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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徐进绘画中的“危机景象”

    旅美画家徐进,1989年定居纽约,长期蛰居纽约森林小丘的画室,26年来,以一种非常规的个人视野,观察外部世界的景观,在抽象与具象的河流中奋力跋涉,试图探寻图像表达的出路。他的绘画正是这种精神困境的象征,恍惚、朦胧、混沌、游移,光明与黑暗混杂,由此涂抹出一种徐进式的世界危机景象。 而在这种景象的背后,隐含着一个自我放逐和身份不明者的精神迷惘。徐进跨骑在中国与美国之间,分别使用两种不同的价值透镜,聚焦为这种意义暧昧的图像,其间浮现出一种典型的移民性视觉错乱。画者竭力在分辨这个高速变化的世界,用图像为它下定义,但此举暴露了观察者的内在无力性。他对焦困难,辨物恍惚,在具象现实主义和抽象表现主义之间挣动,形成具象与抽象、传达与表现、苦闷与喜悦、中国价值与美国价值的二元混响。而正是这种摆动构成徐进绘画的独特语法:一方面充满物象(景象)的危机性冲突,一方面被瑰丽斑驳的色彩所调和。 失控,油画,2008-2012 《失控》初作于08年北京草场地,为病房系列之一。现画面依然保留中心部分二位绕满纱布的病人及手术台。2012年主题转向揭露社会公共安全,尤其是食品安全的隐患,试图揭示贪婪人性的堕落。地沟油、畜流感、毒奶粉、疯牛病、黃浦江死猪乃至令人窒息的雾霾PH2.5,它们是一堆被红色块面包裹的视觉杂碎,叠加在餐桌和手术台上,而病人则看起来更像是马戏团里的小丑,它们组成了一种极具装饰性的色彩狂欢,仿佛是一次充满讽喻性的赞美。 浮躁之心,油画,2008年 《浮燥之心》作于草场地08年北京奥运期间,显示出画家进行全景中国描绘的野心。画面中央的心形物,遭到被倾倒的树脂胶燃烧和烟熏,隐喻中国人急功近利的集体焦虑;自内而外飞舞扑腾的群鸦,象征纷飞杂乱的社会思潮;左侧越杆而入的裸身人体,代表急不可待的肉欲;伏地的灰色皮囊投影,似乎预示着不可知的前景和并不美妙的种族结局;画面上方的未完成支架,隐含着对中国当代美术界现状的深切质疑。所有这些符号溶解在一堆看似抽象的色块之中,拼贴出某种令人不安的装饰性图像。 步行的忘却,油画,2015年 作于2015年的《步行的忘却》,描述世人戴上防毒面具,自欺欺人地在无边的混沌黑暗中无望地爬行,画面阴郁而悲观,被一种蓝灰的基调所统治,仿佛是反面乌托邦景象的再现,并跟前面的红色基调形成鲜明对照。防毒面具是中国人抵抗超级雾霾的最后装备,它制造了悲剧性的安全感。而爬行则意味着毫无尊严与自由,彻底丧失反抗意志。这是关于中国人德性的犀利寓言,在这图景中蕴含着画家的愤懑。它是无声、无力、无奈和无效的嘲笑,停栖在画作的表层,向观众发出幽暗的美学警告。 错误的链接,油画,2015 《错误的连接》是画家对“天津塘沽化学品大爆炸”的直接反应。该事故导致165人遇难,8人失踪,798人受伤,304幢建筑物、12428辆商品汽车、7533个集装箱毁损,上万人无家可归。画家认为,这个可悲的恐怖事件,由一系列的错误连接导致,所以做了这样的命名。我们所看到的画面,是一个由黑点和弧线编织成的穹形网络,仿佛是一组黑色的焰火,犹如权力的狂欢;网络看起来像一个半透明的玻璃罩子,酷似本朝身份证的背景图式,一个人在其间无力地飞奔,代表着民众的最后的绝望。画面的语义里交织着同情和恐惧,是一次对“人民的命运”的极度眷注。这座反面的家园,最终演变成了“人民”的硕大坟墓。 某个冬天的嬉戏一一如履薄冰 《某个冬天的嬉戏一一如履薄冰》,2015年作于巴黎恐怖袭击之后数日。它描述人群的溜冰嬉戏,而在都市的浪漫和欢愉背后,却潜藏着冰层下的危机。支撑狂欢的“底座”是如此脆弱,犹如一层薄冰,随时可能垮塌,转入灭顶之灾。这种灾难叙事超越了中国边界,而成为一种世界性的危机景象。它要矫正这样一种信念,认为中国以外就是天堂。西方社会同样面临这恐怖组织的威胁,它的脆弱的防卫体系,在这种无处不在的攻击中露出巨大的破绽。徐进曾经耗费很长时间来描绘曼哈顿911事件,而此画显然是对911组画的一种响应。它要再次验证西方乌托邦的不可靠性。危机不是中国人的独享品,而是整个人类的悲惨礼物。耐人寻味的是,画面的宏观装饰性,柔化了深层里的细节冲突,令它看起来像是一场优雅的喜剧。 荒原流,油画,2015年 《荒原流》描绘蛮荒的原始能量。我们可以看到,某种神秘闪烁的光能,正在散发迷人而致命的魅力,地火勃发形成的烟柱,与云天彼此沟连,群鸟在不可名状的引力流中翻滚。画家试图向我们揭示,大自然的平静,只是时间流中的短暂片段,而在它的背后,蕴含着难以认知和无法把控的巨大能量。更为重要的是,人类根本无法知晓这种无名力量所带来的终局。此作借鉴了水墨效果,注重画面的气韵,绘画过程在数小时内一气呵成,用色极薄而透明,笔触清晰。画面的层次感不是依靠传统油画的叠加色层技法,所有的亮色不添加白色颜料,仅靠画布原本的白底呈现,因而层次变得更为灵动。从厚重而阴郁的暗色中,透出了清澈明亮的希望。 正从人间经过,油画,2015年 跟上述所有作品相比,《正从人间经过》更像是一张自我生命的镜像,它映射出画者本人的侧影。徐进为此解释说,2015年暑期,他陪伴同学逛纽约切尔西画廊,当时友人抓拍本人的照片场景,成为本画作的基本原型。人身驴头的雕像是一种荒谬的存在,而展品与面罩的诡秘连接,更是实存生命与虚构性存在混合的象征。展品中的婴儿和驴头,都是生命流程和宿命的碎片,代表着不同的生命等级,却拥有高度相似的命运,成为关于人间过客的视觉寓言。生命无常和人生虚空的叹谓,萦绕于蓝灰调的画面之间,形成一种令人忧伤的画外之音。 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徐进,作为中国和美国半个多世纪变化的见证者,他的眼睛就是这代人的眼睛,其间包含着希望和绝望的双重特性。绘画就是一次自我疗愈,它被用来治疗画家及其观众的灵魂创伤。中国是一座巨大的精神病院,徐进从肉身层面飞越了它,却无法完成精神层面的超越。他的所有忧思,最终都源于自己的祖国。他无法切断跟中国景象的视觉关联。他注定要被这些“危机景象”所困扰,并为之受惊、担忧、疼痛和被劝慰。正是这种经久不衰的眷注,塑造出一种“瞳孔失焦”的半抽象画风。作为上世纪八十年代江南先锋运动的成员,徐进以这种独特的方式,重返了中国当代艺术的纷杂现场。 (本文图片皆为徐进画作)

