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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国古镇牛皮书

    ——关于中国古镇的精神分析 1、徽州民居的权力布局 猪的信念 家(家庭、家居和家园)是人世间最细小的王国。它是子宫的粗陋的代用品。在被母体粗暴地体推出之后,人毕生都在构筑新的家园。那些用物理建材(土、石、木)围筑起的子宫式容器,可以收纳包括人在内的基本生活欲望。而跟自然子宫截然不同,家是人唯一实现其主体性的自创空间。在残缺不全的创造中,人书写着回归母体的梦想。 人是家的拥有者,却不是它的第一居住主体。根据汉字“家”所描述的场景,在“家”字被创造出来的年代,猪就是这细小王国的君主。汉字向我们明确描绘了那个迷人场景:在带有烟囱的屋顶(宀)下,猪(豕)在安详地沉睡。它是财富(家畜、锅盆衣物和被褥等)的象征,指代了人所拥有的全部物资——土地、房舍、器物、牲畜和钱帛。在农耕文明的早晨,温顺的家猪就是幸福的最高标记,界定着富有的“中产阶级”农民。家的语义就这样从历史迷雾中浮现了出来。它首先是一座陈放财物的仓库,其次才是人所安栖的居所。这种汉字的内在叙事,溢出了后世对家的基本定义。 但另一种更戏剧性的阐释却声称,猪正是人关于其自身的隐喻。猪就是那种跟猪的幸福指数非常近似的人,他据此在食物和睡眠中打滚。这是最原初的农夫的梦想,它要在劳动者面前赞美摆脱农耕的愿望。像猪一样生活,意味着猪的伦理战胜了农夫的伦理。而这种慵懒人格,却意外地推进了文字和书写的诞生。黄帝之臣仓颉所从事的书写,就是对农耕运动的背叛,由此触发鬼神的忧戚和哭泣。在慵懒性与辛勤性的剧烈对抗中,文明开始向精神的空间飞跃。 徽州宏村民居:它首先是一座陈放财物的仓库,其次才是人所安栖的居所 正是那些历史谣传使我们获得了这样的印象:早在黄帝的岁月,亚细亚的家居哲学就已经露出暧昧的表情。它试图向我们推销二元论的价值体系:一方面要求农夫们开展辛勤的种植(养殖),以此积蓄财物(食品),一方面又竭力推广猪的经验,探求逃避农耕劳作的契机。这是养殖者和被养殖者的双重人格,它破裂在仓颉造字的时代。这是最初始的自我裂变,却像基督教原罪那样,坚硬地支配着家居的历史营造。 亚细亚家居的格局就是如此形成的。越过数万年的缓慢打磨,它在明代民居那里获得了完整的构形。那些遍及远东地区的广义四合院,拥有各种不同的区域类型。在徽州民居的天井四周,紧密环绕着三个方向的屋宇,被称之为正厅和左右厢房。天井(院或中庭)是住宅的核心。它是向上的,采集光线和来自神明的旨意;它也是向前的,接纳来自大门外面的客人;它更是向后和左右延展的,通往主人、家眷、仆佣的住房,甚至通往更深的后院。天井是道路的中心,是转折点和十字路口,是家庭内部的里程碑,是儿童游戏室和家族聚会的公共空间。它仪态万方地站立在门后,等待着人的占有和主宰。 徽州宏村明代民居:它是向上的,采集光线和来自神明的旨意 被铁皮包裹的坚固大门,被装上了多重门闩。这些构造复杂的装置,强化了家作为财产仓库的语义。上海的石库门建筑,大步推进徽州民居的这种密闭性(加高院墙和收缩天井尺度),以此适应城市用地紧张并防范地方匪患;而北京的四合院则由于土地廉价和治安良好,转而向敞亮性发展,形成更加阔大的中央庭院。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进程。四合院建筑在清代发生了分裂,朝着各自的功能和哲学扬长而去。 天井里的风水神学 在坚固的大门被密闭了之后,四合院依然保持了跟上天和大地的密切联系。天地是唯一受到华夏农夫(地主和商人)信任的事物。天井,就其字面意义而言,就是要接纳来自上天的雨露。它是井台、承接雨露的池(槽)、以及过滤和贮存水的容器。水与天的这种源流关系,正是其神圣性的表达。天井本来应当是家居的神学中心,跟厅堂里的祖先牌位遥相呼应。 以天井为核心的水体神学,是农业文明的水体崇拜的精密延续。从禹和傩的时代开始,水就是农业财产的象征,这一神学元素后来被可笑的金鱼缸所替代。水的流动性和永恒性,描绘了关于财产的简洁幻象。它是财产生长的秘密源泉,象征着财产的自我繁殖能力。 徽州呈坎明代民居:天井,就其字面意义而言,就是要接纳来自上天的雨露 但水并不孤独。就在水体附近,风(气)悄然出现了,与之发生密切的对位,共同说出流畅而不可捉摸的语言。水在天井的下端,风在天井的上端,它们汇合为某种称之为“风水”的事物,其中还包含着光线、温度、湿度、磁场等各种物理要素。在风声水起之后,它们产生了难以测度的意识形态力量。在某种意义上,风水就是来自房舍(自创空间)的热烈爱意,它环绕在主人的四周,赞美并庇佑着他的灵肉。 风水神学就是古老的水体神学的进化形式。它促成了家居神学的自我更新。跟所有的神明不同,风水神是缄默无语的。它没有偶像,拒绝膜拜,甚至令人难以觉察它的存在。这是世界上最谦逊的神祗,它只是轻轻掠过人的躯体,在那里留下一个亲密的记号。 江西铅山河口镇老宅:大批贫民涌入,零碎地切割住房及其公共空间 在战乱和物质匮乏的20世纪,所有的中国四合院都出现了严重的杂居化态势。大批贫民涌入,零碎地切割住房及其公共空间,形成密集居住的蜂巢,由此改变了天井的纯粹气息。人民在表情暧昧地观看,彼此窥伺着对方的私密,而后在天井里大肆发布。这是对家的语义的严重篡改。天井沦为唾井,承接着那些肮脏的口水。水起初是天地的馈礼,表达人与自然的亲密关系,而最终却转为尘世的聒噪,退向人与人的庸俗关系。然而,正是从这种闲言院落里,资讯文明意外地生长了起来。这是现代资本主义的古怪果实——继小说之后、新闻(电视)和互联网进入家居,与砖(石)木体系呼应,重塑着“家人”的内在逻辑关系。 分隔的权力 就在天井的背后,厅堂现出了庄严的表情。它成为迎接宾客和祖先亡灵的地点。权力在这里诞生,被垄断、分配或肢解。家主,通常是表情慈祥或威严的男人,掌握着祭祀祖先的秘密。他的权力来自家族的谱系,也即来自他的血缘和排行,而后则取决于他事业的成功及其家族的服从程度。他是儒家社会秩序的执行者,掌控了家的总体命运。 徽州宏村民居:他是勤勉的家业守望者,遵循着严密的分隔原则 男人坐在八仙桌旁,背靠祖先的牌位,面朝天井和大门,用算盘仔细计算着收支,并用毛笔做了一丝不苟的簿记。此类事务有时也在光线阴郁的书房进行。他的小指甲被精心留长,犹如一个细长的骨勺,用以掏出耳垢和鼻屎。这种自备的清洁工具,维系着男人的卫生底线。 毫无疑问,他是勤勉的家业守望者,遵循着严密的分隔原则。他首先用青砖围墙把家跟外部世界分隔开来,而后开始分隔内部的时空。他分隔空间,把它们移交给妻妾、儿女和仆佣,他甚至要分隔争风吃醋的妻妾。他也是时间的分隔者,为整个家族指定每个时间段落的主题:吃饭、睡觉、游戏、接待客人和到祠堂议事。而在家以外,他还要分隔土地,把他们交给不同的佃农耕作,并且要在宗族事务的范围里分配公田的盈利,以接济那些孤寡的老人和儿童。 他借助分隔来为家下定义,描述它的本质。当男人从事外部的分隔时,他被称之为“乡绅”,而当他从事内部的分隔时,他被称之为“老爷”。这两个称谓是区分两种分隔事务的标记。分隔是权力演绎的核心,它实践了权力的日常意义。在分隔过程中,男人修长的指甲,像刀子一样划开了家族的时空。 宁波天一阁内景:分隔是权力演绎的核心,它实践了权力的日常意义 男人所盘踞的空间位置,暗示了作为体系主宰的角色。妻妾、儿女和奴婢在四周走动和嬉戏,不能侵入权力的中心,而他的视线却能抵达家的每个角落。他是领袖、监护人、规训师和财物守望者。而当他注视家庭其他成员时,他也被秘密地注视着。在他身后的墙上,张挂着地位显赫的先祖的纸质画像。岁月在其上留下了无数污痕,画面黯黄而模糊。而先祖的视线越过时空的边界,停留在孙子的后背上,令他感到了持久的温暖。 这是一幅令人慰藉的图画。交错的视线编织了家的气息,给主人以管理家园的信念。他是维系这个单位的唯一主人。他起身巡视整个四合院,试图描述它的特征,寻找它的弱点,并加以适度的修补。他的生命轨道从天井起始,穿过前厅,向两侧厢房和后院延伸,停栖在卧榻的帷幕前。他要在那里工作,解决香火延续的重大难题。 卧房政治 主卧房是古典诗歌的吟咏对象。在江南老宅,它位于前厅的楼上,而在北京四合院,它可能是北房中的任何一处。但跟北京大相径庭的是,江南主房的特征就是隐蔽。它站立在天井的某个角落,像一个低调的绅士,躲避着阳光的投射,也就是拒绝被他人的视线所照亮。在黯淡的小室里,庞大的卧榻几乎占据了一半空间。它是一座屋中之屋,有着自己的天花板、四柱和板壁。低垂的帐幔则构成了柔软的副门。那些细小的床帷事物,从帐钩、玉枕、暖到为女人准备的罗帕和香扇,都是缄默而审慎的,围拥在男人的四周,散发出宁馨的气息。 浙江乌镇雕床:在板壁和木架上,到处布满精细的浮雕 在卧榻的板壁和木架上,到处布满精细的浮雕。在明朝第三个皇帝朱棣之后,这种床帷雕刻被逐步推向高潮。它是奇特的叙事,转述着元代遗留下来的民间戏曲故事,充满各种用以色诱的暗语;但另一些故事则截然不同,它们提供了节欲伦理的训诫。这些自相矛盾的主题,暴露出床帷主人的人格分裂。他热衷于创造后嗣,渴望性的享乐,同时又害怕精气被淘空。他在这种两难中挣扎,度过了茫茫黑夜。他的悔恨和他的狂欢密不可分。 火焰燃烧在烛台的上方,制造了闪烁不定的影子。除了男人的身体,还有一种燃烧的物体,那就是蛇一样盘结起来的线香,它被用来计算做爱的长度,散发出浓郁的檀香。失眠的男人则更喜欢滴漏,它产生的滴答声能够催眠。无论如何,火与水都参与了计算时间的进程。在闭抑的四合院里,所有的生命都在缓慢流逝。 徽州卢村清代木榻:卧榻上的男人选择着不同的女人 卧榻上的男人选择着不同的女人。这引发了妻妾之间的争斗。妻子是男人所有财物中最麻烦的一种。她们是家庭内部的应召女郎,在天黑后悄悄钻进男人的床帷。其他女人则对此装聋作哑。她们彼此结盟,联手打击最受宠的那个,为自己所生的儿女争夺权益。院落里到处弥漫着阴谋的气味。但有时他们也能和睦相处,聚集在一起,闲聊、推牌九、做女红和逛街,藉此打发无聊的时光。 贴身丫鬟睡在床前的木垫上。在男人上床之前,这种木垫就是台阶,而当他就寝之后,木垫成了一张低矮的床,可以供丫鬟睡觉。她的使命是管匙、掌灯、进茶、侍尿、伺候主人跟妻妾做爱。贴身丫鬟具有隐形的权力,因为她是除男主人外掌握资讯最多的成员。她利用这种优势巩固权力,伺机升为内妾。经过低矮的木垫,她缓慢爬上了权力的高床,开始执掌男人的身体。这是贴身丫鬟的最高梦想。她超越了自身的等级。而男人此刻却已衰老。他的使命走到了尽头。他栖居在最后那个女人的身体里,像猪一样幸福着,等待祖先亡灵的召回。 (注:广义四合院包括所有具备中庭的方形建筑,北方形态以北京四合院为代表,南方则以徽州民居为代表) 2、乌镇的乌托邦 萧统的岁月 在6世纪初的温暖下午,一辆马车载着两岁的幼童走过石板路。新立的梁国太子萧统回首而望,看见了夕阳残照。这是帝国文化盛世的黄昏,62岁的老丞相沈约,打着长长的哈欠,他的倦怠像风一样传染给小镇。书院的气息昏昏欲睡。一群白鹅从身边走过,牧鹅女的红色绣包和鲜艳的鹅鼻,构成了奇妙的呼应,令太子心里涌起了一种无名的欢愉。他好奇的姿态融入了少女的眼神,成为小镇上最恬静的风景。河在石拱桥下缓慢地流动,运载桐油和木器的船只向北方行驶。老妪在石阶上洗刷着青菜。酱园的气味在四周蔓延,这些日常生活图景,就是公元503年的影像日志。它被录制在时间的某个缝隙里,成为无数即将被遗忘的书页的一部分。 乌镇西栅风景:城镇、书院、船只、人群、气味和光线,这些事物都在流逝之中 城镇、书院、船只、人群、气味和光线,这些事物都在流逝之中。时间之河推翻了它们的统治。这是一种缓慢的腐蚀,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衰老。少年太子早已死去,变得尸骨无存,但他所目击的那些事物,却依旧存活了许多年,越过战乱和严酷的年代,被帝国晚近的居民所热切地转述。 在那些复杂的阴影背后,是对帝国历史的想象性空间 那个叫做沈雁冰的男人,像昭明太子一样走过小镇,看见了运载棉布的木船,以及林家铺子里楚楚动人的女孩。而后,他也消失在岁月的迷雾里。他的旧居,成为游客们窥视并指手画脚的地点。看哪,那个著名的左翼作家!他们庸常的嘴脸和浅薄的议论,回旋在逝者的家园里,犹如一些无聊的影像碎片。年迈的清洁工在附近打扫,把游客的影子跟垃圾一起扫进竹制簸箕。而在西栅的豪华纪念馆里,前文化部长沈雁冰的卧像被人放置于红旗下面。只有他一个人享用着这种政治殊荣。他的红色身份,跟乌镇的帝国意识形态融合在一起,散发出耐人寻味的和谐气息。 灯光乌托邦 晚间7点到10点,是乌镇最富于诗意的时刻。在短暂的3个小时里,泛光照明下的乌镇,呈现出圣朝乌托邦的景象。泛光灯勾勒出木屋和石桥的轮廓,那些明清时代的建筑,伫立在细雨里,仿佛是一些被洗净了的器物。它们的细节被灯光所照亮,甚至那些青瓦、斗拱、雕饰、木纹和窗页的转轴,都在蜿蜒的明暗中悄然显现。而在那些复杂的阴影背后,是对帝国历史的想象性空间。它们像雾气一样弥漫在那里,向过去的岁月无限延伸。 丽江古城里的红色灯笼:灯笼已经成为中国旅游景点的性感标志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照明,它超越了中国所有旅游景点,也就是大红灯笼的图式。基于张艺谋电影的暗示与引导,灯笼已经成为中国旅游景点的性感标志。这种充满情欲的器物,由浙江义乌小商品市场所批发,在整个中国大陆泛滥,用以点缀黯淡的风景,激活游客们的情欲想象,就连云南的丽江古城,都无法摆脱这种恶俗装饰的纠缠。它是旧王朝提供的老式霓虹灯,高悬于仿古建筑的屋檐之下,映照着游客们的猎艳表情。 只有乌镇西栅超越了这种经验模式。它的照明拒绝红色,而是使用最普通的枝形节能灯。柔和的黄白色光线,笼罩在沿河木屋的板壁和私人码头四周,在水面上形成倒置的镜像,制造出半明半昧的水乡幻景。跟红色灯笼相比,这光线显示出历史的质朴性,并呼请着更为犀利和敏锐的感知力。这是对游客的庸俗趣味的挑战。而在那些古朴的旧宅里,隐匿着诸多装饰精美的高级会所,它们被现代化技术所改造,呈现着奢侈而低调的色泽。 西栅夜色:跟红色灯笼相比,这光线显示出历史的质朴性 在黑夜里沿河泛舟,成为西栅最迷人的节目。船橹的咿呀声,混合着水被划动的声响,构成声音的细小戏剧。小船穿越被泛光灯照亮的窄街、游廊、高低错落的屋檐和高高挑起的窗扉、空荡的露台、爬满青苔的石阶、深入水底的石柱等等,犹如穿越制作精美的电影布景装置。7层的白莲塔是古镇的最高建筑,被泛光灯所笼罩,光华四射,成为游客辨认方向的地标。但西栅没有酒肆的喧闹,也没有歌女的低吟浅唱、以及琵琶和小鼓发出的乐声,只有更夫在远处敲打着梆子,喊出“小心火烛”的“更语”。除了游客的低语,这是唯一属于小镇的人声,但它是表演性的,就像戏子在舞台上的叫板,高亢地飘荡在水面上,犹如来自水底的历史回声。 乌镇之夜 乌镇,也即乌托邦之镇,其名源于某个姓乌的将军。据说他以自己的生命庇护了小镇。一座现今已经毁坏的寺庙,曾经供养过这个传说中的唐朝英雄。乌将军的亡灵化成银杏树,成为小镇唯一存活了上千年的精灵。每年秋天,它的果实落向大地,仿佛是一次秘密的献祭。但这个“乌”字,却有着另外的语义,那就是它的内在黑暗性。越过一千年的历史,乌镇终于从现代化改造中召回了自身的定义。 乌将军庙:乌镇,也即乌托邦之镇,其名源于某个姓乌的将军 乌即黑色。黑色的袖珍小城,充满了各种恬淡的色调,唯独没有真实的黑色,后来我才发现,它的黑色仅仅来自黑夜。夜晚10点之后,更夫敲过最后一巡梆子,开始进入长时间的缄默。所有的泛光照明都阒然消失。那是比任何黑暗都更深的乌黑。当人侧耳谛听时,其间既无城镇的人声喧闹,也没有乡村的寻常声响,没有乡村惯有的虫鸣、蛙叫和人声,没有一切活物的声息,甚至河流都终止了呼吸,冻结在时间之夜的深处。乌镇陷于罕见的死寂。在我的所有经验里,这是最黑暗的一种,把人推入了巨大的文化恐惧。它揭示了乌镇西栅的死亡本质。 这其实就是时间之暗,无限地横亘在游者面前。由于泛光照明体系的退出,明清建筑幻象退走了,想象性空间遭到推翻。所有通往过去的时间道路被切断,剩下的只有巨大无边的黑暗。在正午的黑夜,月色和星光(还有稀疏的客栈灯光和路灯光)成为唯一的光源,但它们不能修正这黑暗的属性,恰恰相反,这光的寒冷性加剧了黑夜之暗。抽取了声音元素的黑暗,就是最彻底的黑暗。 蓝印花布在木架上高悬,随风猎猎飘动,犹如招魂的旗幡 声音(语音、噪音、乐音)、光线(灯光、火光和瞳仁里的微光)和气味(市井、酱园和厨房等等)的同时退场,构成了物体系本身的空无。这物不是活物,而是死亡之物,它因典藏而变得珍贵,又因典藏而死去。尽管在那些阳光明媚的白昼,它因游客、戏园、茶馆和商铺(销售杭白菊、熏豆茶、姑嫂饼、红烧羊肉、三珍斋酱鸡、三白酒、丝绵和木雕竹刻等等)的苏醒而重新复活起来,散发出短暂的生活气味。蓝印花布在木架上高悬,随风猎猎飘动,犹如招魂的旗幡,但死亡是轮回的,它每天都要和黑夜一起返回,重新主宰这袖珍的市镇。 在西栅道路的尽头,是一座被严密看护的木质吊桥,警卫每天都在这里守夜,以阻止游客的擅自闯入。进入这座诡异的小镇,需要购买昂贵的资本主义门票。这是文化遗产保护方案中最核心的部分。文化,是消费时代的最大商品。在经过现代化(照明、 空调、卫浴设备和上网宽带等)的改造之后,乌镇成为“情境消费”的典范。它座落在大运河旁侧,长江流域湿地的某个角隅,被潮湿的气息所软化,显示出女人般的秀丽。但它依然只是一具庞大的化石而已。 西栅的鞋匠铺:居民的退场,就是西栅式黑暗的最大根源 导致西栅死亡的唯一原因,在于它被人像器物一样封闭起来。商人和官府实施文化圈地,原住民遭到强迁,而重回故地则需要掌握民俗技能和会说普通话,这种高门槛的准入证阻止了居民的返迁。本有的生活形态崩解了,建筑化为一堆木质的空壳,丧失了日常生活的琐碎气息,也就是丧失了生命活体的内在支撑。它们在这博物馆逻辑中被修缮、还原和改造,变得更接近世人想象中的古代市镇,但它却是一种木乃伊形态。居民的退场,就是西栅式黑暗的最大根源。在盈利规划的过程中,旅游公司的董事们无视一个基本的事实:西栅的古老灵魂,早已被其旧主人装入竹篮带走了。 180分钟乌托邦的真相就是如此。为了制造每日七分之一时间的幻象,乌镇付出了高昂的代价。那些空寂的死屋和沈雁冰式的死魂灵,云集在小河的两岸,静待游客们的探访。后者指望从那里寻求古典主义的浪漫梦想。通往京杭大运河的镇河,仿佛就是那宽阔而柔软的道路,承载着游客们被商业污染的灵魂,要洗掉他们隐秘的罪,灯光则勾勒着梦境的轮廓,为诗意的旅行指明方向。而在第二天早晨,游客们将带着这破裂的幸福离去。 西栅码头:在第二天早晨,游客们将带着这破裂的幸福离去 3、丽江与大理的双城记 与吴越汉地的乌镇相比,云南更像是一个专为西方人所构筑的东方乌托邦。它向全球资本主义提供了一种美妙的人类学镜像。“香格里拉”这个词,聚结了西方对东方价值的估量,基于海拔和其它原因,它变得地位崇高起来:它企近太阳和星空,也更企近人们对远东的文化想象。 丽江古城鸟瞰:它向全球资本主义提供了一种美妙的人类学镜像 1922年至1935年期间,美国探险者约瑟夫·洛克为《国家地理》杂志所写的10篇文章,让西方世界获知了一个叫做“丽江”的纳西族聚居地。他为该杂志拍摄的600幅玻璃底片,完整寄达了伦敦,以逼真的色彩印制出来,其上描绘了雄奇的冰峰、寺庙中戴着恐怖面具表演宗教仪式的舞者,以及小街上表情麻木的人群。此外,还有6万个植物标本被寄往美国,由各大学和植物研究机构所分享,以干枯的形态表达着高原的灵魂。1922年到1949年期间,这个“性情专横”的“历史学家”,断续住在丽江古泸柯村(现已更名为玉湖村)的三合院里,成为那个区域唯一的白种居民。[3 参见迈克·爱德华兹文,王泽译《我们的洛克在中国》,原载美国《国家地理》1997年第1期,转载于云南政府外事办公室网站http://www.yfao.gov.cn/index.aspx]3 从他旧居的院落里,可以眺望到玉龙雪山的雄奇姿影。这座沉静高巍的大山,就是丽江古城的地理标志。 洛克故居:从他旧居的院落里,可以眺望到玉龙雪山的雄奇姿影 大研古镇意象 思茅出品的团茶和饼茶,穿越这里及昌都与拉萨,一直抵达缅甸、尼泊尔和印度,这是著名的茶马古道。那些矮小的云南马帮早已从地图上消失,而马匹身上的铜铃,则在丽江的古董店里被高价出售。它们带着近代史的痕迹悬吊于货架上,在游客的敲击下发出谙哑而悠长的叫喊。 被金钱仔细打磨过的大研古镇上,那些光线黯淡的店铺,在清式两层民居底部依次浮现,刺绣,扎染,银饰,木雕,铜器,各种工艺和物件层出不穷;草药铺里堆叠着各种气味幽淡的汉药,它们名叫田七、天麻、黄连、虫草、当归和灵芝,此外是那些更加神秘的藏药;远眺那些酒幌高悬的饭庄,窗户幽开,仕女巧笑,她们的影像织成了精巧的窗花;小厮和丫鬟们在店堂里嬉笑和打闹,到处弥漫着云南咖啡的香气,游客坐在露天餐桌旁,慢慢品尝着这种被高原土壤改造过的西方饮品,气定神闲,仿佛走进了风和日丽的宋朝。而在夜晚,成串的灯笼定义着建筑的幽暗轮廓,“纳西古乐”从乐坊里悠然传出,俨然是一种时间的微弱回音。 在被联合国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名单之后,云南丽江古城正在朝着商业主义一路狂奔,它虽然充满了喧闹和文化虚伪,却足以满足游客的民族想象。古老而又时尚、异端而又典雅、自由而又谨严……,所有这些对立性元素都已具备,而且呈现为一个彼此妥协的容貌。巨大的水车构成了一个时间的隐喻,它要向我们暗示它对岁月的征服。它是一个被市场加工的精细的历史布景,不倦地旋转在众多游客的猎奇镜头里。 丽江古城主街:它是一个被 市场加工的精细的历史布景 丽江的魅力在于它超越这种旧物陈列的限定,向游客提供了一个稀有的浪漫幻境。每天,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搭乘各种交通工具赶来,奔赴着情欲的欢宴。他们在小街上闲逛,在酒吧里寻醉,在咖啡馆里久坐,从客栈的小窗向外远眺,期待着某种奇迹的降临。由若干条山溪构成的纵向格局,成为丽江最迷人的空间。清冽的泉水切割着小镇,向它注入灵气,并带走那些肮脏的秽物。它也是为游客导向的地标,不倦地指示着从客栈到酒吧的方向。 情欲的战争 夜晚是丽江最风骚的时刻。酒吧老板雇用的歌手,隔着小溪在各自的楼上疯狂斗歌,每天都要闹到凌晨。这种招徕游客的手法,吸引了大批酷爱噪音的游客。而在酒吧的前厅,藏族女孩早已在法国歌手的伴唱下长袖起舞。她们的霓裳旋动在狭窄的空间里,散发出温热的高原风情。纳西族女人则比较低调,她们穿着浅蓝色的老式服装,姿色平淡,勤勉地端茶送菜,甚至很少正眼看一下游客。她们的生活理性,是这座小镇中唯一的例外。 酒吧歌舞:她们的霓裳旋动在狭窄的空间里,散发出温热的高原风情 就在酒吧的深处,那黯淡的灯光下,来自华北平原的女人在无聊地打发时光,用最名贵的威士忌酒灌醉自己。每天,她的消费高达四五千元。她跟那些男性游客调情,说各种机智俏皮的双关语,而男人则在一边附和,温存地耳语,他们的笑声放肆地滚动在坚硬的餐桌上。这就是丽江最寻常普通的场景。醉酒的女人定义了古镇的风流本性。 这似乎是所有人共同守护的事务。没有人愿意公开谈论艳遇。蓄势待发的情欲,漂浮在高脚酒杯里,俨然一堆金黄或玫瑰色的泡沫。但无数暧昧的浪漫故事,每天都在喧闹之门的背后诞生,像溪水那样涌出,犹如昙花一现,却令人刻骨铭心。廉价的红色灯笼,照亮了那些恍惚而空虚的眼神。 丽江的游客群:有些人带着幸福的秘密离去 丽江是痴人和骗子的双重天堂。到处是天真的献身和狡黠的骗局。猎艳者在四处打量,搜索合适的单身对象。猎人和猎物之间的对白,就像喜剧里的台词,散落在客栈的枕头上,散发出城市中产的风流气味。有些人带着幸福的秘密离去,而另一些人则在这里长期漂流,跟小镇难以割舍。但我们也已经看到,更多的游客将一无所获。他们采购了各种药材、银器和织物,却依旧两手空空。他们难以名状的惆怅,构成了丽江机场候机室的日常主题。 几乎每天都有游客因酗酒斗殴或被抢劫而丧命。他们的尸血渗入石板路的缝隙,迅速成为鲜为人知的秘密。这些事件是被小镇管理当局所精心隐瞒的。他们以极高的效率处理尸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就在20米远的地点,另一个酒吧里的游客仍在狂欢。他们对发生于左近的谋杀一无所知,完全沉浸于情欲的光辉之中。他们的笑声掩盖了那些秘密的罪行。暴力和情欲的结盟,才是丽江魅力的最后机密。 丽江夜景:她们的美丽容颜,成为夜幕下最性感的风景 而在某个最隐秘的会所里,丽江最有钱的富豪在聚会。他们是掌控丽江繁华的幕后操手,每个人都拥有连锁的客栈、酒店、酒吧以及数亿资产。他们手指上的钻戒熠熠发光,与法国葡萄酒交相辉映。他们选择丽江,除了指望在这里盈利之外,还在期待其它更为暧昧的收成。跟他们一起在沙龙里出没的,是那些来自北京的女戏子们。她们的美丽容颜,成为夜幕下最性感的风景。 大理生死簿 跟风情万种的丽江相比,大理现出了老态龙钟的容颜。古城内部因缺乏水源而露出干枯的表情。那条著名的小洋人街,北侧是浓郁的殖民地情调,沉浸在幽暗的暧昧影调里,而南边则是粗俗的中国式商铺,被明亮刺眼的日光灯光所笼罩。这是一种古怪的寓言,描述着大理在市场化进程中所陷入的自我破裂。除了“三月三”节庆和国定假日黄金周,大多数街道处于休眠状态,而跟丽江的繁华形成了鲜明对比。那些生长在古屋顶上的茅草,与其说被用来证明其古老,不如在暗示它的凄清。它们从瓦缝里探出头来,眺望着那些漫长无聊的岁月。 古屋上的茅草:它们从瓦缝里探出头来,眺望着那些漫长无聊的岁月 大理遭到了时间的清洗,正在面临一种缓慢凋零的结局。那些关于浪漫爱情的神话,曾经在1960年代电影里光华四射,却因蝴蝶泉的干涸而荡然无存。这里既没有传说里的泉水和梦幻般飞翔的蝴蝶,也没有表情甜蜜的美女。它是一个仅存于导游解说词里的商业谎言。站在大理古城门下的“五朵金花”、五个向游客索取合影费的白族少女,脸上涂满脂粉,洋溢着虚假的职业笑容,而这就是大理文化的苍白象征。 大理的灵魂远离古城,隐没在庞大的洱海里。环湖旅行是一次令人难忘的经验,湖岸文明并没有涌现,它仅仅被质朴的乡村和白雪覆盖的苍山所环绕,呈现出无限美丽的景象,俨然是一座柔软乌托邦,言说着那些不可解读的水体话语。阳光在水面上滚动,编织着鱼鳞般的亮片,俨然是披挂在女人身上的银饰,而在阳光的边缘,它变幻着从宝蓝到墨绿的色谱,在清澈发绿的湖水下面,是水族生命的秘密舞蹈,诉说着深不可测的意义。 苍山与洱海:大理的灵魂远离古城,隐没在庞大的洱海里 线条粗硬的苍山是静默的,它的庞大身躯像墙垣一样,挡住了强劲的南风。穿越滇南山脉,印度洋的气息变得微弱起来。它的顶部覆盖着纯洁的白雪,伫立在大湖南岸,脚下绵延着广袤的村庄、低矮的瓦房和田野。金黄色的油菜花盛开。蜂群在风中舞蹈。大地上弥漫着牛粪的气息。农夫在田野里耕作。他们的渺小的剪影,成了田野间最细小的风景。苍山杳无人迹,它跟人类的关系,仿佛只是那种用以远眺的事物,铭刻着那些历史久远的白族神话。在暗蓝色的山体之上,是经久不息的白色,而在它的底部,则在四季中变幻着金黄、嫩绿、深青、红赭与深褐,由此书写着苍山自身的奇幻色谱。 大理崇圣寺白塔:在这壮丽的地理形态面前,所有的思想者都会站成一株孤寂的小树 苍山与洱海的这种对位关系,是中国南方的地理奇迹,勾勒出农业时代的最高真理。山的永恒性和水的短暂性,以及儒家所谈论的智性和善性,所有这些组成了对偶的符码,用以唤起旅行者的哲思激情。在1937年的新年之夜,洛克曾经这样写道:“我孤独得不能讲话”。这孤独就是浪漫之旅背后的语义。在这壮丽的地理形态面前,所有的思想者都会站成一株孤寂的小树。 泸沽湖和杨丽萍 泸沽湖是比丽江更为纯粹的地点,据说它保留了更多的“文化原生态”。在盛大的篝火晚会上,摩梭男人在前面领舞,舞步的节奏顿挫有力;身材高大的摩梭女人,拉着游客的手尾随其后,她们环绕篝火,构成了庞大的人圈。灼热的火焰照亮了情欲想象的黑夜。在“走婚神话”的煽动下,游客的激情在庭院里四处蔓延。一些人在孜孜不倦地舞蹈,脸上浮现出狂欢的表情。另一些人则在静观和起哄。而摩梭女则带着职业性的矜持微笑。传说中她们用来勾引男人的纤纤手指,始终蜷缩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格姆女神山:它的庄严面貌,隐没在一个后现代的镜框里 游客就是过眼云烟。在演唱情歌“玛达米”时,没有哪个摩梭女会天真地为他们支付情感。“摩梭浪漫主义”只有一个多小时的生命,晚会结束之后,所有的幻象便熄灭在火焰的余烬里。居民和游客都将返回自身的角色。大地恢复了日常的缄默。泸沽湖是路人临时的客栈。它只提供娱乐而不是激越的灵魂。越过小客栈的窗口,可以看见无语的格姆女神山,它的庄严面貌,隐没在一个后现代的镜框里。客栈主人、一群摩梭女人在楼下搓麻将和高声喧哗,她们是游客在泸沽湖畔所能听到的最后噪音。 泸沽湖客栈:一群摩梭女人在楼下搓麻将和高声喧哗 云南省最杰出的女人杨丽萍,在昆明精心编织着她的舞集《云南映像》。她的细弱身躯在空气里颤动,和孔雀的轻盈灵魂合为一体;而她执导的“花腰彝”歌舞,其完美性令人目瞪口呆。那些身材矮小的彝族农民在舞台上踩踏、讴歌和舞蹈,嗓音尖锐清亮,汇集成宏大的原生态和声织体,令所有现代文明所望尘莫及。它是力量、优美和质朴的三位一体。很少有一种土著歌舞,能够拥有如此令人震撼的力量。它超越了美国黑人灵歌和毛利人歌舞,散发出无与伦比的人类学光辉。 杨丽萍在《云南映像》演出后谢幕:在全球化的语境中,拯救可能就是一种最高的伤害 然而,杨丽萍正在陷入一种深刻的文化悖论之中。在全球化的语境中,拯救可能就是一种最高的伤害。花腰彝歌舞的质朴性能否在商业性演出中得到维系?它所拥有的原初经验,是否会在文明传播过程中失真?彝族文化是否会因此而遭到风化?在国家主义大奖、西方巡回演出和广告表演中疲于奔命的杨丽萍,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守住她的美学信念?这些都是令人忧思的问题。我仿佛看见,杨丽萍采摘来的花腰彝歌舞,被人投进了一个盛满福尔马林液的玻璃罐,成为文化标本,然后到处去展览和陈列,向参观者收取门票。正如丽江古城所经历的那样,资本逻辑的食指,正在叩响其壮丽而脆弱的命运。 (本文在书写过程中融入了笔者另一篇旧文《人类学镜像和花腰彝歌舞》中的部分文字,特此说明) 本文图片均为朱大可所摄 原载《乌托邦》,东方出版社,2016年

  • 泣颂师(六异录)

