呼大睡之际,它们已经彼此相认,并为各自叫什么名字,闹得不可开交。


他知道自己已经大功告成,升格为一头九首魔王,一如母亲曾经的预言。此刻,它必须行使主子的权力,制止众颅之间的舌战:“你们这些笨蛋,名字我早就想好了,规则是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大到小,从一到九,这是时间的顺序,也是世界的法则。我说的话,你们听懂了没有?”


众颅们恍然大悟,开始赞美老大聪明过人,让它们茅塞顿开。屋里再次掀起一阵颂扬的声浪。

九婴觉得这些兄弟过于聒噪,严重缺乏礼仪,便对它们谆谆教导,要他们学会服从命令,养成在公开场合闭嘴的习惯。等众颅安静下来,他就把它们逐个塞入肩胛、两胁、腋下和裤裆,再披上一件宽大的麻布床单,扎一条麻绳,走到水缸前照了一回,觉得外表看不出什么破绽,这才打开屋门,要去河边测试一下刚获得的异能。


屋外的阳光过于酷热,明晃得有些刺眼。九婴眯起眼睛,却意外看见了一位美人的身影。她靠着大树,腰肢柔软,似乎在静候他的出现。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修蛇的化身。她已经长大,褪去满身猩红,露出了惊世骇俗的容颜,四周还懒散地站着四个男妖。根据长相,他立刻猜出了他们的身份,那是风怪大风、猪怪封豨、虎怪凿齿和熊怪猰貐,相貌比诸婴和众颅更丑,但每一个都令人闻风丧胆。他们两眼朝天,翻着白眼,好像对九婴不屑一顾。


修蛇说:“你看,我来兑现当年的约定了。我要成为你的女人。我的这几位兄弟,也想投在你的麾下,尊你为老大。其中这位大风,本就是你的同父异母兄弟。来呀,我亲爱的老大,请你站稳了,受我这上天入地的一拜。”蛇妖两手合十,对九婴遥遥一拜,从滚烫的地面上,卷起了一阵香气扑鼻的冷风。


望着眼前这群自负的妖魔鬼怪,九婴也傲慢地笑了,知道自己必能轻易地收服他们。现在他已拥有两支强悍的军队,一支是修蛇跟她的兄弟,另一支被他本人藏在身上。两者都蒙上天赏赐,让他所向无敌,足以抵抗谶语所暗示的宿命。那谶语当年由母亲说出,又被他果断地封存,似乎已经失效,但他跟人族对抗的野心,也早已势不可挡。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某座遥远的边陲小城,一个名叫羿的猎人正从天而降,并且即将对他发起攻击。


他面朝凶水张开双臂,大喝了一声,口中喷出烈火,犹如天神降世。整个北方都开始燃烧,地动山摇。


原载《山花》2026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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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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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的會員
32 分鐘前

这版九婴,有点不只是“凶”,更像是带着一种华丽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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