  • 鼎:青铜时代的金属记忆

    ■ “南方周末“编者按:鼎是中国远古青铜时代的沉重见证。在上古时代,传说禹铸九鼎,以象九州,传夏、商、周三代,成为王权象征,以至于后世以问鼎指代觊觎王权。而在最初,鼎只是一种附有支架的圆形烧锅,在数千年岁月中其地位上升为立国之重器,远远超出了寻常炊器的命运。朱大可的鼎文,试图从历史政治与历史文化的角度,揭示华夏民族政治礼器的文化语义及其兴衰的内在原因。面对当下盛行的倡导汉服或尊儒读经等一系列复古运动,试图探求一条更为“基础”的道路或许是学者的当务之急。对于上古时代“器物文明”的反省,不是为了迎合文化恋旧癖的陈旧趣味,而是为了从对历史遗存的现代阐释中,探寻文艺复兴的内在契机。 四大名鼎之一:司母戊大方鼎 鼎的神秘来历 鼎是所有传统器物中最凝重的一种。许慎在《说文解字》里形容它有三只脚和两个耳朵,是烹调五味的宝器。它的庄严器型的和沉稳身躯,正是它日后饱受尊敬的原因。但没有人知道它的真正来历。它是谁的发明和设计?它究竟来自何方?又为什么会从历史中悄然消失?我们仅仅知道,越过早期农耕时代的繁华景象,鼎在华夏国家主义体系里的地位变得日益华贵,远远超出了寻常炊器的命运。 制造鼎器的初始材料只是脆弱的陶土而已。这种圆形陶鼎,最早出现在仰韶文化时代(前5000~前3000年),以后被龙山文化所吸纳,进而成为诸帝国制造铜鼎的样本和依据。但在彩陶(仰韶)和黑陶(龙山)时代,陶鼎不过是最普通的炊器,也即锅(釜)和支架的复合物,用以烹煮饭菜。它在日常生活中与石器、骨器和玉器相混,并未显露异乎寻常的地位。鼎必须经过材料革命,也就是跃入青铜时代,才会放射出神奇的光辉。 浇铸铜鼎的历史,一直被追溯到黄帝的年代。司马迁在《史记"封禅书》里宣称:黄帝采集首山的铜矿石铸鼎于荆山之下。但这个传说至今未能从考古学那里得到证实。甚至就连黄帝本人的性别乃至真伪,其实都很值得仔细争辩一下。 传说中的禹铸“九鼎” 早期的历史学家们大都以为,是夏帝国(前2070~1600年)而非黄帝,打开了铸制铜鼎的伟大历史。但他们却在哪位国王上出现了分歧。夏禹派认定,正是夏的开国君主禹本人发明了铜鼎。王子年《拾遗记》记载说,当年禹王铸造了九个大鼎,选择阴性矿石制成阴鼎,又选择阳性矿石制成阳鼎。鼎成之后,天空上出现了异常的景象――太白金星在大白天跑了出来,而九个太阳从此高悬天空,再也不肯西沉。光明盛世就此降临人间。 魏文帝曹丕是夏启派,宣称是禹的儿子启首次铸造了铜鼎。在《典论》里,他援引先贤墨子的话说:“启派大臣飞廉到遥远的昆吾山去掘采铜矿石,这种精神感动了昆吾山的大神,就让他采到了珍奇的矿石。启又让铸造工程师翁乙以神龟为柴禾,将这些珍贵的矿石炼铸成了宝鼎。” 第三种声音则来自盛世派,这派拒绝实指具体的国王,而是用“虞夏之盛”来虚指那个年代,例如《左传"宣公三年》和《史记"楚世家》都分别记载,当年夏代兴盛的时候,夏人用九州进贡的矿材造了九鼎。这个说法,小心回避了谁是发明者的历史难题。 四大名鼎之二:大克鼎 南朝的虞荔在《鼎录》里以专业“鼎学家”的身份,对鼎的起源作了总结性陈述,它宣称,就在当年虞夏帝国兴盛的年代,九州都派来使节,进贡各地的矿石,夏帝国就用这些材料铸成九座大鼎(象征统治九州的权力),上面铸有奇形怪状的山川百物,以便让人学会分辩神明和鬼怪,不至于遭受伤害,以捍卫生活的吉祥。鼎就这样成了“华夏第一朝”的象征,并且逐渐成为帝国的最高符码。 汤人的美食政治学 鼎是中国历史上最神奇的炊器。一部叫做《应瑞图》的文献描述说,真正的神鼎懂得事物的吉凶和生死,能调节自身的重量,还能自行移动和停止;无须薪火就能加热无须汲水就能自满,无须厨子就能烹调出各种美味;只要统治者兴盛了它就出现,王国衰败了它就离去。这是多么古怪的器物。它是有灵魂的物体,敏锐地感应着政治格局的变化,并且上升为青铜时代的器物领袖。 鼎由青铜(金)制成,被放置于泥土(土)夯筑的祭坛上,里面盛放着汤羹(水),却要在其底部插入薪柴(木),用烈火(火)加以焚烧,鼎就此蕴含了“五行”的全部元素。但“金”才是其中的核心元素,它是青铜时代的沉重标志,同时又在烹煮进程中体现了与粮食的亲密联盟。 鼎的语义是这样逐渐形成的:它最初只是一种附有支架的圆形烧锅,并暗含着对美食的无限期待,由此转义为占有食物的单一权力,最后上升为国家(食物垄断集团)的总体权力的代码。 此外,铜鼎的铸造工艺繁复,需要炼铜炉、坩锅、风箱、模具等设备、高级冶炼技术及焊接工艺的支持,加上原材料开采艰难,成本昂贵,非寻常猎人和农民所能为之,只能是国王和贵族的垄断品,这就从另一个逻辑支点,强化了鼎的权力语义。 四大名鼎之三:四羊方尊 鼎由炊器转变为礼器,由圆形(锅的自然形态)转为方形(九州大地的隐喻),意味着它把日常政治的口唇快感,擢升为香气四溢的权力政治仪式。作为华夏民族的美食政治学的标志,鼎成了“民以食为天”法则的基石。 然而,尽管夏人铸造铜器的能力,可以从河南偃师二里头夏城遗存那里得到证实,但结果表明,那个据说是当时远东最大的都市,却只能生产爵、刀和少量饪食器(鼎的初级形态)之类的小型器具。史籍所描绘的“九鼎”的庞大身影,始终躲藏在历史铁幕背后。这个“考古学破绽”,令那些从事“夏商周断代工程”的官方史学家深感头痛。 真正把铜器推向高潮的只能是商帝国的猎人们。“汤”有热水和菜汤的双重含义,但在商帝国,由于鼎锅的非凡地位,它的羹汤语义似乎变得更加突出。这是商的第一个国王子履的政治谥号,这个封号以后扩散成了整个帝国的乳名。这是世界上唯一用热羹汁命名的种族。这个语词经过扩散之后,还要喻指所有经过加热烹煮的食品。在猎人时代以及农业时代的童年,中国人已经确立了美食在其文化基因谱系里的核心地位。 这是青铜时代美食政治学的高峰。在那些沉重的鼎锅上,镌刻着伟大帝国的口唇期梦想。汤人继承了夏帝国的工匠和工艺,并在孔雀石之类的铜矿石中按比例加入锡,冶炼出超过红铜硬度一倍的青铜,器具更加保温耐用,肉类食物的烹煮力急剧上升,这场材料革命,令汤帝国成为中国文明进程的最大转折点。汤人铸造的铜鼎,最大的重达0.8吨,至少要有十条壮汉才能搬动,它同时还发展出汤鼎、汤镬、汤锅、汤盘、汤碗、汤匙等各种与汤(食物)有关的用具。国家筵席的盛大规模和繁杂程序,由此可窥一斑。 在彪悍的猎人的经营下,狩猎业变得异常兴旺,同时,汤的农耕技术也日益成熟,种植业气象盛大,双双成为美食政治的取之不竭的源泉。经过强力烹煮的肉食利于消化和营养摄取,汤人的体能就此获得大幅度改善,变得更加孔武有力。他们高举沉重的青铜兵器,展开永无休止的战争,成为远东地区最凶悍的征服者。 但汤人并不是鼎器之食的唯一消费者。它更是众神的食物,被放置于高大威严的祭台,成为那些繁复的祭神仪典的中心。众神心满意足地享用着丰盛的宴席,他们的法力庇佑着狂热的战争贩子。这是国王兼大祭司所得到的热切回报。 根据《搜神记》眉间赤传说可以推断,铜鼎的另一个功能,就是用来烹煮战俘,以他们的肉身向众神献祭。汤人是中国历史上最暴戾的民族之一,保持着猎人的杀戮天性。他们的狞厉面容浇铸在铜鼎上,以“饕餮”的名义,向尘世发出嗜血的热烈呐喊。 四大名鼎之四:毛公鼎,内部的青铜铭文成为早期汉字书法的代表 这种祭器与刑具相兼的特征,一直延续到了周朝暮年。公元前536年,郑国的执政子产将法律条文铸于鼎上,引发轩然大波,23年后,晋国的赵鞅和荀寅也把刑法铸刻在鼎壁上。鼎与酷刑的关系,竟是如此的亲密无间。但越过数千年岁月,火焰早已在祭坛上熄灭,绿色的锈迹爬满了铜鼎,汤人及其继承者的形象,变得模糊而柔和起来,犹如一群推销和平的使者。鼎在丧失了杀戮语义之后,竟然成了和睦友谊的象征。这就是历史的反讽,它要在毁灭人的器具面前赞美人、法律及其伟大的文明。 九鼎在历史传奇里沉浮 鼎锅在获得国家册封之后,就由民生期进入仪典期,继而又由仪典期,向着传奇期大步飞跃,此时,关于九鼎的材质、形态和体重,已被蓄意夸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历史上甚至出现过有关“金鼎”的传说。《太平广记》称,就在前秦苻坚帝建元五年,长安有个樵夫在城南见到一只金鼎,立刻跑回城去报告苻坚。苻坚派人用车去运回金鼎,可是拉到城里后,金鼎却变成了铜鼎。这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金鼎变形记”,它要从材质方面验证鼎的尊贵和神奇。 东周年代,随着周王室的衰微,诸侯开始有了“问鼎”的野心,据说就连梁国这样的弹丸小国,都曾厚着脸皮打过九鼎的主意。《左传》说,当年楚庄王为讨伐外族入侵者来到洛阳,在周天子境内检阅军队。周定王派大夫王孙满去慰劳,楚庄王借机询问周鼎的大小轻重,暴露出篡夺王位的企图,一时成为各国的政治笑柄。《战国策》的另一则记载还告知我们,当年的超级大国齐国,仗着强大的武力,向周王朝索取九鼎,周王派了手下大臣颜率前去劝阻,用了一番虚张声势的言辞,居然把利欲熏心的齐王给吓住了。 放置在联合国庭院里的“世纪宝鼎”,由中国政府捐赠 颜率对齐王形容说,周武王伐殷获得九鼎之后,仅仅为了运送其中一鼎,就动用了9万人马,若是九鼎加起来,共需81万民工,加上负责安全的士兵、指挥搬运的工匠、运送给养的人员,还要有相应的搬运工具和被服粮饷等物资,必须动员的人力和物力,将达到惊人的规模。齐王听罢,自忖国力有限,只能打消搬走九鼎的念头。颜率以三寸不烂之舌,消除了周王室的政治危机,这个案例,成为以软抗硬和以小胜大的范例。 按照颜率的算法,假如一个壮汉能够抬起50公斤物体,九万人能抬起的鼎锅就有可能重达450吨,相当于一个现代中型城市一天的垃圾总量,而其高度则类似于五、六层的楼房。目前世界上的最大铜鼎,由中央政府于2005年赐给新疆,分鼎身和底座两个部分,总共重达56吨,高约10米,鼎身(不包含底座)的规模,尚不足夏鼎的十五分之一,即便如此,在技术现代化的条件下,它仍须分拆后才能运到现场。其制造和运输规模之浩大,足以“震慑人心”。 因此,那些被先秦政客无限夸大的数据,不能作为认知九鼎的依据。但鼎锅的传奇语义,却在这种政治修辞中急剧增殖,变得日益神奇起来。它不仅材质尊贵,身躯沉重,而且能够感应朝纲,对国家的德行,作出正确无误的判断。鼎锅是亚细亚国家主义的象征,是美食、享乐、尊严、礼仪、等级、秩序、权柄乃至暴力的标志,但它又拒绝与极权者(暴君)、篡权者(伪君)和败亡者(丧国之君)合作。这种鲜明的政治风格,跟玉器家族的气质遥相呼应。 虞荔的《鼎录》记载说,当年九鼎被大禹铸造出来之后,就放在了国都。夏代的最后一个君主桀,昏聩暴戾,被商王成汤一举推翻,九鼎便被搬到商的国都,跟新王朝建立了蜜月关系。商朝末年纣王暴虐,又被周人推翻,九鼎被搬到一个叫做“郏鄏”(一说洛阳)的地方,跟新政再结同盟。 后来到了周显王年间,也就是春秋时代,诸侯日益强大,周帝国走向衰亡,但这次九鼎却一反常态,没有向新霸主表达敬意,恰恰相反,基于对嬴政的极权统治不满,它大义凛然,拒绝归顺秦帝国,竟然自己飞到彭城(近江苏徐州)附近的泗水里沉没,俨然一次自杀仪式,另有记载说它落水时还发出嘤嘤的哭泣声,其场面悲壮凄厉,天地都为之变色。 顾颉刚单手击碎九鼎神话 九鼎的这种非凡气节,为整个铜鼎家族蒙上了灵性的光环。它看起来就是士大夫精神的卓越化身,向我们传递着知识阶层关于尊严、礼仪、道德和国家主义理想的不朽准则。 但关于九鼎的报导和记载,除了明显的修辞式夸张之外,还充满各种不合逻辑之处,由此引发了历史学家的强烈质疑。司马迁在《史记"秦本纪》记载说,早在秦孝公52年(公元前255年),西周的民众向东逃亡,九鼎就已被秦国攫取;但耐人寻味的是,就在《史记》的另一章节《秦始皇本纪》里,嬴政操办登基大典,制订各种繁复的律法,但那些到手的象征最高权力的九鼎,居然没有被纳入新的国家意识形态体系,完全不符合嬴政好大喜功的政治逻辑,而后,司马迁的记载再一次出现了错乱,他描述嬴政在到蓬莱送徐福出海之后,特地绕道彭城,调遣上千民工下泗水打捞九鼎,结果一无所获。史记里的九鼎,就这样忽隐忽现,若有若无,其情状变得相当古怪。 汉画像石刻画了秦始皇“泗水捞鼎”的场景 为了给《史记》修补破绽,唐代学者张守节在《“史记-秦本纪”正义》里解释说,周郝王十九年,秦昭王运九鼎回国,其中一鼎飞入泗水,余下的八只,还是运到了秦国,因此,秦始皇后来打捞的,只是那座飞走的单鼎而已。但这没有史实根据的说法,未能挽回司马迁的面子,反而形成新的逻辑难点:那剩下的八鼎,又究竟身在何处?秦亡之后,汉帝国接管秦的玉玺,却没有向亡国之君追究八鼎的下落。权威的《鼎录》,记载了从汉高祖刘邦到魏文帝曹丕之间绝大部分铸鼎事件,也对八鼎只字未提。这其中的蹊跷,也很令人费解。 清人王先谦在《汉书补注-郊祀志》里解释了《史记》里的矛盾,他认为九鼎从未落入秦人之手。当年为防止诸侯染指,再加上本朝陷入经济危机,货币严重短缺,周王室不得不秘密熔鼎铸钱,而对外则散布谣言,宣称九鼎自己飞入泗水,葬身河底,藉此掩人耳目。就连秦始皇和司马迁都受到了这种谣言的愚弄。这套象征国家威权的伟大器物,其实早已从中国版图上销声匿迹。然而,王先谦的大胆推测,也是以夏朝和九鼎的存在为逻辑前提的。 但在《古史辨》里,史学家顾颉刚釜底抽薪,说出了更加惊世骇俗的观点。根据对甲骨文字形的辨析,他认为禹是一条毛虫而已,夏是虚构的王朝,而禹铸九鼎,更是子虚乌有的事件。中国历史谱系的辉煌起点,遭到了疑古派学者的迎头痛击。而考古学家在偃师二里头的反复发掘,始终未能证实夏帝国九鼎铸造伟业的存在。鼎锅神话的危机,仍然高悬在官方史学界的上方,像一把犀利的达摩克利斯宝剑。 身患“铜鼎综合症”的皇帝们 世界上还从未哪个国家像商那样,把一口煮饭烧菜的大锅,当作自己的权力象征,并且赋予其无限崇高的意义。但它所蕴含的各种弊端早已暴露无遗。 周幽王的末日狂欢 鼎锅制造的奢靡之风,在纣王的时代达到了顶峰。司母戊鼎就是一个范例,它的规模和器型都已达到商鼎的巅峰。帝国的各级贵族,以鼎和美食为尊,而纣是筵席之王,被无数大大小小的铜鼎所环绕,沉陷于醉生梦死的境地。为了讲究体面的排场,鼎器的规模愈大,烹煮时投放的材料也愈多,向民间的征派也日益繁杂;周壁愈来愈厚的铜鼎,需要消耗大量柴禾才能加热,由此发轫了中国的林木滥伐传统;频繁的仪典,场面盛大,却远远超过食客肠胃的容纳程度,导致菜肴的严重浪费;日益沉重的铜鼎搬运极为不易,需要强征和役使更多的仆夫,而这对于继续保持狩猎传统的汤人而言,却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负担。 我们已经看见,王室对民间和大自然的狂征暴敛,加剧了社会冲突,一种叫做“铜鼎综合症”的政治疾病,在商代开始蔓延,又随着“九鼎”传染给周人,并且在周幽王那里再次恶性发作,导致西周帝国的败亡。沉重的铜鼎改变了汤人的广阔战地,使之被迫彻底放弃游牧的习俗。经过数百年的农业驯化,彪悍的猎人变得无限温存起来,它甚至不能抵抗犬戎这样的小型游牧部落的袭击。铜鼎与其说是社稷稳定和谐的象征,不如说是国家灾难和病变的征兆。 在经历了极权和暴政之后,鼎锅的伟大形象开始动摇。鼎的晚期叙事,已经出现了浓烈的讽刺元素。这种痛切的反思精神,在整个汉代民间弥漫,甚至成为汉墓画像砖上的普遍主题。山东嘉祥出土的“泗水捞鼎”画像石浮雕,刻画了秦始皇打捞铜鼎的狼狈场景――就在鼎被捞出水面之际,系鼎之绳被鼎中伸出的龙嘴一口咬断,结果鼎又再度落回水中。嬴政借鼎独裁的超级理想,顿时化为乌有。 这是针对暴政的话语反抗,它同时还发展为对鼎的神性本身的猜疑。《史记-封禅书》记载说,当年黄帝在首山采集铜矿石,在荆山下铸造巨鼎。鼎完工的那天,有大龙从天上垂着胡子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背之后,群臣和后宫佳丽七十多人都跟着爬上了龙身。剩下那些职位底下的小官臣上不去,只好拉住龙的胡须,结果因为份量太重,龙须被扯断,大家都摔了下来,就连黄帝身上背的弓,也被扯掉了。人民仰望望黄帝升天,于是只能抱着遗下的弓和龙须失声痛哭。整个场面混乱可笑,犹如一场拙劣的闹剧。 汉武帝刘彻并不懂得前朝败落跟铜鼎的内在关系。他孤独地坚守着关于鼎的神学信念,确信这种器物具有镇压反叛和维系社稷的神力。据虞荔的《鼎录》记载,公元前99年,山东泰山和琅邪一带农民在徐勃率领下发生暴动,擒杀郡守和都尉多人,武帝下令军队全力围剿。为了彻底解决山东农民的谋反问题,汉武帝事后亲自巡视山东,并专门铸了三足鼎放于泰山,鼎身高约4尺,用铜和银的合金铸成,形状如瓮,其上用篆体刻着皇帝的祷文:“登于泰山,万寿无疆;四海宁谧,神鼎传芳。”意思是我的生命像泰山一样永恒,天下像鼎一般稳定太平,而宝鼎则散发出神圣的香气。 残存的古代大铁锅,来源不详 这是一次针对宝鼎乌托邦的无力的书写。《鼎录》使我们获悉,这种铸鼎立言的方式,在整个汉代薪火相传,成为刘氏王朝的基本政治策略。但随着铁器时代的成熟,皇帝跟民众的分歧日益严重。就在武帝统治的时代,规模巨大的民用铁器托拉斯已经形成,少数铁器制造商垄断了整个远东地区的生产和销售,而铁器成了农业耕作和日常生活的基本元素。用以生火的立体支架再度出现,鼎的支足沦为画蛇添足的累赘。八千年前的锅子获得了重生,但它的材质已由陶土变成了生铁。铁锅彻底取代铜鼎,成为百姓灶台上的主体。在历经近千年的“铜鼎综合症”苦难之后,鼎器黯然退出了华夏民族的历史空间。 锅就此回到了它的原初形貌。它本来就是人民的器皿,从属于柴米油盐之类的平凡事物。由于锅的起死回生,美食不再为统治者和贵族所专有,而是成为人民餐桌上的日用品,重新散发出美妙的世俗气息。而鼎则变成一种美妙的帝国记忆,它时常闪现在皇帝的梦里,展示着昔日政治筵席的浮华场景。 首发《南方周末》 原载《时光》,东方出版社,2016

  • 城市草根的“老鼠宣言”

    少数学者津津乐道的所谓“民间”究竟在哪里?它躲藏在永恒沉寂的乡村,还是现代都市的市场喧嚣之中?什么才是“民间性”?所谓的“民间性”又在哪里展示?这些简单的问题,完全可以从城市草根意象复苏的浪潮中得到答案。 在最新流行的网络歌曲《老鼠爱大米》里,歌手杨臣刚如此唱道:“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另一名叫做“有钱的狗”的歌手,则在《汗!》里进一步发挥说:“……一个女孩名叫庄雅婷,她美丽多情还很有个性,她小嘴很甜善解人意,猪头猪头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歌手香香演唱的《猪之歌》(毛慧词曲),甚至展开了对猪的热烈讴歌:“猪!你有着黑漆漆的眼,望呀望呀望也看不到边;猪!你的耳朵是那么大,呼扇呼扇也听不到我在骂你傻。” 与那些丑陋的鼠猪相比,庞龙演唱的“蝴蝶”(《两只蝴蝶》)只是一种传统的优雅意象。早在上个世纪末,卫慧就以“蝴蝶”的身份在衡山路上发出尖叫,它是小资矫情恋、暗恋、悲剧恋乃至同性恋的复杂代码,但“老鼠”和“猪”却是低贱、卑微、饱受歧视的草根意象,从互联网里洪水般涌现出来,越过简陋的吉他和电声配器,以低廉乃至零成本的方式迅速传播。那些风格粗鄙的歌词,折射出了底层民众的面容。 “老鼠爱大米”的命题,无疑是底层欲望的直接表述。老鼠,一种最“卑贱“和最”令人不齿”的动物,却公然宣告它对大米的热爱,籍此挑战人类的“天条”。它们不是农夫,而是一群狡黠而忙碌的“窃贼”,从人类的粮仓里盗取谷物。老鼠对大米的“爱情”,无非就是“偷情”的转喻。在校园爱情遭到封杀的境遇里,它成了那些青春期偷情者的战歌。不仅如此,它的信念还要进一步鼓舞那些城市的非法打工者,以及所有在底层为“大米”挣扎的人群。 爱大米的老鼠,就是“米老鼠”的本土翻版。被美国卡通片进行理念纠偏后的中国老鼠,在饱尝了歧视之后,开始散发出稚拙美学的光泽。但他们不仅是童话故事的主角,更是中国都市现实生活的成员。“老鼠”是离轨者、受压迫者、遭歧视者或无证生存的人,他们露出尖利的牙齿,不屈地反叛“猫”的强权,去建构广阔的生存空间。他们是流氓英雄的象征。老鼠与大米的依存关系,早已越出了草根经济学的范畴。这首发布在互联网上的“老鼠宣言”,言辞闪烁地唱出了底层民众的意识形态纲领。 这是互联网赐给中国民众的粗陋礼物。从2001年的“小鸡过马路”开始,经过“大话”运动,以互联网为虚拟载体的“新民间”已经完全成型。它的“产品”囊括了从文字、MP3到FLASH等各种文本形态。市场的春药催发了网络情歌的生长,迫使制作者去转述大众的的基本欲望。而正是这种庞大的欲望市场,向我们描述了“新民间”的模糊轮廓。 根据“老鼠爱大米”为题材制作的电视轻喜剧 “新民间”的另一个辩认标记,与电视收视率有密切关联。目前热播于湖南卫视的“超级女生”节目,正在形成广泛的收视人群,大批“灰姑娘”式的少女登台表演才艺,指望夺取“超级女生”的荣誉和奖金。这档节目最初是对美国电视的克隆,按原先的设定,评委必须对失败者冷嘲热讽,但鉴于民间批评的巨大声浪,后妈式的评委们最后竟集体转型为“慈母”。他们对失败者的温存劝慰,被导播刻意放大,变成了对所有底层失败者的激励。权力游戏的这种语义转换,暗含着一种有力的变化:民众参与了游戏规则的修改,把集权式的“审判”变成了更具人性的平等“对话”。观众是最终的审判者,这一事实改变了电视台的作为宣传规训工具的本性。 在关于中产阶级诞生的喧嚣声中,城市草根的欲望遭到了严重忽略。而现在,它却借助资本和市场的力量卷土重来了。在互联网和电视上,粗砺、低俗和肤浅的草根叙事甚嚣尘上,剧烈瓦解着威权主义和精英主义的堡垒。大众作为主体的时代正在逼进。但“老鼠宣言”却令许多知识分子露出惊慌的表情。他们用“叶公好龙”手法糊起来的“旧民间”神龛,正在面临“市井”风雨的冲洗。 原载《中国新闻周刊》