    本小说插图:邬凡 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欐,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悉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百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善跃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遗声。 ——《列子﹒汤问》 一 公元前256年某个暮春的正午,王宫里突然钟鼓齐鸣,音乐大作,沉重的宫门像龙嘴那样张开,吐出一支庞大的出殡洪流。这是邾国历史上最隆重的葬礼。民众已在街头站立多时,他们翘首以待,还自备了整整一日的干粮。他们要从中获取卑微而危险的快乐。 五百名宫廷禁卫军骑着白马,威风凛凛地出现在百姓的视野之中。他们身披藤甲铜胄,细小的金属锁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马蹄敲击石板,发出清脆的金属之声。士兵手里的斧戟寒光四射,刺痛了人民的眼睛。 此后是两百名表情肃穆的执绋者,他们额头系着素色麻布条,一手举着绑有麻绋的竹竿,一手举着沥青火把,在马队后面缓缓步行,企图为静公的亡灵照亮前往冥界的道路。火把掠过人群时,带来了灼热的气流。那是火焰的语言,它要粉碎地狱里坚冰般的黑暗。 在他们身后,五百名乐手组成的乐队,以及五百名歌手组成的歌队,以悠长的语调,演唱宫廷丧歌《薤露》:“薤上朝露何其稀,初阳东升落入泥。露薤明朝更复活,人死几时归故里?”如此循环,一直要唱到葬礼结束为止。那些被抬在脚夫肩上的编钟、编磬和皮鼓,发出嘹亮的响声,却因节拍紊乱,跟歌声冲突,成了一堆不可救药的噪音。但百姓却在噪音中嬉笑打闹,享用着这种荒腔走板的气息,因为它才是乡村生活的谐谑标记。 在歌队后面,出现了五辆大型马车,它们由十二匹黑马牵引,其上安放着大型棺椁,以及大量殉葬品和祭品。棺材由三十名细木工匠用金丝楠木精心雕刻而成,里面躺着争议最大的邾国君主——静公曹夯。他生前嚣张跋扈,而此刻却安静地躺在鲜花覆盖的盒子里,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他当然不会知道,邾国上下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骚乱,就连他的儿子,三年前上任的国君萧公,对即将发生的惊天事变,都一无所知。 来自各地的泣颂师队伍,紧紧尾随棺材,像狗追随着主人。哭丧声其实已经启动,但在此刻还只是一种预演,音量低弱的呜咽,犹如乐队在演出前的集体调音,压抑而节制,生怕惊扰了君王的安息。 在泣颂师身后,是大批王室成员及其贵族的华丽车仗。为首的是静公的继承者——现任君主邾萧公,他跟王后及其八岁的幼子,坐在金色华盖的宝车上,四周垂挂蓝色的帷幕,镀金的辔头和辕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脸庞被半透明的帷幕遮蔽,犹如日月被云朵掩映。 贵族们乘坐驷马之车,身穿缁衣,向道路两边左顾右盼,挥手致意,就像在出席一次花车巡游。他们脸上没有忧戚之色,反而堆满节庆般的笑容。国君死亡已经三年,即便有所悲哀,也早已被时光之河冲刷殆尽。现在他们只是在按程序进行表演而已。他们是一群衣冠楚楚的戏子,堂皇地穿过世人嬉笑怒骂的口水长廊。 在达官贵人身后,是全体出动的宫廷侍女。从麻布丧服的缝隙里,露出了暧昧的彩色亵衣。她们步入市井,掩面而行,假意伤心哭泣,成为最吸引眼球的人群。一些宫女因不善在沙砾路上行走,时常因扭脚和跌跤而有所闪失,狼狈的模样招致了围观者的哄笑。 一些好色的刁民开始蠢动,向那些姿容姣好的宫女求爱,赠送花束和美食,而宫女们花容失色,发出大惊小怪的尖叫。队伍一时变得有些凌乱。士兵们骑着马在道路两边疾驰,用斧戟逼退那些企图犯奸作科的色狼。 在出殡队伍的末尾,是从民间征召的五百名童男童女,他们从竹篮里抓取干枯的花瓣,洒向天空和路边的人群,有时也抛洒麦粒、盐粒和铜钱,引起一阵激烈的哄抢。士兵当场杀死二十多名饥民,这才平息了夺食的风潮。 出殡道路由宫殿一直向北,经过神庙和穿过北门,蜿蜒通向峄山顶上的寝陵。两端的距离只有七八里地,为应对冗长的仪式,在城外道路两边,还设有大量营帐,供出殡者休憩、洗濯和饮食,其中白色属于贵族、黄色属于泣颂师,红色属于官兵,蓝色则属于宫里杂役,黑色相当于库房,用于陈放殡葬所需的全部物资,圆形的帐篷从宫城一直排到峄山脚下,犹如排列整齐的五色蘑菇。 薇子走在泣颂师的队伍中间,头戴傩祭用的白虎面具,看起来狞厉可怖,却是山神的象征。她不想被人认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对于是否为静公一哭,她也迟疑不决。 国君邾静公曹牙神秘暴毙,新王邾萧公曹夯继位,想利用出殡来挽回先君的声誉,捍卫摇摇欲坠的政权。因为哭者越多,越能展示死者的道德力量,从而振奋民心,震慑觊觎其领土的强邻楚国、鲁国和齐国。他于是向帝国的各诸侯国发出召集令,以重金为饵,力邀各地泣颂师前来参加葬礼。 在所有泣颂师派系中,“韩娥”,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韩国美人”,是其中最为著名的一支,它使用白巫术,旨在祭奠仪式上唤醒亡灵,令其跟家人沟通;哭泣也能唤醒生者沉睡的灵魂,让他们觉醒和顿悟。 邾萧公被告知,薇子是“韩娥”的本名,她退隐乡间,已经两年没有出山。众大臣围在主公身边,向他讲述这个女人的非凡故事。 相传她曾因行乞而在齐国受尽凌辱,分别在旅馆和齐都临淄的雍门,两度以漫长的歌哭进行抗议,长达三天三夜,震撼世人,余音绕梁,举国民众一起放声大哭,难以终止,最后只能由地方官吏率众耆老把她追回,以重礼道歉,恳请她止哭,薇子见对方认错,就唱起欢乐大歌,以致当地老少,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转眼就将方才的悲伤忘得一干二净。她从齐国流浪到邾国,受到大司徒的礼待,馈赠茅屋三间和薄田十五亩,令其可以安身立命。薇子从此放弃行乞,成为职业泣颂师,一时名满天下。 邾萧公被这个传说打动,听从大臣们的进谏,三次派人送函,以重金邀她入宫,替静公哭丧,却遭到她的婉拒。静公恶名远播,她不想为此玷污自己的节操。 在那个天色阴沉的早晨,三只白鸦在屋顶上大声聒噪,薇子茫然醒来,推门出去张望,只见女弟子曼汤翻山越岭走来,向她报告一个很坏的消息:鲁顷公以重金雇佣她的姐姐蔷子,准备在邾静公的丧礼上,以哭声杀死上层人物,瓦解邾国统治,实施鲁国并吞邾国的战略目标。 “韩娥”薇子坐在灶台前,一边生火煮饭,一边沉吟很久,心里生出一些忧虑。姐姐蔷子拥有的哭丧巫术,的确有杀人于百丈之外的异能,不仅如此,她们虽是同胞姐妹,却形同陌人,两人间站着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 蔷子无法熄灭这种来自童年深处的怨恨。三岁时,父亲充当兵丁随军出征,不幸死于沙场。母亲无力抚养两个孩子,只能把孪生姐妹中的姐姐蔷子,含泪送给邻村一户不能生育的殷实人家。三年之后,那家主妇跟公公通奸,诞下一名男孩,从此蔷子成为累赘,受尽养母的凌辱和折磨。十三岁那年,因失手打碎一个瓦罐,被养母手持木棍痛殴。蔷子忍无可忍,乘着夜半人静,将养母、养父连同祖父一并杀死,然后逃往他乡,被方士收留,开始了漫长的黑巫术练习。 她的满腔憎恨,偏执地指向妹妹和亲生母亲。在她看来,自己的全部不幸,应当归咎于这两个世上唯一的血亲。三年前,她假意回家认亲,用黑巫术杀死母亲,把她变成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而在外游走的妹妹薇子,则是她下一个仇杀的目标。 在凶悍的白虎面具背后,薇子眼里流淌了无限的忧思。她并不担心姐姐的杀人法术,因为她对此早有防备,但为拯救邾国,她决定入宫觐见新君。萧公下令厚待这位民间哭丧高手,安排她在峄山顶上的离宫居住,那是昔日静公祭奠祖先和寻欢作乐的地点。 客居峄山的短暂时光,薇子受到萧公的盛情款待。五名宫女负责她和女弟子曼汤的起居生活,为她们沐浴更衣,烹饪美食,并搬运沉重的书简。萧公指望那些有关静公道德事迹的官方文献,能点燃她热爱已故国君的崇高情感,以便在殡葬仪式上有更杰出的表现。 萧公语辞恳切地教导她说:“为了一次伟大的政治哭丧,你必须首先热爱自己的君王。” 萧公的父亲静公曹牙,是一个狂热的耳朵收藏家,他的最大嗜好,是以俘获、猎杀和采购的方式获得耳朵。在离宫里四处漫游时,薇子和曼汤曾经误入一间名叫“耳宫”的大屋,发现里面存放着上千多人和兽的耳朵,在用药物浸泡和风干之后,它们就成了永恒的标本,被工匠用丝线悬挂在房梁上,形态各异,表皮光裸或带着毛发,耳孔森然张开,在穿堂的微风里诡异地转动,仿佛在谛听世间的一切声音。 每一对贵族的耳朵上都系有象牙标签,上刻主人的名字,薇子认出有些是邾国的列祖列宗,他们在死后慷慨地捐出了自己的耳朵。还有一些属于上古贤君的遗物,牙牌上刻有尧帝和丹朱父子、隐士许由、以及舜帝的妻子女英的名号。曼汤还发现了一对世上最大的耳朵,长逾半尺,苍老而挺拔,隐然放射着古旧的光辉,牙牌上刻写的,竟是“李耳”二字,把薇子吓了老大一跳。 在一间别室里,陈列着大量细小粉嫩的耳朵,薇子猜测它们来自十岁以下的儿童,被放置于金箔镶嵌的漆盒里,等待着国君的征用。而在光线阴暗的屋角,还有不少挑剩的耳朵,色泽黯黑,形状丑陋,被胡乱扔在几口檀木箱子里,仿佛是些废弃无用的零件。 薇子后来才知道,这是静公生前用来听取世间之音的超级机器,任何遥远细微的声响,可以在诸多耳朵之间折射和放大,最终成为清晰可辨的语音。当初邾国的先祖建它,是为了像仲尼先生采集诗三百篇那样,倾听民间声音,以改善政务。童子的耳朵,能比成人更敏锐地捕捉到童谣的存在。但静公即位之后,他的趣味转向了床帏之事。那些乡下人的昵语和叫床声,听起来如此销魂,激励静公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与嫔妃们的狂乱性事之中。 那些围观葬礼的百姓,许多人丢失了耳廓,只剩有一对细小的孔窍,羞怯可笑地在两侧的头发间时隐时现,这情景佐证了那条“邾人无耳”的成语。许多年来,邾人都生活在盗耳的恐惧之中。薇子后来才懂得,这其实是国君大规模采集耳朵的后果。在丢失耳廓之后,邾国的百姓并未丧失听觉,却丧失了谛听的尊严。 薇子师徒在耳朵的迷阵里陷落良久,根本找不到出口。在仓皇的逃跑中,身体不慎触碰到那些耳朵,它们便放肆地晃荡起来,发出无声的哂笑。薇子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幸好两名宫女听见叫喊,把她们从耳朵的围困中解救出来。曼汤十分生气,开始向宫女们抱怨耳宫的可怖,怒斥静公草菅人命,竟然还用耳朵来炫示他的暴行。宫女们不敢回嘴,浑身战栗地跪在地上,恳求她的宽恕。 薇子没有参与这场声讨。她惊魂未定,独自贴着墙根行走,打算尽快回到自己的卧房,经过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屋时,听见大司寇白鞅正在教训两名属下,声音低沉,语重心长。 白鞅说:“静公的葬礼马上就要举行,这正是刁民图谋造反的时刻,也是聆风者发现他们的良机。” 下属说:“在下已经部署完毕,就等葬礼启动了。” “现在静公已逝,萧公执政,我成了唯一的领袖,我不会削减你们的酬报,但你们须目标坚定,果断行事,翦除任何试图阻止我们的异端。 “大人的教诲,我等一定照办……”下属的声音显得十分恭顺。 白鞅的声音低沉有力:“邾国的先祖之所以建立聆风者组织,是因为鲁人孔丘在采风中拒绝收录‘邾风’,这是对本国的最大羞辱。为了采集到世间最优美的诗篇,不但需要更多聆风者成为君王的耳朵,并为他收集耳朵,装满耳宫……到那个时候,我们将无往而不胜……” 大司寇还在继续他的训诫,薇子已经胆战心惊地走开。她意外发现了黑巫师组织“聆风者”的秘密——原来它由邾静公和大司寇操纵,并蓄意篡改了这项伟大发明的初衷。聆风者原本是民间歌谣的记录者,负责向国君传达民意,最终却沦落为一群耳朵盗贼,这令韩娥对已故的变态国君,生出了无限的厌恶。她悄然走回卧房,吹息灯火,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听着漏壶的滴答声,无法入眠。她知道,任何一次为静公的哭丧,都将是对义的背叛。 就在昨天,韩娥被送往山下都城,在王宫中度过漫长的一夜。无论是否参与哭丧,她都必须跟出殡队伍一同出发,完成从都城走到峄山离宫的行程。现在,她行走在出殡队伍里,暂时还没有被人认出本相。但她知道,她将成为本次葬礼的主泣颂师,这个消息已被萧公向外发送,成为路人皆知的新闻。 透过白虎面具上的一对眼孔,她在仔细观察泣颂师的队伍,各派人物已经到场,但蔷子还没出现,不知她是早已带着面具混迹于出殡队伍,还是将在更合适的时刻到达现场。从那些鼠目獐头的人群里,她意外地看见了那个不同寻常的男人,在峄山顶上,他成功地疗愈了她的失眠症。 她的脸变得灼热起来,整个身子都在晕眩。她知道,那是某种难以抗拒的力量。那男人的耳语,是她灵魂的强敌。在那月色澄明的夜晚,他轻叩她的屋门,然后翩然而入,以耳语的方式跟她对话,探查她灵魂深处的焦虑。而她拒绝了对方的试探。 陌生的男子容颜英俊,但眼神深邃。他以温存的言说击破她的防线,用耳语治疗她的失眠症。他目光清澈,口唇微张,音量低到几乎无法听见,但她的灵魂却意外地平静下来。她缓慢合上眼睛,在前所未有的宁馨气息中睡去,犹如一个无思无虑的女婴。 那个把薇子送入梦乡的男子,叫做列御寇,此刻,他正行进在泣颂师的队列里,身穿丝绸白袍,步履坚定而沉稳,仿佛对将要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二 泣颂师队列里云集着各大门派的顶尖人物,他们汇入出殡队伍,百家争哭,场面犹如集市般热闹而混乱。队伍穿越北门后,萧公的旗车上,第一次升起绣有“姜”字的织锦旗幡,这是邾国君主发布命令的古怪方式。 来自北方强邻齐国的巨泪派随即现身,四名女子身穿丧服,各自面对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围绕棺材边跳边唱。哭丧程序的真正时刻由此开启。此前发出的一切声音,都只是序曲和预演而已。 薇子知道,这个派系又叫齐姜派,是泣颂师中的最大门派,在九州各地拥有上千名成员。该派放弃哭泣的旋律性和歌唱性,而以嚎哭见长,并以眼泪多寡为衡量标准。其哭声撕心裂肺,气吞山河,巨大的声浪可达五十里以外。它的领袖人物齐姜,因丈夫为国战死沙场而痛不欲生,在跟夫君辞别的都城“雍门”下放声大哭,喷涌而出的眼泪,竟然摧毁了数十丈泥垒的城墙,举国震惊,就连远在东都洛阳的皇帝,都龙颜失色,跌下了宝座。这次她亲自出场,唱的是孟姜派最擅长的曲牌《招魂》—— 邾国哀泣,颠倒城池。颠之倒之,静公薨之。邾国举殡,颠倒姝婢。倒之颠之,萧公悼之。折柳摧旗,狂风凄凄。呜呼呜兮,呜呼噫兮。呜呼呜兮,呜呼噫兮……       歌曲最初在二度到三度之间起伏,半是哭泣,半是歌唱,婉转而平缓。唱辞反复循环之后,逐渐转向激越。行走到“岂能止哭,魂兮出离”的段落,声音变得无限凄绝,唱出“出离”两字时,音调急剧上扬,高亢而又尖锐,犹如穿云裂帛的羽箭,在苍穹上爆出灿烂的焰雨。所有参与者和旁观者都被撼动,泣不成声,热泪飞溅,打湿了自己的衣衫。女人们纷纷取出陶瓶,一边嚎啕,一边采集自己的眼泪,场面顿时变得有些诡异。 半个时辰之后,齐姜的哭泣声量渐渐转弱,重返低回婉转的状态。她跟另三个女人开始扮演女巫,像青蛙一样跳跃前行,向神明祈求重生和繁殖的力量。数名身穿黑袍的方士乘机在人群中穿梭,用齐国铸造的刀币,向哭泣者收购眼泪,把它们倒入腰间的牛皮水囊。 有名妇人嫌方士给的钱太少,双方争执起来,皮囊被打翻,人民的眼泪流了一地。为首的方士葛弘基勃然大怒,对他的客户施行法术,当场将对方变成一头驴子。母驴带着一对尚未变化的人耳,哀嚎着钻入附近的猪圈,仿佛在躲避众人的耻笑。 那些黑袍方士属于彭城炼丹派“朱门”,是齐姜派的天然盟友,他们的身影活跃于所有大型殡葬的仪式上,犹如一些令人不安的游魂。而现在,平素低调的游魂,变成了可怖的黑巫师。人群里发出惊骇的叫声,但无人胆敢挑战方士的法力。士兵们在远处观望,也没有打算干预的迹象。 “朱门”是一种强大的政治力量,相传由彭祖创立。眼泪是炼丹秘方里的关键成分,能促使有毒的丹铅(红汞)发生质变,转化为能够达成永生的圣药。为此他们与泣颂师合作,利用后者进行催泪,并以重金收集眼泪。而为了赚钱,死者的家属有时也会出资邀请泣颂师催哭,以获取更大数量的泪水。这类眼泪贸易,跟盐和鱼类并重,成为齐鲁邾三国的经济支柱。 一阵沉闷的鼓点传来,燕国的愤世派开始粉墨登场。他们喜欢利用歌哭谤议政治,替民众发泄怨气,但被降师围剿,已经所剩无几。虽然并未受到萧公邀请,他们还是化妆成术士,混迹于人群之中,然后伺机出击。现身的两位,扮成舅甥角色展开对唱,采用了平民葬歌《蒿里》的流行曲牌—— (甥)蒿里草外谁家地,(舅)聚敛魂魄无贤愚。(甥)鬼伯一何相催促,(舅)人命不得少踟躇。(甥)不稼不穑夺民禾,(舅)悠悠苍天悲民意…… 在唱过一段调性悲苦的前奏之后,他们突然转入活泼的说唱,一呼一应,犹如后世的北方相声,大肆嘲讽和抨击时政。民众起初跟他们同声唱和,继而开始叫骂,发泄被压抑的苦闷。一名衣衫褴褛的刁民冲出人群,吁请萧公纠正前朝的弊政,改善民生,让百姓都能吃上高粱煎饼和稷米稀粥。 他的呐喊在人群中引起了热烈反响,事态在急剧升温。一些妇人无耻地赤裸上身,怀抱婴儿,向官府展示其干瘪下垂的奶头。她们冲上大路,匍匐在君主的车仗面前,把头磕得满脸是血。这是丑陋有力的呼告,结合裸诉和血祈,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场面正在变得不可收拾。出殡的队伍被迫停顿下来,躲在帷幕后的萧公脸色大变,他的车仗升起红色旗幡,那是他表达愠怒的严重信号。 大司寇白鞅也坐在自己的轿车里,透过帷幕上的小孔,窥视到萧公的怒气,于是赶紧向随身侍卫发出镇压指令。侍卫站立车头,伸出三根手指,其中食指朝向天空,代表君王意志,拇指和中指并拢,代表逮捕。士兵们忙乱起来,驱动战马冲进人群,抓捕那些扰乱葬礼的刁民和泼妇,以制止他们瓦解葬礼的庄严属性。 侍卫伸出拳头,让四指握住大拇指,那是枭首的命令,又向上竖起食指和小指,那是执行乳刑的命令。刁民于是被五花大绑,直接砍下了头颅,而泼妇们则被割掉乳房后扔在路边。她们浑身是血,在泥地里打滚,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婴儿也被丢弃在地上,哇哇大哭。野狗们开始抢食那些掺杂着鲜血和奶汁的人肉。 在逮捕两名愤世派哭手之后,出殡队伍重新整顿列队,继续向前迤逦而行,但怒气仍在围观者之间传染,好像暗火在地底的岩层里燃烧,而在大地的表面,人民却因恐惧而变得冷漠。 薇子被血腥的屠戮惊呆了,她戴着面具跑出队列,扶起其中一个被受刑的女子,替她包扎伤口,披上衣服,吩咐身边的村民小心抬下。其他人看见“白虎”的示范,也纷纷仿效,上前救援剩下的受刑者。 列御寇知道,事态正在朝他期待的方向发展。他眼望浑身沾满鲜血的薇子,内心被爱意所困,却只能抱臂旁观,无法公开出手相助。他是来自齐国的武士,身负探查盗耳案的特殊使命,以耳语师的身份入宫,深知邾国贵族阶层的诡诈和阴毒。 御寇在秘密调查中发现,邾国至少拥有数十个聆风者小组,为满足君主的癖好,在民间大肆盗割人耳,尤其是没有自卫能力的孩童。一旦遭遇抵抗,便直接实施绑架和杀戮。他们使用的是一种球形割耳器,带有上下两片锋锐的刀刃,可以像兽牙那样咬住耳廓,将其快速有力地切割下来。 峄山离宫里的时光,短暂而又恍惚,像一些断简残片。列御寇还记得,薇子的女弟子曼汤,因抱怨耳宫说揭示的残暴景象,当晚在卧房里被人盗去耳朵,然后周身发黑而死。第二天薇子约自己散步,穿过松柏交混的丛林,在山涧瀑布的轰鸣声中,脸色苍白地向他说出无意中听到的秘密。 列御寇没有料到,聆风者的最高首领,就藏身于邾国的宫室,而且胆敢向自己请来的宾客下手,心里顿时涌起了炽热的杀机。只是殡葬仪式即将启动,他还没有做好出击的准备。他决定隐忍不发,静待一个更加合适的时机。 从山野返回离宫之后,列御寇提出要给薇子继续治疗。薇子迟疑了一下,婉拒了他的请求。 “你的医术太高明,我怕我……”她的脸颊变得绯红。 列御寇心中一紧,感觉自己弄伤了这个灵魂洁净的女子:“那……好吧,他满怀疚意地望着对方:“今晚你会睡好的。是的,你不需要治疗,你只需要忘却。”他有些语无伦次。 薇子紧抱自己的双臂,把脸转向别处:“我回屋去了,峄山的风……很凉。” 薇子走开了。列御寇独自坐着,像一块凝然不动的岩石。 穿破云层的太阳已经西斜,锐利的光线射向人群,继续散发出一种有节制的温热,但阳光终究是令人愉悦的,它制造的明艳光照,驱散了杀戮造成的阴影。 在一片沉默之中,萧公升起了“风”字旗幡,鲁国的劝慰派随即应召出场。这是由风家八个姐妹组成的女子,善于演唱套曲,如“抱父恩”、“十二个寻爹”、“十二月花名”等等,以民间俚俗之语唱出,声线婉转,唱腔温柔。她们痛悼君王的逝世,追溯他的死亡过程,抱怨冥神的无情,无限深情地加以缅怀,俨然是被他幸临过的宫女—— 正月里,正月正,静公得病是头昏。二月里,雷声隆,静公得病是心痛。三月里,百花谢,静公得病吐斗血。四月里,神医到,萧公替父找仙道。众人都说仙丹好,遂把仙丹来寻找。谁知贵命也无常,可怜静公把命丧。阳间美事都丢下,午时登上望乡台。望乡台上羡众生,黄泉之下无归程。萧公大孝求父还,冥王不肯开阳关。三年停柩哭公灵,邾国百姓泪盈盈。 歌唱修复了出殡应有的哀情,令人民重新回到吊丧的悲痛主题。但这种肃穆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来自已经灭亡的宋国的喜丧派,就擅自出动,向各派发出戏谑性的挑战。他们自称“庄周派”,由十八位六旬以上的白发老者组成,以庄子的训诫为准绳,击缶而歌,力主喜丧,唱辞充满黑色幽默。这次他们分别乘坐四辆牛车,击鼓吹笙,彼此唱和,以诙谐的语辞,演绎民间关于静公的情色传说,用最无厘头的段子,尽情赞美他的凶暴性情和浪漫行藏。 出殡的悲剧气氛消散了,恐惧也随之淡弱起来。民众忘了这原本是场殡葬,笑声此起彼伏,声浪盖过了歌队的职业性哭泣。在道路两旁,更多民众汇入旁观的洪流,争相观看这出精彩的情色社戏。 萧公眼看丧礼被反复干扰,正在朝不可控的方向偏移,心下无限焦灼,决定请韩娥亮相,以力挽狂澜。他的旗车快速升起绣有“韩娥”红字的黄色旗幡,布幅比此前大了两倍,周缘镶着五色的山雉羽毛,在黄昏的阳光里飘扬,猎猎作响,犹如一张被强风推动的巨帆。无数木槌在鼓面上密集地敲打,像是天边滚动的雷声;数十支号角也在呜呜吹响,俨然千万大军即将开拔。 君主向最著名的泣颂师发出了热切的召唤。众人纷纷举头张望,窃窃私语,仿佛窥见了一个被泄露的国家机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四下搜寻,指望率先发现那个神秘的女人。他们知道,她是否现身,决定了这场丧礼的成败。 三 列御寇看见旗幡上的信号,不由得心头一惊。他放慢脚步,等着薇子从后面走来,两人并肩而行,开始了不动声色的对话。 “你应该已经看见萧公的旗语,他在召你出列。”越过嘈杂的声浪,列御寇忧心忡忡地低语道。 薇子的清澈目光,穿过面具上的眼孔,温存地落在列御寇脸上,而她的语气如此刚决,几乎不容置疑:“我为什么要为他哭丧?我不是邾国人氏,没有尽忠的义务。” “你若不加入,恐怕会有生命之虞。另外,我看见了蔷子,她混在泣颂师里,准备做致命一击。” “我既然来了,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列御寇情知无法说服薇子,只能从她身边黯然走开。他决定提前动手,趁殡葬混乱之际,直接杀了萧公,惟其如此,才能制止杀戮,救下薇子的性命。他于是经过大司寇的车马,朝着队伍的后方大步走去。 白鞅透过帷幕看见他的身影,探出头去把他叫住:“莫非先生有事找我?”他的脸上浮出古怪的微笑。 列御寇拱了拱手:“非也,我想向萧公禀告韩娥的消息。” 白鞅又笑了:“有事可以告诉我,不必打扰萧公的。” 列御寇:“萧公嘱我,一旦有事,可以直接向他报告。” 白鞅说:你先上车吧,我有件东西示你。” 列御寇无奈地上了车,却被暗藏的两名武士突然发难,拿住左右胳膊。白鞅在他身上摸出一把精致的短剑,拿在手里,仔细把玩了一回,对它的优雅弧线和青龙暗纹赞叹不已。 “这件东西,我等了很久了,应该是当年越王留下的古物。先生随身携带,不知有什么意图呀?”他的笑意愈发阴鸷起来。 列御寇说:“这是祖上传下的防身之物,大人不必猜疑。” 白鞅说:我一直奇怪先生的来历。最近稍事调查之后,我才知道你在暗查聆风者之事。我又将你的容貌绘成画像,交人辨识,终于有人认出,你就是三年前刺死鲁国聆风者首领的凶手。我之所以没有马上拿你,是想看你究竟能有什么作为。这次你身怀凶器,意欲行刺君主,证据确凿,人赃俱获,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鞅见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便缄默起来,不愿再说一字。大司寇命人将列御寇捆绑起来,押至萧公面前。民众在窃窃私语,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司寇站到路边大石上,向民众展示那件凶器,宣布刺客的罪行,并声称要将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薇子目击列御寇被捕的过程,心急如焚。她前去觐见国君,为列御寇求情,说那把短刀是她的赠予,为的是防身护体。她还当着白鞅的面揭发他的身份,说她在离宫里亲耳听闻,他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降者的首领,据说这个组织以擅长降头巫术著称。 萧公听完之后,露出了伪善的笑容:“你想多了,众所周知,降者是一种无稽的传说。你一个专事哭丧的女子,又如何懂得那些宫廷谋略之事?” 薇子见萧公装傻,只好直言相告:“我……我愿以哭丧来交换列御寇的性命。” 萧公不理她的揭发,却答应了她开出的条件。他转脸对白鞅说:“请君释放列御寇,暂不追究他的前嫌。” 白鞅争辩说:“此人极度危险,若是将其释放,无异于放虎归山。” 萧公抬手指着躲在白虎面具后的薇子:“现在的邾国,数她最大,连我都得听命于她。你照办就是了。” 薇子目击列御寇索回自己的短剑,步下马车,迅速消失在茫茫人群里,这才放心地登上安装在牛车上的哭丧台,取下表情狰狞的面具,露出清丽绝俗的面容。人民在现场发出了狂热的欢呼——她看上去比传说中更加美丽动人。 黄昏时分,太阳已经没入晚霞,所有的景物都沐浴在绚丽的云光之中。韩娥薇子挺立于哭丧台上,乌黑的长发和洁白的衣袂一起飘扬。虽然使用市井俗语,歌声却愈加如泣如诉,婉约而起,由淡转浓,逐渐凄绝起来。 国君啊你且慢行,你的死是邾国的痛;你的身在棺里,你的魂在路上;你是那不明不白的死,你要去不干不净的地;你的拳已经松开,你的眼已经合上;你当年如此风光,你眼下何其可怜;你丢了美人,丢了江山;你没了爱欲,也没了嗔恨;你两袖空空,你一无所有;你不如乡下人,你比乞丐更穷…… 薇子眼里闪过那些被砍下的首级,以及女人们鲜血淋漓的奶子。它们肉雨般掉落在泥地上,堆积如山,迅速吞没了饥饿的婴儿;她眼里还闪过那些倒在路边和田埂上的饿殍,以及愚钝麻木的众生嘴脸,而后,又闪过流浪中受尽凌辱的场面、还有母亲在蔷子的法术下化为石头的惨象…… 她痛不欲生地大叫一声,仿佛整个躯体都在炸裂,而后一唱三叹,哭得天昏地暗,民众也在哭泣中手舞足蹈,仿佛陷入醉酒后的迷狂。殡葬仪典急速升温,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潮。 就连列御寇都无法忍住自己的眼泪。从薇子的歌哭之中,他听见的不只是一个女子的哀伤,而且是整个人族的合唱。他还听见了一种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其中深藏着难以消弭的绝望。神明已经弃人而去,奸贼当道,除了哭泣和顺服,他们别无选择。但哭泣不能让灵魂得救,反而令众生陷入更加无助的深渊。就连世上最伟大的哭泣,都无法摆脱这暗黑的宿命。 乘着薇子的哭声逐渐转低,列御寇戴上巫舞面具,冲出人群,向牛车跑去。她的哭丧使命即将完成,应当尽快退场。他担忧性情狡猾的萧公,会在殡葬结束后实施报复。他护着虚弱的薇子下车,走回人群之中,出殡现场安静下来,民众为她闪开一条小道,眼里充满敬意,就像在围观一个神话传说中的英雄。 突然,从泣颂师的队伍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薇子周身一震,知道她的胞姐、绝杀派首领蔷子,趁她哀哭后身体虚弱之际,悍然出手了。她抬眼望去,看见她爬上她曾站立过的哭丧台,开始了令人胆寒的巫哭。 蔷子虽是薇子的胞姐,却被痛苦和怨恨改变了容貌,令她们看起来毫无形似之处。她身穿武士的袍服,腰间的皮带上挂着勾践宝剑,脸部的线条坚硬如铁,周身散发出咄咄逼人的杀气,看起来就像是慷慨赴死的武士。她的哭丧歌没有歌辞,只是一堆意义不明的音节—— 达西多,伊西多,阿西多,塔西多,哈西多,煞西多,卡西多,啊呜西多,啊呜西多,啊呜呀啊呜,啊呜呀啊呜,啊呜啊西多,啊呜啊啊呜西多…… 殡葬队伍和围观百姓即刻陷于巨大的混乱之中,许多人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耳孔里的黑血从指缝间渗出,污染了扭曲的面庞,把他们变成形貌可怕的怪物,就连马车上的贵族和列队行走的宫女们,都在持续发出痛楚的尖叫。 薇子知道,蔷子试图利用哭丧杀死邾国王室成员及其贵族,即便不死,也会令他们眼睛溃烂失明,成为永久的盲者。另一方面,她嫉妒和仇恨比她出众的妹妹,企图一箭双雕,击败并杀死薇子,夺取“韩娥”的称号。 蔷子的面容在歌哭中变得愈发狰狞。她的双眼放射出慑人的光芒,耳廓从脸的两侧脱落,剩下两个深不可测的黑孔,从里面飞出大群乌鸦,而她的口唇则伸出长达半尺的血红色舌头,在空气里剧烈颤抖,发出令人恐惧的魔音。士兵们拍马上前,试图阻止她发声,却在这魔音的攻击下丢弃武器,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受惊的战马在狂奔中践踏人群;乌鸦开始袭击那些四处逃散的人们,用坚硬的利喙,啄取那种叫做“眼珠子”的美食。 眼看众人挣扎在死亡的边界,薇子不得不再次走出人群,重新开始哀哭,以阻止姐姐的声音屠杀。姐妹俩就此展开激烈的哭泣大赛。韩娥的歌声可以抑制蔷子的煞气,但蔷子也在不断提高声量,企图压倒妹妹。两人的哀哭此起彼伏,形成艰难的拉锯之战,而现场的人们也在生死之间剧烈摆动,犹如蝼蚁跌宕于波峰和谷底。只是薇子历经两度哭丧,已经精疲力竭,声音逐渐转弱,眼看就要面临最后的挫败。 这时列御寇突然出手,他越过人群,走近引吭高哭的蔷子,不动声色地翕动嘴唇,说出耳语般的咒语。片刻之后,蔷子亢奋的声音开始低落,但她还在勉力支撑,又过了两个乐句,她猛地一个踉跄,从哭丧台上失足坠落,当即陷入昏迷之中,狰狞的面容也恢复了常态。她仰面朝天,半睁双眼,失神地望着正在黯淡下去的天空。事后有人坚称,她的那条长舌,化成火红色大蛇,钻进了静公棺椁的缝隙。 列御寇的絮语制造了一场休眠,除非他本人,没有任何人能叫醒蔷子。她将长期住在自己的噩梦里,被地狱的恶兽和烈焰所咬噬。她的四个女门徒以为师父已经死去,背起她的尸体,穿过人群,向远方逃遁。天上盘旋的群鸦纷纷坠落,化成随风飘扬的枯叶。 负伤倒地的人们爬起身来,发现自己两耳枯焦,已经完全失聪,不由得悲中从来,放声大哭。士兵们捡回自己的兵器,四处寻找逃走的坐骑。惊魂未定的萧公,擦掉耳朵里流出的黑血,发出了继续前行的指令。 薇子在列御寇扶持下,蹒跚地走进供杂役使用的蓝色营帐,刚来得及说声“谢谢”,就因脱力而 晕厥过去。列御寇为她喂下从御医那里要来的参汤,然后坐在她身边,从侧面凝视着她的耳朵。一道黄昏的光线投射进来,照亮了这个美丽的物件——莹白、润泽、上端尖耸、洞窍微张,其上微颤着细小的绒毛,俨然是一件圣洁而完美的神器。他不禁伸手轻抚,仿佛在触摸天神赐予的奇迹。 他把嘴唇贴近她的耳朵,说出令人难以察觉的唇语。他的声音犹如岩缝里的温泉,大雪中的水仙。那是关于生命的礼赞,它要为沉睡中的心爱女人招魂,让她在这秘密的耳语中苏醒。他坚信他的爱语可以融解坚冰。 “我,我……要……” 薇子在昏睡中檀唇微启,吐出芬芳的句子。那是自我勉励的梦呓,但也可能是意义不明的语言泡沫。只有列御寇才懂得,她正在逾越一座无法逾越的墙垣。翻过这墙,她就会离欢乐更近。哭丧剥夺了泣颂师快乐的权利,而她在努力追索那种遗失的激情。 四 午夜时分,殡葬的队伍已达峄山脚下。萧公亮出了绣有“栖”字的旗幡,队伍暂时停止,待明晨再继续行进。哭丧礼已经终止,泣颂师纷纷奉命退走,但仪式还将通宵达旦地进行。 两百名身穿麻布的东夷巫者,环绕高大的恶鬼木雕,持矛作刺击状舞蹈,那是在努力驱邪,并为死者踏平通往阴间的荆棘之路。在静公周围一定有无数邪灵,它们是他生前的敌人,现在卷土重来,指望在葬礼上兴风作浪。这是确定无疑的。萧公预见了这些阴谋,所以他安排这些持矛的巫者,命令他们在午夜鬼魂活跃的时刻,用兵器和咒语歌舞阻止它们的攻击。 穿越营帐的门缝,列御寇可以看见那些被静公杀死的亡灵。但他们没有露出任何攻击的意图。它们只是密集停栖在棺材板上,像一些盲目的苍蝇。虽然已经死亡,却仍然保持着生前的浑噩本性。它们嗅着君王的尸臭,仿佛在赞美其气息的伟大性。 列御寇治疗薇子已经长达两个时辰。就在月亮升达天穹的时刻,薇子睁开了眼睛。他眼里放出喜悦的光芒:“你终于醒了。我担心你要三天后才会睁眼。” 薇子用微弱的声音说:“谢你……救我……” 列御寇凑近她的耳边悄声说:“我没有救你,是天神要救你,因为你是误入尘世的仙女。”他闻到了她身上那种特有的体香,并为之心旷神怡。 薇子费力地一笑,眼眸里亮起两朵焰火:“你才是神使,你的声音好像来自天外。” 列御寇笑道:“嘘——,你还需要静养一个时辰,我在用唇术助你疗伤。” 薇子说:“我怕被你催眠了,听不见你的声音……” 列御寇笑道:“你的耳朵从未拒绝过我的声音。” 在喧闹的世界环绕中,营帐里竟是如此寂静。薇子能听见列御寇的呢喃絮语,轻微得犹如蚂蚁的叫喊。但在这巨大无边的静寂之中,某种东西开始复活,某种生命开始生长。在薇子耳朵的深处,一座沉默的庙宇耸立起来。越过列御寇的耳语,她第一次听见了神的声音,还有天地万物的吟唱,那是比哭泣本身远为高贵的声音…… 韩娥和蔷子虽已止哭,但她们的黑白歌哭,形成巨大的回声效应,以致举国上下都在持续地哭泣和歌唱,声浪甚至冲击邻国,而且根本无法平息。许多人因过度哭泣而成为哑巴,闻者亦有多人失聪。只有极少数人在耳里塞了粟米团子,才得以免受伤害。 制造这场灾难的蔷子,此刻正躺在附近的一间民居里。为了灭口和治病,屋主全家八人被杀戮殆尽。四个女门徒轮流守候在她身边,用蘸着新鲜人血的海绵给她擦拭身子,指望她能从昏睡中醒来。她们先是使用壮汉的血,后来又用了少女的血,最后还用上童子的血,但都没有奏效。蔷子不仅在继续长眠,还梦见自己沉浮于无边的血海。 炼丹术士葛弘基率领一个小队,乘着夜幕,以劝慰和疗愈为名,继续大肆采集眼泪,而哭泣者被白昼发生的“变形记”所震骇,根本没有拒绝的勇气。这些痴迷于永生的术士们,正无限喜悦地寄生在哭丧者的悲伤之中。 凌晨二更时分,邾城神庙的大殿,因无法承受嚎哭声浪的冲突,突然开始摇晃和倒塌,堆积了上千年的尘土高高扬起,遮天蔽月,就连祭祀用的火把阵都消失不见了。等到尘埃落定,从建筑物废墟的瓦砾堆里,露出一个神秘地道的入口。好奇者点燃火把入洞探秘,却没能回返地面。在神庙里通宵守灵的人们,顿时恐慌起来,一种谣言在半夜三更四处传播,说是神庙的地底躲藏着千年妖怪,它们吃掉了每一个走进地府的探险者。 守卫神庙的上百名士兵从惊慌中镇定下来,开始向洞里灌水和施放浓烟,却不见有怪物逃出,他们手持利剑和弓箭涌入地洞,发现一个类似“耳宫”的巨大密室,堆放着大量被盗割的耳朵,其中一半以上取自儿童。地上躺着二十多具尸体。从架上的竹简文献获知,这些人就是传说中的聆风者,首领为邾国的大司寇。民众们在地宫里仔细搜查,不仅发现一堆球形割耳器,还发现了一口深井,里面堆积着大量受害者的尸骨。 为葬礼而通宵无眠的民众,几乎每家都有人失踪或被盗割耳朵,此刻他们被真相所激怒,忍无可忍地造起反来,杀死了那些守护神庙的士兵,又焚毁神庙,以致火光冲天,一直延烧到黎明都未熄灭。在营帐里栖息的萧公和白鞅,被下人叫醒,远远地看到这场灾变。萧公脸色变得惨白,但他拒绝终止殡葬仪式。 “要是眼下把人马撤回城里,就会上那些刁民的当了。他们这是在调虎离山。”萧公脸上露出洞察一切的表情。 白鞅因聆风者被杀,气得浑身发抖,本想立刻就带兵镇压,但此刻也只好附和主公:“是的,待殡葬结束,我会带兵把他们都剁成肉酱。” 萧公说:“大司寇稍安勿躁。虽然失去了聆风者这样的耳目,但暴民已经露出行藏。三天之后是血祭之日,二更时分,便是我们动手之时。你要立刻派使者前去楚国,向他们借三百辆战车,我会支付三千两黄金加一座城池的报酬。” 天色已经发白,东方现出一抹殷红的霞色。出殡队伍重新出发,向峄山主峰继续前行。但萧公万万没有料到,才走了一箭之地,成千上万愤怒的暴民,就已涌向峄山脚下,把出殡队伍团团围住,要求萧公交出聆风者的头目——大司寇白鞅,并彻底清查这个暗黑组织,找回那些失踪者及其耳朵。 暴民声势浩大,火把在夜空中犹如闪烁的星光,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山边。所有贵族都被这种状况吓倒了。他们围住萧公,要他设法平息众怒。这时列御寇代表造反者出面调停,他对萧公说:“既然主公惜我一命,我也给你指一条大路。大人若不能拿大司寇问罪,以谢天下,邾国必遭灭顶之灾,孰去孰留,主公自当明断。” 萧公情知自己兵力不足,无法跟大数量的暴民对抗,沉吟良久,只好做出退让说:“就依先生所言,但你必须请韩娥继续守灵,直到静公下葬为止。” 为了完成葬礼,萧公被迫走下马车,向民众高声宣布大司寇“勾结歹徒,妄盗人耳”的罪行,并下令逮捕白鞅,用长针刺聋他的耳膜,割除他的耳廓,然后由八名骑兵监护,将其驱逐出境。民众发出了欢呼,好像邾国的苦难立马就会跟这个坏蛋一同消失。 白鞅头戴沉重的木枷,骑在马上,满头是血,周身燃烧着被出卖者的怒火。他冲着萧公大喊一声:“昏君,你这无德无能无耻的昏君!我要派一万名聆风者来割你的耳朵,还有你的首级。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萧公尴尬地讪笑着,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列御寇劝退了造反者的首领,因为那人曾经是他的门徒。殡葬队伍被重新编排,向峄山巅顶奋勇前进。围观的民众这回被士兵拦在山腰,以免在下葬仪式中冲撞静公的尸体。哭泣者的眼泪决不能飞溅到死者身上,否则尸体就会变成僵尸,无法实现往生。对于死者而言,这是比亡故更致命的打击。 祭奠的仪式随即开始,大司徒开始念诵悼文,颂扬日神和春神,又祈求冥神的恩典,要求达成至高无上的永生。大司徒还向冥神行贿,要用三十名年轻女人的生命,去交换静公往生的快捷通道。他匍匐在地,向神祇发出言辞热烈的祈祷,鼓声变得急促而细碎,像一堆声音的漩涡,簇拥着祷词,向冥神的世界涌去。而冥神保持着永恒的缄默。 大司寇白鞅狼狈而逃,为捡回一条性命而深感侥幸。他决定逃亡楚国的边境,从那里越境,投奔楚国的亲戚。他刚刚走过边境的界石,就被楚国的士兵逮捕,带往一个规模庞大的军营。他为此深感惊讶,不知楚国竟在边界地带囤积了一支大数量的军队。在审讯中他才知道,楚考烈王眼看鲁国衰微,民怨沸腾,便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派遣令尹黄歇为主帅,发兵进攻鲁国,此刻已经抵达邾国边境。 白鞅说出自己的大司寇身份,请求会见主帅。他被带到黄歇的主帅营帐,并竭力说服对方放弃借道的念头,直接吞并邾国。听完他的建议,黄歇意识到这是个天赐良机,因为邾静公和邾萧公父子,弄得本国民不聊生,占领邾国和推翻曹氏家族的统治,实在是顺从天命之举。 野心勃勃的黄歇,被白鞅的游说打动,决定统领大军占领邾国,而白鞅则想乘机消灭他的敌人——邾国贵族阶层和民间泣颂师。但黄歇的另一个难以启齿的目的,是想见识一下泣颂师韩娥。白鞅过度渲染了她的美貌和鬼魅般的才华,本意是要黄歇警惕并除掉这个危险的女人,不料黄歇心里却冒出了另一个念头:“要是我死于非命,不知她是否愿为我一哭?” 在民居里沉入休眠的蔷子,因百姓的告发而楚兵被发现。她被人像死狗一样拖到广场上,用大铁锯切开了四肢和身躯。四个女弟子也被一同执行了锯刑。这是极度血腥的刑罚。擅长木作和髹漆的楚人,就是在杀戮之际都不忘展示其木匠的本性。最终,那些女人只剩下了坚硬的头颅,它们在涂上黑红两色的生漆之后,被高悬在都城南门的城楼上,仿佛是五个色泽艳丽的肉球,黑色的长发飘舞于大风之中,好像还在发出无声的叫骂。 黄昏时分,人们把静公的尸体送进墓穴,然后逐层封闭墓道。三十名宫女被突然关闭的石门幽禁在永久的黑暗里。她们嚎啕大哭,仿佛是这场哭礼的微弱余音,但无人在倾听那绝望的叫喊,因为楚兵这时突然攻上峄山,已经将寝陵团团围住。 叛变者白鞅带领一支楚军向离宫走来,步履踉跄,表情阴冷。紧紧追随其后的,是已经向他投诚的方士葛弘基。炼丹术需要眼泪,但一旦眼泪成为稀缺资源,他就会另立门派,用鲜血代替。春申君黄歇已经做出承诺,在邾国灭亡之后,他俩将替楚国管理这块新的疆土。 萧公走投无路,下令卫兵紧闭大门,回房勒死了八岁的幼子曹讨,然后匆忙跑进“耳宫”,在那里找出一条绳索,把自己悬吊在房梁上。他的舌头很快就伸出口腔,跟陈列于四周的那些耳朵形影相吊,仿佛是一种恶毒的自我嘲讽。很快,他就将跟静公一起躺进墓里,被水、空气和虫子所吞噬。 薇子这时已经跟列御寇一起上山。根据她跟萧公的约定,她须在殡葬仪式结束后方能离去。萧公需要她的存在,因为她是民望的象征。只有她能给死亡追加正义的光环。 峄山上的蔷薇花漫山遍野地怒放。他们穿过楚兵的长矛阵列,在他们的虎视眈眈下走进耳宫。列御寇从房梁上解下系在萧公脖子上的绳索,把他的尸体平放在砖地上。薇子不敢多看萧公死后的恐怖嘴脸,转过身去,面朝山下的芸芸众生,低声唱出关于邾国的挽歌。她刚刚哭过静公,而现在又要再哭萧公,这是何等荒谬的事情。但她必须如此。她哭的不是两代国君的死亡,而是八百年邾国的一夜凋谢。 那些著名的或来历不明的耳朵,都在不安地倾听。它们薇子的哭唱中摇晃和旋转着,惊慌失措,仿佛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哀哭。哭声音量很小,却拥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狂风那样无情地击打它们,把它们都扫落在地。这些静公心爱的藏品,终于化成了卑微的泥土。 这哭声还唤醒了曹讨,他被父亲匆忙的毒手所杀,但尚未死透,苏醒过来之后,茫然四顾,竭力回忆着此前发生的变故,脖子上犹自带着父亲制造的扼痕。 薇子领着他穿过甲胄碰撞的兵阵,穿过白亮晃眼的刀刃,穿过流满鲜血的山道,推开试图阻拦她的白鞅,径直走向端坐在八骏轿车上的主帅黄歇。列御寇站在远处,袖子里藏着那把越王短剑,紧握剑柄的手心开始冒汗。 “这是萧公的小儿子,请大帅高抬贵手,留下邾国的最后一根苗裔。” 黄歇被这女子的无畏气质所震慑,顺从地点了点头,竟不能说出一个“不”字。 薇子屈膝作礼道:“大人,您的宽容,小女子领受了。”说罢转身离去。 黄歇冲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你……头发,有点乱了。” 薇子回眸一笑:“你的袖子,沾到血迹了。” 黄歇一时无语。他目送她远去,眼看他跟列御寇汇合与交谈,然后一同消失在浓厚的夜色里。在此期间,他多次举起发号施令的左手,想制止她的离去,并把她据为己有,但最后,他还是隐忍住强大的情欲。他的心中充满胜利者的落寞。他知道,这样的女人,是无法用暴力征服的。 黄歇在山头上远望他的最新战果。邾国刚刚完成了一次隆重的自我葬礼;远处的鲁国黑气笼罩,一派即将败亡之象;而在更遥远的北方,一团西来的厚重紫气,压倒了淡弱的白气,那是秦国征服齐国的征兆。整个战国格局都在发生巨变。他懂得,这是周室衰亡和新帝国崛起的先声。 班师回朝时,黄歇遵循对韩娥的承诺,厚葬萧公,并从邾国带回他的儿子曹讨,从公爵降格为伯爵,用“邾”命名他的封邑,算是存下了这个小国的最后一点血脉。深秋时节,他穿越折戟沉沙的战场,在车上打了个盹,梦见自己死于非命,连头颅都被弃在土里,却无人为他哭丧。这个噩梦让他怏怏不快。是的,韩娥已经离去,世间不会再有她的灵魂哭声。◙ (说明,本文原载《江南》2018年第5期,原标题为《哭丧师》,后收录于《六异录》,中信/大方出版社,2020年)