  • 2005,中国的文化牌局

    1、三驾马车的话语牌局 2005年,中国大众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叫喊。“沉默的大多数”终于结束“沉默”,转而成为中国最大声的群体。这个文化事变,修改了中国话语权力的老式牌局。 关于制度和文化孰是孰非,孰轻孰重的问题,一度是中国知识界讨论的焦点之一。自由主义学者坚持“制度决定论”的立场,并藉此对新文化运动以来“文化决定论”的大失败,作了沉痛的思想检讨。尽管这种反思有助于提升人们对制度改良的关注,但它并未突破“制度-文化”的二元论框架。越过近一个世纪的岁月,经济和科技作为新的犀利元素,早已强行插入中国腹部,并以“制度-经济-文化-科技”的多边互动,重构了社会营造的各种要素。看不到这点,就难以对中国文化现状做出准确的判断。 在2005 事变中,一方面是旧体制下的新经济,继续塑造着文化的功利主义品格,一方面是电子科技势力的扩张。它最初只是官营经济的产物,而后却变成了改造文化的强大动力,令体制所难以驾驭。如此复杂的四边互动,营造着2005年的文化面貌。 2005年湖南卫视“超级女生”遴选节目,标定了2005年作为“中国娱乐元年”的属性 基于互联网技术(论坛、博客、动漫、声频和视频等)的发育成熟,网民群体迅速繁殖(约1.1亿),他们用超大数字的点击率,勾勒出芙蓉姐姐们的“丑角”形象;另一方面,电视技术和手机短信,也塑造了“超级女生”的青春偶像。这两项电子技术的辉煌后果,题写了现代文化史的诡异一页。 互联网私生女芙蓉姐姐,一头“披着狼皮的羊”,表情嚣张地推开了中国文化的沉重门扇。有关“貌似天仙”的自我表扬,成为当年最骇人听闻的台词;她的“S功略”,就是在论坛上张贴自己的S形身躯造型。这种零成本的身体实践,为女性草根的“翻身”,开辟了一条光辉的道路。 继卫慧、九丹、木子美、竹影青瞳和赵凝之后,身体叙事的主流正在不断派生出各种新的流派。除了“宝贝派”、“日记派”、“裸身派”和“巨胸派”,更有“菊花姐姐”单手创立“蝴蝶派”,引发舞蹈界精英的哄堂大笑。她用呼啦圈道具所作的蝶化表演,是一个精妙的象征,隐喻着下列坚硬的事实:大众从历史的坚硬茧子里脱颖而出,成为数码乌托邦的主宰。 与芙蓉姐姐和超级女生遥相呼应的是,在国家和知识精英之外,“第三种话语势力”已经崛起。经过将近十年的缓慢生长,“哄客”基本完成了其在互联网上的权力布局。在那些核心网站和民间论坛,他们已经成为左右舆论的重大势力。尽管这种权力重组仅仅发生在话语层面上,但它已经确立了民粹主义的价值阵营,并注定要对中国文化结构产生深远影响。 由于互联网哄客的崛起,国家和知识精英的二元结构,正在转型为话语的三权分立:大众、国家和知识精英。在新的三驾马车体系里,国家继续严守威权主义立场,知识精英战成一团,大众在高声叫骂。这就是21世纪文化中国的全新牌局。 2、哄客社会的畸形容貌 哄客社会,可以大致划分为赞客、笑客和骂客三种类型,并且应当以笑客为主流形态,藉此维系健康“公民社会”的基本风格。但在文化畸形的中国,以所谓“愤青”为主体的骂客,取代了笑客的地位,成为支配大众舆论的主流。骂客渴望言说的权力,却拒绝为此承担责任。在夺取话语权后,骂客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口水暴力强加给了这个文化衰退的年代,使它的容貌变得更加冷酷。骂客是的草原上的胡狼,他们集体出动,狙击他们的道德猎物,对他们实施道德打击和羞辱,然后为自己的战果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没有任何现存法律和伦理能够制止这种暴力狂欢。 骂客社会在中国的崛起,固然跟大众对现实的不满有关,但最终还是基于犬儒主义的生活策略。以匿名的“无名氏”方式在公共空间展开反讽、嘲笑和叫骂,满足了政治宣泄的本能,却具有最大的安全系数,无需对言论后果承担任何责任。但这种痰盂里的反叛,并不能养育任何文化英雄,恰恰相反,它只能进一步提升社会的仇恨指数。 在大众荣获话语权之后,骂客改变了它的走向,将其引入畸形和病态的时空,这是2005最大的文化悲喜剧。它不仅为官方学者倡导“实名制”提供借口,而且击碎了知识精英所期待的“公民社会”梦想。在这一变故里隐含着一个常识性的公理――没有精神自律的自由,就是自由的死敌。 3、国家主义的民族符号 就在骂牌叫阵的同时,国家主义的文化外宣模式,却得到了出乎意料的改进。新战略包含了两种模式:第一,在“孔子学院”的名义下实施“汉语西进”;第二,向欧美推销张艺谋式的文化符号,在“中国年”或“文化节”的名义下实施“国粹西进”。这两种“西进”模式,构成了国家主义文化的全新战略核心。 国家意识形态的硬性传输早已失效。毛-周时代已经懂得利用京剧和杂技里的民族符码来传递国家信号,但由明成祖朱棣组织的帝国文化符码(红色、龙狮、牌坊、灯笼、闽粤锣鼓等等),制造了严重的“民俗疲劳”。如果没有张艺谋同志及其奥运叙事,没有那些高跷、红绸、安塞锣鼓和穿旗袍拉胡琴的性感女人,民族符号的“进化”是不可思议的。文化官员开始运用那些被重新整合的民族符号,把它们转换为更有魅力的国家符码。 在热火朝天的外宣运动的侧翼,民族历史元素的采集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杨丽萍“云南映象”,推动了民间原生态文化的大规模开采;“文化遗产”的申报,已发展为“遗产经济学”的庞大行业;“国乐团”的演奏阵容日益庞大;“国学”复兴的总动员也已发动;由“国师”主编的《清史》,投资数亿人民币,俨然朱棣的《永乐大典》再世。与此同时,各种国学书刊、国学院和国学私塾,犹如雨后春笋。“国学”正在成为一张表情庄严的大牌,蕴含着国家主义的最高学术信念。 “国学”就是国家和学者的互动平台,它始于延安,继而在五十年代由郭沫若等人开设,具有短暂而辉煌的历史。国家对学术的高价征用,是当下“国学”兴盛的重要原因。但这种“国学”的基本特征,在于它开辟了“学术国家化”的道路。学术独立是知识分子的基本理想,学术一旦被国家征用,就只能变性为“国术”,也即体制的修补之术。如果没有看到“国学”背后的“国术”本质,就无法对“国学年”做出恰当的描述。 4、“第四代”儒生的政治权谋 2005最大的 “国术”表演,就是在曲阜举办的官方祭孔大典。由于演出服饰凌乱,各朝服装乱穿,甚至满清的服饰也混杂其间,缺乏基本的文化逻辑,仪式现场的风格滑稽可笑。但“第四代”新儒生的集体出牌,还是给2005年的中国牌局,注入了来自“知识精英”的“希望”。 陈明宣称,“儒学是国学的核心”。这是新儒生把“国学”绑架到“儒学”战车上的危险信号。利用民众的文化和道德焦虑,蒋庆力主“儒教要重回国家文化权力中心”,成为“王学”和“官学”,也就是成为官方意识形态的核心,藉此对抗“基督教文明”。康晓光则进一步宣称,“民主化是祸国殃民的选择,中国应该选择儒化”,也就是用所谓“仁政”,来替换人们对民主和自由的诉求。 但正如蒋庆所说,“文化就是一种权力”。在这副“国学”牌的背面,露出了有关权力的深谋远虑。新儒生的权力梦想,至少包含下列三个方向:第一是思想权,也就是要用儒家“天意”来“统一”国人的“思想”;第二是遗产权,即建立所谓“中国儒教协会”,并为儒教古籍以及孔子像等无形财产申请专利保护,而以儒教内容为题材的赢利性文艺作品,均应向该协会交费,由此推动儒学经济的发展;第三是掌控国家的权力,也即在所谓“儒家议会三院制”的伪宪政格局中,执掌中国的最高政治权力。这与其说是“儒学”,不如说说一种野心勃勃的“儒术”,旨在实现儒学与政治权谋的亲密接轨。 那么,“新儒学”的“权力乌托邦”,究竟给我们带来了什么美妙货色呢?只要作简单审视就不难发现,逼迫我们放弃多元选择和统一头脑的“思想儒学”,正是那种早已声名狼藉的文化专制;而所谓的“政治儒学”和“三院制”,无非就是人大、政协和社科院三位一体的低级复制;“财经儒学”则更为可笑,它企图侵吞和独占儒家的思想公产,把后者变成新儒生的敛财之道。 “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打倒孔家店”,无疑是一场过火的革命,而今又倡导全盘复辟,转而成为过火的反革命,中国文化的反省与建构,始终处于极端的涨落之中。新儒生连中庸之道都没有学会,也未能读通“四书五经”,亦来不及作现代性阐释及话语转换,更无力分辨其中的垃圾和精华,便急不可待地推销“原教旨主义儒学”,并断然拒绝兼收本土其它学说(例如与儒家互补的道家)和西方文化的精华,其结果只能导致新的价值错位,加剧转型中国的政体混乱。儒学早已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妪,却还要被“第四代”再羞辱一次,这是儒生的出牌闹剧,也是儒学的历史悲剧。 (说明:《中国新闻周刊》上的本文,因可以理解的原因,由编辑作了某些删改。“世纪中国”刊发的本文,是未删改本,引用者请以这个版本为准。) 原载《中国新闻周刊》,2006年第5期

  • 民族失忆与新记忆运动

    “国家失忆”已经成为一种公认的传统。中国一方面是字纸和印刷术的发明者,拥有最发达的记忆载体,但另一方面却丧失了对重要历史真相的记忆。文革终结仅仅30年,大量血腥事实已被时间抹除,甚至发生在1976年的四五运动也悄然淡出了历史。政治性遗忘像萨斯一样四处传染,疏离着我们与历史的密切关系。而在记忆溃烂了之后,一些新左知识分子,却利用了这种文化失忆效应,他们以文革话语制造革命幻象,尽情诱发着“愤青”的话语暴力。这个事例从反面证实了“国家失忆”的重大效用。 被遗忘的历史:红卫兵大串联到北京,在天安门前宣誓效忠毛泽东 “国家失忆”是意识形态管理的合乎逻辑的结果。就在官方史学家们修史的同时,档案遭到了彻底的尘封。迄今为止,各级档案馆仍然以所谓“国家机密”的理由拒绝对个人开放。查阅者必须出示“介绍信”和确认政治身份后才能阅读少部分资料。绝大多数旧报刊和旧卷宗都被封存起来,仿佛是一些不可告人的阴谋。令人庆幸的是,对它们的解密正在缓慢起步,向我们呈示了一种修复失忆的希望,尽管它还远远无法满足公民的需求。 基于“国家记忆”的严重障碍,“私人记忆”近来开始盛行起来。从章诒和《往事并不如烟》、杨绛《我们仨》、胡兰成《今生今世》,到章含之《跨过厚厚的大红门》和张元勋的《北大往事与林昭之死》等等,这些“私人记忆”突然从历史性昏睡中苏醒,变得生气勃勃,成为图书市场上炙手可热的商品。它们要取代“国家记忆”的权威地位,向我们诉说已经蒸发了的近现代史真相。 历史上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私人记忆”:邱吉尔式的历史记忆和普鲁斯特式的文学记忆。前者是一种纯粹理性回顾,而后者总是洋溢着感伤而忧郁的怀旧气质,令记忆获得一种美学的品质。七十年代风靡中国文坛的“伤痕文学”,就是私人记忆美学化的一个文学范例,它在“创伤记忆”中从事有关恋母情结的叙事,最终在张贤亮“知识分子原罪”的忏悔和自虐中达到高潮。 尽管章诒和、杨绛和胡兰成的记忆属于非虚构性文本,但它们都具备了“作家记忆”的基本属性。他们奋力书写着在个人情感经验中扭曲变形的真相,企图影响他人对历史的基本判断。维特根斯坦早已断言,话语中的真相是不存在的。就其本质而言,记忆就是流传在本人内心的传说。更重要的是,在权力社会中书写往事,就是利用“回忆”来获得对历史的阐释权。回忆者从私人角度辛勤地改造着历史,令其散发出化妆品般的杳远香气。 而历史记忆还有另一种功能,它与司马迁的悲痛事迹相关。近2000年前,汉武帝对史官的阉割反而激发出一种卓越的记忆力,并且点燃了前所未有的书写激情。这是一种罕见的精神剧变:宫刑竟然成了冲锋的信号,它逼迫人起身,用书写历史去反抗专制者的王国。但这种反抗并非要在行文中直接谴责当朝君主的暴政,而是要充分展示记忆的魔法力量:他在竹简上奋笔疾书,不倦地讴歌皇帝的功绩,判处皇帝和历史一起永生。而汉武帝并未意识到这点。他到处寻找丹药,谋求永生,却对史官所赋予的不朽生命置若罔闻。 司马迁画像:他在竹简上奋笔疾书,不倦地讴歌皇帝的功绩,判处皇帝和历史一起永生。 这是中国历史上关于知识分子书写记忆的极端事例。它同时显示了官方知识分子记忆的弊端:修史者即使严重受辱,其灵魂也必须统一在君主的意志之中。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民间口述历史的运动开始悄然掀起,它要从另一个更加质朴和纯粹的角度招回历史真相。 在影像记忆方面,吴文光和蒋樾等人的个人纪录片开拓了数码空间,但它们随后就被大批电视台的“讲述”栏目所仿效,后者不过是纪录片的廉价代用品。而在纸媒记忆方面,中国青年出版社《看看他们-北京100个外来贫困农民家庭》无疑是社会学研究的范例。 但这种口述历史随即被官方史学所接管,一些高校和研究机构纷纷成立“口述史学”中心,大批口述史学著作呼之欲出,试图据此由“伪史”向“信史”飞跃。这场“新记忆运动”提供了重构记忆的重大契机,但以上的大量事例也表明,“国家记忆”正在征用“私人记忆”和“民间记忆”,来改变其“失忆”容貌,并最终达成支配“人民记忆”的宏大目标。