  • 香道师(六异录)

    本小说插图:邬凡 宣德五年,郑和使西洋,分遣其侪诣古里。闻古里遣人往天方,因使人赍货物附其舟偕行。往返经岁,市奇珍异宝及麒麟、狮子、驼鸡以归。 ——《明史列传第二百二十》 一 位于南山路丰乐楼附近的数十间香铺,以制香和售香著称,其中白氏香铺最为有名,它散发出的奇异香气,成为这一带的气味标记。爱好香道的妇人最喜在香市游逛,到处都是顾盼的秋波和香艳的笑语,官宦子弟、富商和读书人也都趋之若鹜,猎艳者的脚足,磨亮了路面上的每一块青石板。附近的湖岸旁游船林立,船娘抱着楫桨在高声招徕游客,丝弦、箫鼓和歌咏的声音从画舫里传来,仿佛每个时辰都是男欢女爱的庆典。 宣德五年清明后的一个上午,店主白萱端坐在店铺后端的内室里,背对温馨可喜的阳光,正在细细品尝新进到手的雀舌水芽,嘴里萦绕着这种草本植物的清香,只听见那扇绘有太极图案的店门被人推开,一个男人在向小伙计六丫发问,说是要订制一款男用迷香。六丫断然回绝了,说我们是名门正派的商家,不经营这类阴物。对方笑了起来,说自己是刘知府的夫人介绍来的,都是自己人,千万不要见外。六丫不知该如何应对,两人一时僵在那里。 白萱闻到一股发馊的气味,那是客人昨晚做事后没有洗净下身的结果。她放下白瓷茶盏,笑着挑起门帘出去,看见铺子里站着一个衣着考究的青年,头戴深红色镶珍珠珠冠巾,身穿窄袖对襟棉杉,腰间系着一根犀牛皮带,黄金带扣上镶有青金石龙纹,一望而知是贵族子弟。南京宫廷、浙江州府和地方官贵,都在这里采买各色香品,有时也暗中订购非法迷香,但多为女眷所用,像这样由男子出面寻求男用迷香的,她还是头一回遇到。 “这位客官,本店不卖任何迷香,不管男用还是女用,只好请你海涵了。” 那位来客看见白萱,不禁眼睛一亮,仿佛见了天上降下的仙子,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从他的牙缝里飘来一缕白糖米粥的味道,掺杂着榛子、松仁、栗子和玫瑰的气息。白萱笑了,心想这位花花公子的早餐,吃得还挺素净。 来客抬手作揖道:“掌柜的,贵香铺经营的迷香,在浙江和江苏一带,都是无与伦比的顶级货。小生诚心以八百两黄金订购,今日先付二百两作为订金。”他回身推开店门摆了摆手,一位浑身汗臭的脚夫,提着沉重的箱笼走进来,打开一看,里面装满黄澄澄的金锭,犹自带着地窖石板和紫檀木的混合气味。 “这是小生的一片诚意,请掌柜的笑纳。”来客凝视着白萱,仿佛要洞察她的所有意念。 白萱有些惶惑。她从未面对过如此高的开价。要是接受,她可以就此歇业三年,而放浪四海,寄情山水。她无法拒绝这种强大的诱惑。 但在她耳边,一个男子的声音却在发出梦呓般地耳语:“你……别破了我们只做女性迷香的规矩。” 她的表情顿时迟疑起来,眼里露出梦幻般的神色。就在今晨的梦境里,她看见自己跟这个叫做白朗的青年相恋,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彼此融进了对方的身子。十三岁以来,这样的怪梦已经做了无数遍,除了场地和衣服的细节有所变化,所有的动作和对话都一模一样。长大后她才知道,那是活在她身体里面的弟弟。她给她取名“白朗”,每天都跟他对话,而且在每月的下半月,她都会跟他对换,自己退隐到肉身的背后,让他在这个庸常而喧闹的世界里行走。他们交替着在世,犹如轮值守望生命的哨兵。 但这次她破天荒地没有听取他的意见。她收下黄金,然后预定了一个月后的交货期限。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就在门扇被关上的瞬间,白萱突然有些后悔,她让六丫收好黄金,自己回到里屋,重新端起茶盏,刚想呷上一口,却听见白朗在耳边生气地叫道:“你犯了滔天大错……” 白萱从未耳闻过弟弟如此愤怒的声音,顿时惶恐起来,手一松,茶盏在地上跌得粉碎。 二 茶盏坠落的时刻,六丫心中也是一惊,仿佛预感到会有什么大事,但实际上什么都没发生。白萱此后许多天都不见踪影。她躲进自己的巢穴,去从事男用迷药的营造,就像一个专心产卵的蚁后。 白萱的炼药点就在郊外万松岭半坡上的住宅里,离群索居,距最近的村庄也有三四里地。远远望去,那是五间简朴的茅顶木屋,被一道细竹篱笆所包围,其上爬满遮蔽视线的绿色藤蔓。白萱的书房紧挨着岩石。而在书橱背后的暗门,是修筑在山岩深处的密室。它们以防潮的黑炭夹板分隔,放置各种炼金术所需的器材。分为原料间、炼药室和成品库三间。用蒸馏法制作的各种精油,有数百种之多,置于半透明的琉璃瓶之中,并遵循香道师父沙辛的教导,按地、水、火、空(气)和以太五种性征,分别陈放在金丝楠木打造的货架上。 以橡木苔香油为基料,加入广藿香、檀香、雪松,以及没药琥、琥珀、麝香和海狸香,白萱就能调配出男用迷香的基液。这配方源于阿育吠陀,名叫“喀琶奴妲”,而为了强化针对女人的迷性,她还要加入皮革、烟草、雪松木、焚香、胡椒、大麻、罂粟和曼陀罗之类的精油。 这是师父沙辛留下的秘密财富。他来自天竺,浑身散发出浑然天成的香味,自称是乐神兼香神乾达婆的化身,专程到东土来传播关于香的真理。在参拜普梅庵时,发现了白萱的嗅觉异能,就把她收为弟子,耗费五年时间,传授提炼香精的全部本领,并且留下这瓶叫做“喀琶奴妲”的终极精油,然后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所有的试验都须在子时进行。那是万物秘密生长的时刻。为防止自己被迷晕,得以闭息法止住呼吸,用肌肤上的孔窍感知香料的比例。她盘腿而坐,凭意念选择香料,又以超验的感觉去权衡它们的重量,这样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她又一跃而起,以敏捷的手法从架上择取瓶子,滴入精油,然后返回蒲团,继续下一轮的冥想。 第十二天的那个午夜。在投放过七十多种精油后,一款男用迷香终于诞生了。白萱管它叫‘喀琶奴妲的第一次微笑’。它是一种淡蓝色精油,放入透明的琉璃瓶,犹如哭丧师所收集的欢喜眼泪,在烛光下反射出宝石般的光泽。 她来到侍女兼车夫三姑的屋子,让她闻一下滴在丝帕上的香液。三姑正斜倚在床上,抬身吸了一口,突然酥胸起伏,浑身战栗,软瘫在了被衾上。“这,这,这是什么玩意儿?”过了半晌,三姑才回过神来,满脸羞涩地问道,仿佛闻到了天神的气息。 白萱笑了。现在,她手里已经有了一款足以诱惑女人的法宝。但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成功。男用迷香的最大难点,是无色无味,它既要保持迷香的特性,又须剔除全部气味,这对于香道师而言,是一道几乎无法完成的工艺。她决定过几日让白朗去南京走一圈,从宫廷的舶来品库存里寻找灵感。 三姑揽住她的细腰,脸上露出痴迷的表情:“今夜你在这里就寝好了,我想对白朗弟弟说些悄悄话儿。” “去你的,白朗今天不在,他出去兜风玩了。”白萱笑着躲开三姑的手臂,回到自己的寝室,依次点亮盘香和九个三足烛台。好些天没有回到阅读状态了,她需要从那里获得一些慰藉。自从收取了花花公子的迷香订金,白朗就沉入缄默,仿佛躲进很深的地洞。为了不被干扰,她也没有试图唤醒生气的弟弟。 她从几案上拿起临安陈氏刻本的《本草图经》,打开绫锦函套,想从中寻找一些祛除香味的药物,却发现它沾染了一些十几里地外的油菜花粉。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忧伤地意识到,除了白朗,其实并没有什么人在思念她。隔壁屋子传来三姑压抑的呻吟声——她在自慰的世界里低声呼喊,陷入了肉身愉悦的狂欢。而白萱在心烦意乱地翻检冻结在书页上的植物。她看着那些干枯的线条,一种莫名的空虚感弥漫开来,雾气般笼罩着孤寂的灵魂。 基于特殊的身份,她离群索居已经五年以上。这是因为她生产的迷香,多为一些特殊的客户,包括图谋出轨的豪门侍妾、被皇帝冷落的宫廷嫔妃,以及狐人、黄鼠狼人、刺猬人、蛇人和鼠人。关于这五类变种人,坊间按道家的习惯,多以“仙”相称,合称为“五仙”或者“五通神”。 普梅庵住持妙素曾经告诉她,“五仙”当年聚集于北方一带,并以山海关为界。宋代金人入关,破了结界,以致他们大规模入关,遍及整个中国。他们是介于人和动物之间的变种生物,大多喜欢幻化为女子,蛊惑中意的男人,其中“狐仙”最为出名,是施展媚术的高手,也是白萱交道打得最多的客户。 五仙依赖吸取男人的玉液为生。这不是所谓“修炼”,而是一种维系生命的方法。玉液是她们的食物,犹如鲜血是吸血鬼的饮料。据说男人被过度吸取之后,往往会精尽人亡,这种传言引发了世人的恐惧和自卫,一场旷日持久的护液运动开始爆发。这场战争最著名的案例,就是“白素贞和许宣之战”,它大约发生于公元1131~1162年间,以蛇仙被镇压而告终。但事实上,战事至今还在秘密进行之中,并且远远没到终结的时刻。 白萱知道,私下营造迷香,是件危险而可耻的事务,而她无法阻止自己的欲望。这是她唯一的生计,也是她最大的癖好。迷香是香道中的最高境界,而男用迷香,是迷香中的最高境界。她正在朝这个巅峰奋力攀援。沙辛师父当年曾经告诉她,只要能制成男用迷香,她就将跟白朗一起,成为世间顶尖的香道大师,名垂香道界的青史。 沙辛师父说,世间香道的最高境界,是一种叫做“太极香”的诞生。它出自乾达婆王画军之手。沙辛说,这种魔香分为阴阳两组,使用阳香时可以变成男性,而使用阴香则可以变成女性。眼望美如天仙的女弟子,沙辛的表情变得诡异起来,仿佛早已洞察了她的本质。沙辛说,大多数神祇都是阴阳同体的,世人信奉的观世音菩萨,就是一个范例。这种神香是乾达婆自用的,他们可以在天空上任意变幻性别,优美地歌舞,播撒鲜花,散发出魅惑人类的香气。 她回忆得有些疲倦了,就伏在书案上昏沉地睡去,梦见一名陌生男子向自己求爱,遭到自己的拒绝,男人于是向神灵祈祷,希望跟她能合为一体。神应许了他的愿望,在他拥抱女人时,将两人的身躯合二为一,化为一个带着双重性征的婴儿,在残破的草席上哇哇大哭。她认出这婴儿就是她本人,但她无法确认,这多年来反复出现的场景,究竟是梦幻,还是前世的记忆。 她从迷梦中醒来时已是三更,大地万籁俱寂,只有漏壶还在固执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盘香燃烧了一半,屋里弥漫着沉香、丁香、茉莉和红岩青苔的气息。 三姑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只有白萱知道,在对手中了迷香之后,这酣睡是必然的反应。她把前段叫做惑调,是诱惑男人入巷的诱饵,注重最初的愉悦和舒适,但时间短暂,通常转瞬即逝;中段叫做蛊调,是整个迷香的核心调性,负责让对手情欲贲张,无法自抑,通常达两个时辰,所有的情色故事,都应发生在这个阶段;后段叫做眠调,在吸尽玉液之后,对方就会进入昏睡模式,长达八个时辰以上,这样不仅有利于下蛊者本人的安全撤离,也有利于对手恢复阳气。 尽管如此,迷香的制作和营销,依然是极其危险的勾当。很久以后,她从一位购买迷香的狐仙那里获知,早在宋代,以法海为首的僧人,就已组成“无鼻僧团”,为防范迷香而练习龟息法,能够闭吸长达半个时辰,令五仙无法下手。他们还假扮游方僧人,以雄黄逼迫五仙显形,到处狙杀她们,还有那些为其提供迷药的香道师们。 这场战争从宋代开启,历经蒙元两代,而在大明王朝变得更加凶险。最近数月,仅在江苏和浙江一路,已有四名香道师遇害,大都是被僧杖痛击而亡。作案者始终逍遥法外,而官府对此束手无策。白萱之所以还没有被无鼻僧发现,是因为她的迷香,只卖给那些五仙界的高手,她们行事谨慎,从未失手和被人识破真相。无鼻僧无法循着她们的线索,追踪到迷香的真正源头。 现在,越过闪烁不定的烛光,她从打开的书页上,闻到了自己和白朗的双重味道——她的更为轻盈,萦绕在空气的上端,而白朗则因沉郁而盘桓于下方。她起身望向窗外,今日是乙卯月十三,接近月望时分。这意味着白朗即将苏醒,而她要退避三舍,进入十多日的休眠期。是的,那些外出采买的事务,还须由白朗去完成。她在等待弟弟从灵魂的洞穴里醒来。她捂住嘴,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然后无精打采地回到卧房,钻进被衾,很快就沉入深邃的梦乡。 三 白朗站立在南京秦河岸边的街道上。这里楼阁高耸,妓院林立,几乎遮蔽了游客的视线,唯有透过敞开的码头,游人才能看见河里穿梭往返的小艇,丽人在上面低吟浅唱,随船一起穿过石桥下的拱顶,在箫管声里迤逦而去。在乡下待久了,猛然间掉进都市的烟花柳巷,白朗茫然四顾,看得有些痴了。 从醉仙、集贤、讴歌、轻烟、翠柳诸楼面前走过,他径直来到了“富乐院”,那是礼部教坊司所属的官方妓院、旧都官员们纵情声色的地点。他刚刚踏进花团锦簇的庭院,鸨母就大惊小叫地迎了上来。丫鬟们把他围了一圈,仿佛在观看一件精美的鲜肉玩具。 他的相好芸香小姐袅袅地走下楼梯,满眼都是说不尽的喜悦。她是前朝兵部尚书铁铉的孙女,二十年前,铁铉因触怒成祖而被杀,妻子和女儿都被皇帝下令送到教坊司,当时芸香还没出生,竟也无法逃脱这一厄难,经过常年的精心教习,终于成为色艺俱佳的名妓。只有白朗洞察了她的真相。她和母亲及其外祖母,都是世袭的“狐仙”,沦落娼家之后,她依靠迷药与百官周旋,成为富乐院的头牌。而尽管她用了多款香水,还是无法掩饰从每个毛孔里散发出的狐臭。 她把出手阔绰的玉面公子领进自己的独院,熄灭门头上的灯笼,紧紧关闭门扉——这是小姐正在接客的信号。白朗带来了价值千金的迷药,而小姐则以千娇百媚的柔情回报他的慷慨。他们坐在一起喝酒行令,放肆地调情。越过低垂的半透明丝帘,可以看到月华初上的晚景。大报恩寺宝塔燃起上千盏酥油灯,照亮了大半个金陵古城。 芸香把五弦琵琶放在膝盖上,边弹边唱:“教坊落籍洗铅华,一片春心对落花。旧曲听来空有恨,故园归去却无家。云鬟半馨临青镜,雨泪频弹湿绛纱。安得江州司马在,尊前重为赋琵琶。” 白朗听得潸然泪下。歌声钻入他灵魂中最脆弱的缝隙。白萱一直在缄默之中,也许已经入眠,也许还在偷着倾听他们的对白。芸香放下琵琶,端起酒杯,又伸出手去,在桌下轻抚他的秘器,眼望白朗,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白朗也轻抚她的脸颊,赞美她的容颜,但他从未有过跟她上床的意图。对于白朗而言,无论是肉身还是灵魂,没有任何女人能超越白萱。 名牌妓女的“香巢”是按烛头收费的,每枝细烛燃烧一刻钟,便要收取五两银子,还不算礼头、小费和特别的酒水钱。一位豪客的每日花销,多在千金以上。白朗说,我买下你三天的烛头费,只求你替我办一件小事。我要采购三宝太监带回来的那些西洋旧货,不知姑娘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芸香无限妩媚地笑了,在他胸前纤指一点:“公子真是托对人了,明天南京守备罗智罗大人要光临鸟巢,他是内官监太监,跟和大人都是自家兄弟,正忙于采办三宝太监第七次下西洋的用品,顺便也管着各路库房,我来跟他说说,那些没用的东西,搁着也占地方,还不如换点银子,也好物尽其用。” 第三天午后,一名自称徐旭的内官监典簿,就来白朗下榻的客栈求见,说是奉了守备大人之命,要为白公子解忧。白朗当即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对方满心欢喜地收了,教他换上库兵的服饰,手持库兵的腰牌,然后带着他进了库房,去看三宝太监带回来的神奇宝贝。 这几年来,白朗通过中间商,已经买回许多西洋香料、宝石(青金石、玛瑙、缅玉)和各色琉璃器皿。而这一次,他前所未有地深入宝库腹地,兴奋得连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库房高大而广阔,犹如巨大的宫殿,高耸的货架密集排列,陈放着来自各个藩国的奇珍异宝,还用纸签细细标出物品的名字、来源国和入库的年份,活儿做得一丝不苟。他不由得赞叹说:“和和和和大人果果果然了得!” 典簿把白朗留在库房里,交待一番之后,便自己办事去了。两名库兵用竹竿挑起马灯,替他照亮那些躲藏在阴影里的宝物。白朗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与胸腹齐高的那两排货物,还看不及看放在上层的,就已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似乎置身于《山海经》所描述的世界图景,被各种精怪的肢体和脏器所包围。 他对此有些束手无措,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只能凭着鼻子的直觉,从那些令人骇怕的气味中,找出可能是“喀琶奴妲”的相克物。最终,他选中了麻林地麒麟(长颈鹿)的头角,卜剌哇国驼鸡(驼鸟)的趾甲,木骨都束国花福禄(斑马)的尾巴,苏门答腊国飞虎(鼯猴)的翅膜,古里麋里羔兽(猞猁)的胡须,还有一对忽鲁漠斯狮子的睾丸。 库兵在名录上逐一找出它们的记录,算出价格,然后用纸细细包好,放进一个皮囊。典簿笑道:“白公子这回收获不菲,这些可都是稀世药材啊。”白朗懂得他的言下之意,赶紧取出三个金锭,两个交给库兵登记入册,一个塞进了典簿的袖口。 第二天上午,白朗打算动身返回杭州。他提着装有宝物的皮囊走出客栈,想在附近找家车行商议一下租车的价格,却看见两条汉子紧紧盯在身后,浑身散发出浓烈的脚臭、馊嗝味、庙堂檀香味和杀气。白朗快步走了一段路,进入热闹非凡的御街,也没能甩掉他们。他于是拐进一条朝北的巷子,立定,蓄势,等他们逆着阳光走来,突然向其面部甩出左袖。一股迷香喷出,直击两人的面部,但对方竟毫无反应,拔出短刀就朝他刺去。白朗吃了一惊,知道这回遇上了传闻中的无鼻僧团杀手,不禁发出一声惊叫,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墙根。 一条黑影裹挟着狐臭和脂粉香闪电般袭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两个杀手就已经手捂脖子,颓然倒在地上,咽喉处涌出了黑血。他定睛一看,救他的那位,正是女扮男妆的芸香。她吩咐随身的龟奴拖走尸体,然后拉着他的胳臂走过几条巷子,这才停下来笑道:“公子受惊了。我早就发现他们在跟踪你。啥也别问了,这些和尚都是坏人,他们死得其所。” 白朗见四下无人,搂着芸香的细腰,在她脸腮上亲了一口:“从前你是我的红颜知己,如今倒成了我的救命恩人,我真不知以后该如何待你才好。” “公子多来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芸香嘻嘻笑道,身上的狐臭逾越脂粉气,紧紧缠住他的鼻息。她带他到附近一家熟悉的镖行,替他安排好一应护送事务,然后屈膝道了个万福,莞尔一笑,飘然而去,空气里残留着她的袅袅韵味,香臭交织,被风送到远处的榆树梢上。 白朗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情感。他叫住她,跟她一起返回富乐院,在那里纵情声色三天三夜,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仿佛听见姐姐白萱的幽怨叹息。他自嘲地一笑,在镖师的扶持下,登上了即将出发的马车。 四 无鼻僧杀手的袭击,令白朗胆战心惊。当年的临安药师许宣,被白蛇精採走玉液,沦为佛道两家的笑柄。镇江金山寺住持法海的无鼻僧团,为了对付施用迷香的“妖精”,刻苦练习,掌握了一种叫做“龟息法”的闭气术,以及让五仙显形的雄黄法,并靠这两种道术,救下了许宣的性命。 白朗此前多次听人提过这类传说,从未放在心上,刚才亲身经历这场劫难,只好死心塌地的信了,但他最担忧的还是杭州的府邸、密室和售卖迷香的香铺。他跟白萱是五仙的盟友,要是真的被无鼻僧团发现,他们的前程将危机四伏。想到这里,白朗心里堆满了忧虑。他猜那个花花公子,或许就是无鼻僧的探子,前来试探他们的身份。“唉,都是姐姐的贪欲惹的祸。她接的新活儿,终于暴露了身份。” 马车走出南京城之后,路边的风景就变得无趣起来,放眼望去,只是一些长满青苗的平坦田野,偶尔可以见到施粪和拔草的农夫。车夫老张走南闯北,是个熟谙江湖的老手,白朗就跟他闲聊起来,试图打探无鼻僧的消息,而镖师一言不发,用狼一般的目光扫视着道路两边。 老张说:“镖行做的多半是五仙的生意,交的也都是五仙道上的朋友。刚才那位富乐院的姑娘,可是我们的大主顾了。”他上下打量白朗,意味深长地一笑,仿佛也看透了他的来历。白朗尴尬地一笑,什么都没解释,赶紧转移话题,去扯那些关于妓院姑娘的八卦。 傍晚在丹阳的小客栈里打尖时,三人到隔壁酒馆里饮酒。老张酒喝多了,再次提起“五仙”的话题,对这类介于人和动物之间的变种生物,露出又爱又怕的语气。 老张说:“这狐、黄、柳、白、灰五仙,最初以采男子玉液为生,而后则开始索要情爱。她们的欲望,深不可测啊!” 一直深陷沉默的镖师,这时看一下四周,压低着嗓门说:“我看这屋里就有几个,你们说话要留神了。” 白朗跟这类精灵接触多了,也没太在意,反而笑着问道:“看来这位大哥曾经着过五仙的道儿。那种採液之术,据说十分厉害,不知镖师大哥如何应付下来的。” 镖师呐呐地说:“从前有过几次,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怕,虽然精气有些亏损,但分手之后,心里还老惦着,总觉得她们并非坏人,反倒是那些无鼻僧比较可恶,一直在找她们的晦气。法海和尚早已圆寂,无鼻僧和五仙的战争,却始终斗个不停。那些和尚杀气太重,个个都精通杖法和刀术,动不动夺人性命,弄得天下都怕了他们。” 白朗试图掩饰自己的身份,故意摆出一副旁观者的中立姿态:“一边是吸液,一边是嗜血,我看都不是良善之辈吧。” 车夫老张说:“不过这样也好,江南这些镖行,亏得他们间的争斗,咱们才能揽到许多生意,两百年来,非但没有衰败,反而日渐兴隆,光是南京城里,就有四百多家镖行,数量都快赶上酒馆和妓院了。” 白朗说:“是啊,有你们这些镖师大哥,我们这些商家便多了一份依赖。”他脸上的忧虑一扫而空,端起酒杯说,“来呀,谢两位大哥,让我懂得了这些江湖秘密,日后小弟在南京和杭州之间走动,还得烦劳两位的大驾。” “哈哈,这位小爷,容颜英俊,皮肤细嫩,乍一看像个娘儿们,性情倒像是江湖中人。来,干一杯。”老张斟满米酒,一饮而尽。 白朗脸上一红,也喝尽了杯中的残酒。 五 白朗十天后回到杭州,交出他采购到的宝物,重新回到了休眠状态。又过了三日,白萱在黎明时分从深梦中醒来,看见苍穹上斜挂着新月,天边依稀有了一些曙色。她披上波斯羊毛薄毯,急切地穿过秘道,看见制香室的架子上,多了那些奇异的物品,而且把它们的名称和来历,白朗都用小楷仔细地写在曹氏软纸上,带着青檀皮、稻草、丁香和天竺薄荷的气味。就像往常那样,他在卷草纹信笺上留下两行清秀的小楷—— “萱,余初醒,思汝心切,百愁纠结。须慎无鼻僧人,彼已近矣。” 白萱把信笺藏进那只塞满书信的樟木象牙匣子,小心地锁好,心里充满无名的惆怅。六年以来,他俩交替在世,只能靠书信或耳语交往。眼看匣子渐满,恐怕要换上更大的才能容下了。姐弟俩的彼此思念,是她所要守护的最高机密,就连最体己的三姑,都不能触碰这些字纸。她知道,这封信除了表达思念,还是一种含蓄的警告。虽然白朗遭遇无鼻僧的袭击,但她确信那只是一次偶然事件。南京地面上的和尚,不可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深信,他从未露出过破绽。 她端坐在蒲团上,收回所有意识,包括诸多担忧和喜悦,把它们聚焦在内心的“喀琶奴妲的第一次微笑”上。它是一个正在旋转生长和含苞待放的骨朵,散发出微笑般的复杂香气。她需要加入一些新成分来中和这种香味,令它在保持强大迷性的同时,变得难以觉察。在这花朵的幻象四周,一些物体在缓慢旋转,其中一些稍后飞走了,还有一些落在花瓣上,跟骨朵融为一体。她敏锐地看清了那些飞走的事物,它们是麒麟的头角、麋里羔兽胡须和花福禄的尾巴。依据反向推理原则,她弄清了需要添加的两种成分——飞虎翅膜和狮子的睾丸。 她仔细清洗这两件宝物,把它们切成碎片,放入矿盐水里煎煮十六个时辰,做成一小罐浓膏,然后又耗费十八个时辰,以蒸馏法加以萃取,提炼出一种橙红色的精油。她管它叫“喀琶奴妲的第二次微笑”,重量只有一钱五分,静静地躺在透明的小琉璃瓶里。 在第五天的正午时分,一直不吃不睡的白萱,终于有些神色委顿了。她扶着桌沿缓慢坐下,知道最后成功的时刻已经逼近,而她还不能彻底休憩。三姑送来了一盏用狗胆、狐肝、虾蟆脑、胡椒粉、料酒和海盐炖成的参汤,用小勺子仔细喂她服下。温热的汤水抚慰了她的肉体,她靠着竹榻昏然睡去。离约定的交货日期还有十六个时辰,她要积蓄能量,在夜晚子时作最后一击。 她后来是这样向白朗描述那个难忘时刻的:午夜到了,三姑替她点燃屋里的所有蜡烛,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体透亮。她小心翼翼地从架上取下两个瓶子,把它们放置在柔软的丝垫上。其中一瓶是淡蓝色的“第一次微笑”,另一瓶是淡红色的“第二次微笑”。她屏住气息,把“第二次微笑”小心地滴入“第一次微笑”,然后轻轻晃动瓶子,看着它的色泽逐渐变成淡紫色。她小心地打开鼻息,短促地闻了一下——好极了,完全无味,但她却随即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俄顷,她猛然软瘫在三姑怀里,发出娇嗲的喘息声。 守在一边的三姑拍着手说:“小姐,你的宝贝总算成了。做得好辛苦呀。” 白萱笑着对三姑说:“我知道宝贝成了,它的名字叫‘喀琶奴妲的第三次微笑’。”她伸手搂住三姑,开始热烈地吻她,“你看见我的微笑没有?是喀琶奴妲的第四次微笑。你看,她在这里对你微笑……” 三姑没有拒绝。她迎着白萱的炽热目光,自己褪下软滑的绣裙和亵衣,大胆亮出了自己的秘器。 “你,你,你这流氓,我要叫醒白朗了。你不是三姑,你是三叔。”白萱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她赤裸的身躯,痴迷地笑着,似乎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在明亮的烛光下,她的整个面容都在融化,变成怒放在池塘边的皎洁的昙花。 六 那位花花公子准时来到香铺,取走了“第三次微笑”,而且豪爽地支付了余款。白萱告诉他说,这款迷香的最大不同,在于它能跟香主的体味融合,生出一种全新的气味来。花花公子听罢笑了,仿佛再度捡到什么稀世珍宝。白萱还警告他,迷药最忌讳的是人血,只要沾上一点,就会立刻失效。 花花公子临走前还递上一份函帖,说是御史于谦、长史周忱等人前来杭州巡视,三日后,知府大人要办一个简朴的欢迎茶会,邀请地方名士出席,特地点名要她表演江南香道。为香铺的生意起见,白萱欣然接受了这个邀请。 气氛肃穆的府衙茶会,从于谦的申斥开始。他以急促而严苛的语气,痛责国家官吏的腐败无能,不能跟皇帝同心同德,更无法把百姓的生计,当作为官者的基本目标。梅花庵奉献的龙井明前茶,以景德镇的青花茶盏冲泡,茶汤香气四溢,却难以平息御史大人的怒气。座中所有浙江官员都受到震撼,场面一时变得十分尴尬。 轮到香道的环节,白萱带着白色软帽和面纱,身穿素色衣裙款款而出,步态雍容。她以朱熹《香界》诗的下阙为母题,把香末倒在香案上,用木模压成篆字,七字为一组,逐个点燃,试图营造出理学香道的精神空间。她点燃的气味舒缓了沉闷的现场气氛。 在进入第一意境“花气无边熏欲醉”时,香篆散发出风信子般的清新花香,于谦斜倚在太师椅上,左顾右盼,似乎并不屑于这种市井的气味游戏。 但到第二意境“灵芬一点静还通”时,水元素雪松木、肉桂和乳香和土元素姜黄、木香根和印度甘松,形成天竺“卡法”的香型,像异域的谣曲那样绕梁不绝,于谦开始正色而坐,仿佛闻到了上古圣人的杳远气息。 在第三意境“何须楚客纫秋佩”中,人们嗅到的是桂花、柳橙、猕猴桃和佛手柑之类的酸甜香气,一如秋天的故里,而于谦这时已被乡愁征服,老泪纵横,打湿了胸前的锦鸡纹袍服。 到了第四境界“坐卧经行向此中”, 沉香、檀香、龙涎香和麝香一起涌现,令他感到自身通体透明,犹如回归到澄明的母体,久久不能言语。良久之后,御史大人用手指轻磕几案,表达了自己的赞叹。知府带着全体官员站起身来,向这位来历神秘的香道大师致敬。就连一直沉睡的白朗此刻也苏醒过来,低声赞了一声“妙哉”。 茶会还在庄严地进行,于谦第二轮训话的语调变得柔和起来。白萱独自走出高堂,前去后院赏花,据说那里是杭州最美的官家花园。在那座圆顶的宋式草亭里,她偶遇了两位男子,其中一位是身穿绯红色虎纹官袍的武官,他仿佛已经在那里久候多时,说是要讨教关于香道的诸多困惑。 在议论了一阵理学香道的真谛之后,他说自己是和玛将军,浙江都指挥使佥事,三品武官,管辖着杭州前卫和右卫,而身边那位表情恭顺的青衣短褂男子,是他的仆人,名叫王庆奴。王庆奴朝她躬身行礼,在一边解释说,主人平素没有其它爱好,唯独对香道情有独钟。 和玛将军眼神清亮,目不转睛地望着白萱,而她则躲在面纱之后,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庭院里月亮高悬,浑圆而皎洁,像灯盏一样照亮了将军高大的身影。越过迷迭香、栀子花、夜来香、矢车菊、风铃草和虞美人草的气息,她第一次清晰地闻见一个男人的味道,它是如此旷达、高远、雄浑有力,犹如天籁,令她魂不守舍。她手扶石榴树枝,努力让自己不会晕倒。 “你的出现,真让人意外。我还没有准备好……”她喃喃低语,有些语无伦次。 “本官有个小小的心愿,想约小姐五日后一同游玩西湖的夜景,不知能否赏光?” 白萱计算了一下日子,必须等到白朗苏醒的周期过去:“过两天我要出一趟远门,大约半月之久,回来后便可赴约。” 和玛将军宽厚地笑了:“我等得及。那就一言为定,二十日后的申时一刻,我在‘雷锋夕照’恭候芳驾。” 女扮男妆的三姑在园子里四处寻找女主,好容易才看到她的所在,赶紧把她从英俊的武官身边带走。王庆奴看见三姑,脸上也露出了异样的表情。 上了宝马香车之后,白萱还在频频回首,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回到家里,犹自还在品味方才的滋味,露出魂不守舍的表情。三姑哂笑说:“小姐怕是中人迷香了吧? 白萱笑道:“哪能呀,我会闻出来的。他没这么厉害。” 见主人如此肯定,三姑也无话可说。 六丫说:“小姐今晚特别好看,像天上降下的仙子。” 白萱打开红漆描金的妆匣,对镜端详自己的眉眼,笑颜如花。这可是她从未有过的举动。三姑望着她楚楚生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七 购买男用迷香的巨款,令白萱可以休息数年。前一阵的过度劳累,引发她身上的弱症,需要静养和调理。她在香铺门上加了一把崭新的铜锁,又挂上告示木牌,说是店主出远门购买香料,半载后方能归来云云。六丫无事可干,她便叫她住到万松岭家里,跟三姑作伴,负责打理前后庭院的花草。老园丁刚刚去世,她需要一个新人来顶替他的工作。 端午节那天黄昏,白萱提前到达夕照峰下的净慈寺前。越过低鸣的松涛和竹林,可以望见那座五仙们噤若寒蝉的“雷锋塔”,它是一座八面五层的浮屠,赤色砖墙上爬满藤萝,背靠山色迷蒙的孤峰,身影倒映在湖上,与浑圆的夕阳辉映,犹如宝剑和金镜的幻象。她疑惑的是,要是白蛇精还在塔下,五仙们为什么没有前来搭救,或者,她已被秘密救走而没有告知天下? 随着太阳隐没在山后,天色黯淡下来,凉风四起,游客逐渐变得稀少起来。白萱独自在御船坊四周徘徊,眼望那条已经残破的南宋御船,据说那是宋理宗赵昀的遗产,在湖水和风雨的腐蚀下,只剩下一具百孔千疮的骨架,被盛开的荷花环绕,在水面上遗世独立。 她向自己在水中闪烁的倒影望去,看见的竟是白朗的形象——一袭白色长袍,身姿英武而表情愁苦,艰难地翕动双唇,似乎要向她诉说什么。她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再仔细向水里望去,白朗却消失了,那倒影变回她自身的模样。她以为刚才只是一种波纹制造的错觉,不免感到有些惆怅。她希望那是一种跟白朗相见的秘密方式,她需要这种镜像般的幽会,它是如此奇妙,超越了世界的基本定律。但转念之间,她又陷入一种混乱的迷思。她无法解释的是,在照镜自怜的那些日子里,她究竟是在自恋,还是在迷恋那个影子般的孪生弟弟? “姑娘为何叹息呀?”身后传来和玛将军的浑厚悦耳的嗓音。白萱没有立即回首,只是在默然嗅着他的气息。那是一种何等有力的体验呀,它与山野里的松柏清香发生了交响,变得苍劲而雄浑,混合着冷杉、迷迭香、鼠尾草与橡木苔的清新质感。 她随着身披斗篷的将军,登上一条事先租好的小舟,向湖心荡去。将军的仆人王庆奴牵着马儿,远远地守在岸边,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船娘是个三十几岁的徐娘,风韵犹存,一边摇橹,一边哼唱着江南小曲。和玛将军为白萱斟上自备的果酒,默默地饮着,四只眼睛都看向那暗夜里的湖光山色。半晌之后,将军终于开口说:“小姐的味道真好闻……” 将军没有弄错,白萱今天果然施用了女用迷香,那是苏州城首席狐仙的订货,制作时多出了两钱,她就悄悄留下自用了。连她本人都能闻到这款含有麝猫香、波斯树脂和朝露茉莉的幽淡香气。白萱知道,它一定会让将军魂不守舍的。此刻,她就是那情欲界所向披靡的狐精。 “小姐精研香道,可否告知什么才是香道的真谛?” “香道的真谛,就是让男人和女人互相喜悦。”白萱悄声说道。 “哈哈,果然如此。小姐真是聪慧,一语道破了天机。”和玛望着低眉浅笑的白萱,露出无限怜惜的神色。 和玛从水里折了一枝莲花,递在白萱手里:“我走南闯北,还从未见过小姐这样的女中俊杰,我……”他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一把把白萱揽在自己怀里。而白萱身子也变得软了,就势瘫在他身上,半晌都动弹不得。 “那天见了将军,小女子都不会走动了。”她在将军耳畔幽幽地说,吹气如兰。 将军周身的热血沸腾起来:“嫁给我,好么?”他凝望白萱,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终极愿望。 白萱迟疑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嗯”了一声,赶紧转过脸去,把自己藏进了月光的阴影。 华灯初上,下弦的月亮已经半残,西湖上却有一番别样的景致。民众在沿着湖岸投放羊皮小水灯,多达数十万盏,几乎漂满整个水面,远远地望去,犹如点点繁星。据说在每盏灯里,都住着一个等待超度的亡灵。 船娘嘻嘻笑道:“看来这真是个良辰吉时呀,两位客官,不妨就在这船上,对着月亮行过订亲之礼,我也好做个见证。这种见证,其实我已经做过无数回了。” 白萱咬了咬下唇,迟疑了一下,然后含羞笑道:“好吧,就依船娘的意思。” 和玛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串项链:“这南海鲛人采集的黑珍珠,是祖上传下的宝贝,曾经戴在马皇后的脖子上,后来被成祖赏给我的祖父。小姐看看,是否可以作为订亲的凭证?” 白萱刚刚接过,看见它在月光下闪烁着神秘而美妙的光泽,犹如南海鲛人的眼泪,又像是阳光照临下的蓝田暖玉。这时,她突然觉得一阵刀割般的剧痛,在头颅深处爆发,沿着经络一直传到脚踵。她听见白朗在耳边生气地大叫:“住手,你这愚蠢的女人,你会让我们俩都送命的!” 白萱惊惶起来,手头一松,那串价值连城的项链掉进水里,转眼不见了踪影。两人都变了脸色,彼此面面相觑。湖水不深,但要打捞,除非排干全部湖水。白萱双唇颤抖,知道自己铸下了大错。 和玛将军长叹一声,仿佛挨了当头一棒。 八 中秋节那天,和玛将军在五间楼举办盛大婚礼,要娶白萱小姐为妻。这件事传遍了整座杭州城,一时成为坊间议论的焦点。 遗失订亲重礼,是一个不祥之兆,但未能阻止和玛将军迎娶白萱的意志。他们彼此被对方吸引,双双坠入热烈的情欲之中。他们在西湖的各个景点幽会,说各种情话,长久地拥吻,却无法逾越男女礼制的最后防线。他们知道,唯有借助婚姻这种俗务,才能成全这场疯狂的爱恋。 离开住宅前,白萱给弟弟留下一纸信笺,向他简要解释了出嫁的理由,只是这理由非常无理,就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她知道这是一次不可饶恕的背叛,但她已被将军的情爱所蛊惑,难以自拔。她写下了“事已至此,勿怪汝姊”的字句,然后将笔掷在案头,义无反顾地登车离去。 婚礼上宾客如云,除了地方官吏和豪绅,还有一些打扮风骚的五仙美人。她们在利用这个场合寻找合适的猎物。她们在座席间穿梭,顾盼生情,却举止优雅,仿佛是些出生高贵的仕女。一名姓萧的幻术师正在表演。宾客们欢喜地看见,龙和凤分别从天上降下,在屋子的上方盘桓对舞,散射出金色的光芒,然后又分别幻化成和玛将军和白萱小姐,在彼此相拥之后冉冉飞走,留下了一屋子浓郁的花香。宾客们轰然发出狂热的叫好声。 从那些尖声大叫的宾客群里,白萱一眼就认出那位订货的花花公子,原来他的本名叫做谷风,是和玛将军的远亲。他混在宾客当中,假意不认识和玛,又风轻云淡地跟白萱寒暄,仿佛也是她的远亲。残剩的神智让白萱警觉起来,怀疑他跟将军联手骗购她的迷香。她知道,那可能意味着她已被自己的迷香击败,落入他所编织的情网。更令人不安的是,白朗竟然始终保持缄默,好像已经对她彻底绝望。她脸色苍白,惊骇得不敢继续往下想去。 面对和玛将军的强悍气息,白萱知道今晚将是个难捱的关头。但事已至此,她只好听天由命。她咬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涂在自己的双唇上。是的,这是唯一的解药,她必须强迫自己从“第三次微笑”中醒来。 将军依次到各个酒桌前敬酒,听取各种美妙的祝福言辞,又回敬以各种机智的妙语,有时也回首打量美丽雍容的娇妻,踌躇满志,憧憬着新婚后的浪漫生活,而白萱远望这身躯伟岸的男人,小心地计算着进入洞房的时间。她希望他被人灌得烂醉,完全不省人事。她把赌注押在新婚丈夫的昏迷上。到了明天,她就能托故离开,躲到连鬼神都找不到的地方。 谷风拍着桌子在跟人斗酒,看样子已经半醉。他对身边的宾客说,和玛将军有一回在酒楼里偶遇白萱小姐,从此朝思暮想,夜不能寐。为赢得美人归,就托他设法高价寻购迷香,不料那迷香的制造者,正是美人自己,你们瞧,这是一段何等奇妙的姻缘啊。 他一边高声讲着故事,一边把烈酒豪迈地倒进喉咙,然后跟众宾客一起哄笑。王庆奴站在他身后侍酒,无意中获知白萱私制迷香的讯息,立刻下楼走进厨房,通知了身为无鼻僧眼线的帮厨。 午夜三更时分,漏壶里的鱼标,指向子时的刻度,婚宴还在热烈地进行,而欢愉的气氛已经盛极而衰。三百多位嘉宾,喝干一百多个酒坛子,其中大多人都趴在桌上,只有少数人还在酒酣耳热地继续奋战。白萱望着半醉的新郎,忧心忡忡,不知他何时才会轰然倒下。她决定即刻出手,充当那根压垮骆驼的稻草。她端起斟满烈酒的瓷盅,绕过那些心怀叵测的女变种人,向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走去,脸上燃烧着爱怨交织的情欲。 她不知道,就在她举起酒杯跟丈夫干杯的时刻,她自家门口出现了一群无鼻僧团杀手。他们手持锡杖,粗暴地推翻篱笆,冲入茅屋,抓住已经入睡的三姑和六丫,对她们实施严刑拷打,逼她们说出白萱的真实身份。六丫打熬不住,说出了女主向五仙提供迷香的真相,并且还供出地下工厂的所在。 无鼻僧人顺着地道闯进密室,看见那些琳琅满目的琉璃瓶、陶罐、坩埚、水池和古怪的物料,恍然落入了恶魔的巢穴。他们怒气冲天,在地窖里堆满稻草,跟原有的木炭一起,放火加以焚烧,把所有这一切都付之一炬。可怜的六丫被无鼻僧打断双腿,活活烧死在烈焰之中。三姑奋起反抗,夺杖击伤一名僧人,其余僧人围了上去,锡杖和短刀一起飞舞。三姑浑身是伤,仍在浴血奋战…… 王庆奴从帮厨嘴里获知,杀手此刻已经赶往白萱的住宅,心里顿时生出强烈的愧意,觉得自己虽是无鼻僧的成员,但出卖主人妻子的行为,实在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恶。他决计弥补这个严重的过失。他丢下正在忙着跟新娘调情的和玛将军,骑上一匹快马,向城外疾驰而去。 九 和玛将军酒量大得惊人,已经饮下五斤黄酒,加上白萱递上的三杯白酒,犹自岿然不倒。四更梆子敲响时,他扔掉酒杯,牵起白萱的小手,登上楼梯,满身醉意地把她带入了洞房。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屋子,四壁涂满朱色,家具是描金红漆,床上的枕衾也被染成大红。最不可思议的是,就连柱子和房梁都漆成了噩红色。这种色彩符咒如此强悍,仿佛整座婚房都在欲火中烧。 白萱逐一吹灭那些粗大的红色蜡烛,企图把身躯藏入黑暗,但和玛将军不依,他重新点燃被熄灭的烛火,然后手持烛台去追逐新娘,要强行脱去她的袄裙。白萱惊惶地在屋子四处逃窜,两人展开了老鹰捉小鸡的童戏。在将军失态的笑声中,白萱终于吹灭了大多数蜡烛。屋里的光线变得黯淡下来,墙上晃动着人和家具的诡异阴影。 此刻,只有将军手里烛台上的三枝红烛,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白萱弹出长袖去击打烛台,却被伸手敏捷的将军躲过。将军哈哈大笑,乘势一把抓住长袖,扯破了她的袄裙,进而撕开亵衣,见她双乳高耸,腰肢纤细,而胯下却长着跟自己完全一样的异物。 “妖孽,妖孽!”将军无比惊惧地叫起来。“来人哪,王庆奴,你这王八羔子,立马给我滚进来!” 王庆奴在奔往郊外的路上,没有听见主人的召唤。将军于是用力抓住白萱那件带血的秘器,像抓住一条粗大而柔软的蚕虫。他拔出贴身携带的匕首,在她的尖叫声中切割起来。 在剧烈的疼痛中,白萱第一次看见从未谋面的白朗弟弟,他浑身是血地站在面前,面容英俊,脸色苍白,脖子上戴着那串遗失在西湖的黑珍珠项链,声音微弱而又坚定:“你不要怪罪将军,他让我们得到了最后的团圆。今晚,我们才是婚礼的主角。” 白萱伸出双臂奋力抱住弟弟的身躯——一具有质感和温度的实体,眼里流出了无限喜悦的眼泪:“这么多年,为什么你到现在才来见我?为什么?” 白朗说:“我们跟凡人不同,我们是阴阳同体的太极人。但我只是你的一半而已。我一直住在你的背面,就连镜子都无法打开我的囚室。现在终于我懂了,只有死才能解放我的身体,只有死才能让我们彼此相见,而且融为一体。” 白萱惊声叫道:“不,你不要离去!”但白朗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而他的身驱也在变形,先是丝绵般地柔软,继而又化成闪烁着微光的碎片,飘散于她的臂弯之间。她知道,白朗刚刚诞生,就已经死去,而作为他的另一半,她也会很快死去。十九年前她刚出生,就因阴阳同体而被父母视为怪物,遗弃在普梅庵前的台阶上,由尼姑妙素当作女孩养大。而此刻,作为制造迷香的果报,她跟弟弟一起站到了生命线的尽头。 她望着屋梁上方那片无边的黑暗,看见白朗的幽灵在朝自己招手,她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人生如此美好,可惜过于短暂,才刚刚开始,一切便已结束,她甚至来不及研制出师父提到的那种“太极香”。白萱懂得,只要她拥有那种神香,就能摆脱月亮圆缺的支配,跟白朗作自由转换,甚至与他共同生活,琴瑟和鸣。而现在,她只能寄望于下一世了……她无限恨憾地想道,吁出了最后一口芬芳的气息。 将军这时已经完全从酒醉中醒来,鲜血同时解除了迷药的魔力。他怔怔地看着那件在手里逐渐变冷的异物,以及躺在血泊中的新娘,痛不欲生,开始放声恸哭起来。 她即便已经死去,还睁大着眼睛,脸上犹自带着微笑,看起来是如此庄严美丽,犹如一株长在宇宙荒原上的孤树,散发出无色无味的大香。是的,他费尽心机得到这个异种妻子,又亲手把她给毁灭了。他是这人世间最可笑的夫君。 当最后一枝蜡烛熄灭时,他扔掉异物,把短刀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王庆奴赶到失火的现场,在废墟里发现了身负重伤的三姑。他替她包扎伤口,却意外看见她身体的秘密。三姑心里一急,便昏迷过去,等到三天后醒转来时,已经躺在王庆奴家的床上。 王庆奴没有去参加将军的隆重葬礼。他日夜兼程地照料她,替她清洗伤口,敷上家传的金枪药,又喂她喝下精心熬制的米汤和肉汤,直到她完全康复为止。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闷热夏夜,他对她展露出自己的阴阳两套器具。战栗的闪电照亮了那些不可告人的事物。原来,他们都是阴阳同体的变种人。他们就这样彼此掌握了对方的秘密。他们早就知道,尽管面对歧视和迫害的命运,但他们是比五仙变种人更为完美的人类,他们可以彼此相爱,也可以自爱,甚至可以独立完成生殖和繁衍的使命。 和玛将军和他的新娘之死,曾是杭州城里最大的新闻,但数个月过去之后,人们已经淡忘了传闻中的男女主人公。他们香气般从市井的传闻里飘过,消失于记忆和时间的涡流。 王庆奴和三姑决定要彼此结为伴侣。他们在白萱家的废墟上造起三间茅屋,置备了简陋的家具,在堂屋正面挂上白萱的画像——那是他们敬拜的新神“香道仙子”。她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左手高举药杵,右手托起玉钵,脸上冻结着永恒的微笑。 在办过一场简陋的婚礼之后,也就是立冬那天,他们搬进新家,指望在那里继续生活下去,以男人和女人的双重身份在世,生儿育女,带着“太极人”的全部秘密和梦想,还有一瓶白萱留下的迷香。 “总有一天,咱们会用上这件宝贝的。”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的三姑,摸着枕边那个蓝色小瓶子,对王庆奴耳语道,眼里露出梦幻般的神色。◎ (说明:本文原载《山花》2019年第1期,后收录短篇小说集《六异录》,中信/大方出版社出版,2020年)