  • 人民曾经是伟大的名词

    潮流来了。这是人所面对的最强悍的敌人,并且已经不可思议地成为人的一种属性。尤奈斯库在戏剧《犀牛》里这样描述人类与潮流的古怪关系:某座城市的居民由于喜爱犀牛,最终都汇入了变身犀牛的潮流,其间只有一个人坚持以人的形貌在世。但对于已经变异了的族类来说,他却成了一个新的异种。这部抗争式寓言没有结尾,但我们可以逻辑地推出反潮流份子的终局:他要么以珍稀动物的名义供人参观,要么被作为危险的种类加以清除,此外更无其它下场。 潮流即顺从。潮流就是人通过互相模仿产生的社会运动,它是人自我保护的基本生存策略。融解在大范围的群体里,意味着拥有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人民就是盾牌、伪装服、茂密的丛林以及坚固的家园。人是最善于利用群体的动物。他放弃自由,混迹于无垠的人流之中,随着别人一起沉浮、涌动、喜乐、言说和叫喊,从那里获取最高的生存指数。尤奈斯库企图告诉我们,汇入时代的潮流,这是人的荒谬本性,也是所有群众运动的生物学根基。 人民曾经是一个伟大的名词。正是它构成了潮流的主体。它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温顺可爱的绵羊,但却在某些非常时期突然转向了自身的反面,也就是转向反抗暴政的巨大勇气。这种反叛激情是与参与者的人数成正比的。人民在这个限度内改造着历史,企图把它引向世界正义的新秩序。人民的可歌可泣的事迹,成为人类记忆中最明亮的书页。 然而,那些曾经出涌现在历史时空里的潮流,大都是恐惧、屈服和盲从的产物。越过文革的岁月,我们看见了乌托邦教义是如何瓦解群众意志的。思想体操最初起源于强权,而后便转换为人民的自主性行为。造反者被领袖集结起来,向着一个虚构的红色未来飞跃,人民在后面亦步亦趋。领袖的意志在人海里得到了回响。广场见证了这场规模盛大的喜剧:伟岸的身影在城楼上屹立,而人民在狂喜、欢呼和流泪,他们互相模仿,迷恋自己塑造的神,拥戴他的最高指示。领袖和人民都喊出了“万岁”的口号,彼此向对方施以热烈的语词按摩。 这是何等激动人心的时刻——衰老的领袖在人民忠诚的潮流中获得了永生。但是仅仅过了十年,人民就开始拥戴新政,而把旧教义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废纸篓。这就是人民的法则。潮流掩护这些叛乱,使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次次光荣的觉醒。根据古斯塔夫·勒庞的观察,人民支配了世界的走向,但由于它是“无名氏”,因而无须承担任何历史责任,并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无辜的。人民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道德体系。作为政治合法性的重要来源,人民的天然优势掩盖了它的弱点。这就是人民不可告人的丑闻。 耐人寻味的是,经过集权主义洗礼之后,这种互相模仿的从众主义立场,由政治领域转向了服饰市场,并为复兴的服装工业带来繁荣。在八十年代中期,风靡于整个中国的第一个时尚潮流是“踏脚裤运动”。全中国妇女把自己的下半身包裹在紧身的弹力化纤裤里,而在低帮鞋的上端,粗俗地露出踏脚带的本相。这场文化瘟疫起源于上海南京路,逐渐渗入内地,形成长达十年、蔓延全国的时尚灾难,但它却为上亿名中国妇女展示其肉身,提供了一条合乎道德的出路,并演化为一场官方无法镇压的大腿的狂欢。人民就这样踏着自己的粗鄙趣味,汇入身体解放的洪流。 这场踏脚裤运动可能是集体主义美学的最后一次回响。九十年代以来,中国服饰市场被不同的时尚元素所分割,形成多元主义的态势。从众主义在大都会里遭到了蔑视,小资式的个人主义开始甚嚣尘上。但意识形态领域的从众主义并未偃旗息鼓。恰恰相反,人民继续躲在文化潮流里随波逐流,使用别人的思想,说着别人的话语,做着别人正在从事的事情。 人民死了,但它又复活了,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它夺取知识精英的权力,修改价值尺度,而精英则在神色黯淡地撤离。话语权力的革命性转移变得势不可挡。在一个衰落的文明体系里,人民就是最狂热的掘墓人。我们正在面对一个拆毁文明的群体,并且要为这种行将就木的文明下定义。潮流掩盖了这一切,使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种族的理性选择。 互联网的匿名性加剧了这种无名氏效应。资讯资本主义时代的人民,总是趋于把平庸粗陋的事物当作最有价值的东西,并且藉此取代精英的高端创造。它要把刀郎、木子美和芙蓉姐姐这样的形象,强加给这个文化式微的岁月。人民正在大力推行它的美学暴政,并且引发了粗鄙指数的剧烈增长。人民一方面在体制内逆来顺受,一方面却在文化上庆贺自己的胜利。这种分裂的景象误导了我们,以为人民正在热心地修理世界的本质,而实际上却仅仅改变了它的容貌;人民的创造性参与粉饰了文明的外表,令其看起来生机勃勃,却深刻地腐蚀了它的精神内核。人民制造了话语狂欢的潮流,但并未赢得正义、尊严和自由。它始终是它自己的创造物的奴隶。 越过官员腐败的涌流,我们可以看见传统道德的王国崩溃了,失望的气息在到处弥漫。在解脱了身份、责任和道德约束之后,人民变得无耻的日子已经到来。这种发生于20世纪末叶和21世纪初叶的流氓化运动,就是中国人民所推动的最大潮流。从王朔式的政治反讽开始,经过周星驰的电影“大话”、木子美的情色博客和芙蓉姐姐的S形身躯,我们被告知,道德是可以蔑视的,而美的原则也是可以践踏的。在颠覆国家主义的同时,流氓化潮流也吞没了一切与真理相关的事物。人民选择成为毫无希望的群体。他们拖着种族的命运走向最后的狂欢。 2005年10月1日写于上海莘庄 原载《SOHU小报》 图为方力钧作品

  • 零年代中国的半身叙事

    【作者按语】 进入以消费主义为标志的“零年代”(2000~2010)的中国,“资本暴政”和“市场革命”引发了各半身之间的话语战争:下半身嘲笑上半身,上半身鄙视下半身,左半身围击右半身,右半身抵抗左半身,半身的演义进行得惊心动魄。撰写本文的意图,就是要对这些破碎的文化“半身”,做一个卷宗式的扼要描述,并将其缝合为一个完整的“躯体拼图”。 1、 上半身的“人纹叙事” “上半身”是知识界及其思想操作系统的一种公共隐喻。中国知识界针对“市场化”所倡导的“人文主义”,成了上半身叙事的一个样板,展示头脑对身体、精神对肉体、理性对情欲的抵抗。但这种矫情的抵抗显得如此乏力,以致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场街头文艺演出,因为就其本性而言,目前流行的所谓“人文主义”理念,并未真正指涉中国民众的普遍权利,而仅仅是知识者对其自身话语权的一次曲线求索。 更耐人寻味的是,知识界在九十年代后期的话语权力的重获,导致“人文主义”进一步蜕变为“人纹主义”,也就是把标签化的“人文”作为叙事的母题,让它不断闪现在知识份子书写(言说)的现场,令其成为道德文化身份的外在象征。人们通常以为,只要握住了“人文主义”,就可以集正义、良知和美德于一身,也就当然地在人民和官员面前拥有了道德优势。这种知识界的自我“纹身”运动,无疑是面对消费主义危机及其自身犬儒化道德危机的应对策略,但并不能掩盖其丧失基本伦理尺度的基本事实。 经过深入“揭批”王朔们的痞子话语卫慧们的“下半身主义”,继而又经过大力弘扬“人文主义精神”,知识份子终于把自己修饰得很有点人样了,“美人纹”纹遍了知识份子的表情严肃的脸庞,但这种文化纹身能够改变知识界的内在黑暗吗?从学术剽窃、资本贪污到政治失节,难道历史上还有哪个时期比当下的知识界更为腐败和无耻?更有甚者,中国高等院校已经成为全球学术垃圾的最大生产基地,那些所谓“核心期刊”和“社科研究项目”,不仅为垃圾论文出具合法化证书,也成了繁殖垃圾教授的庞大温床。这场受到知识界热烈追随的学术纹身运动,大肆消耗着“人文主义”的剩余价值。 2、 下半身的“阳具叙事” 这个命题与人们通常说的文学(平面)叙事不同,它仅仅针对当前的建筑业理念而言。中国的现代建筑已经打开了阳具化的伟大进程。这是肉身叙事和硅酸盐水泥的联盟。规划者企图借助建筑物的阳具化来表达国家主义的权力欲望。这种传统的文化象征主义,几乎成了支配新建筑的唯一理念:在东方明珠电视塔和金茂大厦之类的阳具化造型之上,追加了政治和商业霸权的双重语义。 这是对传统国家主义建筑话语的严重反叛。古典国家主义建筑是一种女阴式的书写,它被限定在圆形的穹隆式框架之中,或者环状地匍匐在大地上,仿佛是一种对“上天”(阳性事物)的谦卑的响应(北京天坛和永定客家土楼是这方面的两种样板)。西方工业化幻象改变了中国建筑的语法,并促成了一场都市建筑高度的狂热竞赛。在现代性和全球化语境中,地方国家主义大规模征用勃起的阴茎图式(同时也是西方男权主义的色语),令其散发出自我政治夸耀的摩登气息。 为了加强阳具话语的语义,黄浦江沿岸的新生代建筑,还在其底部使用类似睾丸的圆球构形(东方明珠电视塔和国际会展中心),以及在阳具式高楼的上部加盖类似龟头(一些球形或圆冠状构形)的顶层。上海传媒还大肆炫耀这种阳具主义建筑所引发的“性高潮”,并以拥有四千幢12层以上的高楼并排名全球第一而深感自豪。继号称中国第一的浦东金茂大厦竣工后,上海、北京和广州的高楼竞赛已经达到白炽化程度。对“标志化建筑”的渴望,转换成一场灾难性的高度角逐。 这无非是在重复西方现代化过程中的常识性错误。911悲剧和世贸大厦的倒塌显然已经发出了警告,但令人惊奇的是,上海直到地面发生严重沉降以及城市中心公共交通陷入危机之后,才手忙脚乱地宣布要遏制高楼数量,但整个中国并未因此放缓打造“石屎森林”的狂欢节奏。预谋中的上海国际金融中心,为这场“权力美学”的空间大合唱标定了新的高度。 3、 前半身的“中产叙事” “前半身”是指这样一种前瞻性叙事,也就是在国族叙事中加入未来的时间元,以便为我们提供某种具有“先进性”的社群样板。 在八十年代,没有比“小康”这一概念更具前瞻性了。而到了九十年代后期,以国家统计局的“标准”检测,中国在1998年左右就已“达标”,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市民阶层早在七年前就已获得生活的“基本保障”。于是,“小康”的魅力迅速消退,让位给了新兴的“小资”,也就是让位给了一种更符合前瞻概念的社群理念。年轻的都市白领汇入了“现代性”的洪流。 但作为中产阶级预备队的“小资”(以后还出现过所谓“BOBO”-“布波”),仅仅是一种转瞬即逝的过渡类型,中国的时尚媒体竭力要把“小资”定义为一种新的小而完美的生活方式,借此推销“消费转型”的市场理念,从而揭穿了“小资”的消费主义本质。小资从不创造新的文化,它只是一个精细的消费群体,寄生于西方的时尚潮流,成为制造商、经销商和广告商的首席标靶。 零年代的最大喧嚣,就是关于中产阶级诞生的福音。以收入而不是政治立场、生活方式和社会声望为标准的各种调查报告,向我们公布了激动人心的结论,国家统计局宣称,家庭年收入只要达到6万元就已属于中产阶层,这场用“中等收入”替代“中产阶级”的理念动乱,却引发了浪漫主义官员的热烈欢呼,因为它不仅可以验证经济大跃进的伟大成果,而且为本国找到了先进性的最新代表。 但是,即便中产阶级真的已在中国降生,它也与先锋精神无关,在已知的西方历史上,中产阶级只能扮演文化保守主义角色。正如“小康”和“小资”都与前卫运动无关一样,而中国的“中产”(中等收入阶层)则更像是低等的经济动物,维系着简单的“创收-消费”模式,甚至没有起码的权力和名誉冲动,更无暇顾及文化“原创”,恰恰相反,本土中产的“小康-小资-中产”的发育三步曲,正是中国文化负增长的历史。声势浩大的社会财富重组运动,不仅没有触发种族文化的复兴,反而令其继续溃烂,变得更加臭气熏天。 4、后半身的“保皇叙事” 与以“小”为美的前半身叙事截然不同,“零年代”的中国市民阶层和农民阶层继续沉浸在“宏大叙事”的历史幻象之中:从大清到大明再到大唐,“大”的民族幻象支配了人民记忆。这个格局的创造应当部分归功于余秋雨的历史散文:低吟浅唱地讴歌满清王朝,为康熙的独裁和暴力申辩,试图以历史还原的名义重建大清帝国幻象。二月河的沤心沥血之作“皇帝三部曲”,则把这场保皇闹剧推向了高潮。“新保皇派”在文化领域的宏大手笔,描绘了十年来的基本文化图景。 在这种对历史的改写中,民族主义和极权主义展开了互抹口红的劳动竞赛。二月河还精心刻画了满清皇帝和汉族知识分子之间的友情、皇帝的信赖和知识者的忠诚,以及在主奴、尊卑、统治者和效忠者之间的稀有蜜月。由于畅销书作家的不懈努力,国家主义话语大步倒退到了“新文化运动”之前,形成了张勋式的复辟语境。尽管最初的《宰相刘罗锅》还保持着某种警醒的批判性,但此后,一场以讴歌为目标的“皇帝戏”浪潮不可遏止地席卷整个电视娱乐业。在消费主义的赞助下,皇帝、朝臣、公主、格格、太监、献媚的文人云集于荧屏,帝国话语成为大众文化中最“荡气回肠”的“主旋律”,被五四新文化运动革除的“辫子美学”重新开始盛行。 张艺谋的《英雄》,以令人炫目的好莱坞制作技术讴歌秦始皇,为老牌极权主义辩护,成为这场冗长的帝国闹剧的高潮。那些拙劣得令人发笑的台词,却饱含着一个“很严肃”的事实:张艺谋为代表的“第五代”在市场资本主义的掩护下,正在迅速退化为演艺界最“反动”一代。不仅如此,《英雄》中刺客与独裁者的惺惺惜惺惺,还标志了流氓主义和极权主义的媾和。胡玫导演的《汉武大帝》,则是“保皇叙事”在电视领域精致化的代表,汉武帝的扮演者满脸杀气,企图向我们验证专制君主的伟大性,但他的严厉面容却折射出了“新保皇派”的卑微镜像。 5、 左半身的“革命叙事” 财富、贫困、正义,公正,激情、革命……,这些语词的盛行和时髦,成为知识界的“一道亮丽风景”。新左派在中国的复兴,构成了后毛时代的动人图景。左派、左道、左袒、左边锋、左撇子、左嗓子、左心房、左性子和左轮手枪,支配了世人的心灵生活。极端的新左派甚至讴歌极权者幽灵,渴望第二次文革,缅怀格瓦拉的游击革命和红色暴力,尽管某些新左观点不乏真知灼见,但这场喧嚣还是酿成了一场话语灾变。张广天为我们提供了这方面的范例。 2000~2002年间,为“找一种合适的方式诉说革命”,“人民音乐家”张广天上演了一系列的红色波普戏剧,将延安和文革的街头活报剧改头换面后搬上舞台。张广天机智地利用青年观众的历史盲目,把红卫兵话语转换成戏剧对白,在舞台上制造毛崇拜(小剧场诗剧《红星美女》)、鲁迅崇拜(“民谣清唱史诗剧”《鲁迅先生》)和格瓦拉崇拜(“革命话剧”《切•格瓦拉》)。而这三种偶像崇拜只有一种目的,那就是在先锋的面具下展开红色媚俗,以迎合激进学生的“革命趣味”和“暴力嗜好”。张广天高擎的“红星”,成了无数趋红小飞蛾的欢喜目标。 与张广天遥相呼应的是,受到西方知识界左翼运动的鼓舞,新左派在不断向愤青灌输“革命”神话,而由于民众的文化品质和精神传统,新左永远比自由派更容易“掌握群众”(任不寐语),并已藉此在话语巷战中把“自由主义”逼到了街角。 新左拥有一个热烈的民粹主义良知的容貌,但因其话语原创力的丧失,只能靠租借旧集权话语来维系其政治命题的表述,尤其是那些早已被历史抛弃的文革话语,并逐步落入了声名狼藉的老左的精神陷阱。人们时常可以看见,在老左举行的各种纪念性集会上,闪现出新左们的亲切身影。这种“政治祝寿”构成了耐人寻味的象征:新左们声情并茂地接过了老左同志的话语钢枪。 6、 右半身的“自由叙事” 在所有的“半身叙事”中,我始终对作为少数派的“新自由主义”保持敬意。自由主义者对“私有制”和“市场经济”的捍卫及其通过修宪加以理性改良的主张,比新左的“革命叙事”更具“理性的魅力”。尽管其“借重理性、依靠法律、妥协缓进”(徐友渔语)的主张遭到了群殴,甚至有人把权力社会的腐化涌流,都归罪于市场自由主义的主张,但它对“个人自由”的捍卫,还是激发了我的热切关注。在“底层关怀”之类蛊惑人心的喧哗中坚守独立立场,这正是自由主义者的卓越本色。 就在人们关注自由知识分子“宪政叙事”的同时,却忽略了来自民间领域的两种声音,那就是来自南京的“他们派”和北京宋庄的视觉艺术群体。南北二京的这两座彼此孤立的营垒,正是民间自由主义的两大摇篮。 以秦淮河为中心的南京城市民风尚,尤其是低廉的消费指数,使之成为滋养这个自由主义的“金陵学派”的文化温床。“他们”群体发端于一个八十年代民刊《他们》,这个刊名此后便成为其进行自我命名的标签。经过岁月洗劫,绝大多数诗歌流派都已销声蹑迹,而这个“复数的第三者”群体却保留下来并日益壮大,成为中国南方最活跃的自由写作团体。韩东、朱文和鲁羊是其间的“三个代表”。尽管过度口语化损害了诗歌的内在价值,但这些被“权威”批评家所蓄意忽略的作家,还是为民间自由文学的成熟作出了贡献。他们的反英雄主义言说,从推翻“大雁塔”的简单诗句开始,已经演化成一场话语抵抗运动,并为南方的文学叙事开启了一扇后门。 另一方面,北京通州的宋庄镇,则成为滋生和养育自由视觉艺术的摇篮。它拥有一个圆明园村的短暂传统,却在地理广度上变得更加辽阔。自1994年五名盲流画家迁入开始,它逐渐成为北方先锋艺术创作和波西米亚生活的双重样板,近千名良莠不齐的“盲流”画家、作家和电视人在这里混居,没有单位与领导,也没有政治管制,书写、涂抹、拍照、吸毒和纵欲,挣动于精神与肉体之间,仿佛是纽约布鲁克林区的中国翻版,洋溢着前卫、交易市场与道德出轨的混乱气息。正如宋庄创始人之一方力均所描绘的造型那样,他们是一群表情佯傻的流氓,但其中某些人却已转型为衣冠楚楚的商人。 资本逻辑正在有力地改造宋庄,用市场尺度重塑艺术家的灵魂,在赋予其尊严与金钱的同时,把那个地点变成了全球艺术订单的供货(制造)中心,这意味着中国最大的自由原创飞地的终结。宋庄向我们展示出中国叙事的严重困境:在摆脱政治管制之后,艺术家不得不向市场作出自我献祭的一跃,按画商和买家的口味来制造艺术产品。如果说圆明园是逃亡,那么宋庄就是皈依。它的命运,正是中国半身叙事运动迈向“和谐社会”的征兆。 ( 原载《凤凰周刊》2005年第5期 本文题图:“月份牌”之一(作者不详)