  • 吴刚

    炎帝之孙伯陵,伯陵同吴权之妻阿女缘妇,缘妇孕三年,是生鼓、延、殳。始为侯,鼓、延是始为钟,为乐风。 ——《山海经·海内经》     树纹丝不动地站在月球的荒原上,并以这样的姿势站了几百万年之久。她奉命在这里等待,但并不知道在等待什么。树对此毫无怨言,因为她知道这是它的宿命。 树后来开始感知到四周的变化。寸草不生的荒原上,突然冒出一些地球生物,他们以直立的姿势行走,有着一对灵巧的前肢,顶着近似球形的头颅。他们是勤奋的工匠,要以树为轴心来建造一座神的花园。他们用透明的液体浇灌它,令光裸的枝干长出茂密的叶子。而在树的脚下,泥土如泉水般从石缝里涌出,盖住裸露的大地。接着是草和鲜花出场,它们在树的四周繁殖,遍及花园的每个角落,织出各种不可思议的色彩。望着众多生命,树觉察到了自身的重要意义,并为此感到莫名的喜悦。她开始奋力向上生长,让枝叶刺向光线黯淡的天空。 月球的变化还在势不可挡地发生。工匠们身穿麻衣,造起一座华丽的宫殿,各种事物在其间神秘现身,像经过选择和组织的碎片,诸如舒适的坐椅、严肃的雕像、柔软的织物、野兽的头骨和毛皮、刻满符号的龟甲、金属制作的餐具,甚至还有闪闪发光的石头。它们起先还在不断变换外形、颜色和数量,并从一个位置漂移到另一个位置,就跟在水里一样,而后才按某种逻辑静止下来,看起来像是一些棋盘上的棋子。 到了月宫营造史的晚期,花园里陆续出现了一些新品种的生物,她们是容颜美丽的仙女,在天空中飞来飞去,时而落在树枝上,时而栖息在树底下,不停地跳着舞蹈,唱出优美的歌声。她们如此迷人,诱惑那些工匠们扔下锯子,无缘无故地流泪。树也被感动了,仿佛那是来自神的赏赐,于是她更加努力地生长,直到枝叶遮蔽了大半个月亮。 “哦,我知道了,我的使命就是生长。”树在自言自语,但没有谁会听见它的心声。树依然是孤寂的,她没有任何能交谈的朋友。神的工匠们忙于劳作,同时也在无端地涌现和消失,时而有数万人之多,时而只剩十几个人,他们反复增多和减少,就像宇宙间的大小流星,其数量完全不可捉摸。树渐渐懂得,他们也许只是一些飘忽不定的幻象而已。神何其顽皮,沉湎于幻象的游戏,恐怕就连树自身,也是神所营造的幻象之一。每想到这里,树的心就不再骚动,重新归于了静寂。 树并不知道这日子究竟过了多久,但她拥有一个内在的时钟,那就是年轮。时间绕着树干缓慢旋转,刻出无数个岁月的圆圈。难道这也是神在其游戏中营造的细节?树一边忧伤地想,一边沿着那条时间线沉睡,梦见自己孤独地站立于荒原之上,枝叶蔽天,挡住了强烈的阳光,还有蓝色地球的柔和光泽。 树就这样在神的游戏场景中昏睡了许久,绵长而没有尽头,却被一把利斧意外地弄醒。是的,利斧在凶狠地砍砸她的枝条,沉重而锐利,带着风一样的声响,如同访客在叩击她的大门。利斧的主人是一名术士,身穿道服,脑后挽了一个发髻,表情威风凛凛,犹如一位正在跟妖怪作战的武士, 树感到了一阵阵的剧痛,来自那些位于末梢的肢端。它们在不安地抱怨,说出痛的感受。但这其实是一种令人欣悦的经验,因为就在疼痛的背后,升起了比疼痛更为强大的快乐。树终于流下了眼泪,因为她终于等到了首个真正的访客。利斧的暴力就这样照亮了生命之树。 来者一边砍伐树的枝叶,一边对树耳语。他脸颊上的线条刚硬而笔直,就像被斧子劈出的一般,但声音低沉,语气诚恳,仿佛在抚摸树的灵魂,但树听不懂他的语言。她只是痛并快乐着,并为此感到深深的困窘。她还从未跟人类接近,以这自相矛盾的方式。树没有逻辑,但能觉察出自身的分裂。此刻,就像被利斧从头到尾劈成了两半,树的一半属于痛苦,而另一半则交给了狂喜。 “天哪,天哪!”树变得语无伦次起来。现在,她不可阻挡地爱上了这个持斧的樵夫。 年轻的樵夫把枝叉和叶子送进丹房,让炉膛焚烧枝杈,又把树叶和树皮投入坩埚,让前者煎熬后者,而树在高处静观。这种三角关系何等古怪,描写着植物神话中最荒谬的景观。树甚至是第一次见到火焰,发现它跟宇宙的闪电截然不同,看起来像是一种红色、透明和闪烁的物质,以捉摸不定的舌头,戏谑地舔着黑暗宇宙的边缘,表情阴险而又美丽。 丹房正在变得热火朝天起来。树很久后才知道,樵夫的另一身份是炼丹术士,他的职责是从树中获取元素,去炮制一种特殊的丹药,以阻止地球高级生物的死亡。树很久以后才弄懂的另一件事是,她跟神一样永生,而且可以向世界馈赠这永生。 此刻,疲惫的樵夫朝她走来,但这次没有带着斧子。他躺在树下,眼望遮天蔽日的树冠,继续跟树耳语。但这回树总算听懂了人话。他说,你不要责怪我的斧子。我奉命而来,除了炼制丹药,还要救你的性命。你活得太久,很快就会死掉。我必须用不断的砍伐来激励你的生命。你会感到疼痛,但你将在这砍伐中不朽。 树对来自樵夫的消息感到惊讶,因为这超出了她的自我认知。树颤抖了一下,无数叶子坠落下来,埋住了樵夫的身子,那是树赖以呼吸的器官。樵夫从树的器官深处伸出头来,吐了吐舌头,笑了。 这是树第一次看见人的笑容。于是她用粗大的根须卷起樵夫,把他放在自己的第一根分叉上,并以细枝和树叶围成了一张软床:“好吧,以后你就睡在这里。你是我唯一的伴侣,而且将跟我一起永生。” 樵夫点了点头,用沉重的斧子在树身上劈出两个符号:“吴刚”。字体遒劲有力,比他的脸更加犀利。那是他的私人符号,代表两个最简洁的音节。树喜悦地接受了这种暴力方式赠送的礼物。从此,这名字不仅刻在她的表皮,更刻在它的深处。树随后还知道了吴刚用过的其他名字——吴质、吴权和吴樵。人族的本性何等奇怪,总是喜欢用空洞的符号来装饰自己。 至此他们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对话。斧子的语言无比凶暴,而舌头的语言又无比温存。树接纳了来自樵夫的这种双重爱意。就在那个漫长的月亮日,树第一次热烈绽放了自己。从那些枝条上,开出无数个细小花朵,彼此紧密簇拥在一起,花瓣椭圆而长,混杂着金黄和银白两种色泽,浓烈的芬芳,从月亮径直传到星空的彼岸。大地上的人们纷纷抬起头来,却被月光的芒刺迷住了眼睛。 “天哪,它那么香,还那么明亮!”人类在彼岸上发出了赞叹。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花仅为吴刚而开。它们是树的心花,也是树的叫喊,怒放在樵夫四周,向那个男人说出无上的赞美。 吴刚说,我能用它们酿酒,浇灌你和我。是的,对于炼丹术士而言,酿酒易如反掌。吴刚果然用这花瓣去酿酒,继而跟树秘密地对饮,就在花和酒的气息之中。树以叶子、花瓣和根须来接纳这种液体,沐浴在新一轮的幻影之中。她知道这是吴刚的情意,他要以此来赞美神,赞美树,以及咏叹树的芳香、博大和不朽。 从此往后,树负责开花,吴刚负责砍伐和炼制,而后双方一起饮酒作乐。这操作日复一日,每次都在时间线上留下间歇性的小点。但树看不见这些。她的高潮和快乐连绵不断,没有任何终止的迹象,就像她本身那样不朽,直到花园里来了新生物为止。 新生物是一个女人,她佩戴鳄皮披肩,怀抱一只白兔,毫无征兆地入侵花园,占据了空寂无人的宫殿。她忧伤而傲慢,对吴刚和树几乎视而不见。她以泪洗面,好像遭遇了什么重大的悲剧性变故。树和吴刚都对此深感不解。但他们知道,来者的身份必定与众不同。月宫营造的历史已经终结,工匠们早已退场,就连那些擅长飞翔的歌舞伎都踪影全无。在这广阔而死寂的场景中,女人的哭泣像一把声音的利刃。 结束劳作并走出丹房时,吴刚突然起了一个欲念,他没有走回树,而是转向宫殿,试图去跟陌生女人交谈。他的问题像斧子那样简洁明快——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来做什么? 女人撩开散乱的长发,露出了惊天动地的容颜。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要来?我好像失去了记忆。” “但你为什么还要哭泣?” “因为除了哭泣,我无事可做。”女人的眼神迷惘,瞳仁里一片空无,甚至没有出现吴刚及其身后事物的影像。 吴刚盯着她的眼睛,好像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脸色变得苍白,再也没有说话。在沉默片刻之后,他就退出宫室,重新回到了树下。 “她是没有灵魂的生物,我们可以不用理她。”吴刚这样告诉树说,但隐瞒了刚才发生的那种震惊。 树满含同情地凝望着人形生物的幻象。她的眼泪打湿了白兔的毛皮。天哪,她真可怜!她是我所见过的最可怜的生物了,难道,神的游戏进入了新的阶段?她暗自猜道。 是的,月亮上的事物正在起微妙的变化。新女人像一滴水落在幻境中心,激起轻微的涟漪。这天吴刚喝光库房里的酒,而且第一次出现了很深的醉意。他紧抱树身,语无伦次地说:我要进入你里面,我要与你合二为一。树很怜惜地望着他,情不自禁地打开了自己。吴刚一跃而入,如同一头小兽返回母亲的子宫。树惊愕地发现,她竟可以如此简单地打开自己,而他们竟可以如此简单地融为一体。 “哦,我的我的樵夫,我的杀手,我的地球男人,我的孩子……”树发出了颤抖和低吟,整个月亮都在震动。树叶脱离枝干,在天空上无尽地飞舞,遮天蔽日,比尘土更加轻盈,很多天都没有落下。宇宙为此黯然失色。 树和吴刚的合体显然不是幻象,因为他从此能自由出入树的身躯。当他在树里面时,他是树的一部分,跟树一起呼吸、做梦和悲喜交织,而当他离去时,他是不可控的异物,继续固执地砍伐树的枝叶,如同一位不可调和的仇敌。但树并不为此担忧,因为只有她知道,他只是她的囚徒而已。他再也无法被其他生物俘获,哪怕那生物近在咫尺。更重要的是,她比任何生物都更渴望那把斧子。正如吴刚告诉她的那样,砍伐不仅让她的生命得以延续,而且还让她从痛楚中获得持续的愉悦。 正是为了这永生和愉悦,树用宇宙的法则禁锢了吴刚的灵魂。她贪婪地占有他,如同占有稀薄的大气和阳光。而在此后的时光里,树还试图占有他的记忆,抓住他的过去,如同用庞大的地下根系抓住深层的岩石。 但这时她遇到了某种难以逾越的障碍:她可以掌控他的现在和未来,却无力了解他的过去。树主司永生,只是权柄被限定在跟过去无关的事物上,正是这点让她感到困扰。她企图在合体时进入他的梦境,却还是无法完成那堆梦中碎片的拼图,她甚至不能分辨它们来自记忆还是幻象。 所以,还是你自己来讲你的过去吧。树在多次探究受挫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对吴刚下令说。她不仅逼迫吴刚回忆,而且要他使用语言模式。她知道,语言是抓捕过去的唯一捷径。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学会使用人类的语言方式,她的声音柔和、沙哑,带着风吹叶子的细碎伴音。 吴刚从丹房里取来新酿的花酒,像往常那样走去树下,温顺地躺着,仰望树的伟岸身躯,聆听她的絮语,眼神逐渐变得迷离起来。但相比而言,他的记忆显得更加恍惚,如同一团乱麻。 在故事的开端,吴刚提及了一次漫长的远游。他自幼师从于世间最伟大的无名氏隐士,长达二十年之久,精通天文学、地理学和炼丹术,最终成为一名崭露头角的青年祭司,主持每天黎明时分的迎朝阳仪式。 为了提升自己的法力,他决定徒步两千里地,去拜访日神的营地汤谷,从那里求取跟太阳历法相关的经书。为此他必须向自己的新婚妻子缘妇告别,并把她托付给大师兄伯陵。后者是炎神的孙子、声名显赫的正午日神祭司。伯陵接受这项委托,虽然他日理万机,并没有多余时间去照料别人的家眷。 但吴刚还是义无反顾地上路了。他告诉树说,他当时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取回日神历法,用它去改造被月神和月经统治的世界。但数月后抵达汤谷时,他发现事情并非他想象的那样,因为日神家族正陷入一场意外的危机:日神夋的十个孩子惨遭谋杀,而他的长妻——太阳女神羲和下落不明, 但日神本人对此竟一无所知。 树茫然地听着吴刚的讲述,意外地发现他曾是一名朝阳祭司。为此她变得更加好奇。但吴刚此后的叙事,却绕过日神家族的悲剧性变故,直接讲述他七年后回家时的遭遇。 吴刚说,他当时喜出望外,因为缘妇替他生了三个男孩。伯陵很努力地照看她,甚至不惜以大祭司的身份,安抚她的肉身,助她孕生孩子,还在孩子出生后悉心照料他们的成长。吴刚为此感动得哭了三回,跪倒在伯陵面前,发誓要报答他的恩情。吴刚的反应出乎伯陵的意料,他面露尴尬,甚至显得有些恐惧。但吴刚没能觉察他的敌意,因为伯陵的笑容比以前更加灿烂。 伯陵说,如果你想回报我的恩情,就请交出太阳历法。我已经等了七年,有些迫不及待了。 吴刚说,我想先仔细读完它,然后转交给你,请你再给我几天时间。伯陵收起笑容,面色阴沉地出门而去。妻子缘妇开始跟吴刚缠绵,满含愧意地伺候他的身子,好像要尽其可能地给予补偿。她虽然容貌寻常,却有一对硕大的乳房,以及一双丰润的嘴唇。吴刚怜惜地看着压在身下的女人,心想她真是一个非凡的尤物,能够炼出三颗这样的“人丹”。就当他俩在屋里做那事时,“人丹”们身穿开裆裤,流着黄脓鼻涕,在前院的泥地里玩耍,像丹药那样滚来滚去,无忧无虑的笑声,惊飞了桃树上的麻雀。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第七个夜晚。伯陵前来索取太阳历法,但吴刚一直忙于跟妻子缠绵,哪里还有时间阅读圣典,所以就没有履行先前的承诺。这时伯陵露出了焦躁和生气的表情。他提高嗓门,大声斥责吴刚忘恩负义,言而无信,对他为吴门贡献了三个小孩艰居然视而不见。骂到急切之处,伯陵朝着吴刚举起了砍柴的石斧,黑曜石的斧头在月下闪闪发亮。 吴刚告诉树,当时为了自卫,他跟伯陵扭打起来。两人从前堂打到前院,又从前院打到后院,再从后院打到坡北的悬崖边上。伯陵一失足,掉下了山崖。他坠落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转眼间就消失在黑暗的谷地里,甚至都没能发出半声叫喊。吴刚浑身是血,呆呆地望着脚下的深谷,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缘妇在身后发出凄长的尖叫。 吴刚杀伯陵的故事比风传得还快,就在第二天傍晚,整个国家都知道了这桩桃色血案。大家异口同声地觉得,杀和被杀都理所当然,因为伯陵跟吴刚的妻子私通,还生下三个孩子,是可忍,孰不可忍。人民群众站在吴刚一边,露出了大义凛然和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 但作为死者的祖父,国王炎帝却不这么去想。他又是悲伤,又是生气,认为这是对国家祭司的谋杀,严重触犯天条,必须按死罪论处。国王甚至打算动用作为火神祭司的权力,也就是采用神圣等级的火刑,去消灭那个灭了他嫡孙的恶徒。 关于最高火刑,吴刚对树是这样解释的,他说,用碳而不是木材作为燃料,就能把火温提升到太阳的等级,而识别它的标记是火的颜色:寻常之火是红的,而神圣之火却是蓝的,看起来就像海水的颜色,只要用火神咒语加持,它就能把每根骨头都烧成灰烬。 整个祭司团为此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国王被说服了,决定把他流放到月亮上去从事苦役。这是世人视野中最遥远的荒原,充满着不可想象的危险。国王对忠心耿耿的臣子们说,与其让这个兇徒受死,不如让他永远活着受苦,因为这比死亡更加残酷。 吴刚顺从地接受了国王的审判。在一场盛大的广场仪式中,上千人组成的祭司团集体念诵咒语,说出冗长而意义不明的字节,整个王国都在观看。他就这样被送往上弦期的月亮。升天的时候,他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仰面托起,逐渐远离大地。他先是惊讶地看见月亮正在微笑,发出喜悦的光芒,然后就昏迷过去,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树在平静地聆听吴刚的讲述,连树叶都屏住了呼吸,月亮上陷入一片死寂。 “后面发生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我醒过来,看见你,然后用手里的斧子砍你。我对自己做的这些动作丝毫不感到奇怪,因为我是受咒语操纵的人,我唯一感到惊奇的是你。你如此巨大、美丽和芳香,就像我的母亲、妻子和情人。由于这个原因,我开始感恩炎帝。我提着斧子走进你的囚笼,我心甘情愿地成为你的囚徒。是的,现在我是你的儿子、丈夫和情人,我也是你最忠实的园丁和草药师,我砍伐你的枝叶,就像为你修剪毛发。” 吴刚意外地说出了树的心声,只是换成了他本人的立场。树先是非常惊讶,继而被人族的言辞所深深地打动。她不惜伤害自己,弯下巨大的身子,用全部枝叶去拥抱吴刚。整个月亮都受到震动,变得黯淡无光。但在大地上的人们看来,这只能是一场无端的月食。他们持久地置身于黑暗之中,如同被某种魔咒所掌控,于是他们跟狗一起,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叫喊。 在这场热烈的拥抱之后,树见到一个不速之客,在丹房前亭亭玉立,怀抱兔子,脸上带着偷窥者的快意。那是新来的女人。树后来才知道,她的人类名字叫做“望舒”,又叫“结璘”。她翕动着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音节。 吴刚问:“你听见我的故事了?” 望舒点点头。 “你懂得我的苦吗?” 望舒摇摇头。 “那么你走吧,你不是我期待的伙伴。” 望舒这回勉强发出了声音,低弱得犹如树叶的絮语:“原来你就是那个叫做吴刚的祭司,我听说过你的故事,只是说法不同而已。关于你的事迹,至少有一百以上的版本,但不知哪个才是真的。” 看见自己的陈述遭到质疑,吴刚变得有些愠怒,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是的,我,我刚才有所隐瞒。在跟伯陵打斗的同时,我还不小心杀死了那三个男孩。他们津津有味地旁观,好像在看村戏,我对这点感到恼火。我夺下伯陵的斧子,反手去砍他,伯陵躲开了,却不小心砍到第一个男孩,接着又砍死了第二和第三个男孩。他们是伯陵的影子,像鬼魅一样在我面前闪动,引诱着斧子的方向。” “都死了吗,他们?”树震惊地问道。 “是的,全死了。我完全失控了。其实,伯陵也是被我砍死后才扔下悬崖的。但在斧子砍向缘妇的瞬间,我突然停住了,好像刚刚从恶梦里醒来。她像一只白兔那样呆站着,面无人色,我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是啊,你杀了四个人,其中有三个是无辜的孩子。你罪该万死,你当时就该自杀,用那把声名显赫的斧头,而不是跑到这里受罪,跟这棵大树谈情说爱。”望舒眼望吴刚,好像在为他指点迷津。她提高了声音,言辞也变得锐利起来。她的容颜如此明艳,照亮了故事讲述的现场。 树以复杂的心情接受了这个罪犯情人的供述。它那么阴郁而曲折,还包裹着一层谎言的表皮,完全超出了她的生命经验。难道雄性人族都是如此吗?树无限惶恐地想道。 望舒露出嘲弄的笑容:“我明白了,就在这片流放地,你依然无法消除犯罪的本能。你每天都在砍树,试图杀死你所爱的生命。幸好树是永生的,它并不在乎你的砍杀。祝贺你,你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相杀和相爱共存的对象。”她掉过头去,开始仔细打量眼前的这株参天巨树。 “哦,是哦,它可真高,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大树呢,就连日神家的扶桑跟它相比,都显得过于矮小。”望舒收起笑容,若有所思地说,把怀里的兔子抱得更紧。 吴刚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不知该如何结束自己的故事。 这时轮到树开口了,它的声音伤感而嘶哑,像来自宇宙深处的风声:“我知道你在想故事的结局,但这故事没有结局,因为它还没有讲完。” 吴刚迷惑地抬起头来。 “由于我,你可以改变故事的结局。”树说得意味深长。 吴刚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 “去吧,用我的体液而不是枝叶去做成药水。你可以用它救回他们几个的性命。但在安置好他们之后,你必须回到我的身边,跟我一起生活。”树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她的声音变调了,像风吹过坚硬的山岩。 吴刚大吃一惊,随即就流下了眼泪。他用力点点头,重新举起了利斧。 但这回,吴刚的利斧没有砍向枝条,而是砍向了主干。树发出痛楚的呻吟,随后,在它身上最显眼的地方,现出一道细小的裂口,某种透明的液体从里面缓慢渗出,像晶莹的水滴。 “你看傻瓜,那是我的眼泪。”树满含哀怨地说。 “是的,是的!”吴刚感到自己的心都碎了。他扔下斧子,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树泪,好像捧住了树的精魂。 望舒笑了:“你们果然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她丢下故事的男主人公,惘然若失地转身离去,不想再看他们的调情。吴刚唤醒了她的记忆,让她感到更深的疼痛。她走回宫殿,去延续那场漫长而孤独的哭泣。她的眼泪跟树不同,像溪水那样绵延不绝,此刻已经注满整个浴池。她除掉鳄皮披肩,奋力跃入浴池,试图以眼泪去阻止眼泪,哭泣果然就这样停了,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她被自己的眼泪催眠,像睡莲一样漂浮在水面上,沉入了无边的梦境。 树没有留意望舒的举动,她的视线里只有吴刚本人。她奋力伸展自己的枝丫,让它们形成一条崎岖不平的道路,越过美丽而死寂的星空,朝着蓝色的巨星蜿蜒爬去。远远看去,它就像一条悬浮于太空的藤蔓。 “去吧,带上我的眼泪,完成你的故事。”树这样简洁地命令说。 流刑犯吴刚就这样怀揣着树的眼泪,沿着树伸出的手臂行进,踏上了回乡的路程。树的道路崎岖不平,上面布满疤节、死杈和苔藓,还有带着毛刺或锯齿的野草,它们无情地割破了吴刚的肌肤,也磨破了他的脚掌。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长途跋涉,他终于望见自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它像一个诡异的符号,漂浮在记忆与现实的边界。 恰逢黄昏时分,吴刚推开破烂的屋门,只见一个老妪正在炉膛前生火,火焰照亮了那张在岁月中风干的脸,其上布满了绝望的皱纹。吴刚猛然醒悟过来,宇宙有自己的时间算术:他曾经被告知,月亮的一日相当于大地上三年,那么他在上面七日,就意味着丢失了二十一个年头的时间资产。现在,不仅妻子缘妇已经衰老,就连那些被掩埋的尸体,也早已在泥土里腐烂,化成了枯骨。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掌握了树的眼泪,可以扭转悲剧脚本的结局。于是他跪在地上,向满头白发的老妪谢罪,谴责自己的罪恶。但缘妇神情漠然地望着他,如同一头耳聋的老牛面对美妙的琴音。 老妪的无动于衷激怒了吴刚,他取出陶瓶,捏住她枯槁的鼻子,把药水强行灌入她的嘴巴,眼看她费力地下咽,表情难受,不禁吃吃地笑了。老妪在灶台前昏沉地睡去。他留下一面铜镜,吹熄油灯,然后转身离去。他知道,到了明天早晨,她就能从镜里窥见自己的新颜。 他在黑暗里寻找埋葬三个小孩的坟地。幽淡的月光洒满了山坡,灰狼在远处嚎叫,声音中充满了敌意。很快他就发现,后院墙根竖着一个低矮的墓碑,上面写有三个男孩的名字——鼓、延和殳,那是伯陵给他们的命名,分别代表三件祭神时使用的器物:皮鼓、铜钟和仪杖。吴刚知道树在遥远地看他,丝毫不敢怠慢。他找来锄头,刨开泥土,挖出那些细小的骨殖,然后滴上树的眼泪。但等了大半个时辰,那些骸骨都没有发生变化。 “明天,一切得等到明天。”他仰头朝月亮喊道,算是跟树打了个招呼。他沿着小路朝着山下小镇走去,看见簇拥在一起的屋顶、阑珊的灯火,还有黑暗中难以辨认的炊烟,仿佛已经闻到饭菜的气味。为了找回久别的世俗快乐,他决定破戒在那里的客舍下榻,在那里的饭庄进餐,在那里的女闾狎妓。他步履轻快,早已忘了皮肉的疼痛。 但事情在第二天变得有些古怪。缘妇拿起铜镜,被自己的年轻容颜吓住,直接昏倒在地,许久都没有苏醒。三个孩子在黎明前复活,互相追逐着跑进山村,把全体居民吓得半死,以为是孤魂野鬼在找寻昔日的仇人。直到吴刚露面后人们才明白,放逐月亮的罪人已经返乡,还带回了起死回生之药。 这条喜讯不胫而走,整个国家都沸腾起来。吴刚下榻的客栈外面,挤满了围观的人群,他们一边吃瓜,一边交头接耳,仿佛正在亲眼目睹王国的巨变。病入膏肓的炎帝躺在草席上,眼里燃起一丝希望的光亮,但想到正是他本人流放了吴刚,眼神便重新黯淡下去。他苦熬三天三夜,终于放了一个响亮的臭屁,撒手升天去了。巫医守候了半天,看实在没有什么动静,才对外宣布了他的死讯。 伟大的炎帝没能等到孙子伯陵复活的日子。后者被埋得过于隆重而严密,为了防止盗墓,坟冢用青石和石灰仔细砌成,打开它费了好几天功夫。而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吴刚施行魔法,以树泪点化那堆丑陋的骸骨,等到月亮升起之际,骸骨就还原成了伯陵。他赤身裸体地从墓穴里爬出,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茫然四顾,像一条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蜥蜴。 吴刚沿着树的道路重回了月亮,只是回程的路有所不同,显得更短更平坦,仿佛得到了修缮和祝福。月亮上一切如故,除了那个举止神秘的女人。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带着那只兔子宠物,还有藏于宫殿的一小片龟甲。 吴刚告诉树说,他从前的女人缘妇和伯陵,加上三个孩子,全部得以复活。伯陵因吴刚转授的太阳历法而地位隆升,迅速恢复了日神祭司的地位。由于具备王室血统,又身怀秘笈,他接掌已故国王的权柄,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另一方面,在世人的眼里,吴刚不仅是能起死回生的神仙,也是道德完美的圣人。他的形象变得日益高大。在离开之前,他召见那个死而复生的家庭,把一项新使命交给五个男女,那就是在每个月圆之夜,举行祭祀树的典礼,缘妇负责召集树神的信徒,伯陵负责草拟和诵读赞美树神的祭词,三个男童负责用三种乐器去演奏圣歌。一种关于树的信仰正在被建造起来。 “我要在人世间塑造你的形象,弘扬你的英名,流传你的精神。”吴刚就这样结束了他的故事,好像他已经成了树的祭司,代言着树神的无上荣光。 听完这修改过的故事结局,树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我的孩子,你终于洗脱了罪,成为干净的人族。来,丢掉那些记忆,进到我的身体里来吧,你是我的,我要让你体验前所未有的快乐。” 于是吴刚在树的里面待了一百年,也许更短或更久,因为时间已经终止,完全失去了度量的意义。他持续地沉浸在植物体所赐予的幻象和狂欢之中。在某个太阳重新升起的日子,他精神焕发地走出树,用酒和咒语叫来了水。他对树说,我要为你洗浴。于是,水从树的上方倾注而下,如同宇宙的瀑布,洗濯了树叶、树梢、分叉和主干。树在一边战栗,一边欢笑。当水停的时候,枝头上开出无穷尽的花朵,带着闪闪发亮的水珠。树以这种方式热烈地回应了吴刚。 另据一部仅存的上古月亮历书所载,那是史无前例的时刻,月亮下了一场大雨,月桂的香气再次传遍人间。伯陵和缘妇已经老死,他的孩子也已满头白发,他们取出了仪杖,奏响了钟鼓,而这一回,吴刚没有举起他的利斧。                                       完稿于2023年4月1日