  • 肉身叙事的策略、逻辑及其敌人

    一、“肉身叙事”的三种策略 “肉身叙事”的浪潮席卷中国。“色语”和“酷语”同时在肉身上面奋笔书写:卫慧和木子美式的“色语”书写着女人的肉身,而莫言式的“酷语”则无情剐割着男人的躯体,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嗜血狂欢的气息。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前者指涉“情色”,而后者则指涉有关肉身的话语暴力,它们从两个向度构筑着大众文化的壮观景象。“翻身的日子”已经在“红色中国”翩然降临。 从肉身的自我叙写(抒情、陈述、展示、陈列)和自我修理(养生、美颜、整容、变性),到对肉身的严厉惩罚(自虐、囚禁和酷刑),所有这些都成为肉身叙事的基本母题。它们从正题和反题两个方面,热烈打造着21世纪的国民信念。 从卫慧、经过木子美到竹影青瞳,我们可以看到一条“色语”运动的清晰印迹,它起源于文学语体,推进于日记语体,变得愈来愈感官化、大众化和公共化,最终被图像语体引向了高潮。这是语体和语法的迅疾飞跃,仿佛是一列失控的肉欲飞船,在“加速效应”中奔赴肉欲的天堂。 但这显然只是一种话语策略的变迁而已。肉身叙事在文学语体中的展开,因卫慧虚构的“蝴蝶”而嚣张起来,并在九丹的“自传”《乌鸦》中散发出欲望和眼泪的混合气息。但文学语体中展开的肉身叙事,随后便逐渐受到读者的冷遇。这是因为受众的“毒品阈值”开始产生作用。受众对叙事的惯性,限制了他们的消费激情,就像瘾君子那样,他们渴望着“毒品”剂量和种类的不断加码,藉此保持对肉身感受的敏锐度。 只有肉身叙事才会跟像吸毒程序那样,需要永不停顿的扩张和深化。但这种进程面临着文学语体的大限。从虚构体到自传体的小幅调整,无法应对受众们迅速高涨的性话语期待。这是肉身叙事在九丹之后徘徊不前的主因。 2003年涌现的互联网博客技术拯救了肉身叙事,为它打开了一条更加美妙的道路。“博客日记”不是文学而是“私人日记”,也即一种自我行为和心迹的告白。它无需良好的书写技术,却比文学更加直露、浅白和坦率。而这正是肉身叙事所渴望的崭新状态。这年,一个化名“木子美”的女人利用“博客”改变了叙事策略,把它推向了令人瞠目的高潮。这个女人在他的日记里谈论和男人做爱的心得,历数着环绕她所发生的所有性事,仿佛在放肆地晾晒着那些沾满精液的床单。它们旗帜般飘扬在博客网站上,招引着大批好奇的网民。媒体甚至为此发出了“2003年是木子美年”的惊呼。 但仅仅数月之后,木子美便迅速丧失了其刚刚建立的话语优势。另一个化名“竹影青瞳”的女文青,突然闪现在肉身叙事的现场,此前她几乎是缄默的,她在天涯网站上发表的文学作品几乎无人问津,这种情形迫使其铤而走险,采用更为激进的叙事方式,把自己的裸体照片直接贴上“博客”。优美而性感的身躯被切除了头颅,下身的羞处部分饰以棕榈叶,从而丧失了作为一个“女人”的完整性。它是一种纯粹的性符码,一件失去了个人标识的抽象躯干,一堆被装进互联网铁罐里的女体午餐肉,唯一能够制造联想的是那个诗意的名字――“竹影青瞳”,外加几张单独陈列的头像,后者是关于肉身主人的某种图像注释。 这是肉身叙事的符码化策略,也即通过头颅和身躯的分离,制造本人不在性裸露现场的假象,以免遭到道德警察的盘查。即便如此,这种女性裸身影像的直接展示,仍然引发了狂热的点击浪潮。在区区数天之内,某博客发布网站的访问量便达到了百万人次,整个中文互联网都为之震动,它标定了21世纪初叶肉身叙事所能企及的最远边界。除非此后有人在中国作协机关现场从事“裸身行为艺术”等等,否则,竹影青瞳事件将以“零年代”肉身叙事之最而载入史册。 二、“肉身叙事”的“四项基本原则” 在自我肉身的性展示背后,叙事策略出现了三种向度:文学(从虚构到自传)、日记和影像。所有这些策略都是“身”物进化的标志:在弱“肉”强食的社会,一个无名的女人究竟凭藉什么来获得公众的关注,或者说,她依靠怎样的叙事策略才能呈现和推广自身。在资讯资本主义时代,每个人都从互联网广场中获得了叫喊的权力,但这种新的资讯自由反而限定了人的机遇,这就是所谓“广场效应”:个人的声音被四周无数民众的叫喊所吞没。她的不被关注和她的自由是成正比的。 互联网广场的无限契机,扼杀了人的尊严和名声,迫使其下降为一个细小无名的生物。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中涌现了木子美们的身影。她们的身体叫喊响彻云霄。她们是利用肉身叙事来获得“时代最强音”的赢家。她们涂改和推翻“羞耻指数”的不屈努力,也改变了名利场的权力结构。 这似乎就是所谓女权主义的一个逻辑起点。即利用肉身优势来获得有关名望的社会权力。她们的反叛性叙事充满了道德危险,她们裸身行走在高高的话语钢丝上,孤身挑战着数量庞大的传统社群,藉此从男权垄断的领域作惊世骇俗的一跃。当木子美用跟男记者做爱的长度作为衡量采访长度的标准时,她看起来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冒着唾沫的枪林弹雨,以其饱满的性能力向全体中国男人宣战。她和杨澜的电视对话,无疑是一次反叛者对中产阶级信念的恣意挑衅。在我看来,木子美的肉身叙事起初不过是某种低俗的露阴游戏,以满足公众的偷窥欲望,而后则却被男性公众逼成了一场女权主义的激战。这种短促而深刻的转换,正是转型社会的奇妙镜像。 女权主义的逻辑与意识形态的反叛密切相关。我们看到,作为前DJ和歌厅妈妈生的棉棉,已经从都市边缘发出了咄咄逼人的色语挑战,而京城的春树们则企图把这种权力向青春地带拓展。尽管这幅反叛图画上时常叠印着书商们的笑容,但正如时代周刊所描述的那样,她们的行为还毕竟预示着一场广泛的性叛乱,它不仅要散布青春期的迷狂气息,而且也在谋求情欲话语的意识形态权力。 性毫无疑问是一种权力,而且是那种人的最基本的权力。2002年发生的陕西乡村医生观看黄碟,触发了一次性权力的镇压和营救运动。“黄碟事件”导致了性政治的普遍觉醒,它迫使管理当局从原先的执法红线后退,为人性的在下半身的解冻腾出有限的空间。虹影的小说《K》,竟然因含有“淫秽描写”而遭到长春市中级法院的封杀,尽管这一判决在舆论压力下被吉林高等法院否决,但它仍然显示了性话语所面对的司法仇恨。这里隐含这一种可笑的悖论:一方面是上千万“黄色娘子军”和近亿剽客,另一方面却是严厉的意识形态禁忌,这种分裂的景象只能进一步点燃越轨的自由主义激情。反叛的逻辑悄然运行在性生活的第一现场。 而在北京三里屯酒吧街,摇滚歌手、演艺圈人士、吸毒者、文化游客和中产知识分子结成了隐秘的享乐主义联盟,在音乐疯狂的黑夜,那里就是欲望演出的舞台,人们品尝着啤酒、咖啡、大麻、KING粉和意识形态叛逆的滋味,并在白昼里重返中产阶级秩序。而在衡山路和茂名南路,上海小资们则在红酒的作用下发出更为纯粹的情欲尖叫。那些尖叫越过温情脉脉的殖民地花园,散发出无害的准中产阶级气息。消费时代在解放情欲的同时,也消解了它的社会毒性,令其呈现为与官方的稳定性诉求相符的安全面貌。越过长期的意识形态封冻,西方中产阶级正在沿着性解放和性享乐的道路疾行。中国情欲的自我解冻,响应了与这一盛大的全球化进程。 但我们已经发现,在全球化资本主义时代,几乎没有任何一种事件能够摆脱市场逻辑之手。身体消费和情欲经济学日益发达,它为卫慧和九丹们开辟了广阔的国际市场。经过主管部门的批判性声援,卫慧已经成为西方消费市场的娇小宠儿,她的消费性文本响应着全球化浪潮,进入国际中产阶级的精神食谱,成为西方人从事“东方想象”的最新蓝本。与此同时,本土文人和出版商,以一种急切的、充满功利欲望和媚俗趣味的眼神,投身于强大的消费社会之中。市场逻辑坚定地塑造着文化的属性,把它变成资本运作的附庸。只要有出版、演出和传播行为存在,市场主义就不会终止对肉身的征用。市场和国家是征用民间身体的两个头号主顾。 正在崛起中的中国文化市场,其营销策略却充满了低劣、低俗和低智的特征。在肉身叙事甚嚣尘上的年代,高举情色旗帜,以所谓“美女作家”、“美男作家”为噱头来制造市场热点和牟取暴利,正是21世纪初叶文化市场的重要景观。长江文艺出版社是此类“市场炒作”的代表,它的手段在九丹、麦琪和葛红兵等著述的出版上曾经大放光芒,不倦地引导着中国书业“肉身阅读”的宏大走向,但这种饮鸩止渴的营销策略,反而贬损了图书市场的形象。资本逻辑理应是文化的强大赞助者,最终却沦为文化的危险的敌人。 从女权的逻辑、反叛的逻辑、享乐主义的逻辑到市场的逻辑,上述四项文化逻辑塑造着肉身叙事的本性,令后者的面貌顿时变得扑溯迷离起来。这其实就是所谓的“价值迷津”,我们不能辨认那些隐藏在文化事件背后的逻辑真相,甚至无法就那些个案作出基本的价值判断。这种所谓“后现代”状况,正是我们所面对的批评学困境。 三、两大“叙事”的世纪交战 肉身叙事的空前发达,响应了八十年代知识分子“人性解放”的热切呼声。“翻身动员令”下达20年之后,情欲终于完成了自我解放的使命,却由于过度泛滥而酿成意外的“肉身灾难”。因为对肉身的夸张铺叙, 正是以灵魂叙事的空前萎缩为代价的。早在1988年,我曾经预言过文学的“空心化”的危机。17年之后,肉身获得了畸形的发育,而灵魂则在继续萎缩。文化的容貌犹如一度流行的橱窗模特儿,拥有一个丰满的身躯和被削平了的过小的头颅,她们的畸形身躯被时尚美学的光辉所照亮,成为这个时代的人类学标本,陈放在欲望的橱窗里供人观赏。 尽管文化逻辑的辨认困难丛生,但判定肉身叙事是非的关键尺度并未丧失,那就是看它是否内在地具备生成“精神叙事”的机制,此外并无其它有效的尺度。肉身的解放,应当与精神的发育齐头并进,并最终达成自由主体的完善和独立。而种“哲学社会科学”的基本知识,似乎早已遭到了遗忘。 肉身叙事的过度发育引发中国知识界的普遍不安,但似乎没有多少人为“精神叙事”的不在场发出必要的质疑。“色语”和“灵语”的不和谐发展,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显著特征。在肉身的价值获得夸张的弘扬的同时,信仰退化成了一个纯粹的空无,或者说,它遭到了基础价值(货币和实利)的全面替代。在国家主义信念离去之后,没有任何一种新的国家或宗教信仰能够充填转型社会的空虚头腔。 这种精神叙事的空缺,只能归咎于精神生产机制的腐朽。庞大的知识工厂日以继夜地开工,生产着无数无用的字词废品,那些学术废料主宰并充填着大多数书刊杂志,造成文化繁荣的盛大气象,却完全不能为灵魂提供有价值的信念,相反,它们只能进一步挤压自由精神的叙事空间。毫无疑问,中国知识分子应为这种严重渎职承担部分历史责任。 精神叙事的不在场引发了普遍的危机,从文学、艺术、伦理学、法学到经济学和社会政治学,精神性的内在缺失,已经成为从东欧、俄罗斯到中国的世界性征候。甚至强大的东正教伦理传统都无法阻止这种退潮,本土的儒家传统更是不堪一击。在国家主义信念退却之后,幼稚的中产阶级仍在襁褓之中,而市民理性主义也没有发育成熟,所有这些元素都导致了精神叙事在中国的巨大真空。 正是肉身叙事的蔓延掩盖了知识界的精神性溃烂。精英知识分子企图推卸责任,把精神叙事的萎缩归咎于“肉身叙事”的过度发达,也就是归咎于民众的不良趣味和资本市场的推波助澜。但恰恰是精英知识分子自身丧失“精神叙事”的能力,并且也丧失了产生精神信仰的内在机制。那些动人的“人文精神秀”不能解除这种危机,相反,它只能加深我们精神叙事无能化的印象,因为所有的“精神秀”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制造精神在场的假象,从而把精神叙事危机引向更加危险的地步。 为什么所谓的“人文精神”与“精神叙事”无关?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在“人文精神”的叙写中,没有包含作为核心的终极价值追问,它起初只是针对“市场经济”的软弱无力的盘问,最终则沦为关于知识分子身价和话语权失落的话语争端;近年来甚嚣尘上的自由主义和新左派的制度之争,也不是真正的精神叙事,而只是某种国家主义政改的话语前戏。尽管闪现过海子的宏大诗歌,但这种零星的精神性文本,无法修理整体匮乏的格局。九十年代以来,精神叙事运动从未在中国知识界展开过。它的“失踪案”无疑是中国现代思想史上的最大耻辱。 本文根据在北京“身体写作研讨会”上的发言提纲整理扩展而成 原载《世纪中国》,发布日期:2004年5月21日 本文配图皆为艺术家Colette Calascione的作品