  • 从虱子到跳蚤:张爱玲的晚年逃亡

    张爱玲年轻时候的照片,也是她最好看的遗像 细读旅美女作家周励女士关于胡适先生和夏志清教授的回忆,对徐复观与李济在胡适之死的悲剧中所扮演的角色,尤其是张爱玲乖戾薄凉性格的细节,颇感震惊。这些个人叙述,于中国现代思想史和文学史,都有补偏救弊的重要意义。 以我的陋见,张爱玲的写作大致可以分为五个时期。在第一时期,她接受港大熏陶之后,于1943-1944两年,在上海出版小说《沉香屑》等女性文学作品,就此名扬文坛。在第二时期,她在上海推出红色主题小说《十八春》和《小艾》,那是她黑色旗袍上唯一的两朵红花。在第三时期,她1952年再赴香港,创作英文小说《秧歌》和《赤地之恋》并受到胡适的夸赞。在第四时期,为了对付生活所需,应宋淇之邀,她投入了电影剧本创作,如《人财两失》和《南北一家亲》之类,但那些脚本对她的文学书写毫无裨益。 到了第五时期,张爱玲三临香港后重返美国(1962),能量和才华都在迅速褪色。她的英文投稿被多次退回,《红楼梦魇》作为唯一的学术专著,写得枯燥乏味,毫无才情,成为其江郎才尽的明证。除了自传体《小团圆》尚有寡淡的早期余韵[ 参见唐娒嘉《张爱玲“小团圆”未刊始末及其晚期写作危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4年第1期。],其他作品都善乏可陈。这一时期竟长达33年,劫走了张爱玲75年生涯的一半。 今天我要谈论的,恰恰是张爱玲的第五时期。她跟夏志清之间的各种关联,主要发生于这个阶段。此时,夏志清作为文学批评家正在走向成熟,并发现张爱玲第一时期作品的卓越价值。 但这种认知却诞生在张爱玲的四、五时期之交,也就是她开始走向衰退的年头,远远晚于她的黄金岁月,由此产生了某种显著的时间性错位。不仅如此,过去时态的张爱玲作品,跟现在时态的张爱玲人格,两者之间也出现了严重的失调。这种罕见的双重错位,给批评家和张粉们带来了严重的困扰。 但周励的《此情可待成追忆——与夏志清张爱玲有关的胡适等四君子之死》[ 原载微信公众号“留美学子”。](以下简称《此情》)所提出的问题,并不止于张爱玲的才能衰退,因为这是每个作家都须面对的困境。例如,鲁迅在北京、广州和上海的三个不同时期,就曾出现文学原创力的强烈落差,因而仅此一点,并不足以引发世人的惊愕。 夏志清著作里对张爱玲给予高度评价 问题的焦点恰恰在于张爱玲的人格状态。周励的文章,从道德审判入手,批评她是极端自恋自私和薄情寡义的女人,敌视整个世界,敌视隐瞒中风事实的丈夫赖雅,尤其敌视倾力助己的友人,不仅对恩人夏志清毫无情义可言,而且直接导致恩师陈世骧的猝死。这方面的细节零乱而真切,几乎充斥着整个第五时期。 夏志清对张爱玲有知遇之恩。张的第二次走红,盖缘于夏志清的英文著述《中国现代小说史》。后者逾越常规,盛赞《秧歌》乃“不朽之作”,《金锁记》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而张爱玲因这样的文学成就,就当之无愧地成了“今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 这种毫无保留的溢美之词颇为罕见,却对张爱玲的“中兴”起了决定性作用。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张爱玲,从此梅开二度,以台湾为中心,重新散发出迷人的馨香。到了九十年代末期,张爱玲甚至成为中国小资青年的最高旗帜,飘扬于上海乃至整个内地的文学天空。 在《此情》里,周励回忆了她在20年前与夏志清夫妇关于张爱玲的对话。我们被告知,张爱玲在抵达美国之后,受到夏志清在事业上的父兄式照料。夏毕生仅见过张四到五次,却因赏识其卓越的才华,又顾惜其落魄的现状,将她力荐给赖氏女子学院翻译《海上花列传》,又推荐她成为佛罗里达大学当住校作家,还把她推荐给台湾皇冠出版公司,为她争取到稳定的版税收入,如此等等,可以说帮到了不遗余力的地步。 但一个反向的事实是,夏氏夫妇除了收到过张爱玲的一百多封“求助信”[ 夏志清《张爱玲给我的信件》,台北联合文学出版社,2013。]以外,从未收到过她的任何礼物,包括签名书及照片合影,也没有收到过她的就餐邀请。她甚至拒绝向夏提供自己的电话号码,更很少拆看夏给自己的信件。耐人寻味的是,根据周励的回忆,夏生前对此竟毫无怨言,反衬出他的人格博大。 陈世骧遗像 如果说张爱玲人格的势利凉薄,对于夏志清的伤害尚属有限,那么其恩师陈世骧因张而猝死,就是一个比较极端的案例,显示这种“凉薄”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陈世骧身为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东方语文学系主任,因受到夏志清的鼓励,聘请张为该校中国研究中心的客座研究员。这是张爱玲在美国最“辉煌”的两年。 张在受聘之前,曾寄赠过稀缺的木函装《梦影缘》及线装《歇浦潮》,以及自己作品《北地胭脂》等,但在赴任后就换了一副面孔,不仅拒按学校作息制度准时上班,也很少跟陈沟通,陈夫妇屡次邀她到家作客,都遭张的拒绝,[ 陈少聪《我与张爱玲擦肩而过》,中国时报人间副刊,2005.7.13] 更对其同事如杨牧和娜拉夫妇倨傲寡情,以至于双方关系紧张;因其研究论文迟迟不能达标,张又跟陈世骧发生多次激烈冲突,最终导致陈于盛怒之下将张解聘。[ 夏志清《张爱玲给我的信件》,台北联合文学出版社,2013] 一个月后,陈便因愤懑和抑郁而猝发心肌梗塞谢世。在周励的叙述中,张就是陈死亡的直接诱因。 周励还援引了另一个由张爱玲引发的猝死案例,主角是台湾诗人兼文学评论家唐文标。他是台海“张爱玲热”的另一重要推手。他拖着身患癌症的沉重病躯,耗费大量心力和资金,收集上海沦陷时期的零星图片、佚文、残稿、访谈、评价等,也即一些被张本人及公众遗忘的“历史碎屑”,然后以影印方式编成《张爱玲资料大全集》,由时报出版公司推出,“客观上记录了张爱玲文章的特色,为深入了解张爱玲提供了极为宝贵的资料。”[ 纪忠璇、符爱萍《张爱玲小说的批评体系研究》,依大中文与教育学刊,2022.3] 周励认为,对于这种仅有学术价值而无市场价值的图书,张爱玲应该心存谢意,或以协商方式探讨版权问题,搭建正常的合作关系,而她竟把碎屑当做“沉香屑”,痛斥其侵犯版权,要求出版社立刻终止发行,而唐在搬运库存的四百册书回家时,因上楼梯时用力过度,引发鼻咽癌手术伤口破裂,次日凌晨在荣总医院不幸仙逝。[ 参见季季《唐文标的张爱玲》,转引自谢其章《“唉,唐文标,爱死了张爱玲!”》,澎湃新闻之上海书评,2018.2.7] 张爱玲的贵人——夏志清 周励据此评价说,“与其说张爱玲是个孤傲清高的女人,还不如说她是个势利冷酷,圆滑机巧,‘有事有人’,无事无人(好友宋淇语)的‘心机女’。”这是一种措辞严厉的道德批评,而且由于夏志清对张爱玲来信的诸多注解,似乎已经成了难以辩驳的事实。 该文发表以后,引发了圈内人士的诸多反响。夏志清的弟子唐翼明说,周励“写张爱玲的凉薄、自私、势利,入骨三分,与我对张爱玲的推想一致。”而对于张爱玲的崇拜者而言,这种真相的揭示却是令人窒息的,它摧毁了文学社会反复营造的流行偶像。 初到美国时的张爱玲,仍然对新生活充满憧憬 道德祛魅,是针对大规模造魅运动的一种价值反转,它逼迫崇拜者以更理性的方式,去看待有人性弱点的社会名流。借助资讯时代的消息传播,人们已经发现了大量令人沮丧的事实。例如,在梅毒症的冗长名单里,赫然出现了莫扎特、舒伯特、贝多芬和舒曼的名字;在美术域则有梵高、高更和马奈;在文学域有福楼拜、莫泊桑和波特莱尔;在思想域有尼采和叔本华。[ 参见德博拉・海登《天才、狂人的梅毒之谜》,上海人民出版社] 托尔斯泰虽跟性病无关,但他的忏悔/救赎主义外衣下,却是反摩西诫律的生活真相,而跟他的小说叙事迥然相异。[ 参见《托尔斯泰最后的日记》,天津人民出版社,2020;以及:保罗·约翰逊《知识分子》第五章:托尔斯泰:上帝的兄弟,新华出版社,2005] 对张爱玲的道德重估,应该就是这种文学祛魅的最新动向。 但在我看来,仅仅使用道德指标来评判作家的言行,是远远不够的,反而极易造成某种溢出性伤害,因而有必要添加另一种重要的解读工具,那就是临床精神分析。此类工具在文学批评领域很少运用,是因为存在着文学和精神病学的专业壁垒。而在张爱玲的个案上,这种工具的运用尤为重要,否则,我们就无法对那些基本事实做出更深入而准确的判断。 我要追问的是,在张爱玲道德失调的背后,是否还存在着偏执型精神障碍(Paranoid Disorder)的因素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第五时期的张爱玲,始终坚信自己被跳蚤攻击,导致她浑身瘙痒,无法忍受。这种对虫子的妄想,正是偏执型精神障碍的典型症状。此外,我们还能通过大量书信和他人的口述回忆(包括张的好友宋淇和水晶),发现那些自恋(自卑)、孤僻、逃避、冷漠、猜疑、仇恨、受侮辱和迫害妄想等多种亚症候。 张爱玲晚年的最后一张照片 只要对照《默沙东诊疗手册》(Merck Manual of Diagnosis and Therapy)或《精神障碍诊断和统计手册》(The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DSM)[ 这两种手册的中英文版,都可通过互联网搜索引擎获得。] 提供的症状描述,人们就不难发现,她正是一名典型的精神病患者。该工具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张爱玲道德失调的病理根源。也就是说,那些被视为“有道德问题”的言行,可以(部分或全部地)追溯到她的精神病源。 根据张爱玲写给宋淇的信件可以获知,“恐虫事件”源于第五时期的1983年,当时公寓管理人通知住户配合出清橱柜,喷杀蟑螂,为此张被迫将物品移出室外。但在将物品重新放回屋内之后,她却意外发现了不速之客——跳蚤。[ 宋淇、邝美云《张爱玲往来书信集》,台湾皇冠文化,2020] 这是何其严重的入侵事件,自此,她以柔弱的肉身,拖着病入膏肓的灵魂,开始了漫长的逃亡历程。她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狂奔,反复变更居所,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起初她每天更换一家汽车旅馆,而后则是旅馆和租房的彼此交替,就这样长达数年之久。而在她身后狂追不舍的,是跳蚤、虱子、蚂蚁、甲虫和蟑螂的幻象大军。 张爱玲对人诉说的跳蚤,尽管肉眼无法看见,却可以被她清晰地描述。比如1985年3月在致宋淇夫妇的书信里,张爱玲就认定骚扰她的跳蚤分为两类,第一类是从邻家猫狗传入的黑色跳蚤,第二类是搬家后随二手冰箱隔热层带来的浅棕色中南美品种。[ 同上。] 而医生诊断表明,所有这些“虫子叙事”都是幻觉,因为她患有“虫子妄想症”(Bug Delusion)或“过敏症”,后者是一种更为温和的诊断术语,用于削弱病人的抗拒情绪。 但这两种诊断都遭到张本人的否认。就像绝大多数精神病患者那样,她拒绝承认自己有病,而坚持将所有问题外推给跳蚤,令这种吸血性昆虫无端躺枪。这意味着她还患有比本源性精神病更为严重的继发性疾病——病感失认症(Anosognosia,一译“病觉缺失症”)。它之所以严重,是因为它产生了自我吞噬的怪圈,让疾病变得不可医治。 更耐人寻味的是,随着张爱玲的一路逃亡,跳蚤的身量居然逐渐变小,犹如细长的枯草屑,但直到1986年9月,这些跳蚤依旧还在纠缠不休,而且“每次快消灭了就缩小一次,终于小得几乎看不见,接近细菌”,[ 同上。] 因而完全无法被医生检出,更无法被他人看见。后者被称为“继发性妄想”(secondary delusion),是病人为解释其病态性经验──跳蚤骚扰的躯体妄想(somatic delusion)所产生的新一轮妄想。[ 参见吴佳璇《张爱玲的身心症与文学梦》,联合文学,2013.02.11] 她顽强地守望着自己营造的幻象,满怀恨意,夜以继日。 这种多重叠加的虫子迫害妄想,于1991年到1995年期间达到高潮。在这时期,心力交瘁的张爱玲暂停逃亡,选择在洛杉矶罗切斯特街10911号公寓206室定居。她在那里修改旧作《小团圆》,指望跟往昔岁月做一次小小的“团圆”。惊人的巧合在于,她猝死的1995年9月8日,恰好跟“中秋节”重合,以至于它像是一种刻意的设计:在这象征“团圆”的古老节日里,她不仅结束了跟胡兰成的“小团圆”,也实现了跟死神的“大团圆”。 张爱玲为了美国身份,与赖雅有过一场非常失败的婚姻 根据我的现场观察,该陋室位于二楼长廊的尽头,距电梯口(坏人和跳蚤出没处)最远,却因紧挨消防楼梯,而距逃生通道和地面最近。显然,她选择了该建筑物中最为安全的方位。难以理喻的是,作为一个作家,她的屋里甚至没有一张用以安放文学和餐食的小桌。 毫无疑问,她很早就已为下一轮的轻装逃亡做好了准备。但在那间陋室里,她的爬虫妄想症再度发作。她死后身上一丝不挂,可能就是为了避开躲藏于衣物中的可恶跳蚤。但这次她放弃逃亡,转而以决绝的方式终止心跳,宣判自己跟虫子一起死亡。 年仅18岁的张爱玲,曾在散文《天才梦》[ 引自张爱玲《张看》,花城出版社,1997] 中写过一段名言:“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这其实就是一则“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虫”的谶言。此语被张粉广泛引用,却无人揭示其中的深层语义。 这与其说在喻指自身的存在现状,不如说精准预言了虫子妄想症和作茧自缚的社交恐惧,还有对熟人圈的深刻敌意。在她眼里,夏志清和陈世骧,也许都只是“人形虫子”而已。最终,在生命之途的尽头,她卸下那袭“华美的袍”,告别虫子,裸身而退。这是张爱玲的悲哀,抑或也是那些赏识并帮助过她的友人们的悲哀。 所有这些病症,究其根源,应该都来自张爱玲的不幸童年。她的家族何其华丽光鲜,祖父为晚清名臣张佩纶,祖母为晚清重臣李鸿章之女,母亲是晚清南京提督之女,而家境却何其阴郁,充满不可思议的暗黑因素,令她陷入严重的失爱困境。这种黑白色调的强烈反差,勾勒出少女成长的悲剧调性。 张爱玲晚年自传体小说《小团圆》 首先是张严重缺乏来自母亲的爱抚和温暖。父母离异,母亲也在她三四岁时独自远走他乡,虽有短暂的复合,却又再度离去,直到她无法忍受父亲家暴出逃为止。但在她历经千险跟母亲“团圆”之后,却因后者的性情挑剔和管教严苛,依然无法得到长期渴望的关爱。[ 参见《童言无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 某次她得了伤寒,因为妨碍母亲跟男友出门旅行,母亲竟说:“其实你活着就是害人,像你这样只能让你自生自灭。”[ 《小团圆》,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 其次是严重缺乏父爱。张的父亲不仅吃喝嫖赌,而且是鸦片烟鬼,对儿女毫无怜惜之情,甚至施以暴力。一次跟继母发生冲突,张父不辨是非曲直,怒打女儿,还将其关进小黑屋达数月之久,她为此得了疟疾,差一点死掉,从中感到了“生如朝露,死如蝼蚁”的悲哀。[ 参见《小团圆》和《半生缘》(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 不仅如此,张爱玲还合乎逻辑地饱受继母的冷遇。后者脾气暴躁、喜怒无常,对继女非但毫无爱心,反而视若贱婢。对于这位继母大人,张始终怀有厌恶之心,并为自己曾经被迫“捡她剩下的衣服穿”而感到无比羞耻。[ 引自《童言无忌》] 上述三位长辈组成闭环的三角形囚室,向张爱玲提供了童年的幽暗生态。它看起来如此恶劣,令她既缺母爱,又乏父情,加上长期在冰冷的寄宿学校(这类学校通常是疏隔和冷漠的象征)就读,毫无家庭温暖可言。这种孤苦的境遇,足以摧毁张的心灵,导致她自幼敏感多疑、自卑兼自负,严重缺乏安全感,并倾向于自闭和过度防卫。从她的回忆录《童言无忌》和自传体小说《小团圆》中,我们可以反复听见一个忧郁少女的病态性抱怨。 童年的张爱玲。从图片中可以看出她的不快乐 在此后的生命上升岁月,这些童年创伤一度得以平复,仿佛时光已经抹除一切,令所有的阴霾烟消云散,却在异乡的“逆境”中意外复活,再度放肆地发作,反复扩张,最终酿成灵魂的重症。个体心理学家阿德勒声称:“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张爱玲毕生都试图借助写作来治愈不幸的童年,却以彻底失败告终——她非但没有治愈童年,反被童年拖进了万丈深渊。 才华衰退、道德失调和精神分裂,其中的每一种危机,对于张爱玲而言都是致命的。而最为不幸的是,这三种怪物竟然互相缠绕和叠加,形成极其强烈的聚变效应。以张爱玲的孤傲个性、以及形单影只的异乡处境而言,她根本无力抵抗这三重危机的联合围剿,而她唯一的反抗方式,就是永无穷尽的逃亡。 张爱玲的经历向人们昭示,她毕生都逃亡的路上。前期从上海逃往香港诸地,后期从洛杉矶逃往洛杉矶。这逃亡可分为两个不同的层级——地理空间(物理性)和幻想空间(精神性)。就前者而言,她是巴金《家》里的男主角高觉新,通过出走而获得自由;但就后者而言,她更像是卡夫卡《地洞》里的鼹鼠,在黑暗地穴中打洞,营造复杂的迷宫结构,她要据此从三种隐匿、无名和强大的敌人那里逃开,却毫无胜算可言。 张爱玲的止步和谢世无疑是一种解脱,它迅速平息了灵与肉的全部苦痛。而对于这种决绝的断崖式解脱,我们还有什么可非议的呢? 谨以这篇文章,向怜香惜玉的夏志清先生致敬! 张爱玲晚年的最后寓所,洛杉矶,罗彻斯特大街,二层,走廊尽头,206室,14平米(Room 206, 10911 Rochester Avenue, Westwood, LA))。在她去世后,这幢楼被房主翻新,早已不是往昔的模样。 【说明】笔者曾于香港“夏志清、宋淇、张爱玲研究学术讲座”(2024.11)上,以《晚年张爱玲的三重危机》为题,作了七分多钟的视频发言。现对原发言稿加以修改和大幅扩写,最终形成这一更为完善的分析文本。2025年1月24日。

  • “长者”的“出界”仪式

    孟京辉油画 我所面对的这些“高冷”作品,是一组被王朔标定为“出界”的物事。依照从前的标准,它们可以被叫作“绘画”和“书法”,而依照当下的尺度,它们跟视觉和图像相关,需要被观看者的眼睛所重新定义。对于大众而言,这类奇特展览可能意味着一次“偶然的出土”——作者长期低调于公共空间,却从岁月的虫洞中重新冒头,被怀旧的人群百感交集地“看见”。 一个引人注目的事实在于,作者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八十年代的先锋人物,以反叛与启蒙著称,他们的古怪姿容,被肖全的摄影图册《我们这一代》典藏。如今,“这一代”年过六旬,悄然步入“后中年期”,肿胀的青春期欲望早已消退,时间正在成为最危险的敌人。此刻我要追问的是,在一个无所作为的年代,“出界”究竟意味着什么?   “先锋”是昔日文化反贼的原生标签。“界”代表身份或标签。出界不是出轨,而是出离“本界”(原生状态)而跃入“异界”。这种越界或跨界行为本身是家常便饭,完全不值得谈论,因为就其本质而言,“界”是一种被蓄意营造的观念堡垒。但这次“出界”展览截然不同,经过一场精心的策划,它升格为人类学的“通过仪式”(rite of passage),遵循“我出(界)故我在”的逻辑,向世人展示“幼者”向“长者”跨越的事实,并确认“新长者”出世的象征意义。 那么“出界长者”又意味着什么呢?它指涉年龄、阅历和声望,但终究还是跟原创生命力的盛衰相关。在精神分析的谱系中,包含了内化(从外部抗争转向内心整合)、冥想(沉入历史与自我经验的记忆)、守望(从叛逆转向见证与看护)、求证(探索艺术表达的多样性)和疗愈(身心创伤的自我修复)等诸多侧影。长者的蜕变可能占其一二,但也可能囊括全部。   “出界”并非出殡,也非出格,甚至没有出神,在个体时空的跨越中,“长者”实现了对“幼者期”的背离、承袭或深化。这是一种充满张力的隐秘对话,向我们显示人性的内在蜕变。不仅如此,人们还能观察到出界者的双向和解:不仅跟外部世界和解,而且要练习跟往昔的自我和解,跟流逝的岁月和解,跟锐利的刀锋和解,以及跟冲动、力比多和火焰和解。 只要翻查人类艺术史就能发现,几乎每一页都写有“出界”两字,看起来像是一种持续和遍及全球的美学动乱。威廉·布莱克既是诗人也是画家,晚年完全专注于绘画与版画;亨利·米勒在陷入写作疲惫后转向水彩涂写,把美术当作视觉疗愈的康养中心;大卫·鲍伊不仅是摇滚巨星,也试图从绘画与行为艺术中探寻出路,建立耳与眼的共同体;苏珊·桑塔格后期转向小说和戏剧导演,指望以丝绸般的叙事,去包藏批评家的浓烈杀气。 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是,疗愈主题在本土“出界”中如此显著,犹如一些色泽鲜亮的标记。北岛的沐浴疗法,是采集细密而均质的小水泡,并从那些生命分子中获取能量;芒克的景观疗法,是对镜框乌托邦的孤独访问,反复穿行并伫留于明亮的梦境;刘索拉的气团疗法,在貌似混沌的团块中勾勒分形几何和耗散结构,有一些经络式线条在其间有力地游走,问候着身体迷津的彼岸。   疗愈的意义如此重大,需要被反复追究,直到穷尽为止。崔永元的书画意在“明志”(可惜本展未能亮出他的明志样本——公鸡),他如此幽默,又如此忧郁,构成了罕见的灵魂复调。书法具有公认的疗愈功能,但过于温和的“墨疗”,只能有限地缓解怒气、焦虑和痛苦,无法消除“复调”制造的张力。 翟永明的稚拙体画作,暴露出童嬉的本性。她沿着时间路径“出界”到童年,从那里打量世界,并重新定义四周的人物,这难道不是一种独辟蹊径的疗愈?   “长者”的文本也向人重申了“出界”的弹性与微妙。陈丹青以“出界”成为“名嘴”著称,而本次却只做了由丹青(油画)到墨迹(书法)的短途越界,令人有些意外; 孟京辉的“瞎涂”貌似“出界”,却还是徘徊于油画、剧本和电影分镜手稿的分界线上,恪守叙事的戏剧性法则。倒是 严歌苓式的“佯出界”有些诡异,她在界内继续奋力书写,却以循规蹈矩的书法探头,面朝那些守界的警卫,露出天寒地冻的笑容。 关于这场奇特展览,王朔仅仅贡献了两个稚拙体的汉字,此举看起来吝惜,却具有强烈的标题宣叙性,而且意外泄露了他的智力。此前他在一则视频中的佯弱和佯傻,引发了世人的交头接耳。有人幸灾乐祸地叫道:“看哪,老迈的王朔多么可怜!”王朔就这样戏谑了他们。他并未退场,甚至没有出界,而是借用“孤独老去”之类的写实主义布景,实施了对世人期待的反讽式操控。这无疑是王朔最擅长的修辞。   在生命的长途行旅中,手指是一根复燃的火柴,在“异界”持续地移动,直至“长者”的多面性价值被完全点亮。作为典型的光线疗法,图像在沉默间叫喊,在无序中结构,在暗黑下照耀,最终,在“出界”后获得存在的完整意义。 当“长者出界”的诸多疑点被梳理之后,剩下的问题只有一种,那就是此后还会发生什么新的变故?是增熵式的沉寂,还是一次更为激越的抵抗?在某些特殊的“出界”时刻,它是否会携带令人战栗的呼召,并请求人秘密地倾听?对此我没有任何答案。作为“长者”中的“他者”,我会相当低俗地说,来吧,让我们把这些都交给该死的时间。                                         2025年8月22日写于墨尔本 《出界》海报 王朔书法:出界 北岛作品   __________________ 以下为展览现场部分图片 展场外围 总策划人崔凯 刘索拉画作及众人赞语 展前的安谧 徐冰看展 开幕式现场 女演员袁泉和瞿颖

  • 四洋地理学:帝国晚期的海外移迁浪潮

    1850年,澳洲维多利亚州发现金矿,继美国旧金山之后,掀起第二波淘金浪潮,吸引20万华人奔赴袋鼠国。 高度闭抑的华夏农耕模式和恋土格局,直到明清才开始发生动摇,出现了华夏居民向海外移迁的缓慢潮流。点燃这种“出洋”欲望的,无疑是“郑和下西洋”事件。他的舰队在马六甲和印尼(如三宝垄)建立起小规模的殖民地,用作兵营、物资采购站及其仓库,为此后的南洋华侨社会奠定了基石。尽管朝廷此后继续抱守海洋封锁政策,甚至不惜发动剿倭战争,但移迁的暗流一旦开始涌动,便势不可挡,并在帝国衰微时刻汇成宏大潮流。福建广东居民,以客家人(主要成员为造反失败后残留的太平天国将士)为先驱,背弃世界中心(“中国”),向东洋、南洋、西洋和北洋四个方向出征,形成“四洋移迁路线图”的主体叙事框架。 东洋:主要指东亚海域对岸的日本,有时也包含琉球(冲绳)和朝鲜半岛(尤其是晚清时期外交语境中)。甲午战争之后,作为胜利者的日本,以近代化的成功经验诱惑中国知识分子,令大批青年学子踊跃赴日留学,求教于德先生(科学)和赛先生(民主),并在1900年代初期达到高峰。 (这些留学生中比较著名的政治人物如陈天华、秋瑾、徐锡麟、邹容、黄兴、宋教仁、蒋介石、廖仲恺、汪精卫、陈独秀、李大钊、周恩来、董必武和蔡锷等,文人如鲁迅、郭沫若、傅抱石、李叔同、胡风、周扬、田汉、夏衍、欧阳予倩、何香凝等)。 此外,来自福建、浙江沿海的商贩也赶赴日本经商,两者汇聚成东洋华人移民的基本阵列。 南洋:其地理目标包括东南亚海域,包括越南、泰国、马来半岛、新加坡、印尼群岛,后期则被淘金梦所勾引,路线继续向东南延伸,直至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明清之际,福建、广东沿海居民就已开始出洋贸易、务工和垦殖。19世纪—20世纪初,英国与荷兰殖民者在马来西亚发现锡矿,在印尼发现橡胶树资源,亟需勤奋而廉价的工人,于是贫苦华人踊跃响应,而有钱人也伺机而动,最终形成闽南、潮汕、客家为核心的华商网络。经南洋线实现移迁的华人,目前估计总数在3,000万以上,显然已是“四洋”之最。 (据统计,截止到2024年,海外华人移居国前10名分别是:印尼1120万,泰国700万,马来西亚690万,美国580万,新加坡310万,加拿大200万,澳大利亚145万,法国80万,南非50万,英国50万) 西洋:初期专指欧美(尤其是英国、法国、葡萄牙等殖民国),后扩展至整个欧洲和整个美洲。推动该潮流的是19世纪西方传教士,他们以“上帝之手”推动第一轮灵魂(信仰、思想和知识)的交流。从1870年代起,以容闳为代表的留学生逐批踏上欧美土地。19世纪中叶加州发现金矿,引发大批闽粤华人以“卖猪仔”方式赴美,此后又加入美国西部铁路的艰辛工程。这方面的案例,恐怕还应包括古巴和秘鲁的苦力贸易。所有这些早期劳工和学生,以肉躯为石板,以血汗为沥青,替20世纪的留学生和知识移民,铺就了奔赴西洋的康庄大道。 北洋:原为中国北方沿海(直隶、山东、辽东)及渤海和黄海海域的称谓,并不直接指涉国外,但在移民地理学里,却被延展为北方的跨境移民方向——朝鲜半岛北部、俄罗斯远东地区(海参崴、伯力、外贝加尔),以及满洲里、蒙古国与西伯利亚一带。该区域在清代被视为流放之地,是严寒、拓荒、政治避难和苦役的象征。清末开放中俄边境贸易,华人移居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哈巴罗夫斯克,主要从事农业垦殖和药材毛皮贸易。此后,俄国修建西伯利亚铁路时,20万华工充当了主要角色。华侨社会就此逐渐形成。 但出乎意料的是,北洋路线在20世纪经历过三次大清洗:沙俄扩张期(1900),爆发了海兰泡惨案和江东六十四屯惨案;中苏冲突期(1929),爆发了中东路战争后的驱逐与迫害事件;斯大林大清洗期(1937–1938),海参崴及整个远东华人社区以“间谍罪”而遭遇灭绝性摧毁。以上三次大清洗导致至少60万华人被杀、投入劳改营或驱逐出境。北洋华侨社会灰飞烟灭。 穷苦华人推着独轮车,加入了移迁北洋的艰苦历程。他们根本不知道的是,在道路尽头等待他们的,唯有死亡。 在“四洋地理学”的叙事中,华夏居民的移迁欲望,尽管倍受挫折,却在东洋、西洋和南洋三线赢得了终极胜利。印尼是这方面的典型案例,1960年代,当地华人曾因某种政治原因而遭大肆屠杀,但华人人口此后竟急剧反弹,到2024年,已经多达1,100万,跃居全球华人移民国家首位。在澳籍中国女作家丁小琦的剧作中,“四洋”中的三洋是华人的“天堂之门” (澳籍华人女作家丁小琦剧作《天堂之门》,1994年和2017年两度在墨尔本上演,描述80-90年代中国留学生前往澳大利亚留学务工的艰辛历史。该剧名暗示了中国人对南洋线的基本判断) ,只有北洋是“地狱之门”,成为苦难、毁灭和死亡的暗黑象征。 附:各国华人(族裔)人口排名(不含港澳台) 排 名 国 家 华裔人口 来源说明 1 印度尼西亚 ~1,120 万 根据 VisualCapitalist 及 Juwai 数据 可视化资本主义juwai.asia 2 泰国 ~700–1,000 万 同来源估算 可视化资本主义juwai.asia ;Wikipedia 表示 11–14% 总人口,若按 7 千万人口估算,亦在此区间以内 维基百科 3 马来西亚 ~690–740 万 VisualCapitalist/Juwai 同源数据 juwai.asia 可视化资本主义 4 美国 ~520–580 万 美籍华裔人数估算 juwai.asia 可视化资本主义 5 新加坡 ~309 万 参考 Juwai / Statista 数据 juwai.asia ;Wikipedia 指其为华人为多数国家 维基百科 6 加拿大 ~170–195 万 Juwai / Statista 估算 juwai.asia ;Wikipedia 给出加拿大 150 万左右华人 维基百科 7 澳大利亚 ~140–145 万 Juwai / Statista 数据 juwai.asia ;Wikipedia 数据支持 维基百科 ;同时澳大利亚统计局 2021 年族裔数据为 139 万 维基百科 8 法国 ~75 万 Juwai 给出约 75 万 juwai.asia ;VisualCapitalist 给出 80 万左右 可视化资本主义 9 南非 ~35–51 万 Juwai 数据为 35–51 万 juwai.asia ;VisualCapitalist 为 50 万左右 可视化资本主义 10 英国 ~43–48 万 Juwai 数据为 43–48 万 juwai.asia ;Wikipedia 为 50 万华人(2021) 维基百科 11 意大利 ~30 万 Wikipedia 意大利华人 30.8 万(2024) 维基百科 12 西班牙 ~22 万 Wikipedia 西班牙华人 22.4 万(2022) 维基百科 13 德国 ~16 万 Wikipedia 德国华人 16.3 万(2024) 维基百科 14 荷兰 ~8.4 万 Wikipedia 荷兰华人 8.4 万(2022) 维基百科 15 葡萄牙 ~2.8 万 Wikipedia 葡萄牙华人 2.8 万(2023) 维基百科 16 俄罗斯 ~1.96 万 Wikipedia 俄罗斯华人 1.96 万(2021) 维基百科 17 比利时 ~1.45 万 Wikipedia 比利时华人 1.45 万(2024) 维基百科 18 瑞典 ~4.2 万 Wikipedia 瑞典华人约 4.2 万(2024) 维基百科 19 丹麦 ~1.5 万 Wikipedia 丹麦华人 1.51 万(2020) 维基百科 20 希腊 ~2.5 万 Wikipedia 希腊华人 2–2.5 万(2024) 维基百科 本文根据2025年澳中博览会论坛演讲腹稿写就 2025年8月16日于墨尔本

  • 文学的“后发劣势”

    ——2018闽派文艺理论家批评家学术活动周的主旨发言 非常高兴在这里又跟大家见面,作为一个半吊子的闽派批评家,其实我在这里是非常忐忑的,因为虽然父母是福建人,我却出生在上海。我父亲是武平人,母亲是莆田人,那都算是福建人,但是我又被人算做海派,所以,我身上体现了一种多元的样态。但是我自己认为我的根在武平客家,我的性格里,好像有明显的客家人特点,但我的思想和我的想法可能会跟福建老乡不太一样。 我非常赞同谢冕老师关于“少年中国”的说法。 谢冕老师仍然保持着他的青春活力,这是我非常非常佩服的,八十几岁,我们到这个年龄,能做到这样吗?真的非常难,我们都提前衰老了。而且,我也非常赞同晓明刚才对于中国文学的高度评价,但是我要稍微做一些调整,我觉得它不是一条笔直向上的直线,不是一个持续的牛市,而是曲线的过程,是牛市和熊市交叉出现。我是这样来分析文学经验的——或者说文学本身的一种继承。 第一个时期我称之为“乳头期”,我把中国文学想象成一个哭泣的孩子,他一直在寻找形而上的母亲。从朦胧诗,从舒婷的诗歌里,可以大量看到这种意象,对吧?寻找祖国,寻找形而上的母亲。在小说《伤痕》里,我们看到女主人公失去母亲,又寻找母亲,最后没有找到,因为她已经死掉了,然后女主角走向华灯初上的南京路,看到了新的光明,看到一个形而上的母亲的出现。这是文学第一个时期给我们的重要信号。它疗愈了很多中国人的创伤。当然这疗愈期是漫长的,我觉得是顾城之死,给伤痕文学时代画上了令人惊悚的句号。 第二个时期是“粉刺期”,我脑子里的形象是一个长满粉刺的叛逆青年,这就是85、86年的中国先锋诗歌和先锋小说的崛起。这个时期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有一个非常宽松的政治环境。有一次开会时我跟朱厚泽先生说,我们当年之所以能够走上文坛,都是因为他的功劳,他很谦虚地说,不是他,而是耀邦同志的功劳。无论如何,我们拥有一个良好的文化生态,让我们这些叛逆青年没有被扼杀掉,并且得以茁壮成长。 第三个时期是“肌肉期”,不用说,中国文学走向了成熟,开始秀肌肉了,正如刚才晓明所描述的状态。这点是无可厚非的,这个我不想多讲了。 第四个时期我强调一下,其实谢冕老师刚才讲了一点点,欲言又止。我们今天已经进入养老期,也就是“拐杖期”了,文学正在迅速老去。这是为什么呢?当然有很多原因,其中的第一个原因,是作为疗愈工具,它已经被影视、游戏这些其他媒介所代替;第二,我们的历史文化遗产优势没有被充分利用,文学跟这个遗产基本上是断裂的;第三,从全球化的范围看,文学都在发生普遍的衰退,就连诺贝尔奖的评选机构,都出现了严重的伦理危机;第四,文学的后发优势没有出现,反而出现了某种后发劣势。 这里我要讲一下杨小凯的理论,作为唯一有可能得诺贝尔奖的中国经济学家,他非常重要的理论叫后发劣势理论,正好跟今天我们讲的后发优势理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建议大家去看一看他的著作。我借用他的概念来谈,什么叫后发劣势呢?我一直在强调,华夏农业文明已经死亡,它所依赖的所有文明要素都不复存在。它的精英——地主已经消亡,它的宗族制度也已经瓦解,甚至它的农民都已经离散,他们进城打工后,土地被大规模抛荒。就以黄山脚下的美丽、和土地肥沃的休宁县为例,今天的抛荒率达到93%,这是非常惊人的数据。农村和农业虽然已经衰退,但它仍然还在,而农业文明却已经死亡。那么,我们现在是什么一种什么类型的文明呢?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打开了一扇大门,让西方文明的影子,投射到中国华夏文明的废墟上形成了一种新的文明,我称之为“投影文明”。投影文明的基本特征,就是学习、克隆和山寨。这就是我们面对的基本现实。 在这里,我们看到文学所扮演的角色。刚才晓明提到的非常好,我们的乡土文学获得最大的成就,为什么?因为,我们有足够的记忆来表达已经死亡的农业文明的经验,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文化记忆库存。但另一个方面,走到今天以后,我们也看到后发劣势,所谓后发劣势是什么呢?就是我们在投影的过程当中,文学始终处在模仿的状态。我记得我们的这些作家包括我本人,都是在模仿西方文学的路上走过来的,包括我周围的那些的先锋作家,我们不就是模仿着博尔赫斯、马尔克斯、卡尔维诺等等,一步步走过来的吗?投影文明最重要的特色就是模仿,它决定了中国工业1.0版的基本特色,也决定了中国文学的早期的基本特征,它们是同一个逻辑的产物。 但我们随后就慢慢从纯粹的模仿当中走出来,走进2.0版,我们开始学会把自己的个人经验、民族共同经验,现实生活经验和历史经验等等,融入模仿的进程,当代文学由此走向了成熟。 另一方面,我们也不难发现,某种投影文明的后发劣势效应,已经开始显现出来。我要提醒大家的是,我不是特别乐观,今天这个状态,文学的模仿,包括我们的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作品,其实并没有带来实质性改变——中国文学在世界范围内的边缘化地位。我不太同意刚才晓明讲的5000部长篇小说的概念——虽然我也贡献了其中的一部——数量论和GDP论有什么区别吗?我觉得它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这种强调数量的做法,反而助长了文坛的机会主义。大家忙于出书和评奖,忙于评定职称、提高工资,忙于推动作协机构的行政扩张。各种腐化也在涌现,跑奖和买奖的新闻时有耳闻。但真正的独立作者,其实没有太多的生存空间,他要么向商业投降,变成纯粹的商业作家,以大量的市场份额,加入到作家富豪榜的评选行列。在纯文学作家的路上,他其实没有太多的选择。 除了少数杂志像收获,已经号称“千字千元”,但也只是个别作者的狂欢,大多数省级文学刊物的稿费,到今天为止还如此之低,作家又如何能养活自己?他不得不去跟作协换取职称和工资,来解决自己的身份和日常生活开销。这是非常令人不安的事情。社会总体财富已经上升到如此程度,我们甚至号称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可是纯文学作家无法参与社会财富的分配。好像最近有个新的规定,要提高一点稿酬,但我仔细一看,这个提高的幅度非常可笑,跟通胀的速度和比率没法对应。这是我的一个忧虑。我希望这种后发劣势和后发优势(应该也是有的),两者最后能够达成平衡,甚至后发优势最终能够战胜后发劣势,这是我的小小的希望,但说了等于没说。 最后,我想讲的是,所有的文学经验本质上——就像刚刚所讲的——就是幻觉。拉康更悲观,他认为没有所谓的所指,所有的文学写作,你们制造的人物、形象、小说文本,统统都是幻象,用后一幻象取代前一幻象,于是文学史就变成一个幻象的链条或网络。而且我们现在还看不到那个终极幻象的出现。它屹立在那个我们无法看见的未来。 总而言之,我觉得我们已经看到了上一个时代的终结。今年很有意思,是四十一周年,但如果按照78年算,应该是40周年,如果按77年来算,那就是四十一周年。无论如何,它都是重要的时间节点。明年2019年,而9是一个有趣的历史循环奇数。明年也许会有一系列重大事件发生,为什么?无论是中国的现实经验,还是中国文学经验,都到了转换的节点。我们站在了过去和未来的门槛上,我们眺望着难以预测而又令人不安的未来。 谢谢大家。 2018年10 月13日 (本文为发言录音的文字记录,发表时略有改动)

  • 底特律的哀歌——关于海德堡计划的随想

    这里到处都是时间死亡的标记 底特律的海德堡艺术计划(The Heidelberg Project),是一个时间风化后的梦境。这一由废墟构成的街区艺术,不只是对社区生活危机的回应,更象是一座工业文明的坟场,展示着一切曾被我们仰望、使用、消耗与遗弃的器物遗迹。时间考古学向我们露出了最残忍的一面。 我以战栗的心情在器物坟场里徘徊,接受“垃圾美学”训诫。艺术从庄严的美术馆墙上跌落,化为散布在空地与残破屋舍之间的碎片。斜钉在树上的时钟、被彩线缠绕的电线杆、涂写着意义不明的数字与箭头的木板……这些似是而非的符号,并非在精准地记录时间,而是为了一个文明崩解的事实。跟那些工业弃物一样,时间露出自己苍凉的尸骸。它静止在底特律——一座象征死亡的工业都市,没有人迹,也没有言语、声音和生命的迹象,只剩下赤裸而丑陋的弃物。在我看来,这种关于时间废墟的“静物写生”,比任何大师的画作更有力量。 自从1986年以来,艺术家Tyrone Guyton父子透过反覆出现的“钟面”与“数字”意象,向我们暗示一种无法抵挡的时间侵蚀。指针彷彿停止运行,数字如记忆失序般错乱排列。这里的时间并未流动,而是被掏空和悬置,一如伯格曼电影《野草莓》中的那个失去指针的钟面。这种零度时间构成了废墟的核心意象。 更多的记忆则藏在日常器物的垃圾堆里。旧鞋一双双吊挂在铁丝网上,如同无人认领的记忆。每一双鞋都是一段旅程的终点——劳动、迁徙、失业、流浪、逃亡……鞋子的主人已然消失,唯有破鞋存留,缅怀着那些无处可去的绝望旅程。 而门板、唱片、玩偶、锅盖、破布、木窗,则堆积在货柜与破屋墙上,如遗忘之物的集体记忆。这些本属于“家”的器官,在被肢解之后又再度拼贴,成为器物死亡的符号。是的,它们不再是实用的物件,而是解体的家庭与社群的具象化证据。 一种更为严酷的事实在于,成堆的生锈的汽车前盖,构筑了底特律汽车工业的全部记忆。它们在这里被制造出来,成为现代生活及其文明的标志,然后又在这里被解构,成为器物墓地中最核心的工业尸骸。它们不仅是关于生活瓦解的意象,而且也是关于工业衰败的严厉警告。它定义并宣判了现代文明的结局。 毫无疑问,“海德堡计划”不是一场装饰性的社区艺术,而是一次针对荒谬现实的残酷拷问。科技/工业文明的速度日益增速,消费欲望在毫无节制地膨胀,仿佛是被吹胀的气球,升向资本主义的幸福天堂。但过度制造的工业异化物却在覆盖地球,把它变成梦魇。“海德堡墓地”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人隐身其间,却是真正的主角。这里暂时还只是器物的废墟,但最终可能是人类及其文明的墓地。它遇见并企图说出未来的真相。时间在审判器物的同时完成了自我审判,并以死亡的形态挽留我的视线,迫使我止步和静观。我知道,这并非只对昔日的哀悼,而更象是一次对未来的凝望。 任何关于真相的陈述都是危险的。跟北京圆明园和宋庄的命运相似,海德堡计划曾经面对权力的威胁,包括市政府的拆除计划以及蓄意纵火事件。值得庆幸的是,它至今尚存,像一块致命的伤疤,横陈于底特律郊区,接受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的哀悼。在远处的底特律河岸,衰败的城市还在那里奋力挣扎,试图抗争死亡的命运,从废墟化的噩梦中重生。这是底特律的哀歌,也是它喊出的希望。 2025年4月21日写于纽约

  • 郑念,比古瓷更美更硬的灵魂

    2009年11月2日,杰出的中国女性郑念在美国华盛顿仙逝。这个日子,距离柏林墙被推翻20周年的纪念日,只有短短的一个星期。 郑念的《生死在上海》(Life and Death in Shanghai)(方耀光等译,上海百家出版社,以下简称《生死》),是中国第一部以“笔述实录”方式反思“文革”的独立回忆录,由此推动了个人回忆录出版的多米诺骨牌。出版者在封面加上“自传体小说”的字样,是一种用以自卫的符号,以便在遭到政治追查时,可用虚构性体裁的理由进行自我辩护。此类手法在上个世纪曾被广泛运用。例如,人民文学出版社前社长韦君宜,撰写关于延安整风运动的回忆录《露莎的路》,不得不饰以“小说”体裁。读者必须在阅读时进行语法转换,才能握住“小说”的真实意义。 但《生死》不是虚构性小说,而是真正的历史纪实文本,像里程碑那样,屹立在中国现代史的前沿。跟《露莎的路》使用化名的小说笔法截然不同,《生死》以第一人称直陈事实,时间和地点确凿无疑,文中所涉人物,绝大多数都以真名出场。无论从内容到样式,都呈现为典型的回忆录样式。 21年以前,我第一次读到了《生死在上海》,惊诧于郑念的这段黑暗记忆,跟我本人的生活,曾发生过戏剧性的交集。根据郑念的描述,她在1973年出狱之后,被政府安置在上海太原路45弄1号二楼居住,跟我所在的25弄,属于一个小区,我们两家之间,相隔只有几十米之远。这一历史细节,激活了我的童年记忆。 《生死在上海》的英文版 我出生于襄阳南路,两岁时,全家便搬到太原路上。这是典型的欧式建筑群落,包含四排西班牙风格的建筑和一个小小的汽车间广场,当时号称“外国弄堂”,如今改名为“太原小区”。我还记得,在1973年到1977年期间,我时常看到那位叫做姚念媛的“无名氏”,独自出入于弄堂,风姿绰约,衣着华贵。她的孤寂而高傲的表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的南面斜对面,63弄2号,住着著名的英文翻译家方平,76年前后,我时常去他家玩,以一个技校学生的身份,跟他阔论文学、摄影和政治。郑念家的正对面和隔壁,住的都是我的小学同学,也是我童年玩耍的主要地点之一。 跟郑念同排、相隔几幢房子、也即我家南窗的对面,住着中国胸外科奠基人之一、上海胸科医院院长顾恺时。《生死》里曾经提到过这对患难夫妇。王若望在长篇报告文学《欲望三部曲》(发表于《收获》杂志)里,把顾恺时当做共和国苦难叙事的主人公,精细地描述了他在文革期间的悲剧命运。他的女儿,一位在云南插队的知青美女,曾跟我的密友大头展开过短暂而狂热的姐弟恋,而我这个毫无经验的“菜鸟”,一直在幕后给予热心指导。 “外国弄堂”及其四周,住着许多“不三不四”的“历史余孽”,例如民国首任总统黎元洪的大公子、中共创始人陈独秀的女儿。陈独秀的外孙,跟我玩过两年,后来突然失踪,据说去了新疆。民国鸳鸯蝴蝶派的代表人物、《秋海棠》的作者秦瘦鸥,就住在我家隔壁,他们夫妇俩经常并肩出入,身材高瘦,犹一双形影不离的筷子。他之所以被红卫兵批斗,除了写毒草小说之外,还因为他居然胆敢用印有毛像的报纸包书。 回忆录里,还提到了居委会主任卢英和派出所的户籍警“老李”,这也是我熟悉的两个人物。12岁时,一名凶恶的邻居突然冲进家门来殴打我,我被迫举起菜刀自卫,被其他邻居死死抱住。事后,卢英同志对我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而“老李”则没收了我的菜刀,还耐心指导我写下生平第一份“检查”。他给我的唯一称赞是:“小赤佬,侬咯字蛮好嘛!” 郑念回忆录的台湾版 郑念是深居简出的,她对人的审慎和猜疑,流露在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上。她唯一亲密接触的几个人中,应该包括沈克非的妻子程韵。这是其回忆录里被省略的部分。程韵是母亲的好友,里弄工作的积极份子,热衷于在知识分子和大资本家的家属之间展开联络,组织各种活动。她的丈夫沈克非,中国外科学奠基人,上海第一医学院副院长兼中山医院院长,曾任民国卫生署副署长。 由于她的牵线,我母亲不仅跟宋庆龄有过往来,也跟郑念有过少量的接触,作为燕京的校友,她们似乎有些共同的话题。但到了1977年,由于父亲去世后长期陷于抑郁状态,母亲需要彻底改变环境。我们不得不跟“外国弄堂”告别,搬进陕西南路绍兴路交界的一处花园别墅。母亲告别了自己的悲痛记忆,而我则告别了阴郁的童年。 “外国弄堂”的文革情境,郑念本人并没有见识过,因为她的搬入,已是文革后期。1966年到1967年之间,这个小区完全陷入了红色恐怖的迷雾。每天早晨,都有灰皮运尸车驶入,从某幢楼里抬出用白布包裹的尸体。这种阴郁的景象印刻在我的记忆里,犹如挥之不去的噩梦。而郑念的噩梦则固化在臭名昭著的“第一看守所”里。在那里,她必须独自面对各种纳粹式的暴行——饥刑、铐刑、拳打脚踢刑和精神虐待刑,以至于遍体鳞伤,内外交困。但她奋力抗辩,坚决捍卫个人的自由与尊严,拒绝莫须有的“间谍”罪名。她甚至拒绝被释放,除非当局向她道歉。这是极其罕见的场景。我们就此看见了中国女性反抗暴政的伟大品格。 依据互联网上的时尚解读,郑念的家庭被阐释为“姚家三美女”。这个“性感组合”,包括姚念媛(郑念本人)、郑念的妹妹姚念贻(上海电影译制厂的配音演员),以及郑念的女儿郑梅萍(上影厂演员)。郑梅萍在文革中被造反派迫害,“自杀”身亡,其真相扑朔迷离,至今仍是难以索解的悬谜。而在丈夫亡故、女儿被杀,家人背叛的情形下,郑念四面楚歌,孑然一身,却保留着良知与勇气,这内在的美丽,穿越了文革时代的严酷黑夜。 年轻时候的郑念 郑念就学于左派阵地的伦敦经济学院,其左翼立场是不言而喻的。而正是这信念促使她选择跟家人一起留在大陆,以期能以自己的西方背景,为新中国建设效力。这曾是无数知识分子的良善理想,但经过包括文革在内的历次运动,这夙愿早已化为齑粉,仿佛是一堆被飓风卷走的尘土。正是由于英国壳牌公司的背景,她沦为疯狂猜疑和迫害的对象。郑念的遭遇,俨然是白桦的电影《太阳与人》中那位画家的现实投影。在乌托邦小说《1984》里,奥威尔进一步阐释了这种荒谬的极权语法,那就是——永不停息地从自己人中间制造“敌人”以及“敌人的帮凶”。 作家约翰·库切深感惊异的,是郑念非凡的个人勇气,而我阅读《生死》时,还要惊异于文明的脆弱与坚硬,犹如高贵的瓷器。红卫兵抄家砸烂了那些优雅的明清古瓷,郑念以自己的机智,庇护了残剩的藏品,并在文革后把它们捐赠给上海博物馆。这是一次富于象征意味的事件。面对极权主义的狂热暴力,华夏文明像明清瓷器一样破碎了,而只是由于“郑念们”的抗争,它们才有望跟郑念一起残留下来,成为未来文化复兴的种籽。 首发于《亚洲周刊》2011年? 原载《审判》,东方出版社,2016

  • 卫礼贤小传:中国神话西传的信使

    卫礼贤肖像 本文《环球时报》发表时标题为:“德国孔夫子将中国神话传到西方” 150年后的理查德·威廉,恍然回忆起自己的毕生往事。他记得,自己1873年出生于德国斯图加特的一个贫困家庭,他英年早逝的父亲,是一名彩色玻璃窗画工,留下的彩色玻璃画,为他启蒙了万花筒般的精神道路。 但作为蒂宾根大学(1891-1895年)神学专业的学生,他曾饱尝贫穷的屈辱。有一次他身穿借来的外套,去求两位教授免除学费,但其中一位教授态度倨傲。这对他而言是一次严重的伤害。 1897年初,威廉被任命为代理牧师。在一次打网球的活动中,爱上一位名叫萨萝梅的牧师女儿,但她父亲不同意这门亲事,把女孩送往一所家政学校,粗暴地切断了他们的联系。但威廉此后一直给这位父亲写信,跟他讨论宗教和政治问题。他的高情商终于起了作用,很快,这位牧师就同意了女儿的婚事。 1899年他受美国福音派传教士协会委派前往青岛。当时的青岛还是个小村庄,几乎没有西式建筑。年轻的牧师被安排在一间中国渔民的陋室里。这屋子因有人在其间自杀而成为凶宅,无人胆敢问津,但威廉对此并不在意。 尽管因水土不服而上吐下泻,后来又患了阿米巴痢疾,但他仍然保持对新生活的强烈兴趣,不仅开课教授德文,还开始到处旅行。作为一个乡下长大的德国青年,他对这片东方土地的美景感到欣喜。那些贫穷但维护得很好的泥坯小屋“与风景很好地融合在一起”;友好的村民们惊讶地凝视着“奇怪的外国动物”;洗衣妇在河边劳作,他一靠近就羞涩地消失不见;漂亮的孩子和英俊的青年们身上“有着某种动人的纯真”。 但在胶州城,他遇到了第一个宗教难题。一位天主教传教士和两名德国铁路工程师驻扎在一座佛教寺庙里,他被迫跟他们一起居住,这显然违背了教会的宗旨,他为此偷偷地哭了。 经过一番精神挣扎,威廉辞去了他的牧师职务,专心研究中文并加深相互理解。在他看来,僵化的教会仪式从来不符合耶稣的教义。他还为自己起了一个中国名字“卫礼贤”。就在他到达中国的一年后,萨萝梅来到中国,他们前往当时远东最繁华的都市上海举行婚礼,度过短暂的浪漫蜜月,然后再度返回青岛。 1900年的盛夏,山东“义和团”运动达到了顶峰。青岛租界里的德国人一度生活在恐惧之中,甚至为此组建了一支民兵队伍,但义和团从未在那里出现。卫礼贤被派往动乱严重的高密地区,去协调德军跟当地居民的冲突。他跟新婚妻子一起搭建了两座医院,救治那些在动乱中负伤的妇女儿童,并劝说居民放弃武器。同时也说服德国指挥官耐心等待,从而避免了一次重大冲突。他还弄来一笔德国政府的拨款,用于接济最贫困的居民,又在当地建了两所开设德语课的中国学校。 青岛礼贤书院教学楼 明信片 回到青岛后,他开始着手建立以他名字命名的“礼贤中学校”,建筑风格中西合璧,有着中式的带挑檐和凤凰雕塑的屋顶,以及西式的拱形玻璃窗。这所中学培育了大批杰出人才,1952年以后改为青岛九中,继续扮演山东省优秀学校的角色。他还跟夫人一起办了一所女子中学和一所女子小学。以他妇人的中国名字“美懿”命名。他卷入中国新式教育改革的盛大浪潮,成了一位杰出的教育家。 开办女子学校的动力,是因为威廉发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严重缺陷,就是忽视女性教育以 及女性地位低下。当时只有少数女生没有缠足。但解放小脚的民间潮流遭遇了强硬的抵制。他的一名女学生响应新思潮号召,擅自解开了裹脚布,却遭到母亲的毒打,于是他不得不把她藏匿起来,以免受到进一步伤害。那时,许多中国学生还剪掉了辫子,表现出对新文明的一往情深。 尽管面对一堆满清帝国遗留的垃圾,还有中国青少年的新文化渴望,威廉还是逆向地爱上了中国的老式文化。他攀登泰山,访问曲阜,还出席孔子第七十三代孙子的婚礼。他经常徒步登上崂山,望着“崂山的顶峰在夕阳紫金色的光芒里熠熠生辉”,听道士和人力车夫讲圣山、鬼魂和奇异法术。 卫礼贤编撰《中国民间故事》德文版封面 那些稀奇古怪的见闻,激发了他对中国神话的浓烈兴趣。恰好他已经出版《论语》和《聊斋》的片段,已经在德国翻译界小有名望,迪德里希斯出版社邀请他编撰《中国民间故事》(1914)。他很好地完成了这份作业。 这本奇书涵盖了各种寓言、童话、鬼故事和历史传说,共分8种类型和100个篇章,涉及神话文献达十几种之多,山东蒲松龄的聊斋有18篇,其次是神仙传10篇和唐传奇9篇,此外还有西游记、太平广记、搜神记等,另配有23幅木刻版画,包括玉皇大帝、孔子和关公,可以说是中国神话的一次全面亮相,展示出中国民间传说的奇幻和超自然元素,令读者沉浸于神奇人物和道德训诫的世界,不仅娱乐大众,还让人深入了解中国社会的价值观和信仰。 英译本译者马滕斯如此评价:“古代中国的童话和传说与《一千零一夜》有共同之处:宝石、黄金和五彩丝绸的东方光辉和闪光,奇幻和超自然的东方财富。然而,它们本身却具有独特的异国情调......没有一个孩子不喜欢它们新颖的色彩、奇妙的美丽和无限多样的主题。然而,就像《一千零一夜》一样,它们也充分回报了年长读者的关注。” 英文版《中国童话书》封面 他还进一步评述书里收录的中国神话说:“有些故事诗意丰富,如《花妖》、 《月下仙子》或《牧童与织女》;其他故事如《三个英雄因两个桃子而死》则将我们带回到戏剧性的中国侠义时代。《猿猴孙悟空》和《大闹天宫》等类似宗教题材的戏剧,或《好心的魔术师》中展现的怪异魔法,将幻想推向了顶峰。令人愉快的鬼故事,结局皆大欢喜,如《战场之夜》和《被挫败的幽灵》 ,田园诗般的爱情故事如《黄昏的玫瑰》或小人国的奇幻故事如《蚁王》和《小猎犬》相映成趣。” 题为《哪吒》的故事是这样开头的:“天帝的长女嫁给了大将军李靖。她生下三个儿子,分别是金吒、银吒和哪吒。但当哪吒出生后,她晚上梦见一位道士来到她房间说:“快来迎接天国的孩子!”一颗璀璨的珍珠立刻在她体内闪闪发光。她被梦吓得惊醒了。当哪吒降临这世界时,她似乎觉得一个肉球像车轮般在旋转,整个屋子都充满奇异的香味和深红色的光芒。” 《中国民间故事》为天才作家卡夫卡带来了惊喜。他将这个译本作为可爱的礼物送给妹妹奥特拉,并在书上题词说:“”致奥特拉——一个在嘈杂声中跃入轻舟的跳跃者。”不仅如此,卫礼贤翻译的中国古代经典中的成语、比喻和风趣的故事也让他着迷。他的寓言小说如《地洞》《万里长城建造时》,显然受了这类中国故事的启示。 另一位杰出的作家兼诺奖得主黑塞,少年时期身患精神疾病,早就开始大量阅读卫礼贤翻译的中国作品,将其视为治病良药,并在后来致卫礼贤的信中,诚挚地感谢他的译作:“中国文化思想对我形成了最重要的导向。”他的代表作《玻璃珠游戏》有明显的《易经》痕迹。黑塞晚年如此迷恋《易经》,以至他每逢大事都要用蓍草算卦,以此决定自己的行动方向。 在中国生活、旅行和工作期间,他进入了当时最顶层的两个朋友圈,第一个由当时的革命者组成,包括革命者康有为、梁启超、张君劢、蔡元培、辜鸿铭和孙科等等。另一个则由当时流亡在青岛的晚清遗老遗少组成,比如劳乃宣、徐世昌和李鸿章的小儿子李经迈,还有恭亲王溥伟(铁帽子王)等等。为此他在礼贤中学内组建“尊孔文社”,让那些遗老在对旧帝国的缅怀中报团取暖,而卫礼贤是其中唯一的外国人。卫礼贤宽容而广博的胸怀,加上他过人的情商,让他能在这两个彼此对立的圈子里都如鱼得水。 大儒劳乃宣(晚清进士、曾任京师大学堂总监)被威廉推为社长,并且拜他为师,跟随他学习中国文化。正是在劳乃宣指导下,卫礼贤研习并翻译了《易经》,还有其他儒家和道家的经典著作。卫礼贤被它们的永恒性和人文精神所吸引,因为这些东方哲学为他开启了新的存在洞见。他的德译本广受欢迎,已再版20多次,被公认为权威译本,并被译成多种西方文字,在西方世界产生巨大影响。 卫礼贤翻译《易经》的英文版,荣格作序,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 的确,他翻译的《论语》受到作家赫尔曼·黑塞的高度赞扬。认为这部作品“迫使我们不得不一改往日将自身个人主义文化视为理所当然的态度,而是以比较的方法去看待它”,而且在读者心中形成一种“两种世界融合的奇妙闪耀的概念”。 这时,第一次世界大战突然爆发,1914年11月爆发青岛战役,日本和英国联合攻打当时由德国控制的青岛。日军以绝对优势获胜并占领青岛。而德国全面建设青岛城的计划受到了致命打击,当地德国侨民的生活也面临威胁。 1920年夏天,青岛爆发日德战争,德军溃败。青岛被日本人占领。在德意志侨民群体解散之后,卫礼贤被迫返回德国,在那里他受到了名人般的欢迎。他的出版物也得到广大读者的热烈好评。在经历了漫长的欧洲恐华情绪之后,仅仅过了20年,中国在欧洲的形象就从从义和拳式的可恶转变为可敬。由于卫礼贤等人的大力推荐,德国文化圈对中国艺术、文学、哲学和宗教开始产生“喜爱之情,并试图寻求“东方的智慧”。威廉受邀到德国、瑞士、捷克斯洛伐克等国演讲,向他们发表有关中国文化的真知灼见。 就在这期间,卫礼贤受到赫尔曼·凯瑟林伯爵“智慧学校”(Schule der Weisheit)的邀请,为这座欧洲精英孵化机器讲学和写稿,并因此而加入了一个全新的德国朋友圈,它的成员包括心理学家卡尔·荣格博士、神学家保罗·蒂利希、小说家和诺奖得主赫尔曼·黑塞,以及另一名印度诗人兼诺奖得主泰戈尔等等,都是当时名声显赫的人物,而且彼此都是对方的读者。当然,他们也都是威廉的读者。 1922年1月,卫礼贤作为德国公使馆的文教顾问,再次回到中国,并为这项工作而走遍中国各地。他被邀请到北大德语系讲学,与蔡元培重续友谊。他对北大的改革印象深刻:这里的主流精神极其现代;特别是在社会科学领域,他们的新文化运动卓有成效,显示出文化变革的澎湃动力。 所有这些点燃了他的雄心。他计划在北平建立一个以李希霍芬命名的德国文化研究所,展开中德文化交流,消除相互误解。为此他还争取到梁启超、徐世昌、张君劢、罗振玉王国维和张东荪等中国学者的支持。但这个美好的计划烂尾了。不仅是因为资金不足,而且是因为卫礼贤在1924年接到成立不久的法兰克福大学汉学专业教授的聘书。 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巨大的诱惑。这所学校当时正在全球招兵买马。就在这一年,它还成立了社会学研究所,并迅速形成著名的法拉克福学派。而作为首席汉学家,他在这里执教,到各地讲学,直到1931年为止。 卫礼贤翻译,荣格作序《金花的秘密》 在此期间,他跟北京大学合作成立“中国学社”,开始转向对东方神秘学的研究。跟荣格和黑塞一起,探讨道教的炼金术,并跟荣格合作翻译了道教的秘笈《金花的秘密》。荣格作序的易经英译本,令这部中国神秘学代表作成为欧洲的畅销书。荣格给于这种合作以高度评价,他认为威廉和自己是共同使命的伙伴:“命运似乎赋予了我们两个支柱的角色,支撑着东西方之间的桥梁。” 而就在这一时期,他开始面对来自宗教界和学术界的负面声音。还有人抱怨他的翻译并不科学,因为缺乏语言学研究的基础。更为糟糕的是,他陷入了中国情结和德国文化的剧烈冲突之中。他整个生活都在努力把两种精神传统融入自己的灵魂,但功亏一篑。 精神分析学家荣格悲伤地看到了这种裂变,但他对此束手无措,只能眼看自己的朋友在精神和肉体两个向度上垮掉。1930年,也即卫礼贤56岁时,他因疟疾复发,在图宾根医院香消玉殒。他的坟墓中央有一个硕大的球形墓碑,周围环绕着八个卦象,那是他翻译的易经及其中国文化的象征。 荣格在纪念卫礼贤的演讲中痛切地宣告,威廉的作品对他产生了重大影响,“火花迸发,点燃了一道光,这对我来说将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 中国哲学家张君劢在为卫礼贤所写的悼词中说:“如果威廉是中国人,他就会进孔庙。” 2009年,为纪念卫礼贤书院成立110周年,卫礼贤的半身铜像在青岛九中现身。他在那里孤独地伫留,守望年轻的东方学子,并依稀看见了父亲玻璃画上的斑斓闪光。 —————————— 环球时报2025年2月28日刊发此文,但做了删节和修改,本文为未删节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卫礼贤编撰《中国民间故事》之英文版《中国童话书》,可进入古藤堡计划电子书档案阅读: 1.扫描二维码: 《中国童话书》英文版数字档案 2.或可点击以下链接阅读: 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29939/29939-h/29939-h.htm

  • 告别琼瑶阿姨的时代

    爱情代言人琼瑶谢世,触发了世人对往事的记忆和反思 作为罗曼蒂克文学的代表性人物,琼瑶近日以决绝的方式在台湾家中辞世。她曾写下60多部爱情小说,改编成电影55部,电视剧34部,生前不仅是华语大众文学的旗手,更是港台影视剧的“圣母”,推动整整一代明星崛起,尤其是“琼女郎”的大规模诞生,同时也滋养出无数名人的桃色八卦。她曾经主宰了一个“靠爱情说话”的年代。 人们发现,琼瑶晚年其实主动弃世过两次。早在2020年3月14日,正值新冠肺炎在全球肆虐之际,她就在社交账号中宣布了“小别”,声称自己“面对很多负面的事:生离死别,背叛、栽赃、谎言、抹黑、颠倒是非……”,因而决定关闭留言板,撤离社交媒体,要“在我有限的岁月里,去寻找生命中最后的乐园。”这显然是一次被事先张扬的“社会性弃世”(网络用语为“社死”)。 而到了第二次肉身性弃世期间,琼瑶在遗言中给出的,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动机:她“不想听天由命,不想慢慢枯萎凋零,”所以必须自主地告别那种“衰弱、退化、生病、出入医院、治疗、不治”的绝望状态。这段渴望“安乐死”的言辞,迫使人们把记忆拉回平鑫涛生死所引发的那场争议。 2017年平鑫涛于病情加重,琼瑶与其前妻子女展开了一场“善终权”的激烈争论,弄得舆论鼎沸。琼瑶认为,既然平鑫涛身陷阿茨海默症,还诸病并发,就应停止插管救治,让他得以安详辞世,但其子女坚决不允,就连平的原配妻子林婉珍也加入战团,撰稿声讨琼瑶。平家儿女如此批评琼瑶说:“我们从来不曾忘记……母亲所受到的委屈与痛苦。如果一段爱情是建立在伤害另一个人、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牺牲上,那么这样的爱情无论如何并不伟大,也不值得拿来歌颂炫耀。”这就把双方争论的主题,从“善终权”引向了“二婚伦理”的歧途。 这场风波以琼瑶放弃丈夫监护权、由平鑫涛子女接管而告终。琼瑶为此在脸书上沮丧地宣布:“我的人生一败涂地。”但她依然还在孤军奋战,要把让这项权利兑现在自己身上。她虽不能替平鑫涛选择善终,却完全可以为自己做主,而且无人可以阻挡。是的,这一次,她成功地主宰了自己的生死。我们看到的遗书,正是从这样的角度,向世人解释了主动弃世的缘由,而且由于此前的那场争议,令这一理由变得毫无破绽。 但在世人看来,这虽说是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却在小心地掩藏另一个更为紧要的动机,那就是她在2020年“小别”告白中所指涉的名誉危机。跟乐坛名流刘家昌相比,她谢世时的场景,具有完全不同的凶险调性,而这一切均始于平鑫涛之死。丈夫的去世,并未像他名字所寓示的那样,能够平息波涛,反而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 琼瑶对生命已经通透,却从未在情爱中长大 琼瑶的小说和影视作品,开始面对中青年读者的广泛批评。许多人认为,琼瑶阿姨的作品“三观”扭曲,道德混乱,父权制被高高举起,而第三者则成为情感英雄。更有人受平鑫涛后人的言语诱导,开始动手盘点琼瑶的情史,发现她本人扮演的,正是第三者的角色,而她写小说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洗白那些“污渍”。纵观琼瑶的身世,她一方面大红大紫,一方面又在背负沉重的骂名。 那时,面对来自外界的批评,琼瑶不顾人老体弱,挺身为自己辩污,反手指责平鑫涛前妻林婉珍性情逆来顺受,跟热烈似火的平鑫涛水火不容,而那才是导致其婚姻破裂的根本原因,这其实是在让平鑫涛承担某种“性格不合”的责任,此言一出,犹如火上浇油,招致了更激烈的批评。事态就这样变得不可收拾。 人们不仅发现了琼瑶的道德瑕疵,还发现她爱情观上的生涩。甚至有人认为,这位指点江山的爱情旗手,根本就没有洞察爱情的本质。琼瑶的爱情女性,多为“傻白甜”之流,而她的遗书,仍然保留着少女般的忧伤风格。这意味着,她毕生都是一个肤浅的少女。她在86年里历经三次自杀,其中第三次是源于跟中学国文老师的情爱。她对生命早已通透,却从未在情爱中长大。 琼瑶走红的时代,恰好是中国大陆“改开”、而新港台经济飙升的希望年代,“春暖花开”,生活变得如此火热,人人都在讴歌情爱,展望金钱、追逐名誉。那些炙手可热的爱情故事,尽管有如此多的道德瑕疵,却仍然值得人去义无反顾地追寻,而且无怨无悔,如同追寻生命、正义和真理。这其实也是从林青霞、秦汉、张艾嘉到李宗盛等明星八卦的全部精神根源。人们阅读琼瑶,津津乐道于明星绯闻,脸上带着惊羡的表情,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妙的粮食。它鼓舞人前赴后继,奋战于险象环生的情场,直至蜡炬成灰。 只是到了本世纪20 年代,东亚社会的朱颜已经更改,从粉红转为苍白、铁灰或幽蓝,琼瑶精心架设的爱情乌托邦也已崩塌,从她故事里长出的痴男怨女,早已放弃幻想,以一种更为理性、成熟或颓废的姿态,去面对日益严峻的生存现实。“爱情”一词逐渐从现实生活中淡出,而那位鼓吹爱情的号手,也到了谢幕散场的时刻。 但琼瑶还在固执地扮演“爱情大使”的角色。不肯轻易退下舞台。去年8月她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出席“当那一首歌响起”琼瑶创作60周年演唱会,当场流着眼泪向观众示爱:“我爱你们,希望你们也爱身边的人,爱自己的家人,同时把我这份爱传承下去,发扬出去。”这段台词揭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她仍然沉浸于情爱主角的幻觉,要向世界慷慨地馈赠“爱情遗珠”,只是她已非昔日的还珠格格,而是一位遍体鳞伤的老妪。 琼瑶的主动弃世,既是一场为了“善终”的诀别,更是一次针对怨怒和批评的逃亡。她要赶紧逃离人间的是非,前往那个人们愿为她“欢笑、高歌和飞舞”的新世界,可惜那时空从未存在,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而在她的身后,人们还将继续射出质疑和诘难的箭矢。唯一可以告慰琼瑶的是,新世代将在下一个时尚轮回中长大,而且必定会重燃爱情的火焰。那时,他们将努力发掘琼瑶奶奶的故事,阅读她的爱经,颂扬她的玉名,并缅怀她缔造的桃色语言帝国。 (原载新加坡《联合早报》2024年12月9日“言论”版)

  • “新神话”创作,要打破“认知结界”