  • 拂去20年的历史尘埃

    ——谈杨鲁军《第二次革命——论里根经济学》第二版 里根是美国神话的一部分,他已经成为20世纪不朽的政治偶像。里根当选总统时,许多人为此发出了嘲笑:瞧啊,美国就要完蛋了,它居然找了个戏子来扮演领袖!但里根在离开白宫时,却成了现代史上最受尊敬的总统,并被共和党人树为保守主义的风范。盖洛普民意测验,曾经做过“谁是最受欢迎的美国总统”调查,而里根竟然赢得87%的最高支持率。里根在世时,酷爱吉利贝利公司出品的一款软心糖豆(Jelly Belly jelly beans),当他去世时,随葬品里出现了一罐这样的糖豆。对于许多美国人来说,里根本人就是一颗最伟大的糖豆,因为他留下了令人愉快的历史记忆。 里根担任总统期间,大力推行经济复兴计划,采用紧缩货币供应、全面减税、刺激商业投资和削减社会福利等手法,藉此降低通胀率和达成经济复苏的目标。对于这项一揽子计划,里根的政治对手戏称为“芝加哥经济学派”、“供应面经济学”,甚至嘲弄它是“巫毒经济”和“里根经济学”。这种场景跟“印象派”的诞生有异曲同工之妙。“印象”,是美术评论家对莫奈、雷诺阿、毕沙罗、西斯莱、德加、塞尚和莫里索新画风的一种嘲弄,而最终却成为“印象派”的完美称谓。“里根经济学”也源于一种讥讽,而最终却成为里根经济政策的戏剧性命名。 基于里根及其团队的努力,在历经1981年至1982两年的衰退之后,美国经济在1983年开始复苏,令联邦政府获得高额税收,从1980年代初的每年5,170亿美元,提升至一万多亿美元。此后,大幅增加的军事预算,制造了持续的经济增长,并让美国的债务水平追涨三倍,并意外地拖垮了苏联,导致这个头号劲敌的全面崩溃,而美国就此成为无可争议的世界帝国。 里根担任总统的时间,介于1981年1月到1989年1月之间,基本横亘了整个80年代。阅读本书,可以唤起我们对于那个年代的诸多记忆:以“星际大战”命名的主动战略防御体系、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的不幸坠毁、冷战终结、柏林墙倒塌和东西德统一、苏联解体、艾滋病大规模涌现,如此等等。而在中国,我们还可以想起批判知识分子的崛起,以及经济改革和思想启蒙浪潮的涌起。这个重要的语境,就是《里根经济学》第一版问世时的本土背书。 我不是经济学家,甚至天生跟数字有仇,对经济问题不敢轻率置喙。在我看来,经济学家都是长着两个聪明脑袋的怪人,他们的领域深不可测。鲁军的“处女作”加剧了我的这种畏惧。我没有资格来评述本书的重大价值,而我阅读此书的最大快感,主要来自书中所洋溢的气息:它折射了中国80年代的学术风云,以及所有那些活跃于激情时代的面容。 旧版《第二次革命》的封面 在1980年代,启蒙思想和先锋文学都已经茁壮成长,发出宏大澎湃的声音,成为民众关注的重要领域,但现代经济学却处于萌芽状态,而经济学家更是凤毛麟角,寥若晨星。鲁军的《第二次革命——论里根经济学》的出版,无疑是一个重要信号,标志着这一学科开始介入中国改革,并且最终成为公共领域的“显学”。不仅如此,它还要借助对里根新经济政策的阐释,探寻中国新经济的运行方向。这种探索最终因“历史的错误”而被迫中止,但这不部同寻常的著作,却被存留下来,成为一份睿智而犀利的历史文献。 中国知识界对八十年代始终有着近乎乌托邦的迷恋,尽管那个时代有着巨大缺陷,其中一部分甚至像癌细胞一样,成为中国后续发展的暗黑因子,但它所孕育的思想活力,以及它对中国社会的正面营造力量,是任何时代都无法企及的。它被强行闭合,长期沉睡,却又在这两年的学术叙事中重新复活,显示出觉醒的态势。时隔二十多年,在全球经济危机的背景下,这部再版的《第二次革命——论里根经济学》,终于被拂去20年的尘埃。它将既是流逝年代的见证,也是反思现实和挑战未来的支点。

  • 唐人街:宦官郑和的核心遗产

    在纪念郑和下西洋600周年的喧嚣中,郑和的遗产成为世人关注的焦点。当人们都在高声颂扬郑和的航海成就时,我要说出一个被长期忽略的事实,即郑和对海外华侨社会及其文化架构的非凡意义。在我看来,郑和不仅是中国海洋叙事的最高代表,而且是全球华侨社会及其文化的奠基人。 郑和塑像 尽管宋元两朝都有华人流落海外,从事“非法”的民间贸易,但真正形成华侨社会,当始于明朝永乐年间。它是郑和舰队的杰作。郑和在马六甲海域击败了陈祖义的私贩武装,剿灭了早期自由的民间华侨社会,而后,一种与大陆国家关系更为密切的新华侨社会在那里呼之欲出。 在七次大航海的进程中,马六甲和巨港等地成为海军基地和货物转运中心。士兵们在这里度假,推销、采购,赌博,搜集漂亮的女人。作为宦官的郑和不需要女人,但他并未阻止下属的寻花问柳。据郑和的翻译马欢和费信所撰的游记声称,那些身材高大的北方水手深受当地女人喜爱。 按照当地的浪漫风俗,一些好客的主人希望自己的妻子拥有一个中国情人,这样可以使他感到非常体面。郑和舰队的到来,除了刺激当地贸易和香料种植业的发展,也促成了色情业的繁华。多情的女主人与船员们结下了深厚友谊。 郑和的士兵原先都是帝国的囚犯,远航是囚犯与帝国的某种生命交易,他们是一群亡命的赌徒,籍此从皇帝那里换取第二次生命。但舰队的减员情况非常严重,据说最多的一次有一万人死在海上,人数超过整个舰队的三分之一。远征者的家属再也无法触摸那些已经葬身大海的尸体。他们的恸哭淹没在皇帝胜利的笑声之中。 但这些死亡者的名单却充满了猫腻。在经历了多次性交易或真正的浪漫爱情之后,一些士兵中在南洋滞留不归,成为幸福的逃亡者。出于政治和贸易战略考虑,郑和没有深究他们的叛国罪行,反而默许了这种逃亡行径。为掩人耳目,他们被戏剧性地加入了死亡名单,而他们却已改名换姓,与当地女子通婚,生儿育女,经营中国杂货,形成第一个具有国家主义特征的华侨社会,并成为郑和舰队和当地土著社会间的政治纽带。 郑和时代建立的南洋华侨社会,具有下列四项基本表征: 第一,它从事中国货(丝绸、瓷器、茶叶、生姜和蔬菜等)的经营,而这正是郑和舰队携带或贩运的主要货物。这种杂货市场就是唐人街经济的主体。 其次,郑和为华侨社会还提供了核心文化符号。今天出现在各地唐人街的各种中国文化符号,从石狮、牌坊、琉璃瓦顶、红色灯笼、舞龙到中国草药,都是明成祖朱棣和郑和的联合杰作。朱棣是中华国家主义符码的集大成者,紫禁城不仅是皇帝的壮丽家园,而且也是中华国家主义符码的最大展厅。它们被镶嵌在紫禁城建筑群里,成为权力美学的象征,而郑和则奉命把它们输送到南洋,成为华侨社会的民族主义支柱。这些符号以后又飞越南洋,成为美洲、澳洲和欧洲唐人街的鲜明标记。 秘鲁首都利马的唐人街牌楼和石狮 第三,在泰国境内有着南洋最大的郑和镀金塑像,它揭示了南洋华侨对郑和所代表的帝国的持续性效忠。在拥有仇恨宦官传统的中国,除了郑和,没有任何人享受过来自人民的这种敬意。这种文化忠诚是华侨社会的普遍特征;他们是永远的“侨民”,保持着中央帝国的历史记忆以及对当地土著的轻蔑。这一坚硬的民族信仰削弱了华侨融入当地社会的能力。600年以来,他们与南洋原住民的文化隔膜和冲突变得旷日持久。作为最大的种族异端,他们不断成为原住民排挤、清洗和屠杀的对象。 郑和还是妈祖崇拜的始作俑者。郑和12岁被明朝军队虏获,在割除生殖器后沦为朱棣的家奴。他的父亲死于战乱,而母亲两年后也病逝于云南故乡。郑和从此面对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残障。他毕生都无法摆脱恋母情结的纠缠。他在福建长乐等待东北季风时,曾经遭遇一位要饭的老妪,背影酷似他的母亲,他下令收养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丐,为她打造一座云南样式的木楼,供养她的衣食。这座风格奇特的木楼叫做“梦母楼”,直到20世纪上半叶还矗立于长乐县境内,像一座木质的纪念碑,诉说着一个儿子对母亲的长达500年的思念。 福建莆田湄洲岛的妈祖像 但郑和恋母情结的主要投射对象并非无名老妪,而是海神妈祖。此前,妈祖只是一位地方小神,主管福建东部沿海渔民的局部信仰。郑和扩大了她的权能及其接受崇拜的区域。她不仅是郑和舰队的保护神,而且成为整个海外华侨社会的最高神祗。郑和在沿海各地打造了多座规模宏大的妈祖庙,并且请恳请皇帝朱棣敕封她为“天妃”,把它提升为国家级神祗。至此,妈祖作为唯一的海洋女神,填补了中国神谱的最后空缺。她是郑和的精神母亲,不倦地庇佑着这个毕生漂泊的男人。 贸易市场、民族符码、国家信仰和妈祖崇拜,这是支撑唐人街的四大支柱,也是唐人街文化的最大秘密。 但由于海盗猖獗,明帝国开始实施海禁,皇帝被迫放弃了朝贡贸易,同时也严禁民间的跨国自由贸易。郑和的宝船舰船被拖回,逐渐成为一堆历史的破烂。朝廷还规定建造双桅以上的船只即犯死罪,并准许沿海总督摧毁所有远洋航行的船只,逮捕驾船下海的商人。在文官集团的声讨下,郑和留下的大批档案不翼而飞。有关航海大发现的知识和技术被彻底清洗。伟大的梦想被悄悄埋葬在皇帝的后花园里。 郑和的航海遗产遭到了彻底湮灭。只有他的文化遗产被海外华侨所秘密继承。全球各地的唐人街上,到处弥漫着郑和的气息,但没有人知道它们的来历,也没有人把它们与郑和的名字挂钩。作为历史悲剧主角的郑和,至此走到了命运的尽头。 原载《东方早报》

  • 处女膜政治的道德语义

    处女膜的三大功能:1、严重满足男权主义的初夜诉求;2、在所谓“处女买淫案”中捍卫受污辱者的尊严;3、道德拯救运动的亮丽旗帜 处女膜作为传统男权伦理的标识,曾在乡村政治体系中曾经发挥过强大功用,而今在道德崩解的当代中国,它再度扮演了语义暧昧的角色。“处女膜经济”发达的年代,处女膜修补技术被普遍运用,成为各类医院展开“身体美容”的核心项目之一,人们籍此打造形形色色的伪处女;与此同时,“圣女贞德”牌的人造膜,正以125元的邮购价在互联网上畅销,它可以更轻易地在性交现场制造“女儿红”的假象。毫无疑问,人造膜满足了男权主义的初夜诉求,从而捍卫了男人对女人的性控制权。在男权日益衰落的时代,这层脆弱的膜体,竟然是男人权力的坚固堡垒。 中国古代残留的贞洁牌坊 处女膜的另一令人惊讶的功能,是在各次“处女买淫案”中维系受污辱者的尊严。近年来,河南鹿邑、郸城、新安、固始、四川珙县、辽宁海城、山东东营、湖北随州、陕西泾阳、江苏盐城和南京等地,相继发生所谓“处女买淫”案,被警方指控为“买淫者”的少女,经过法医鉴定,证明处女膜完好无损,由此免遭执法者的蓄意陷害。处女膜显示了有力的人权自卫功能。中国特色的“处女膜法医学”,放射出了不可思议的正义光芒。 最新发生的事件,令处女膜功能获得再度全新扩展,成为全民道德自救运动的一面亮丽旗帜。据媒体报导,8月11日, 几位女大学生发起一场旨在“拒绝婚前性行为,净化校园风气”的网上签名活动,同时向国家民政部提交申请,希望成立公益组织“中华青春无瑕女大学生互助协会”。这场名为“青春无瑕,天地宣言”的网上签名活动,据说已有近700人签名,并且迅速升温,成为中国舆论的最新热点。 处女膜表面上是肉身叙事的死敌,而实际上却是它的秘密同谋。一位署名“麦田99”的作者在网上发表分析文章,为我们揭出了其中的内幕,原来它不过是一场由房地产总结公司经营的“交友网站”所推行的商业性活动,而众所周知,此类交友网站的目标恰恰是贞操运动的反面。另一家媒体的追踪采访也像我们透露,当初在成都发起另一“贞操同盟”的“七姐妹”之一,坦言自身难以抗拒现实情感生活的冲击,并宣称其余六人“是否坚持了只有自己知道”。正如人造处女膜已经被证实为伪劣产品那样,但耐人寻味的是,这场精心策划的校园道德拯救运动,最终不可避免地演变成了一场引人发笑的喜剧。 早已被上世纪的“启蒙主义”批得体无完肤的贞操话语,竟然堂而皇之卷土重来,要在脆弱的处女膜上书写壮丽的道德篇章,这是令人震惊的事件。乍一看它很像是一场被旧道德逻辑所掌控的运动,但我们不禁要问,它究竟要向世人证明一些什么?要是延长处女保鲜年份能够增加学习效率,这项“发明”足以申领诺化学贝尔奖,而若要籍此在交友运动中哄抬小女生的身价,这种方式却又过于陈旧。在我看来,它的唯一功能是要向我们展示“处女膜政治”的崭新方向。 一则处女膜修补术广告 所谓“处女膜政治”,就是试图在细小的生物膜体上完成宏大的校园政治表述,也即要把处女膜像牌坊一样树立到伦理败退的前线,从那里重新聚集起溃散的信念;另一方面,情色社会的“处女膜政治”,是政治清白的一种隐喻。贞操运动的主要方向,就是要求青年知识女性(女大学生)退入旧道德的框架,以“处女”自律。 “处女膜政治”的核心在于,它竟然要成为一种意识形态的辨认标记,用以证明全民道德的纯净,并为一个遭受严重污染的社会洗白。 然而,只有傻瓜才会用这种膜片来处理大规模伦理危机。成年女人“失身”完全不是一个道德问题,恰恰相反,它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及各种身体解放行为的正面成果之一,而真正的道德危机只能来自人们的内心,也就是来自对宪政、正义、法理、自由、公正、平等、关爱和一切基本人权的漠视与打击。 请不要让一小片处女膜遮蔽了我们的视野。 原载《中国新闻周刊》,2004 年9月13日,总第196期