    著名神话学家、文化学者朱大可接受《环球时报》采访(未删节版) 哪吒2电影招贴 一、《哪吒2》的新神话叙事为什么成功 1、“新神话”是您经常提起的一个概念。它的含义是什么?《哪吒2》是否可算作“新神话”?近年来,从电影《哪吒》系列到《封神》系列,再到游戏《黑神话:悟空》火爆全球,中国神话不断通过影视作品、游戏等展开全新的、对原著改编较大的现代叙事。这种新的神话叙事与多年前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等传统神话叙事相比,有哪些不同? 我倡导“新神话”的用意,意在推动已经成为“往事”的神话故事,能够被现代精神重新阐释,满足当下的欲望和梦想,并从中得到精神疗愈。按照这个标准,哪吒系列、风神系列和游戏《黑神话:悟空》,都是“新神话”在不同媒介中的样本。它们成功复活了“往事”,让它们融入我们的当下生活,成为全新的审美经验。 2、《哪吒2》在市场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您看来,这部电影成功破圈的关键因素是什么?是剧情、技术、营销还是其他方面?视觉特效和动画技术与叙事是否相辅相成,共同推动了中国新神话故事的表现力? 哪吒虽然是个大IP,其实是有认知结界的,过于耳熟能详的故事,弄得不好会引发审美疲劳。但哪吒击破了这个界线。它不仅提供优秀的动画造型及其技术,更提供了世人期待的主题、故事和叙事方法。它的最大亮点是人物形象的塑造。在沉闷压抑的陈塘关世界,哪吒以一己之力,挑战了秩序和威权。我给这种叛逆型人设送上三个字:痞、作、魔。 他的造型很“痞”。一改传统儿童题材主人公的“正派”气质,充满痞气,一脸坏笑。他的性情很“作”,可以说是“作天作地”,在天界撒野,往琼浆里撒尿。他的武功很“魔”,战天斗地,无所不能。但有了对父母和陈塘关百姓的善爱托底,他的“三性”就不是问题,反而成了耀眼的亮色。在叛逆型动漫这条线上,《哪吒》是继《大闹天宫》之后中国动漫的最大收获。 哪吒性格中的痞气,大陆人喜欢,而台港人不喜欢。 3、《哪吒2》主创团队对哪吒这一神话人物进行了现代化改编。这种改编的关键点和亮点有哪些?在神话故事的改编中,如何做到平衡传统文化传承与现代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的需求?请举例说明。 除了我刚才说的基本人设,《哪吒2》还在配角上下了功夫,重新阐释了申公豹和东海龙王的形象。传统文化中对父母兄弟的爱,是剧情设计的核心要素,这就是你所说的“传统”。无论是哪吒、申公豹还是东海龙王,他们卷入战斗的主要动机都跟这有关。但剧情里也有反传统元素,比如道貌岸然的仙界代表无量仙翁,其实是一个制造陈塘关大屠杀并嫁祸东海龙族的幕后黑手。这种反转不仅用来推动剧情,而且也是对传统神话之权力关系的颠覆。还有,剧中出现的新形象土拨鼠,是当下社交平台的动物“明星”,造型呆萌,叫声恐怖,倍受青少年受众喜爱,结果成了《哪吒2》中的新鲜佐料。 哪吒团队深谙中国社会的欲望市场。在个人抑郁和充满无力性的时期,神话人物的台词,例如哪吒打油诗“从来生死都看淡,专和老天对着干,我命由我不由天”,小爷非要当神仙”,直接击中年轻观众的灵魂,让他们从现实的“无力性”中得到短暂的疗愈。有的观众还自主地把它拓展为一个疗程,反复观看,直到“病情”得到充分改善为止。《哪吒》是一种影像兴奋剂,可以激励“躺平”者,唤醒他们内心“存在的勇气”。 4、相比《哪吒2》,电影《封神2》口碑不佳,这反映出中国神话的现代改编和制作还存在哪些问题? 这可能跟作品的样式不同有关。封神制作精良,但因为属于成人气质,风格偏于压抑和沉重。相比之下,哪吒是青少年动漫,显得更为青春跃动。在当下的社会氛围中,观众会更倾向于选择能够释放自我的通道。刚才我说哪吒是一部很“作”的影片,不仅主人公作天作地,而且配角也是作天作地,这种“作”看起来毫无逻辑可言,却足以向观众提供饱满的“情绪价值”。在一个情绪需求高于情感需求的时代,《哪吒》会得到比《封神》更热烈的响应。 二、中国是否形成神话IP生态 5、能否说中国神话IP近年来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文化生态?如果是,为什么近年来中国开始逐渐具备这样的能力,而此前很难做到?建立神话IP生态需要具备哪些条件,目前还有哪些欠缺的地方? 整体而言,中国传统神话已经形成了部分IP化的文化生态,但主要集中在《西游记》和《封神榜》上,形成“一窝蜂”的资本倾向,而其他神话比如《搜神记》《聊斋志异》的影视开发还不尽人意,“新神话”的IP开发,更是屈指可数,类似《魔戒》这样的史诗性新神话,目前还没有诞生。 白蛇传曾是中国神话题材的另一热点 在我看来,建立神话IP需要具备以下五个基本条件:首先是要有优秀的文学作品原型,没有这个内核,其他一切都是白费;第二是拥有庞大而健康的神话消费市场,从这次《哪吒2》的票房来看,这方面令人鼓舞;第三是一个开放和宽容的审查制度;第四是具备大批饺子这种S级的优良制作团队,但据我对本土动漫界的了解,这方面还不甚理想;第五是投资方的盈利信心和资金投入,就目前的经济环境而言,这是一个极大的弱项。 总体而言,要想补齐中国神话IP生态的各条短板,还需要各界的共同努力。 6、除了电影,建立中国神话IP生态,还可以在哪些领域进行多元化开发(如漫画、游戏、周边等)?未来中国神话IP生态将呈现怎样的新态势?如何在保持文化内核的同时,继续创新和突破? IP不应是点状或棍形结构,而应是一个树状结构,也就是从IP主干上衍生出多个分枝,甚至从分枝中再生出细枝,长出绿叶,由此组成一个IP衍生品的矩阵,由此获得市场利润的最大化。所以,就像你说的那样,除了影视剧的开发,还应充分推动IP授权,以初始作品为IP核心,在短视频、游戏、漫画、影视小说、儿童剧、音乐剧、文具、纪念品等通道做全面拓展。由于这种需求,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的市场营销人才,在AI帮助下,推动整个IP文化产业的繁荣。尽管神话热已经涌现,但未来中国神话的IP生态,还要取决于神话以外的经济文化格局。决定神话命运的不是神话自身,而是坚硬的现实。 7、《哪吒2》的成功是否意味着中国神话故事在新时代的文化重塑已经取得了初步成效?这种文化重塑对当代社会尤其是年轻人的文化传承方面,产生了哪些积极影响? 《哪吒》和《封神》都在传统神话的路径上获得了值得书写的成就。它告诉人们,传统神话不再是历史故纸堆里的“陈年往事”,而是当下生活所必须的精神饮品。神话中蕴含的改造世界的巨大能量,能够鼓舞阶层固化状态下的青年一代,点燃其“逆天改命”的激情,最终投入社会变革的洪流。 8、中国神话故事在跨文化传播中面临哪些挑战?《哪吒2》《黑神话:悟空》的成功为中国神话故事的全球传播提供了什么新的启示? 衡量一部市场产品真正成功的标准,并非是它的国内票房,而是它的国际票房。前者只是地域性成功,而后者才是全球性征服的标志。我认为这类成功作品至少应该包含两个要素:第一,具备浓郁的中国民族风味,也就是具有造型、色彩、音乐的鲜明视听特色,制造出强烈的异域风情;第二,具备富有感染力的普遍性价值,但这绝不是那种空洞的政治口号,而是对普遍的人性(欲望)的探索,比如哪吒故事里感人的家庭人伦之爱,以及它和《黑神话:悟空》里共有的反抗暴政的非凡勇气。对人性的深刻追问,是一切优秀文艺作品的终极密码。 三、中国的神话谱系 9、您曾表示,神话、科幻,是想象力与文化观的启蒙。为什么这样说?神话传说对于了解一个国家的底层文化和民族性格,起到怎样的作用?对于现代文学和影视创作,中国神话故事在灵感启发、丰富文化及哲学内涵等方面起到怎样的作用? 中国神话,尤其是上古神话,提供了大量故事原型,其中包含了民族早期的信仰、信念和历史。它不仅启蒙人的想象力,也启蒙历史、思想和信仰。 它首先是中国历史的起源,因为我们的历史叙事,必然要从神话开始,比如中国历史教科书就从盘古开天地开始。 aishe 它也是中国文化及其民族精神的起源,就像希腊神话是西方文化起源一样。正是对希腊神话的发掘引发了文艺复兴运动。先秦哲学往往从神话中寻找思想证据,比如庄周的哲学,完全依赖于神话叙事,他的《逍遥游》从一开始就援引关于鲲鹏的传奇。神话不仅为哲学提供象征、隐喻和寓言工具,而且是哲学发育的土壤。 不仅如此,中国神话还是中国文学及其想象力的起源,它提供的文学原型,至今都在被作家所模仿和复制,无论是大羿射日、嫦娥奔月,还是神兽龙与凤的对歌。毫无疑问,它也是青少年文学启蒙的重要开端。 10、中国神话的谱系大致是怎样的构成,大概有多少个故事?能否简要介绍一下(比如道家神话传说,主要有哪些角色和故事;民间神话传说,主要有哪些角色和故事等) 目前还没有神话故事数量方面的统计数据。而神话的分类也有多种标准,比如来源、神格、功能、和题材等等,很难在这里完全罗列。你说的道家神话,在中国影响最大的是“八仙”系列,其次是女神系列,如黎山老母、九天玄女、和妈祖,然后是山神系列,如东岳大帝;医药神系列有西王母、保生大帝吴夲和药王孙思邈,福禄寿神系列有彭祖和麻姑,财神系列则有九位之多,含五路和四方两组,其中最有名的是关公。这些神祇都有特定的故事,有的过于简略,有的则生动有趣,像女寿神麻姑的故事,不仅充满离奇色彩,而且饱含道家哲学意味,是道教神话的典范。 11、在您看来,还有哪些中国神话故事(或者说,您近年来更感兴趣哪些神话故事),值得在现代被深度挖掘和重新讲述,请举例说明。 有些类型的神话,对于中国神话IP的开发,尤其是对中国文化重建,具有特别重要的价值,比如仓颉造字之类的文化神话,刑天舞干戚之类的英雄复仇神话,瑶姬和宓妃所代表的爱情神话,以门神钟馗和灶王爷之类的家神故事,白蛇传为代表的五仙(狐黄白柳灰)动物神话,还有干将莫邪之类的器物神话。这些神话故事极具中国特色,同样也蕴含国际化元素,亟待我们去盘点、挖掘和深度开发。 12.跟“新神话”的概念相对应,你个人的神话小说创作,近年来倍受关注,像《长生弈》《古事记》《六异录》和《字造者》。你为什么会选择这类题材?神话小说在中国当代文学中占有什么地位?你对此有什么建议? 中国神话在文学领域的表现并不尽如人意,这是因为当代作家缺乏必要的历史素养和学术底蕴,而这是神话写作的根基。我之所以选择神话小说写作,是因为十多年来,中国神话成了我的主要研究对象,而写神话小说只是一个“副业”而已。但这种“副业”帮助我更深地认识了本土神话的魅力。当代文学强调“现实主义”,却在神话和历史小说方面留下空白。我本人在努力补上“新神话”这一页,否则,人们面对的将是一部残缺的文学史。通过文学,我们的读者既不能真正掌握现实,也丢弃了神话和历史。我们有责任阻止这种状况的发生。 四、西方神话之比较 13、中国神话故事与希腊神话、北欧神话等西方神话相比,其文化和哲学内涵上最大的不同是什么?请举例说明。 中国神话在文化上跟西方神话有很多相似点,比如英雄神话,希腊有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中国有补天的女娲。但也存在着很大的差异。比如,在题材上,中国神话属于大陆农耕文明,因而缺乏荷马史诗之类的海洋冒险题材,而探险的目的是为了宝藏和美女,中国由于道教的影响,涌现出大量“仙话”故事,也就是普通人通过修炼变成仙人,但成仙的目的是为了获得神通和永生(现在的影视剧多改为权力)。在文化价值上,西方神话可能更注重情欲,比如特洛伊战争和金苹果的故事,甚至可以为爱情而自我献身,近代童话也是如此,例如我们熟知的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但中国神话更注重永生,因而要节制或逃避情欲,比如嫦娥奔月和老子炼丹。永生是中国神话的最高主题。 14.为什么说中国神话在世界影响不大,是什么因素妨碍了中国神话的传播和应用?中国神话能不能像埃及神话那些得到世界认可? 卫礼贤编撰《中国童话书》英文版封面 从历史上看,中国文化在西欧传播有过三次高潮,第一次是马马可波罗的《东方见闻录》详细描述了他在中国的见闻,激发了欧洲人对中国的好奇和向往;第二次是由于新航路的开辟,使得东西方交流频繁,中国的商品、技术和文化大量流入欧洲,瓷器、丝绸、茶叶等商品在欧洲广受欢迎,欧洲人对中国的园林、建筑和艺术风格也非常推崇。第三次在19-20世纪初,更多中国经典被翻成西方语言,令欧洲学者对中国历史、哲学和文学产生浓厚兴趣,汉学研究成为一门显学。正是在这一时期,中国神话被第一次完整地介绍到西方世界。德国汉学家卫礼贤编译的《中国神话与民间故事》引发强烈回响。卡夫卡称赞“这些故事精彩绝伦”,并对他《地洞》之类的动物小说具有重要启示;黑塞说,“没有一本欧洲童话像这本中国童话这样,如此具有民族风格。”中国神话对欧洲晚期浪漫派小说产生重要影响。不仅如此,中国炼丹术文本《金花的秘密》由卫礼贤翻成德文,被荣格视为精神分析理论的重大收获。可惜的是,这段历史今天已经被人遗忘。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反过来研究卫礼贤的中国神话读本,看看他是如何收集和编辑那些中国故事的,并从中得到启示。他收集的文本涉及《搜神记》《唐传奇》《太平广记》《聊斋》《西游记》,并且按自己的学术逻辑,分为儿童童话、动物寓言、传说和神仙童话、方士与圣人传说、自然历史和动物精怪、灵异故事与志异志怪、历史传说、艺术童话,共有八个类别。在故事的讲述中,他也从自己的角度进行了适度改造,让它们更容易被西方读者接受。毫无疑问,卫礼贤是中国神话在西方传播的重要信使,我们应当向他的成就致敬。 15、西方神话电影的现状如何?它有哪些类型值得我们关注和借鉴? 古典神话复兴是一个世界性浪潮,好莱坞神话电影已经成为支撑票房的主要类型。而且它事实上已经分化出三个亚型,一种是传统神话的视觉化,如《特洛伊》《十诫》,第二种是基于现代作家创作的“新神话”,如《哈利波特》《魔戒》,第三种是加入科学元素的科幻神话,如《诸神之战》《雷神系列》。其中第三种跟纯科幻如《星际穿越》是有很大区别的,因为后者完全不具备古典神话元素。 16、《魔戒》《权力的游戏》《冰雪奇缘》等近年来火爆全球的文学和影视IP很多取材于北欧神话,这些神话故事在现代叙事及IP打造方面,有哪些好的经验值得借鉴? 西方影视作品中的神话题材,主要有四个来源:第一是希腊神话,第二是北欧神话,第三是凯尔特神话,第四是埃及神话。其他来源还有中国、印度和阿拉伯等等。由于美国历史太短,没有自己的神话系统,因此好莱坞神话题材的选择,必须具有全球眼光,从世界各地挖掘素材,因而具有很大的包容性。这是一条重要的经验。中国创作者坐拥自己的神话库,反而受到局限,拒绝吸纳其他神话体系的优质元素。要是这个结界可以打开,以中国神话为主体,同时吸纳部分异域神话的精华,就能让我们的神话IP更具全球性魅力,更易被国际市场所接纳。 在叙事路径上,古典神话跟历史和科幻的三结合,也是一种值得借鉴的思路,比如《神奇女侠》的历史背景放在一战,跟世界史结合;对抗细菌战,跟自然科学结合;打败宙斯之子——战神阿瑞斯,跟希腊神话结合。这种不同类型片的杂交,也是提升IP品质和观众接受度的重要方法。此外就是IP衍生品的拓展,这方面迪斯尼公司提供了许多样板和经验,值得我们借鉴。中国神话IP是一个正在发育的少年,它骨骼清奇,前程无量,但需要吸收更多来自外界的营养。(end) 环球时报刊发本文的版面

  • “谢晋电影模式”大争鸣

    有关谢晋电影模式的争鸣,是我个人生命中的一次危机体验,也是中国电影的一个奇特标记。作为文学研究者,我不可思议地卷入了另一个陌生领域,并且在那里掀起波澜,这是不合常理的现象。此后我再没有回到那个领域,更未公开讨论过那个事件,因为它只能带给我黑色的记忆。 八十年代中期,第三代与第四代导演扮演了中国电影主流的角色,而上海电影则支撑着中国电影业的半壁江山。杨延晋(《小街》)和吴怡弓(《巴山夜雨》、《城南旧事》)是第四代电影的杰出代表,而第三代著名导演谢晋,此时的事业,正是如日中天,达到了他本人的颠峰状态。他开辟的所谓“政治电影”,成了许多中国研究者和某些西方学者的重要对象。与此同时,第五代导演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在各大制片厂刚刚完成“实习期”,正在跃跃欲试,企图以先锋电影的姿态,跻身于新电影和新文化的建构事业。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却是第三、四代导演和旧电影美学原则的巨大墙垣。 第三代导演谢晋当时正是如日中天 上海的沪西工人文化宫,位于普陀区的中心地带,是当时上海“群众影评”的重镇。西宫影评组长楼为华,一个极富组织能力的工人活动家,现任北京嘉华筑业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在他的领导下,该影评组跟华东师大学生影评协会联手,假手本城青年文学批评家的力量,举办各种电影讲座和艺术研讨活动,吸引大批工人影评积极分子出席。我和李劼都是当时西宫的常客,在那里频繁出没,为他们输送思想粮草。就在西宫的讲座上,李劼首次提出“谢晋电影时代应该结束”的口号,赢得工人影评员的热烈掌声。以工人为实体的前卫电影评论运动,秉承文革期间上海工人影评的组织形式,却又嫁接了高校知识分子的前卫思想,这种奇特的组合,令上海的“群众影评”呈现出生气勃勃的面貌。 西宫影评的这种特殊地位,引发了一个奇怪的后果,那就是第五代导演的新片,通常都要拿到这里来试映,以接受上海工人影评圈的检阅。我记得当时前来试映的,就有陈凯歌的《孩子王》和张艺谋的《红高粱》,第四代导演、西安电影制片厂厂长吴天明,也把他的《老井》带来放映,听取工人影评员的意见。整个沪西工人文化宫,弥漫着自由热烈的艺术气息。 无独有偶的是,1986年,在前市委宣传部长王元化先生的策划下,上海举办了城市文化战略研讨会。这是76年以来上海最开放的时刻,显示其引领中国文化复兴的博大雄心。应邀出席的有京沪两地的作家、学者、以及夏衍、石西民、杨西光等文化官员,共达三百多人,据说还拟定了《关于制定上海文化发展战略的建议》(草案)。19年以后,当年的中宣部长朱厚泽先生,曾经向我解释当时文化开放的原因。他指出,“这是胡耀邦的战略思想,没有他,就不可能有当时的文化开放的良性局面。” 1986年5月,作为上海城市战略研讨会的一部分,由上海作协、上海影协、上海电影总公司联合举办的“城市人生态和心态——城市文学、城市电影研讨会”,在复兴西路上影剧场召开,我作为青年文学评论家,在会上作了主题发言,首次提出“石库门文化”的概念,试图对上海标志性建筑的文化语义进行界定。我还在发言中对谢晋电影模式提出非议,认为它所塑造的忍辱负重的女性形象,代表着农业时代的道德-美学趣味,无法与都市文明及其现代性接轨。我记得,当时许多上海作家如王安忆、程乃珊,评论家如李子云、周介人、吴亮和程德培等,都出席了这场研讨。 谢晋拍摄的文革电影《春苗》宣传画 上海《文汇报》文艺部主任徐春发,当时就在城市战略研讨会的现场,听过我的发言之后,决定组织有关谢晋电影的讨论,打电话到我任教的上海财经学院,辗转查到我的住址和传呼电话号码,约我把会上陈述的观点,写成一篇2000~3000字的文章。我在电话里答应了徐,并在几天后把文稿寄给了他,原名是《告别谢晋电影模式》,后被编辑改为《谢晋电影模式的缺陷》。 我在短文中指出,谢晋电影具有确定“模式”,恪守从“好人蒙冤”、“价值发现”、“道德感化”到“善必胜恶”的结构。无论是《天云山传奇》、《牧马人》和《高山下的花环》,总有一些好人不幸地蒙受冤屈,接着便有天使般温柔善良的女子翩然降临,感化了自私自利者、意志软弱者和出卖朋友者。谢晋向观众提供的这种“化解社会冲突的奇异的道德神经”,体现了一种“以煽情性为最高目标的陈旧美学意识”。我还认为,“谢晋电影宣扬陈旧的道德观,与现代意识格格不入,是中国文化变革进程中的一个严重的不协和音”。 寄出短文之后,我便前往大连出席一个有关当代文学的研讨会,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因为在我看来,它顶多是一次小规模的学术对话而已。但徐春发却对此保持着必要的职业敏感,为慎重起见,在收到我的稿子之后,徐春发另约了一篇反驳文章――江俊绪的《谢晋电影属于时代和观众》,甚至违反编排逻辑,把反驳文章放在上面,而把我的主文放在下面,看起来颇有点供人批判的“反面教材”的味道,以期达到“平衡”效果。但这种小心翼翼的版面安排,还是引发了意想不到的激烈反应。 7月8日文章见报的当天,上影火速组织人马通宵达旦地开会,商议和部署政治反击,策划对我展开全面围剿,将正常的文化争鸣,变成一场文革式的政治大批判。在会上,上影厂和电影局要求它的评论班子详细分工,针对我文章里的各种观点,分头撰稿批判,同时利用行政关系,对《文汇报》施加政治压力。 就在上影策划政治反击的同时,文汇报的学术争鸣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李劼随后也在该报发表文章,把他在西宫提出的观点细化,进一步提出“谢晋时代应该结束”的观点,文章指出,“谢晋模式”是“中国电影的一种悲剧性现象”,应该对这一“封闭的稳态模式”予以“击破和超越”。文汇报能够开辟版面,容纳非主流声音,实属难能可贵。尽管文艺部主任徐春发最终为此丢了乌纱帽,但文汇报却因此赢得了良好的声誉。 上影布置的围剿文章,开始在全国媒体上大批出现。但与此同时,我的文章也被全国数百家报刊杂志报导、转载和评论。在研讨会之后不久,我又在在陕西南路上海戏曲学校剧场,做了有关中国电影的专题演讲,到场的社会听众多达一千余人,场面壮观,而听众的文化激情,更是令我感到非常惊讶。这样的社会讲座,好像还有几场,但具体的演讲者我已经忘了。它标志着80年代上海文化发展的罕见高潮,但它随后就被保守力量所吞没,迅速消失在岁月变迁的河流里。 上海电影制片厂大门 在谢晋模式讨论中,上影集团扮演了过度自我保护的角色,甚至有人对我放出狠话,声称“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上影内部与我有点“瓜葛”的人士,见我有如见了瘟神,唯恐避之不及。好在我当时在大学里教书,行政上跟上影毫无关系,他们的棍子暂时够不上我,但我的几个朋友,却因此受到了株连,相继丢了自己的铁饭碗。文革式的政治手段,在文革结束十年以后,仍然发挥着令人胆寒的功效。 上海电影局下属杂志《电影新作》的编辑Q,华东师大80级毕业生,仅仅因为是我的同学,无法承受压力,被迫出走日本,事过境迁后才悄然返回祖国;上影厂文学部编辑杨欣,华东师大85级毕业生,原华东师大影评协会会长,被迫出走澳大利亚 ,至今还在墨尔本居住。她的电影梦想被无情地击碎。她跟祖国的关系,从此被彻底切断。据说她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她的命运,却已因我而发生剧烈的改变。 《电影新作》创办人兼主编王世桢先生,1922年出生,是资深的电影评论家,历任上海电影局艺术处副处长、天马电影制片厂副厂长兼文学部主任、中国影协上海分会秘书长,却因邀我参加该刊在千岛湖举办的理论研讨会而获罪,遭遇严厉的内部批判,年迈的身心饱受摧残,最后被迫提前“退休”,黯然离开了他为之奋斗毕生的电影现场。数年之后,我专门前往他家探视和慰问,他的愤懑和无奈之情,依然令人扼腕。在这场政治迫害运动中,虽然我得以侥幸逃脱,但朋友们却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八十年代文化开放的高峰时期,一场文化争鸣居然会引发如此严酷的后果,这是任何人都始所未料的。我在此提及他们的遭遇,是希望对他们的无辜受累,公开表达我迟到了20年的歉意。 谢晋电影代表作之一《天云山传奇》 中国电影评论学会会长、杰出的电影评论家钟惦斐先生,在文汇报上发表整版文章,对这场争鸣作了首肯,此举对平息来自上海电影集团的恶性围剿,起了某种缓冲作用。他在文中写道:“朱大可的文章很有闪光处,除了作为理论的概括和勇气,更重要的是他把电影作为文化现象,表现了对整个社会和文艺的责任感”。(《谢晋电影十思》,1986.9.13《文汇报》)。钟惦斐先生还在文中肯定了谢晋电影的积极意义。但上影甚至连这样的公正声音都无法容忍,他们此后又利用夏衍的意见,掀起了攻击钟的运动,但那些文章最终都成了历史的笑柄。 夏衍在1986年第10期的《电影艺术》上,发表《要大力提高电影质量——在中国影协主席团委员座谈会上讲话》,其中谈及这场讨论时称:“我读了朱大可、李劼文章,把“谢晋电影模式”说成‘化解社会冲突的奇异神话’,烙着‘俗电影的印记’,‘是一个封闭的稳态模式’,‘是中国文化改革进程中的一个严重的不协和音’,甚至把‘谢晋模式’说成是一种儒学,说谢晋的时代已经结束,这就似乎太轻率、太武断了。” 这是国家主义威权所作出的行政鉴定。据未经证实的传言称,夏衍的干预,是导致文汇报文艺部主任徐春发被撤职的幕后原因。一场天鹅绒文字狱,就此拉上了完美的帷幕。 1986年10月,正值明丽的秋天,我和李劼应邀前往温州文联讲学,在那里受到当地作家的热烈欢迎。我们参观了当时“资本主义的桥头堡”,从桥头镇的纽扣市场,到市中心的个体户家庭,我们被以纽扣为象征的“微观经济”所震惊。“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巨大能量,成为我走向自由主义神学的重要启示。 在文联的讲习班上,我除了谈论文学之外,又再次批评谢晋为代表的中国电影现状,温州日报把我的讲学和讲演观点做成新闻,发表在第二天的头版头条上。不料竟引起了胡乔木先生的强烈关注。 当时胡正在温州考察,收集当地资本主义的“复辟”材料,见报之后,他叫秘书打电话给温州文联,提出要跟我公开辩论,同时索取我的讲演稿或讲演录音。文联的负责人一方面对乔木老关心年轻人的思想观点表示感谢,一方面又巧妙拒绝了对方索取讲稿的要求。他说,朱大可这个人讲演从来不用讲稿,又谎称那天山上停电,未能进行录音云云。对方无奈,只能作罢。当然,所谓的公开辩论,也就不了了之。 在当时的语境下,文学小人物跟政治大人物的平等对话,实在只是一种真实的虚构。不仅如此,任何反思的声音,都面临着夭折的危险。12月下旬,我应北大学生会之邀,出席该校首届艺术节,并再次作了有关中国电影的演讲,赢得学生的热烈掌声。就在我演讲的现场,丁玲创办的《中国》杂志编辑牛汉和吴滨等人,向学生派送着该刊的终刊号。它的黑色封面,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向我们预示着另一场风雨的来临。果然,短短数天之后,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突然爆发,文化界经过了短暂的复苏之后,再度回归了沉默。 1986年底,邓小平发动“反自由化运动”,关于谢晋电影及其中国电影的争鸣,从此销声匿迹 以今天的尺度来看,我当时也就只能算是个初出茅庐的“理论文青”而已,我的文章里出现了诸多偏颇失误之处,根本没有击中谢晋电影模式的要害。在我的所有文论中,这篇东西只是中下之作,我甚至没好意思把它收进我的第一个文集《燃烧的迷津》里,从而令许多读者大失所望。这篇两千字文的唯一价值,只是抛砖引玉,触发了人们对中国电影的反思。它与刘晓波对中国当代文学的批评、王小山对传统中国画的批评一起,被港台媒体并称为“1986年中国文化界三大冲击波”。有人认为,它的直接后果,是促进了第三、第四代导演的退位和第五代导演的全面崛起。 在1987年,我又先后写了数篇长文,详尽分析谢晋电影的弊端,着重指出他的“政治电影”的本质,就是过度迎合当时的政治强权的美学机会主义。他的电影,不是讴歌造反女英雄春苗,就是讴歌忍辱负重的传统女性美德(《天云山传奇》和《高山下的花环》),这种随着政治时局变化而剧烈摆动的策略,就是谢晋成功的最高秘密。虽然这些文章观点更为清晰深入,其水准远在文汇报的短文之上,却只能发表在一份地区文艺刊物上,它的模样,就跟火车上兜售的地摊刊物似的,根本无人关注。这场原本可以健康深入的文化争鸣,经过反复挣扎,终于夭折在光线黯淡的1987年春天。 有人这样认为,由于我的批评,谢晋和上影厂从此一蹶不振。这种看法并没有太多的根据。艺术家的衰退跟外部批评无关,而只能基于其自身的原因。总体上说,八十年代的人们对公开批评与反批评还很不习惯。谢晋本人通过解放日报记者采访,为自己高调声辩,这本来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因争论没有深化,谢晋本人也未能抓住自我调整的契机,此后所拍的几部影片如《最后的贵族》、《清凉寺的钟声》、《老人与狗》、《女儿谷》》和《鸦片战争》,艺术价值不断衰退,好像在蓄意验证我的预言。 另一方面,上影厂没有在争论中及时反思,反而讳疾忌医,大加围剿,以为那样就以可以压制不同声音,结果日薄西山,终于由当年中国电影主力,沦为一个毫无创造力的三流公司,至今仍然只能靠招募港台明星和政府拨款来苟延残喘。它的悲剧性命运,正是中国电影业大衰退的历史缩影。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第五代导演不断推出好片(如《红高粱》、《黑炮事件》和《霸王别姬》),声望日隆,迅速取代第三、四代导演,成为中国电影的中坚力量。谢晋电影模式遭到了遗弃,而谢晋时代也无可挽回地拉上了帷幕。在那些“保卫谢晋”的喧嚣过去之后,人们看见了历史的坚硬表情。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倪震,是这场争鸣的重要观察者和见证人,他以后在一篇总结性长文中指出,“青年评论家朱大可对谢晋电影模式提出尖锐而又中肯的批评,持续数月之久的诸家辩论,无论对创作者本人或是论者、观众,都引发深省。检讨所及,远远超出谢晋电影本身,撼动了中国主流电影传统模式的稳定形态。”(《电影评论对电影创作的期待》) 谢晋导演的《盛大的节日》,描述上海造反派夺权和进京请愿的过程,1976年7月开始内部试映,我曾以“工人影评员“的身份,在上海衡山电影院观摩。但它还来不及正式公映,就被新的政治格局所抛弃 谢晋的一生,无疑是展示旧式艺术家心路历程的橱窗。他先是在文革前拍摄《舞台姐妹》和《红色娘子军》,探求被压迫妇女的解放道路,而文革期间,迫于政治压力,他又与谢铁骊在联手拍摄革命样板戏《海港》和革命京剧《磐石湾》,也是样板戏影片中比较乏味的两部。文革后期,谢晋终于完成了自我改造和政治转型,拍摄了以阶级斗争和打倒走资派为主题的四人帮电影《春苗》和《盛大的节日》,这无疑是谢晋的倾心打造之作,也是他一生中拍得最成功的两部片子,由此成为文革影片的“最高样板”,他本人也随之成为江青文艺路线的劳动模范,这意味着他已经成功地完成了内在的精神转型。而文革之后,他又在上影集团的庇护下,再度进行政治转型,拍摄了控诉文革的《牧马人》、《天云山传奇》和《芙蓉镇》。谢晋的墙头草电影系列,正是当时工具型知识分子的精神写照。 曾经有人在互联网上发帖指出,谢晋的经历,在某种程度上比余秋雨更为典型,因此他比余秋雨更需要政治忏悔。我对此并不赞成。正如我从不赞成强迫余秋雨忏悔一样。文化批评的主要对象是文本,而不是作家的人格。忏悔是作家个人的精神选择,我们只能对此提出建议,却无权做出强求,否则就会沦为另一形式的道德暴力。这个原则在谢晋公案上同样适用。作为“四人帮电影”的重要成员,谢晋无疑应当有所反思,但他是否需要忏悔,则完全取决于他本人的道德选择。中国电影刚刚结束百年华诞的狂欢,我不想对此有所非议。重新书写20年前的往事,不是为了展开文化清算,而是为了保存正确的记忆。 附1:作者2006年发表时的初始说明:时过境迁,有些记忆已经模糊。尽管本人为此检索了部分文献资料,但叙事中仍有一些令人迷惑的缺环。若因此而造成某种讹误,则都是作者本人的责任。 附2:作者2008年新浪博客重发时的再说明:本文于2006年3月写于上海莘庄。被收入“钟惦逝世20周年学术研讨会文集”。在谢晋辞世之际将本文重新置顶,旨在纪念这位中国电影史上的重要影人,并唤起人们对中国工具电影的深刻反思。

  • 周穆王和西王母的爱情悲歌

    周穆王西征想象图 《山海经》西王母的形象,提供了一个范例,证明《山海经》对于事物的描述,具有某种罕见的准确性。在早期文明时代,这种叙事的准确性达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编撰者提供了空间坐标,却没有对素材添油加醋。这是隐藏在全球地理叙事背后的知识理性,它抵制了对幻象展开自由加工的原始冲动。但是它过于简略,就像绣像小说里的插图,未能完整讲述西王母的各种细节,这严重妨碍了人们对这位神秘大神的崇敬和追随。 为了解决本土化问题,西王母的形象亟待改造和加工,以满足崇拜者的欲望。首先,是改变祂的性别。湿婆不仅是生命与毁灭为一体,光明与黑暗为一体,而且也是雌雄同体的,这为祂的性别转化奠定了基础。 魏晋南北朝是先秦文化转型的一个重要时期。西晋太康年间,由于盗墓贼的辛勤工作,使得一部著名的传记体史书重见天日,它就是《穆天子传》,据说是一部来自战国时期的文献。作者详细描述了一位周代国王——周穆王,跟女神西王母相会的浪漫场景。在谈论这场历史性的幽会之前,我们不妨先搜索一下男主角的背景资料。 周穆王的生活年代,大约是公元前1000年前后,正是丝绸之路开始繁荣的年代。周穆王似乎毕生都热衷于征服、旅行和贸易,然而对他自己宫廷里的妃嫔们毫无兴趣。 但是“丝绸之路”这个名词的表述,其实是不够精确的。它的正确命名应该是“丝玉之路”,因为当时的国际贸易,主要对外输出丝绸,而输入的则以玉石、青金石、猫眼和琉璃珠串等居多。[ 参见叶舒宪,《草原玉石之路与<穆天子传>》,《内蒙古社会科学( 汉文版)》 ,2015 年9月,第36卷第5期; 易华,《金玉之路与欧亚世界体系之形成》,《社会科学战线》,2016 年第 4 期] 尤其商周两朝,玉是人与神沟通的重要法器,但中原本土的玉质不佳,严重影响了神人之间的通讯状况,所以要前往中亚地区,也就是今天的新疆、青海和西藏地区去寻求良玉。结果,在青海找到了“昆仑玉”,在新疆则找到了“和田玉”,后来才弄清楚,它们是同一个品种。那么,究竟是谁发现并启动了这场贸易呢?极有可能是我们的这位男主角——周穆王,他充当了上古丝玉之路的重要推手。 周穆王与西王母见面的想象图(作者不详) 根据《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乘坐着八匹骏马拉的战车,带领一支包含文官、商人和卫兵的队伍,从今天的陕西省出发,开始了反复多次的西征。他的北线行程,经过宁夏、甘肃,走中线,过新疆喀什而抵达中亚,包括塔吉克斯坦、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他的南线行程,经青海而抵达冈底斯山主峰,甚至喜马拉雅山的北麓。整个过程充满了冒险色彩。由于这个原因,《穆天子传》可以称为第一部冒险题材的纪实文学作品。 周穆王表面上在游山玩水,实则肩负重大使命,由于西部多为蛮荒之地,路途遥远而艰险,实在不是一条理想的观光线路。周穆王的主要目标,至少有以下四个: 首先,是寻找传说中的西域女神西王母; 第二,是寻找玉石资源,以彻底解决宗教祭器的材料问题。 第三,是寻找自身的民族之根。据说,周人的祖先是西戎人,而他们的祖地,郭沫若认为在今伊朗北部; 第四,是寻找某种神秘巨鸟的羽毛。《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曾经派出六支特种部队去寻找这种羽毛,可以猜想,它或许具有强大的巫术力量,但这种巨鸟是不是金雕或秃鹫,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 《穆天子传》:“丁未,天子饮于温山。□考鸟。己酉,天子饮于溽水之上。乃发宪命,诏六师之人□其羽。爰有□薮水泽,爰有陵衍平陆,顾鸟物羽。六师之人毕至于旷原,曰天子三月舍于旷原。□天子大飨正公、诸侯、王勒、七萃之士于羽琌之上,下有羽陵,乃奏广乐。□六师之人翔畋于旷原。得获无疆,鸟兽绝群。六师之人大畋九日,乃驻于羽之□。收皮效物,债车受载,天子于是载羽百车。”] 《穆天子传》的描述,完成了西王母的变性手术。西王母从此不再是“虎齿豹尾”的怪物,而是美丽高贵的女神。这种性别转换,跟观世音由男身转为女身的情形非常相似,显示在深层心理上,中国民族对大母神式文化偶像的亟迫需求。 《穆天子传》描写说,在一个良辰吉日,周穆王拿着白色玉圭和黑色玉璧,以及大量丝织品送给西王母,女神悦纳了这份厚礼。书里没有记录当晚所发生的事情,但读者不妨脑补一下,他们想必共度了终生难忘的良宵。 [ 《穆天子传》:“癸亥,至于西王母之邦。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玄璧以见西王母,好献锦组百纯,□组三百纯。西王母再拜受之。”] 周穆王见西王母,汉画像石拓片 次日,西王母在瑶池边上安排了一场筵席,两位一夜情的恋人,展开一场充满哀怨色彩的对歌。西王母唱道,路途遥远,山川阻隔,请你不要死去,还能回来看我。周穆王则回唱说,我必须回去治理国家,等到天下大同了,我还要回来见你,顶多也就是三年时光。 [ 《穆天子传》:“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天子答之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后而野。’天子遂驱升于弇山,乃纪其迹于弇山之石,铭题之。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 这恍如今日藏族青年的对歌场景,情侣们刚刚陷入热烈的爱恋之中,却要面对长久诀别的事实。“悲莫悲兮生离别”,实在令人无限唏嘘。 除了《穆天子传》,《列子》也记载了这段浪漫而哀惋的人神之恋,细节大同小异,据说也是晋人的作品。 [ 《列子·周穆王第三》:“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 别日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之以诒后世。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其辞哀焉。西观日之所入。 一日行万里。王乃叹曰:‘于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 后世其追数吾过乎!’穆王几神人哉!能穷当身之乐, 犹百年乃徂,世以为登假焉。”] 两本书彼此呼应,一下就坐实了这段令人神往的传奇。古怪的是,此后再也没有人来续写故事的结局,只有唐代的《仙传拾遗》,简单地提到了一个细节:“西王母降穆王之宫,相与升云而去”。意思是说,西王母降临周穆王的宫殿,然后两人双双升入云端,离开尘世,换言之,就是成仙去了。 [ 《太平广记》引《仙传拾遗》:“王造昆仑时。饮蜂山石髓。食玉树之实。又登群玉山。西王母所居。皆得飞灵冲天之道。而示迹托形者。盖所以示民有终耳。况其饮琬琰之膏,进甜雪之味,素莲黑枣,碧藕白橘,皆神仙之物,得不延期长生乎?又云:‘西王母降穆王之宫,相与升云而去。’”] 这无疑是后世的庸俗文人所能设想出的最圆满的结局。 跟魏晋浪漫主义不同的是,汉朝人更多地展现出实用主义的精神。他们觉得人神之恋终属不伦,于是给西王母配了一位对等的神灵夫君,号为“东王公”,就像他们给女娲和伏羲拉郎配一样。也有人认为,东王公其实就是周穆王的转世。在汉族民间社会里,人们甚至称西王母为“王母娘娘”,仿佛她是自己的一位邻家阿姨。 世俗化精神彻底改变了神话的品格,使它绽放出一个庸常而亲切的面容。这是西王母仙话的起点,也是西王母神话的终结。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天梯终结者颛顼及其妖怪儿女

    颛顼的名字听起来颇为古怪,却是华夏上古大神中非常重要的一位,其辈分与地位极为崇高,据称,祂是黄帝的曾孙,昌意的孙子。天才诗人屈原曾经无比自傲地宣称,自己乃是高阳氏的后代,暗示自己禀受了同样的神性血统,足以与包括楚王在内的任何人分庭抗礼。[ 《离骚》:“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 所谓高阳氏,就是大神颛顼的另一个名字。或许正是由于屈原的缘故,颛顼在中国历史上曾受到过高规格的礼遇,甚至在汉代被封为“五帝”之一,负责分管阴冷黑暗的北方,与主司南方的火神祝融遥相对峙。 《山海经·大荒东经》说,日神少昊在东海之滨养育了颛顼,而颛顼所生下儿子叫穷蝉,成为日神舜的高祖。[ 《山海经·大荒东经》:“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帝系》:“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颛顼,颛顼生穷蝉。”] 如此看来,颛顼应当属于日神族系,但祂的名字里却缺乏日神系常见的语音标记“S/H”,这无疑是非常奇怪的现象。著名现代学者苏雪林认为,颛顼的原型,应当出自巴比伦神话中的水神埃亚,意即颛顼当是水神系而非日神系的成员。[ 见苏雪林,《屈原与<九歌>》,《河伯与水主》] 《山海经·海内经》从侧面印证了苏雪林的这一推断。它记载说,黄帝的儿子昌意,当年在河边(请注意是“河边”),生下了颛顼的父亲韩流。这位韩流的长相可谓十分古怪:颀长的脑袋,细小的耳朵,人的面孔,麒麟的身体,以及猪的鼻子、嘴巴和蹄足,甚且还是罗圈腿,模样奇丑无比,似乎是一种大水怪。[ 《山海经·海内经》:“流沙之东,黑水之西,有朝云之国、司彘之国。黄帝妻雷祖,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韩流擢首,谨耳,人面,豕喙,麟身,渠股,豚止,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颛顼。”]不知其究竟何德何能,竟然生出了颛顼这样的超级水神。 但事实上,颛顼的诞生,与这位水怪“爸爸”没有丝毫关系。当年,祂的母亲女枢因为目睹白虹贯月的奇景(北斗第七星的瑶光凌月而过),感而怀孕,生下颛顼。[ 《史记正义》引《河图》:“瑶光如蜺贯月,正白,感女枢于幽房之宫,生颛顼。”] 既然祂是水神家族的成员,又有北斗星宿的血统,在五帝分配工作时,自然就被派到了水神系的传统领地——北方,去看顾那些在寒风里恐惧战栗的苍生百姓。 在颛顼统治北方大地的年代,每逢严冬时节,人们只能蜷缩在狭小的土屋里,心情极为压抑。据《吕氏春秋》记载,颛顼不忍于这种情形,于是用祂所管理的水产品——扬子鳄的皮,做成大鼓,用鳄鱼的尾巴做成鼓槌,发出宏亮阔大的声音,以此激发人类的生命意志。这种鼓称为“鼍鼓”,是一种价值连城的宝器;祂还指导自己的下属飞龙,摹仿八风的声音,谱写了叫作《承云》的圣乐,专门用来祭拜上帝。颛顼对于音乐事业的贡献,完全不亚于伏羲和黄帝的乐官夔。[ 《吕氏春秋》:“帝颛顼生自若水,实处空桑,乃登为帝。惟天之合,正风乃行,其音若熙熙凄凄锵锵,帝颛顼好其音,乃令飞龙作效八风之音,命之曰承云,以祭上帝。乃令鳝先为乐倡,鳝乃偃浸,以其尾鼓其腹,其音英。”] 为了纪念祂的文化伟绩,先秦时期的史官还以祂的名字命名了一种先进的阴阳历法,叫作“颛顼历”。 颛顼是一个双重性格的大神,除了热衷于文化事业,祂还有出人意料的一面,就是骁勇好斗。为了捍卫水神系的地位,祂曾与地神共工展开过殊死恶战,由此导致了大洪水的爆发。古怪的是,人类非但没有怪罪颛顼,反将这个罪过推到共工身上,而颛顼则保住了北方大帝的地位。不过,关于不周山之战的主角,文献记载向来混乱无比,共工的对手时而变成火神祝融,时而变成帝喾,甚至还会变成女娲、大禹和神农。 《山海经》里的妖兽驩头,颛顼的众多儿女之一 颛顼不仅神力盖世,文武双全,而且还拥有惊人的繁殖力。中国古人为什么这么喜欢祂呢?我推测,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生殖崇拜的心理,把祂当做了子孙满堂的典范。据说,祂有二十四个孩子,只比黄帝少一个。 其中,有八个是治国安邦的贤者[ 除此之外,著名寿星彭祖也是颛顼之后。《世本》:“彭祖姓籛名铿,在商为守藏史,在周为柱下史,年八百岁。”]。 而另外一些则是妖精和狞厉的恶鬼,著名的有魍魉、梼杌、虐鬼、小儿鬼、穷鬼等等[ 《搜神记》:“昔颛顼氏有三子,死而为疫鬼,一居江水为疟鬼,一居若水为魍魉鬼,一居人宫室,善惊人小儿,为小鬼。于是正岁,命方相氏帅肆傩以驱疫鬼。”]。 还有一些非善非恶的精灵,比如,长着三张脸的三面,人面鸟嘴有翼的驩头等等。[ 《山海经·大荒西经》:“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有人焉三面,是颛顼之子,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是谓大荒之野。”《大荒北经》:“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驩头,驩头生苗民,苗民厘姓,食肉。”又《大荒南经》:“大荒之中,有人名曰驩头。鲧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生驩头。驩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 颛顼生下一些人类和精灵也就罢了,为什么还偏要生出这许多怪物呢?事实上,在上古神话中,生殖力是人们辨认神性力量的重要标记。如果某位神灵拥有大量后代,并且种类繁多,不仅包括神灵,还包括精灵、妖怪和人类等等,其在神界的地位必定不同凡响。在这方面,希腊神话也有类似的表达。 颛顼在历史上最重要的一个举措是“绝地天通”,即中断人神之间的对话通道。当时,天空与大地之间,有天梯相勾连,就像今天的电梯一样方便。其中最著名的有“建木”、“蟠木”和“扶桑”,以及一些高山,如“登葆山”和“不周山”,它们同时是巫师们出入天界的要津。 巫师是人神之间的信使,他们负责为双方传递信息。然而,这些巫师或者因为心怀鬼胎,或者由于法力有限,于是往往传递出错误的讯息,不仅玷污天神的名誉,而且也扰乱人间视听,所以必须严加禁抑。 颛顼因此面临着一个难题:是驱逐那些巫师,还是直接除掉他们?巫师的数量如此之多,将他们统统翦灭,势必会引起人类的不满。结果,祂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颛顼身边有两个叫做“重”和“黎”的大力神,分别掌管天空和大地,祂们一起出手,一个向上托举天空,一个在下面压住大地,使得天地间的距离越来越遥远,神树与高山再也无法触及天空,丧失了“天梯”的功能。人神之间的对话通道,就此被彻底切断了。 [ 《国语·楚语下》:“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谓之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及少昊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蒸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 这场斗争以颛顼的胜利告终,并且还被载入了史册,但对于人类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自从颛顼“绝地天通”之后,由于无法获得来自神明的启示,人类的堕落似乎不可避免地开始了,一切不义与恶行充塞于人间,使大地被淹没在人的罪恶里,这是祂万万不曾想到的。对于颛顼自己而言,更加不妙的是,由于文化传统的断裂,许多人已经不再认识“颛顼”这个陌生的名字,以至于祂在当代中国遭到了彻底的遗忘。

  • 改天换地的共工革命

    早在大母神女娲的年代,共工就开始兴风作浪,第一个起来制造麻烦。据《淮南子》说,祂因为怒气冲天,以至于用脑袋去撞击不周山,使擎天柱被折断,固定大地四角的绳索也松了,于是,天朝西北方向倾斜,日月星辰也随之移动,东南的大地向下塌陷,河里的水都朝那个方向流去。[ 《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这个神话是在向我们表明,共工因为跟神争斗,所以破坏了世界的稳定结构和秩序。因此祂变成了中国神话里千夫所指的恶神。然而,这个共工究竟是谁?祂为什么要这样做?古代典籍众说纷纭,一片混乱,所以我们还需要从头开始梳理。 首先,让我们看一看共工的长相。据《归藏》残篇记载,共工的容貌比较奇怪:人面,蛇身,朱发。[ 《归藏·启筮》:“共工。人面蛇身朱发。”] 人面蛇身,这点跟女娲伏羲很像。那时候,很多大神好像都是这个模样的,只是共工比人家多了一点红色的头发。但红发并非是什么邪恶的标记,《山海经》里的妖魔鬼怪如此之多,也没见过哪一位是长红头发的。此外,中国人自古就崇拜红色,视之为生命力的象征,所以红发只能表明,共工具有强大的神力。 第二,让我们来检视一下祂的身份。《山海经·海内经》说,是火神祝融生下的共工。[ 《山海经·海内经》:“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訞生炎居,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左传》还说,“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 《左传·昭公十七年》:“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大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这是说,共工遵循的是水的法则,担任的是水官的职务,而且用水的声音来命名,所以祂被世人视为水神。正因为共工是个水神,所以由祂来发动大洪水,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再让我们来看看共工作乱的原因。各种文献的说法,在这一点上显得尤其混乱。 《文子》和《淮南子》说,共工是跟颛顼争为天帝。[ 《淮南子·兵略训》:“炎帝为火灾,故黄帝禽之;共工为水害,故颛顼诛之。”又,“兵之所由来者远矣,黄帝尝与炎帝战矣,颛顼尝与共工争矣。”《文子·上义》:“赤帝为火灾,故黄帝擒之;共工为水害,故颛顼诛之。”] 《史记·补三皇本纪》则说,共工是跟火神祝融相斗,也就是父子相残。[ 《史记·补三皇本纪》:“当其末年也,诸侯有共工氏。任智刑以强,霸而不王。以水承木,乃与祝融战,不胜而怒。乃头触不周山崩。天柱折,地维缺。女娲乃炼五色石以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聚芦灰以止滔水,以济冀州。于是地平天成,不改旧物。”] 倘若共工果然是个坏人,祂为了夺取权力,想要动手干掉自己老爸,倒也符合逻辑。然而,祝融是个火神,却生出一个水神来,弄得彼此水火不容,这是非常不合逻辑的。 还有的文献,把共工的作战对象变成了神农,女娲,重黎,或高辛氏。前面两位众所周知,后面的重黎,切断了天梯即人神沟通的渠道,应该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大神。[ 《史记·楚世家》:“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高辛氏,又叫帝喾,是黄帝曾孙,也是一位上古超级大神。 这样看来,共工属于典型的神界愣头青,几乎得罪了当时统治世界的所有主流大神。但真的是水神共工一手制造了大洪水吗?根据我对神名的认识,共工的上古拟音的第一个辅音是“G”,这显然是地神的语音标记。如果祂是地神,水系就不是祂的管辖范围。从逻辑上讲,洪水就一定跟祂无关。只要仔细研究一下,就会发现,除了《淮南子》,几乎所有古代文献,都没有把大洪水的灾难归咎于共工。 共工是上古神系里被严重误解的地神 《列子·汤问》的描写比较客观,它说,女娲补天的原因是嫌“物有不足”,也就是觉得组成世界的物质不够用了,以至于天穹也就是宇宙的天花板,东边缺了一块,西边少了一块,弄得支离破碎。女娲这时决定,取大地上的五彩宝石,去修补苍穹上的那些漏洞。[ 《列子·汤问》:“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 请注意,这些漏洞跟共工毫无关系,而是因为盘古大神(或是别的什么神)弄一个烂尾工程,而女娲是来替祂擦屁股的。这笔账要是算到共工的头上,那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冤案了。 共工非但不是坏人,反而是大地重建的英雄,因为祂履行了一个地神的基本职责。祂用头撞击不周山的行为,并不是要发泄怒气和摧毁这个世界,而是更新了对世界架构的初始设定。在原始天空上,日月星辰都是固定的,现在它们开始移动了;在原始大陆上,水是死气沉沉的湖泊,现在由于大地西北角的隆起抬升,开始流注到东南大海之中,使大地充满了运动和变化的生机。 从天文学角度看,共工是天体运转的第一推动者。由于祂的原因,地球开始自转,日月星辰也随之移动,从而出现星移斗转的现象;另一方面,从地理学角度看,从青藏高原到东部平原,中华大地总体呈现为阶梯式下降的地貌,可以说,共工神话以一种隐喻的方式,解释了华夏民族生存空间的基本特征。 共工并非毁灭造物的恶神,而是一个伟大的革新者。正是祂,使先前的天地都成为过去,从此把人类带入了新天新地。然而,人类非但没有为此表示感谢,反而将祂作为罪魁钉上了神话的耻辱柱,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感伤的结局。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日神少昊,海上丝路的文化礼物

    少昊想象图 在中国神系里,少昊跟舜和帝俊还有羲和,都属于日神家族,但并非同一个来源,相对而言,祂是一个比较独特的存在。比如,帝俊的故事里有战车,但少昊跟战车关系不大,反而跟船发生了纠葛;再比如说,帝俊和舜的故事里都没有鸟类,但在少昊那里,鸟却成了故事里的主角。这都显示出少昊神话的特立独行。 导致少昊神话独特性的根本原因在于,它的原型不是从西部大陆的传播路线输入的,而是来自东方的海上,而且应该是海上丝绸之路的文化结晶。 我们知道,任何贸易都必须是双边的,有什么东西输出,就一定会有另外的东西被运进。过去,在研究丝绸之路的时候,人们总是习惯于谈论输出,而很少谈论输入,这是一个很大的认知误区。 根据考古发现我们被告知,在公元前一千年以前,也就是距今三千年左右,南方丝绸之路就已经形成。四川盆地生产的丝绸,被贩运到埃及,实现了单一货品的全球贸易垄断。既然如此,埃及出产的各种珍品,它的黄金、亚麻布和青金石,还有它的神话,为什么就不能被运到中国,成为创立第二代神话的素材呢?按照我的推测,少昊神话的原型,应该就是某条埃及货船舶来的文化礼物。 东晋时期的小说集《拾遗记》,讲述了少昊的父亲和母亲恋爱生子的浪漫故事。故事说的是,从前有个名叫皇娥的仙女,晚上独自在天宫织布,由于寂寞难耐,就丢下手头的活,独自一人乘木筏去游玩。她随风漂到了一个叫做穷桑的地方。 所谓穷桑,是一棵高大的桑树,也就是生命树的一种形态,它的果实硕大饱满,一万年才结一次,据说吃下它可以获得永生。 皇娥在这棵大桑下散步,意外邂逅了一位容貌出众的青年,祂自称是白帝的儿子,而祂的真实身份,就是那颗每天早晨在苍穹上闪闪发光的启明星,中国人叫祂金星,但也可能是埃及天狼星的化身。 祂跟皇娥相遇,两人一见钟情,迅速燃起爱情的火焰,然后携手登上木筏,一起出海游玩,以琴歌相和的方式互诉衷情。又过了一些日子,织女皇娥诞下了她跟金星的爱情结晶——少昊。 [ 《拾遗记》:“少昊以金德王,母曰皇娥,处璇宫而夜织,或乘桴木而昼游,经历穷桑沧茫之浦,时有神童,容貌绝俗,称为白帝之子,即太白之精,降乎水际,与皇娥燕戏,奏㛐娟之乐,游漾忘归。穷桑者,西海之滨,有孤桑之树,直上千寻,叶红椹紫,万岁一实,食之后天而老。帝子与皇娥泛于海上,以桂枝为表,结熏茅为旌,刻玉为鸠,置于表端,言鸠知四时之候,故春秋传曰司至是也。今之相风,此之遗象也。帝子与皇娥并坐,抚桐峯梓瑟。皇娥倚瑟而清歌曰:‘天清地旷浩茫茫,万象回薄化无方。洽天荡荡望沧沧,乘桴轻漾着日傍。当其何所至穷桑,心知和乐说未央。’俗谓游乐之处为桑中也。白帝子答歌:‘四维八延眇难极,驱光逐影穷水域,璇宫夜静当轩织,桐峯文梓千寻直,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畼乐难极,沧湄海浦来栖息。’及皇娥生少昊,号曰穷桑氏,亦曰桑丘氏。”] 尽管这个故事做了大幅度改造,但仍可以看出埃及原型的蛛丝马迹。埃及神话里的日神拉(Ra),是正午的太阳神,从埃及第五王朝,也就是公元前2494年-公元前2345年)开始,成为埃及最高神。祂诞生的时候,世界只是一片混沌黑暗的大水,叫做努恩(Nun)。 努恩跟大母神女娲一样,拥有巨大的创世力量,从她体内升起了一座叫做Ben-Ben的小山,山顶上站着一位威风凛凛的大神,那就是日神拉。这个故事在向我们暗示,拉其实是从水神的身体里诞生的。 拉的交通工具是太阳船,白天坐一条穿过人间,晚上则坐另一条船穿过黑暗的冥界,而在第二天早晨重新诞生。[ 参见魏庆征,《古代埃及神话》] 回过来看少昊的出生,祂的父亲金星和母亲皇娥就是坐着木筏谈恋爱的,祂们的舟筏也穿过了白天和黑夜,由此诞生了少昊。在这里,少昊神话跟拉神话保持了某种微妙的同位性。 鹰首人身的日神拉(Ra) 在埃及神话里,有一个主管黄昏的日神,叫阿图姆或阿吞(Atum),后来跟拉合并,被称为拉·阿图姆。少昊由于在“昊”字前被冠以“少”字,以致很容易被当作司管早晨太阳的神,祂早年的行为,也的确像是一个朝阳神,诞生在东方的海上,像早晨的鸟儿那样充满生气。 但根据《山海经·西山经》的记载,少昊在晚年领着一个叫做“该” 的儿子,也就是金神蓐收,去当了西方的大神,两者共同管理着黄昏的太阳,还有西方一万二千里的广阔领土。[ 《山海经·海外西经》:“西方蓐收,左耳有蛇,乘两龙。”袁珂《山海经校注》:“此神或以為是少皞之子。《吕氏春秋·孟秋篇》‘其神蓐收’,高诱注云:‘少皞氏裔子曰该,皆(实?)有金德,死托祀为金神。’或以为是少皞之叔。《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少皞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世不失职,遂济穷桑。’《尚书大传》云:‘西方之极,自流沙西至三危之野,帝少皞神蓐收司之。蓐收,少皞之佐也。‘] 这跟正午的日神拉与黄昏日神阿图姆合并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 荷鲁斯的眼睛 我们知道,埃及还有一位很有名的大神叫荷鲁斯,祂是法老的守护神,后来在埃及神系里,祂跟拉也发生了合并,叫做拉-荷鲁斯。由于荷鲁斯被沙漠之神赛特挖出左眼,只剩下一只眼睛,所以祂是“独眼神”,但祂的这只独眼非常有名,世人称之为“荷鲁斯之眼”,代表太阳的价值,直到今天,这只眼睛都是全球时尚设计界的基本元素。 无独有偶的是,《大荒北经》也记载说,“有人一目,当面中生,一曰少昊之子。”[ 《山海经·大荒北经》:“有人一目,当面中生。一曰是威姓,少昊之子,食黍。”] 这就是在说,北方海外有一个国家,叫做“一目国”,这个国家的人(神)只有一只眼睛,长在脸的中央,据说是少昊的儿子。这里的所谓“一目国”,应该就是崇拜荷鲁斯的古埃及。 拉有各式各样的形象,但最常见的,是鹰首人身,头顶上有一个日盘,及一条盘曲在日盘上的眼镜蛇。有时候,它是一轮金色的圆盘,要么是一个中间带一个点的圆圈。这些似乎就是“昊”字的起源。“天”的象形字是一个人形,上面加上中间带有一点的圆圈,由此组成“昊”字。汉字“昊”,仿佛是被设计出来描述“拉”的专用字符。 在埃及神话中,所有的生命都是由拉神创造的。祂创造了季节、月份、植物和动物。而在中国神话里,少昊为了治理自己的国家,设立工正、农正,分别管理手工业和农业。同时还订立度量标准,并观测天象,制定历法,发明乐器并创作乐曲。祂俩的功绩也都大同小异。 拉的长相是鹰头人身,看起来就像一个“鸟人”,而在少昊神话里,祂所建立的国家被进一步发挥成了鸟国。祂的官员几乎全部都是禽鸟:祂的总管是凤凰,掌管四季天时的是燕子、伯劳、鹦雀和锦鸡,掌管兵权的是鹫鸟;负责建筑和营造的是布谷鸟,掌管法律和刑罚的是鹰鸟,专门提不同意见的言官是斑鸠,还有五种野鸡,分别掌管木工、金工、陶工、皮工、染工等五种工艺。 [ 《左传·昭公十七年》:“昭子问焉,曰:‘少皞氏鸟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大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雎鸠氏,司马也;鸤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 不仅如此,由于埃及神话里太阳和鹰鸟的二象性,导致中国神话也出现了日鸟的二象性,这甚至影响到了我们的日常语言。在北方方言里,“日”等于“鸟”,而“鸟”又等同于男性生殖器,于是这三者发生了奇怪的混合。当然,关于这些民间俚语,因为某种禁忌的缘故,我就不在这里细说了。 位于山东曲阜的少昊陵,以与众不同的金字塔结构傲然独立 山东不但有少昊的神话传说,甚至还有一个祂的陵墓,位置就在曲阜,是一座台锥形的石头金字塔,顶部建有一个微型神庙。这座少昊陵的样式,在整个中国都是独一无二的,它跟本土的坟墓造型截然不同,而是典型的来自异域的金字塔结构。 据说,少昊陵是宋代所建,但应该只是完成了最后的修葺工作,而它的真实建造时间,可能早于汉代,甚至就在先秦。历史上,它曾经被当作祭奠黄帝的地点,后来才恢复了少昊陵的面目。跨越半个地球,太阳神的庙宇恒久地屹立在东方大地上,向我们揭示出神话传播的真相。 作为东夷人的故乡,山东的地理位置是非常独特的,来自埃及的货船,只要越过马六甲海峡,就能在东南季风和黑潮的鼓动下,便捷地抵达山东沿岸。同时,渤海湾还是前往辽东半岛、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的必经之路。在海上丝绸之路上,山东曾经扮演过非常重要的角色,而少昊神话,就是丝绸之路送给东夷人的精神礼物。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大羿与后羿的双胞奇案

    自从嫦娥逃往月亮之后,羿的内心被寂寞和怨恨所缠结,时日既久,性情大变,竟然成了一个超级恶棍,与过去的那个射日英雄判若两人。他看中了河伯的美丽妻子,就给河伯强安罪名,用箭将他射死,还把他的其他几个娇妻美妾都占为己有。 [ 《天问》:“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 他还到处征战,滥施暴力,弄得民不堪命,怨声载道。[ 《左传·襄公四年》:“昔有夏之方衰,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信而使之,以为己相。浞行媚于内,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内外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由是遂亡。”] 后羿的情人——洛水女神宓妃 或许由于作恶多端,羿的晚境十分凄凉,甚至连生计都难以维持,否则又何必靠开办“箭学武馆”来糊口呢?但即使是这种小本生意,后来也难以为继。羿有一个名叫逢蒙的徒弟,因嫉妒老师无法超越的高超箭术,干脆举起桃木做的大棒,将他一闷棍打死。可怜的大羿,英雄兼流氓一世,却丧命于一个小瘪三之手。 [ 《孟子·离娄下》:“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已,于是杀羿。” 《淮南子·诠言训》:“羿死于桃棓。”许慎注:“棓,大杖,以桃木为之,以击杀羿。自是以来,鬼畏桃也。”] 问题在于,那位备受敬仰的超级英雄羿,最后真的堕落成一个自暴自弃的恶棍吗?难道这就是所谓大羿神话的真相?典籍里时而称“大羿”,时而称“后羿”,这两个名字所指称的,是否为同一个人物?神话典籍里的蛛丝马迹,将把我们引向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而要揭开这一切谜团的真相,我们必须先从那只皎洁可爱的小白兔说起。 “玉兔”,月球上最著名的动物居民,它协助嫦娥捣药的形象,早已深入民心,成为华夏神话美学的不朽场景。但就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著名学者闻一多曾经提出十一种证据,以证明“玉兔”就是蟾蜍,言之凿凿,极为令人信服,但限于篇幅,这里不加以转述。 [ 闻一多在《天问释天》中通过“同音不同形”,“音近字转读”,“同物异名”,“异物同名”四类十一种证据,说明了“顾兔”即”蟾蜍”。参见《闻一多全集·第五卷》,《楚辞编》] 只是世人总觉得蛤蟆形象可憎,不如玉兔来得可爱,因而在中国民间,玉兔的形象最终还是替代了蟾蜍,成为除嫦娥之外最受欢迎的月球形象代言人。 然而,“蟾蜍”并非“玉兔”的本相,只要为它加上一张尖牙利齿的大嘴,以及一条粗壮的尾巴,它立马就会变成如假包换的鳄鱼。也就是说,蟾蜍有可能只是鳄鱼造型的一个变体而已。这种鳄鱼,中国古人称之为“猪婆龙”,而它应该就是嫦娥的前夫——大羿的本来面目。 更加有趣的是,这头被称作“羿”的猪婆龙,跟古埃及神话中的涅伊特(Neit)有着诸多相似之处:首先,“涅伊特”一词的发音,跟 “羿”的上古拟音【ŋees】相近; 涅伊特及其头顶上的两支箭和盾牌,但后者经过美术的修饰和变形,变得不易辨认 其次,涅伊特是狩猎与战争之神,而羿同样是猎人与射手; 其三,涅伊特的象征物是一副盾牌,上面有交叉成十字的两枝羽箭,而“羿”字的大小篆写法,都是两枝并列的羽箭,最奇妙的是,涅伊特的盾牌和其上交叉成十字的羽箭,其实就是“十”和“日”两个符号的叠加,居然在中国被误解为“十日”,从而演绎出“羿射十日”的著名神话; 其四,涅伊特总以鳄首人身之形显现,而羿则喜欢以鳄鱼的讹形――蟾蜍现身; 最后,涅伊特拥有特殊的魔法力量,这与安魂仪式密切相关,其形象通常被绘制在死者的棺材上,用以治病、驱邪和保佑永生,而羿的形象也大量涌现在汉代以来的石棺上,手持“不死之药”,用以助人祛病、延年以及实现长生的梦想。 [ 参见《华夏上古神系》,第六章第三节,《月氏虞酋邦的诸神们》] 羿和涅伊特之间的相似性达到如此地步,足以说明,这一神话中不仅含有印度神话的元素,同时也吸纳了来自埃及神话的因子。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大羿就是变形为蟾蜍的鳄鱼神,那么,这只居住在月球上的蟾蜍,究竟是嫦娥女士还是大羿先生呢? 这仿佛是一个难以索解的谜团,因为大多数古代文献都认为,在月亮上捣药的乃是嫦娥本人。然而,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从河南南阳小西关汉墓中,出土了一块绘有嫦娥奔月形象的画像石,它无意中为我们的疑问提供了答案。[ 参见《中国画像石全集·第6卷·河南画像石》] 南阳汉画像石“嫦娥奔月”拓片(南阳博物馆收藏) 通过这块画像石,我们可以清楚地目击到:嫦娥正在飞向月球,她梳着高高的发髻,头戴冠冕,上半身尚未变形为蟾蜍,但是下半身却已开始蜕化,露出了鳄鱼式的后肢和尾巴。更令人惊奇的是,在月亮上,一只陌生的蟾蜍张开了四肢,仿佛正在迎接她的到来。根据我们之前的推断,这只蟾蜍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大羿自己。 这幅画像石所提供的线索,迫使我们去重新勘探嫦娥奔月的真相。传世文献告诉我们,大羿射杀了帝俊的十个太阳儿子,由此开罪了天帝,政治前途大为不妙,甚至可能要面对更为险恶的生存危机。很可能是出于这个缘故,祂才前去向西王母求取“不死之药”,由此启动了举家移民月球的逃亡计划。 这样看来,应当是大羿先于嫦娥抵达了月球,而嫦娥只是前去会合的第二波移民。然后,祂们以“玉兔”或“蟾蜍”的名义在那里定居,成为夫妇恩爱的范本。犹如梁山伯与祝英台双双化蝶那样。 大羿和嫦娥也双双化作了蟾蜍,虽然外表不免令人尴尬,但毕竟还属于同一个物种,甚至还携手获得了永生,也算是值得大家祝福的美事。令人费解的是,这块画像砖出土于1964年,长久以来为学术界所广泛引用,但研究者对上面所刻画的事实长期熟视无睹,这不能不说是神话学研究史上的一个重大疏漏。 如果上述的推论是成立的,那么一个新的疑问就接踵而至:在大羿奔赴月球之后,那个在地面上倒行逆施的又是谁呢?我推测,他其实是大羿的替身——“后羿”。这个冒名顶替者,有可能是某个上古小国的君主,据说擅长射箭,喜欢打猎。这个“后”字,既可按本义作“国王”讲,亦可通假为双人旁的“後”字,也就是时间先后的“后”,实在是一语双关。所以“后羿”一词,也不妨翻译为“大羿的继承者”。 在大羿逃亡之后,后羿僭替了大羿的名号,却没有继承祂的精神,反而暴虐横行,涂炭生灵,罪状多到罄竹难书的地步,最终被自己的学生逢蒙出手反杀。不仅如此,之后的夏代又出现了另外一个擅长射箭的后羿,他是有穷氏的国王,被自己的臣子寒浞杀死。无论哪一个版本的后羿,其最终结局都是死于非命。 令人遗憾的是,由于诗人屈原和历史学家司马迁不明真相,以至于那些后羿所犯下的罪行,都被放到了大羿的头上,使祂蒙受了几千年的不白之冤。 [ 晚清著名学者李慈铭在日记中对此问题作过详细检讨:“……帝喾射官之𢏗,即尧时所谓射十日杀窫窳斩九婴射河伯者,《论语》所称羿善射,《孟子》所称逢蒙学射于羿,皆是人也。……帝喾及尧时之𢏗为射官,未尝为诸侯。夏时之羿为有穷国君,未尝为射官。凡《山海经》《归藏》《楚辞》《庄子》《淮南子》所称之羿,皆尧时之𢏗也。尧时之𢏗,盖如稷与共工之比,卽以其官名之。夏时之羿,乃名字偶同,而后人附会。”] 希望我们的这场讨论,能够为这位伟大的射日者平反昭雪,光复祂作为英雄的不朽美名。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日神舜的受难、崛起和陨落

    舜农耕图 舜跟尧和禹三者并列,是中国古代贤君之一,祂的事迹是一个男版灰姑娘的故事。祂从一个草根青年逆袭成为国王尧的乘龙快婿,最后又爬上高位,成为伟大的国王,这个故事几乎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但是,舜真的只是一个世俗国王吗? 我们来看一看,舜的发音是以“S”开头的。我们知道,全世界的日神名字分为两种:一部分以“H”发音开头,一部分以“S”发音开头。比如,古巴比伦和阿卡德神话的日神名字叫沙玛什(Sheamus,Shamashu),罗马日神的名字叫索尔(Sol),印度日神的名字叫苏里耶(Surya)。现代英语当中的太阳是“sun”,巧的是它跟“舜”的发音几乎一模一样,实际上它和罗曼语的“sol”,都来自于原始印欧语的同一词源。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怀疑舜的真实身份,祂不是世俗的国王,而是一位伟大的日神。 一定会有人质疑说,通过发音来进行推论,不免有牵强附会之嫌。那我们不妨运用福尔摩斯探案的方式,根据《史记·五帝本纪》,以及其祂古代典籍所留下的蛛丝马迹,来做进一步的分析。 首先,我们注意到,舜的母亲名叫握登,有一天,她目睹了一条巨大的彩虹,于是感而怀孕,把舜生在了一个叫姚墟的地方。请注意,彩虹是雨过天晴的天象,它于太阳有密切的关系。更有意思的是,祂的出生地在姚墟。这个“姚墟”是地名吗?[ 《史记三家注·正义》:“瞽叟姓妫。妻曰握登,见大虹意感而生舜于姚墟,故姓姚。目重瞳子,故曰重华。”] 要是这么想,那你就上当了。 被想象成世俗帝王的舜的画像 “姚墟”指的是二十八宿当中的“墟”宿,它的位置在北方,代表冬天和黑夜。在冬至那一天的半夜,它会出现在天顶上,就像每天的子时一样,代表新一年的开始,给人以无限的期待和希望。对中国人来讲,冬至阳生,这是一个绝处逢生的好日子,所以要吃顿饺子来庆贺一番。 太阳在名叫“墟”的新星所在之处涌现,这是一种象征性描述,它向我们暗示,日神从最深沉的黑夜中奋力诞生,而它将战胜这黑暗,为人类带来光明。但是,就像我们一直被教导的那样,前途尽管是光明的,道路不妨是曲折的。日神在祂上升的路途当中,遇到了我们难以想象的困境。 舜的父亲是一个瞎子,他的名字叫瞽叟,意思就是瞎老头,代表着拒绝光明的顽固势力,而他的亲生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邪恶而残暴的继母,名字叫壬女,“壬”代表北方的黑暗水系,是日神的天敌。一个拒绝光明的瞎子,加上阴寒的水系,这已经构成了日神舜生长的最大困境。 但这还不够,他俩还生下一个舜的同父异母弟弟,名字叫“象”。象,古人解释为大象,错得实在离谱,它的真正所指,是阳光照在大地上所产生的那种阴影,代表着白昼时刻的黑暗力量。就是这三个人,合谋要杀害舜,置祂于死地。毫无疑问,这意味着一场光明与黑暗的殊死斗争。 有一次,舜爬到粮仓顶上去糊泥巴,瞽叟就在下面放火烧粮仓,但舜借助两个斗笠,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粮仓上跳下来,逃走了。[ 《史记·五帝本纪》:“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 第二次,瞎眼父亲又让舜去挖井,这一回舜事先得到了情报,因此有所准备,提前在井壁上凿出一条通往别处的暗道。当井挖到深处时,父亲跟他那个叫做象的儿子一起,往井里倾倒泥土,想要活埋舜,但舜又借助暗道逃走了。[ 《五帝本纪》:“后瞽叟⼜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既⼊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 虽然舜在两次谋杀中侥幸逃生,但这足以证明,舜身边的黑暗势力,是极其强大而险恶的。 古希腊瓷瓶上描绘的法厄同驾驭太阳车情形 但舜并非孤立无援,祂在家族内部有自己的支持者,首先是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她们是祂的妻子,也有人认为,她们是一对太阳女神,这个“皇”,是煌明的意思,“英”,也就是光华,代表了太阳的明亮。[ 《史记正义》:“娥皇无子,女英生商均。舜升天子,娥皇为后,女英为妃。”] 舜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叫“宵明”,指的是夜晚的光明,还有一个叫“烛光”,顾名思义。指的就是夜晚的照明之火。这四个女人,要么跟白天的光明有关,要么跟夜晚的光明有关,她们时刻都在力挺日神,帮助祂把光明带给人类。[ 《山海经·海内北经》:“舜妻登比氏,生宵明、烛光,处河大泽,二女之灵能照此所方百里。”] 现在,舜已经不再孤独了,有了这四个女人的支持,舜就有战胜黑暗的力量,所以,尽管黑暗每天夜晚都来统治世界,但人类终究会在第二天黎明重见太阳。 在舜的家族里还有一个神秘角色,她是舜的同父异母妹妹,名叫“敤首”。古代典籍里说,她是绘画第一人,她没有站到自己的母亲一边,反而把他们要谋害舜的消息暗自传递给娥皇女英,帮助舜从那个暗道里逃走。 这个敤首的“敤”字,从象形的层面上看,有摘取果实、向神灵献祭的意思,同时也有操办和刻写的意思。她画出来的所谓绘画,其实就是太阳升起降落时的时辰刻线,也就是圭表上的那些线条,所以我一直认为,她是典型的日神女祭司,负责用圭表来计算和报告太阳行走的时间。这些八卦状的线条,在古人看来,就是人类绘画的开端,所以把敤首称为发明绘画的第一人。[ 《世本》:“敤首作画。”《说文解字》:“画嫘,舜妹。画始于嫘,故曰画嫘。”] 关于舜的家族成员的分析,这里就先告一个段落。下面我们来看看舜的晚年。伟大的日神老了,祂在巡游南方的时候,不幸染病死去,埋葬在一个叫做“苍梧之野”的地方。这个地名从字面上看,指的就是长满深青色大树的森林,象征着太阳的陨落之地。 根据晋代张华的《博物志》记载,舜的妻子娥皇和女英,因为丈夫的去世而非常伤心,她们失声痛苦,眼泪溅落在毛竹上,留下了斑斑痕迹,后人把这种竹子叫做斑竹,又叫湘妃竹。 [《五帝本纪》:“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袁珂《山海经校注》:“郭璞云:‘天帝之二女而处江为神也。’汪绂云:‘帝之二女,谓尧之二女以妻舜者娥皇女英也。相传谓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二妃奔赴哭之,陨于湘江,遂为湘水之神,屈原九歌所称湘君、湘夫人是也。’”张华《博物志》:“舜死,二妃泪下,染竹即斑,妃死为湘水神,故曰湘妃竹。”] 出产于湖南一带的斑竹,又称湘妃竹,其中蕴含着令人感慨的神话悲剧 这个舜的死亡故事,和一则古希腊神话极为神似。相传,太阳神赫利俄斯有一个儿子名叫法厄同,还有一辆太阳战车,祂每天都要驾着它飞上天空,巡视大地,给人类带来光明。有一天,那个没有驾照的法厄同,偷偷驾着父亲的太阳车上天去了,因为技术实在太烂,太阳车失去控制,向大地俯冲,距离地面太近,以致于大地燃烧起来,人民呼天喊地,生灵涂炭。天帝宙斯不得已,用闪电把法厄同击毙。 小家伙化作一团火球,从天上掉下来,葬身大地。祂的妈妈,名望女神克吕墨涅,还有三个日光女神的妹妹,统称为赫利阿得斯,她们互相抱头痛哭,一连哭了四个多月,最后三个姐妹化成了三棵白杨树,她们的眼泪则化为晶莹剔透的琥珀。[ 参见《希腊罗马神话词典》,“法厄同”条(P106)] 舜坐车巡游南方,法厄同驾战车巡游大地;舜的妻子的眼泪,化成竹子上的斑点,法厄同的妹妹化为杨树,眼泪变成了琥珀。这种相像到底是巧合,还是传播和改造的结果呢?我们在这里暂且不做结论,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舜的晚年事迹,包括祂死后,祂的妻子的反应方式,实际上都属于日神叙事的结构。 通过上述细读和符号学解析,我们不难发现,舜的家族故事是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寓言,描写了日与夜,光明与黑暗的二元戏剧冲突。我相信,这则寓言是中国神话体系里最精妙的密码文件,它非常巧妙地隐藏了日神的真相,以待后世的解码和还原。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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