  • 保卫民俗还是复辟陋习

    2006年春节前夕,河南民俗学家高有鹏发布《保卫春节宣言》,经新华社记者报道之后,在各界激起了热烈的反响。《保卫春节宣言》长达五千余字,言辞热切,声情并茂,从中浮现出文化卫道士的痛切表情。虽然春节和本土民俗的传统正在衰退,而传统春节语义的消失,也确乎是个值得严重关切的问题,但这场“保卫战”散发出的反常气味,却引发了我们的警觉。 晚辈给长辈拜年时的磕头民俗 “宣言”向人们发出一系列咄咄逼人的追问:年是什么?年在哪里?我们为什么要过年? 我们会过年吗?我们有地方过年吗?我们到哪里过年?我们还会磕头作揖吗?这些追问乍一看颇具直指人心的力量,而作者一旦开始自我解答,便露出了形迹可疑的尾巴。 比如,关于如何过年的问题,民俗学家在文中谆谆告诫我们,“磕头和作揖是典型的非物质遗产,需要保护”,民俗学家还进一步解释说,“晚辈在春节向长辈磕头、朋友之间相互作揖是不为过的,都是虔诚的敬意”。但这个论调没有任何新意,恰恰相反,它不过是一百年前“缠足”和“辫子”捍卫论的翻版而已。稍有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早在20世纪初叶,保皇党人已经演过了类似的喜剧。 毫无疑问,与磕头作揖相比,辫子和小脚才是最激动人心的“民族遗产”,在独创性、本土性和传承性方面,都更符合“民俗”的文化指标。按照这样的逻辑,我们不仅要保卫磕头作揖、长袍马褂和缠足剃发,还要保卫与之相关的整个皇权和古代礼制,因为这才是所谓“民俗”的价值核心。 为了劝服世人重返那些被历史抛弃的陋俗恶习,民俗学家进一步宣称,“跪礼不是封建时代的产物,而是原始社会就存在的,如辽宁牛河梁神庙等遗址的人像。”民俗家这回好像连初级历史都未学好,因为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学生都懂得,所谓“原始社会”的跪礼,通常是奴隶为主人殉葬时所采用的卑微姿势。辽宁牛河梁神庙出土的跪像,出自红山文化晚期的女神庙,其中的跪像,被用于隆重的宗教祭拜仪式,跟日常生活毫无干系。著名民俗学家的引证,若不是缺乏常识,就是在蓄意搞乱人们的价值视线。 大英帝国使臣马戛尔尼拒绝向中国皇帝乾隆磕头,引发轩然大波 在蛊惑人心的“保卫”口号背后所隐藏的,无非是文化复辟的旧梦。正如一些学者所指出的那样,维系中国春节生命力的唯一途径,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要在家庭守护的母题上,发展出新的娱乐样式。而让世人在春节里穿着长袍马褂彼此磕头作揖,只能令可爱的“民俗”出丑,制造出张勋式的文化复辟闹剧。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如果这种“文化恋旧癖”只是民俗学家的个人趣味,倒也无伤大雅,反而令文化呈现为多元有机的生态,但若要把这种方式强加给全体民众,甚至动辄把它拉到国家政治的高危等级,那就已经超出了学问和兴趣的范畴,变性为一种可怕的文化专制。《宣言》企图维系的正是这样一种格局。它把保卫传统节日的事务,推举到国家文化安全的高度,以致民俗的局部衰退,被夸大成一场严重的政治危机―― “我读了桑德斯揭露美国中央情报局在世界各地插手文化发展的著作,多次同人谈到西方节日对东方文化精神体系的颠覆和销蚀。我想说,保卫春节就是保卫民族文化安全”。 2007年9月,疯狂英语主持人李阳要求学生集体向教师磕头,再度引发轩然大波 民俗学家的用意,显然是要把春节乃至地域民俗的退化,栽赃给美国政府及其职能部门。这与其说是民俗学的理性立场,不如说是受迫害妄想症引发的政治焦虑。如此这般的“保卫”,只能把对民俗的“热爱”,转变成可笑的国际政治仇恨。在我看来,民俗学家完全可以向政府和民众发出正面呼吁,而不必采用这种政治挑拨的话语策略。 一方面是对传统陋习的文化屈从,一方面是对西方文明的种族敌视,这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显示了某种病态的双重文化人格,它渗透在民俗学家的《保卫春节宣言》里,犹如一面精密的镜子,映照出狭隘民族主义阵营的畸形面容。在保卫春节的各种喧嚣里,这是最危险的声音,因为它以民族正义的名义传扬,并受到护国心切的公众和媒体的欢呼。但究其本质,它充其量是一场文化沙尘暴而已。跟所谓“新新儒学”一样,从这种保守主义沙暴里,我们得到的只能是历史的尘垢,而失去的却可能是文明进化的动力。 原载《中国新闻周刊》2006年第6期

  • 制造“幸福”的五种工艺

    近年来媒体报道的“幸福调查”,每回都让我们大开眼界。中国社科院牵头的《2011年中国城市竞争力蓝皮书》,引入幸福感竞争力指数,报告声称,2010年度的294个城市幸福感,打分均值高达76.06。中国人口福利基金会等机构今年发布的《人民幸福“中国梦”——中国家庭幸福发展指数研究》,再次戏剧性地显示,83.8%的受访家庭表示幸福,只有1.5%的人群表示不幸福。上述调查都试图证明,大多数中国人沉醉于“幸福”之中,而跟自称“全球最幸福国家”的朝鲜,形成热烈的竞争态势。 央视记者的街头随访,曾经是网络舆论的关注焦点。在一种“被幸福”的语境里,受访者的回答不是随口胡诌,就是答非所问,除了制造新闻噱头,没有任何学术采样价值,反而揭示出“逼问式调查”的荒谬性。它与其说是一场社调,不如说是一种话筒魔法,企图从路人的舌尖上,榨出美妙的乌托邦感受。 所有“幸福”调查的共同特征,就是以“幸福感”取代“幸福”,而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幸福感”是高度个人化的,可以任意体验、表述或阐释,但“幸福”却必须有客观指标加以支撑,它取决于收入高低、住房好坏、职业优劣、家庭关系及其自由、平等、尊严等各种基本权利的获取状况,我称之为“实存幸福”。 目前观察到的街头采样调查,都仅关涉受访者的“幸福感”,而跟真正的“实存幸福”无关。耐人寻味的是,中国人的“幸福感”总是名列前茅,而在奇迹遍地的本朝,这是所有奇迹中最为可疑的一种。据我所知,许多中国人并不愿意在此类调查中吐露真言。置身于一个严重缺乏安全感的社会,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受访者通常会在公开场合说谎,它导致所有在中国展开的问卷式社调,始终跟真相保持着坚硬的距离。 即便所有受访者都很诚实,那么依然有两种幸福感需要加以甄别,第一种建立于“实存幸福”之上,可称为“实存性幸福感”,而另一种则刚好相反,它是蓄意制造的结果,我称之为“虚构性幸福感”。在“实存幸福”缺席的情形下,“幸福感”完全可以被“人工”制造出来。这无疑是一种权力的魔法,其秘诀在于大暴力与“小恩惠”的交替施用,而结果是受虐者的感激涕零。跟影片《姜戈》所描述情形恰好相反,在美国早期历史档案里,许多黑奴是充满“幸福感”的,尤其在施虐严重的南方。这种效应阻碍了黑奴解放运动的推进。历史已经反复证明,那些拥有“虚构性幸福感”的人群,只能涌现于暴政的黑暗土壤。 悉尼科技大学的一个实验小组,曾以一块二两重的生牛肉为尺度,对饿了一至七天的七组家犬(每组七只)进行测试,其结果是,挨饿七天的家犬,对禁食及喂食的实验者,表现出最强烈的感激、乞怜和恭顺之情。实验结果表明,决定幸福感的关键,并不在于肉多,而是在于饥饿(施虐)的长度(强度)。受虐时间越长,吃肉时的“幸福感”就越强。这种反比关系就是“饿犬效应”。它推翻了关于“幸福感”的基本常识。 我们已经发现,以“幸福感”为轴心,还可以派生出一系列心理感受——顺从、卑恭、感激甚至爱意。在因“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获名的银行人质绑架案(1973)里,受害者(被绑架者)对加害者(绑匪)产生怜悯与感激,并为他们的犯罪行为辩护。在河南洛阳地窖囚禁性奴案(2011)中,被关押和强奸的少女非但没有反抗,反而称加害人为“大哥”和“老公”,为“晚上谁能陪大哥睡觉”而彼此争宠,甚至帮助加害人压迫其它受害者,这可以称为“洛阳综合症”,一个斯德哥尔摩型的加强版。中国人的“文革综合症”,无疑是所有此类综合症的顶级版,部分“文革”受害者,表现出对加害于自身的领袖、政权及其整个制度的无限迷恋,其情感至今不能撼动。这是60年代留给我们的伟大遗产之一。就制造“幸福感”的魔法而言,中国始终位列世界领先地位。 面对毒食、毒气、毒水、毒经济、毒教育、毒医疗、毒道德、毒文化、毒官僚和毒体制,如果你依然深感“幸福”,便可能出自下列几种情形:第一,你在被迫说谎;第二,你属于享受特种待遇的人群;第三,你是无限淡定和超凡出世的圣人;第四,你是某综合症的可怜患者。当然,还可能有第五状况,那就是你被调研者无辜地“幸福”了一把。此类官样报告的结论,通常会受到来自舆论的质疑和嘲笑,但在一个漫天造假的时代,开出区区几朵“幸福”的假花,实在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本文插图皆为日本艺术家石田彻也的画作 原载《新世纪周刊》,2013年07月22日

  • 中国教育必须终结“标准答案时代”

    上海闸北区某重点小学一年级语文试题:蜜蜂、小鸟、兔子和熊猫四种动物,请从中找出一种跟其它三种不同的动物。家长们众说纷纭,有认为是小鸟,因为只有鸟有羽毛、还会飞;有人认为是蜜蜂,因为惟有它是昆虫,而且只有它尾部有刺;更有人认为是兔子,因为只有兔子长着长耳,它还是其中唯一进入十二生肖的一位;校方给出的标准答案是熊猫,其理由为,它是唯一须由动物园饲养的国宝级动物。 此类“脑筋急转弯式”的命题,本来具有良好的益智和启迪功能,如果出题人让孩子做出自由回答,并给出理由,只要言之有理,符合逻辑,没有偏离常识,教师即判为正确,此为值得推广的好题,而一旦遭到“单一标准答案”的限定,它就迅速沦为一道臭题、愚题和滑稽之题,成为中国教育的诸多笑话之一。 《收获》编辑叶开说,她在上海闵行区就学的三年级女儿,就遇到过这样一道语文题目:“三国故事里谁最有智慧?”刚看完《三国演义》彩图本的女儿,很流畅地写下自己的答案——“孔明和庞统”,不料教师却给了一个大红叉,因为标准答案是 “诸葛亮”,而写下“孔明”就是犯错。此类“标准答案”之迂腐、粗暴和荒谬,已经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我曾去旁听过一位优秀小学语文老师的公开课,时值仲春四月,老师出题“窗外”,请学生观察室外景色并报告所看到的事物。有的学生说看到了长处嫩芽的大树,有的看到了蓝天白云,有的说看到了摩天大楼,如此等等。而老师的回答是,你们都错了,正确答案应该是:“我看到了春天”。虽然老师的标准答案更具“隐喻”特色和“语文”气息,但你又有什么理由说孩子们的答案是错的呢?难道他们看到的都是幻景? 这种所谓单一标准答案,已经成为中国文科教育的基本模式,被广泛运用于造句(连词造句)、修辞练习和作文批阅之中,令语文学习彻底丧失智慧和乐趣,而沦为应试制度体制下冗繁而乏味的功课。 文科教育的答题方式,应该形成自己独特的逻辑。它通常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指涉事实、语法、拼写之类的“硬知识”,可以设定单一标准答案,而关于智力、观点、想象力、风格之类的“软知识”,在整个文科系统中占据70%以上,则应全面开放答案。简单套用理科教学模式,过度依赖标准化测试,放弃了多元开放的教育模式,只能造成对文科教育的最大伤害。 在西方的语文课里,除了拼写和文法等 “硬件”有单一标准外,所有的思考题、智力题、作文、社会调查、课堂讨论等“软知识”,都没有标准答案,完全开放。学生们在课堂上可自由争论,老师做后期总结,仅仅指出那些明显的错误,但对各种合乎逻辑、自圆其说的回答,都给予正面鼓励。正是这种良性模式把许多学子送入领取诺贝尔奖的殿堂。 标准化测试对儿童教育的最大威胁,就是摧毁个人想象和逻辑推论,严重伤害学生对语文、历史和政治课程的兴趣、消解独立思考的动力和课外阅读的兴趣。而大量错误的“标准答案”,更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以“常识”的面目植入儿童心灵,其祸害往往延伸到数代人之后。此外,鉴于家长通常会给出自身的不同答案,而学生对此会变得无所适从,最终在家长和学校之间形成双重标准和双重人格。对于中国年青一代的人格分裂现状,标准化教育要承担重要责任。 在文科教育中设置强制性标准,往往是教育机构无能的表现。一些教育机构或从业人员,为了降低批阅的“劳动强度”,避免不同答案可能带来的诸多“矛盾纠纷”,而用单一标准答案来“一以蔽之”,但这样做的后果,不仅扩大了老师和学生之间的认知鸿沟,更引发了家长的严重不满,制造出更大的“社会纠纷”。 强制性标准的设置,无疑是应试教育体制的后果。高考制订排他性的单一答案,而整个应试教育体系必然要适应这种模式,它把教师、学生和家长一起捆绑起来,共同揣摩出题者的心理,猜测出题范围和标准答案,努力迎合出题者的观点,而根本无须探求与建构自己的独立见解。正是这种荒谬制度引领整个中国教育,把它变成以单一标准答案为轴心的考试机器。这家庞大的机器至今还在震耳欲聋地运转,制造各种“标准化产品”,把中国送入漫长的“标准答案时代”,而它的最终结果,就是中国不再拥有创新和创造人才,而所谓建设“创造大国”的理念,以及“文化大发展和大繁荣”的宏伟蓝图,只能是一个无限美妙的蜃景而已。 原载《新世纪周刊》,2012年第12期

  • 中国人的“晚年恐惧”

    “退休年龄延迟到65岁”的方案,剥夺了辛勤劳作的中国人享受晚年幸福的基本权利,引发全国舆论哗然;清华女教授“15年义工论”,企图置数千万中老年人于无法领取养老金的“财务真空”,再度激起广泛民怨;而国务院出台的“以房养老”意见,因面临“七十年产权”等难以逾越的“路障”,更是触发强烈反弹,以致民政部不得不反复解释,以平息公众的怒气。但此类“养老金论战”,显然还将长期蔓延下去,持续折射着中国人对自身命运的严重焦虑。 社会保障体系残缺不全,而跟经济总量的飙升形成讽刺性对比,国家公积金管理不善,却拒绝民众自主选择优质基金管理机构,政府挪用和管理不善,其后果却要由民众买单,这似乎正在成为政府的基本策略。但它的功效不是为政府解脱困厄,而是腐蚀“中国梦”的内核,令其沦为一个难以企及的幻影。 民族焦虑和社会恐惧,是21世纪中国的最大心理危机。中国人的晚年恐惧正在不断加剧,究其原委,就是对朝令夕改的政策的高度疑虑,它折射出日益严重的政府信用危机。有网民为三十年来的政府口号,梳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从“计划生育好,国家来养老”(30年前),到“计划生育好,政府帮养老”(20年前),再到“养老不能靠政府”(10年前),最后沦为“65岁再退休再说”(当下),政治承诺的戏剧性演变,向我们验证了行政诚信体系的凋谢。 医保和养老制度跟民众日常生活,正在面临两大严重错位:重病高发和低额医保,跟高价医疗之间,出现了严重失调;通胀撬动的高昂消费指数,跟低微退休金之间,出现了严重失调。这两种失调,是导致中国人晚年恐惧的根源。 鉴于独生子女政策的长期执行,中国正在迅速成为老龄化社会,老人将成为人口构成的主体,而他们的权利和诉求,却未能得到应有的倾听与尊重。中国目前有2亿老人(60岁以上),其中至少1亿人身患慢性病,而中国城市老人的贫困率约为23%,农村则高达近30%。他们的养老金和医疗保险,处于不断动摇和消解的危机状态。在今天,如果你没有积蓄足够的钱,或者有孝顺的儿女作为依托,又有哪个养老院和保姆愿意来背这沉重的包袱? 然而,恐惧不是中国老年人独占的心理感受。每个年龄段的中国人,都要面对自身独特的恐惧主题。这些截然不同的高低声部,汇聚成恐惧大合唱的涌流。人们行走在自己的家园,犹如行走在深渊边缘和薄冰之上。1987年,一帧《我要读书》的大眼睛女孩照片,引发了人们对乡村儿童生存状态的强烈关注,从那双好奇的眼睛里,流露了难以言喻的疏隔、戒惕和恐惧。而现在,这种表情已经从儿童转向老人,进而向各年龄层广泛扩散。 幼年恐惧,则导源应试教育体制的严重畸形。在贫困乡村,人们惊恐的是教育缺失,而在发达的城市,人们担忧的却是教育过度膨胀、过度依赖标准答案,过度强调知识量和解题的顺从性,完全无视想象力、创造性和批判性思维、无视正确的公共交往和表达方式、无视以普遍价值为基准的人类德行,由此引致“童年早谢”和“精神早衰”。有钱人可以把孩子送到国外作“教育避难”,而普罗大众却只能被迫跟这种体制长期周旋,最终沦为它的痛苦祭品。 青年恐惧,则多缘于天文数字的新生活预算。大多数平民家庭出身的青年,尤其是在非出生地谋职之后,被迫要面对结婚、购房和生育的沉重经济压力,而这“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的直接后果,就是导致北京这样的城市,出现了数十万大龄未婚群体,因为终止婚姻计划,是卸下生存重负的唯一方式。 中年恐惧,是关于迅速增长的癌症发病率的惊骇,尽管卫生部矢口否认,但许多网民在微博交流中都透露,在自己的个人生活圈里,肿瘤患者在不可遏制地迅速增多。这癌症景观是令人惊骇的,它不仅制造死亡,而且描绘着整个民族的悲剧性面容。 本文所陈列的景象,只是所有现实恐惧中的一小部分而已。政府丢失诚信度,而公民没有安全感,这是国家总危机的危险先兆。在日益逼近的老人化时代,养老金一旦处置不当,可能会成为压垮改革骆驼的最后几根稻草之一。决策者须以更高的智慧来解决这一难题,而非放任它对国家诚信的侵蚀。所幸的是,恐惧感只是一种心理警报,坐拥11万亿年度财政收入的富庶政府,必然具备足够的社会保障能力,而它的唯一方式,就是放弃以延迟退休和提高缴纳养老金额度来转嫁危机的策略,履行“社会主义”的政治承诺,建立完善健康的社会福利体系,以修复政府诚信体系,让恐惧从民众的眼神里彻底消散。 原载《《新世纪周刊》|2013年第038期

  • 哭泣者的两张脸

    友邦先帝谢世之后,该国全体民众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这些镜头引发中国乃至全球观众的莫名惊诧。但中国人在1976年那年,上演过完全相同的催情大戏,可惜当时没有强大的国际电视传播体系。据历史记载,中国人的政治眼泪,足以流成黄河、长江与京杭运河。 善哭虽然是亚洲民族的共性,却在东北亚达到了巅峰状态。朝鲜半岛最擅长表达悲情,哭泣成为最重要的情感文化表征。这种风俗通过儒教、萨满教和现代专制主义,在民间广泛扩散,成为一种奇异的景观。朝鲜人推崇公共哭泣,并将其捆绑在国家、民族和意识形态的火热战车上。 我们已经发现,该国历史上曾出现爱国志士哭泣与自杀的大量例证;而在君主驾崩之际,人民更须按旧礼而号啕大哭。大多数国家会借播放哀乐来代替悲哭,但朝鲜人拒绝这种电子哭泣,他们要以地动山摇的号哭,亲自表达对伟大领袖的无限忠诚,由此形成席卷整个国家的哭泣竞赛。 但就哭泣地理学而言,善哭者的疆域,并非仅限于朝鲜半岛,而是遍及整个通古斯语族及其周边地区,包括中国东北三省、内蒙东部、东西伯利亚乃至山东省等地。 《列子•汤问》早就揭示过春秋时代齐鲁地区哭风的缠绵。当年有个名叫韩娥的女人,只身来到齐国,因为没有口粮,在雍门一带卖唱乞粮,歌声动人,以致其人走后,还能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以致四周居民都误以为她尚未离去。此后韩娥经过一个叫做“逆旅”的地方,受到当地人的欺辱,韩娥为此放声哀哭,引得整个村庄的老少都流泪悲哭,三天无法进食。当地人被迫无奈,追上韩娥,低声下气地将其邀回,求她解除哭泣的魔咒。韩娥于是放声欢歌,引得全村老少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忘掉了刚才的悲伤。当地人于是支付重金把她送走,酬谢她所带回的欢乐。从此齐国人变得擅长“歌哭”起来,究其根源,都是当年韩娥的遗风。 中国北方乡村的职业哭丧手 这种哀怨动人的“歌哭”,音乐学上叫做“旋律性哭泣”,它应该就是音乐的源头,现在仍常见于非洲和伊朗,有时也能从中国乡村的殡葬仪式上听到。――“啊呀我的妈呀……”,她们通常以这样的台词,启动冗长的哭泣程序,其哭腔的音阶,通常在三度到五度间起伏,构成了某种可以辨认的旋律,其间还伴有回肠荡气的说词(东北朝鲜族称之为“车轱辘话”),痛陈对于死者的无限悲情。许多村镇都有职业哭丧者,都是以旋律性哭泣为基本风格。她们都是女人,有着优良的嗓子和饱满的泪腺,擅长以哭声煽情和制造气氛,她们的悲恸表情甚至骗过了路人,以为她们才是死者最正宗的亲人。 公元前550年,春秋时代的超级大国齐国,派兵攻打卫国和晋国,撤军时又顺手牵羊打了一下临近的小国莒国,不料竟损兵折将,两位大夫杞梁和华周都相继战死。他们的妻子在路上迎接运回的尸体,放声大哭,哀声震天,一时成为齐国人议论的中心话题。这是分别记录在《左传》和《礼记》里的一则战争花絮。谁也没有料到,这段简短的记载,日后会在东亚历史上产生经久不息的回响。 杞梁之妻怒哭长城 汉代道德家刘向在《列女传•贞顺传》里,对杞梁之妻的哭泣,作了进一步描述,说她头枕丈夫的尸体,在杞城的城墙(注意,不是秦始皇的长城)下放声痛哭,过路人无不感动热泪盈眶。哭了十来天之后,竟然把墙给哭塌了。随后,她又跑到淄水边投河自尽,了结了自己的美丽生命。自杀,这是女人对命运所能做出的最高抗争。 尽管从前汉到魏晋南北朝期间,人们对杞梁之妻有各种添油加醋的描述,但对整个孟姜女故事作革命性改写的,当推唐代笔记小说《同贤记》,它对先秦的版本作了重大修改:时间由春秋变成秦朝,地点从齐国搬到燕山长城脚下,杞梁的身份由贵族变成苦役犯(唐以后的传奇还把杞梁的名字改成万喜良),而死因也由前线战死变成遭人打死。 就在唐代以及其后的五代十国期间,有关孟姜女的传说,开始在民间迅猛传播,成为战乱年代人们聊以自慰的武器,但其主题却由原先的后院私恋或家庭美德,转向对暴君和极权体制的抨击。唐代高僧贯休就曾在诗里写道,秦朝横征暴敛,昏暗无道,令举国都到了枯竭的程度,竟还要修筑长城抵挡北边胡人的攻击,堆土长达一万里,这才引发了杞梁妻子的哀哭。这种诗意化的书写,是把家庭悲剧归结于政治黑暗的开端。从此,孟姜女成了指认秦王朝罪行的有力证人。长城是暴政的可怖符号,而孟姜女则成了反抗的象征。在独自奔赴工地、用痛哭摧毁长城、以鲜血辨认骨殖的巫术等方面,孟姜女都曾显示出非凡的勇气与才能,她注定要成为民众世代相颂的英雄。 然而,经过亚细亚专制历史的改造,政治哭泣的本性开始发生剧烈分化。暴政不仅能滋养孟姜女式的眼泪战士,还会催生大数量的政治婴儿。这种生物的人格特征,就是热爱受虐与哭泣。在这种严厉的语境下,哭泣是最感人的表情话语,它不仅用于传递忠诚,而且还要藉此重申亲密的政治依附关系,向统治者祈求宽恩典、庇佑和照料。哭泣是一种永恒的权力游戏,而水晶棺材和民众则是最古怪的棋子,它们最终要被导入集体效忠的神圣仪式。 在这种情形中迸发出来的公共眼泪,其真实性是令人生疑的。它跟私人眼泪的最大差异,就是不可避免地具有某种表演的属性。尽管如此,它在政治生活中仍然是卓有成效的。公开的政治哭泣,能够表达臣服并祈求宽恕,同时也是自我掩饰和保护的武器。没有这种融入集体的哭泣,就会成为一个危险的罪人。眼泪是极权管理下最重要的面具。 利用微观图像学的方式,分析领袖逝世时的恸哭场面,就会发现,许多人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簌簌发抖,展开戏剧性的干嚎。他们的表演惊天动地,脸上充满悲痛的表情,却没有一滴眼泪。导致这种情形的原因可能有两个方面:要么是因为表演才能有限,要么是由于泪腺萎缩,而后者往往是严重营养不良的结果。 毛泽东去世时的哭泣场景 罗马诗人奥维德如是说:哭是解脱,哭泣带走忧伤。另一位诗人塞涅卡说,眼泪可以解放灵魂。生物学家达尔文认为,眼泪是眼睛的冷却系统。现代医学则宣称,眼泪可以释放焦虑和和负面情绪。在《一九八四》式的场景中,所有这些定义都需要仔细地改写,因为嚎哭的语义,已经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在友邦的举国恸哭中,我们看到了“哭泣疗法”的重大意义。在一个被限定的时空里,人民获得某种契机,去彻底表达被长期压抑在最深处的悲苦,仿佛是在喜极而泣。这是一部分人流泪的愉悦,他们要用动人的嚎哭,去谱写一种难以言喻的狂欢。在上古神话中,眼泪跟繁殖与新生有关,这是毋庸置疑的。威严的统治者走了,宣告了伟大历史转机的降临。其中一些哭泣者拥有两张脸。在那些模糊难辨的泣语背后,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心声,它不仅指涉米饭和肉汤,更含有对自由和尊严的渴望。 金正日亡故后,2011年12月23日写于上海飞往深圳的航班上 原载《中国新闻周刊》2007年7月20日

  • 潘氏一剑和“洪宝书”的终结

    在大众养生学方面长期把持权威地位的洪昭光先生,终于在10多年之后,面对着来自中医学家的挑战。最近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潘朝曦新著《洪昭光“健康圣经”大颠覆》,剑指洪门理论,从基本理念上动摇了洪门学说。潘朝曦的著述,针对洪氏的健康理念中的各种谬误,做了详尽细致的分析,文中引用中医学的辩证思想,以及大量现代实验科学数据,有力颠覆了洪氏的健康信条。在我看来,此书针对洪氏制造的大量谬误,具有良好的补偏救弊作用,是近年来大众养生学的重要收获。 大众养生学,中国上世纪80年代兴起的一项规模空前的运动,经历了全民气功、全民健美、全民瑜珈和全民拜洪等若干个高潮,展示出中国民众对生命长度的狂热激情。其中的洪昭光崇拜,比其它任何热潮都更经久不衰,影响广泛,究其原因,除了有所谓科学依据和受到高层领导支持以外,还在于他成功应用了政治修辞学的基本手法。 政治修辞学是意识形态传播技巧的核心,其中的数字谱系,是毛式宣教模式的最高秘密。那些主要政令被谱写为简单的数字图式,籍此强化记忆和广泛传播,毛时代的“双百方针”和“三面红旗”、邓时代的“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1-2图式)、江时代的“五讲四美三热爱”(5-4-3图式)等等,都是这方面的范例。这种叙事-传播模式,支配了中国人大半个世纪的政治生活。 洪昭光先生深谙这政治修辞学的奥秘。在中国知识界,还没有任何人像洪氏那样,精研数字顺口溜的奥秘,并从中汲取大众传播的力量。根据潘朝曦教授的分析,洪昭光仿制了邓小平的修辞手法,制作出洪版的“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以及“三大作风”、“四个最好”和“一二三四五”养生秘诀等。不仅如此,洪昭光还沿袭中医传统,炮制“养心八珍汤”;参照西方音乐模式,编订“幸福三部曲”;甚至引入光学的色彩概念,为健康食物构筑五色图谱,也即对人最有益的红、黄、绿、白、黑等五类食品,如此等等。洪氏的数字修辞学,已经广泛囊括了传统数字修辞的各种基本图式。正是这种技巧,令洪氏学说在短短几年里传遍整个中国,擢升为民众的“健康圣经”。 这是一次传播学意义上的巨大胜利,但它也加剧了谬误的负面效应。洪氏修辞术的力量,最终反过来击中了洪氏学说自身,令它散发出某种荒谬的气味。潘朝曦先生的新书,逐一批驳洪氏理论,证据确凿,充满令人信服的力量。这不仅对洪氏学说是沉重的一击,而且促使我们反思滥用数字修辞学技法的后果。 轴心时代的资讯传播史,充满各种肮脏和洁净的谬见。真理的力量比谬误远为弱小。在黑暗国度,它的光晕只能照亮极其有限的范围,而谬见的阴影,却能笼罩民众的灵魂,窒息他们的心智。这就是反面传播学所创造的奇迹。希特勒的演说,充满亚里斯多德所渴望的元素——激情、背诵的能力、组织章句的才华、以及使用各种通俗简洁,生动形象的语词的技巧,但是它却没有把德意志引向和平,而是将其推入种族战争的洪流。历史之暗,总是比真理更先掌握修辞的秘密。 亚里斯多德开创的演说修辞学,仅仅为说服者提供最粗陋的说服术,尚未指涉数字修辞的领域。数字修辞术的汉语发明者,只能在从中国本土典籍中搜寻。我们已经看到,正是从“三皇五帝”、“三山五岳”、“五湖四海”和“三从四德”和“三纲五常”之类的道德叙事里,涌现了汉语数字修辞的强大传统。这种传统在近代被孙中山所沿用,据此构筑“三民主义”和“新三民主义”的名词语法,此后,接棒手陈独秀的“二次革命”、“除三害”、“国民党四字经”,更是用数字修辞的火种,点燃了20世纪中国暴力革命的烈焰。 文革遗留宣传牌:破四旧,立四新 但是,只有在毛泽东时代,这种数字修辞才能企及“史无前例”的高潮。毛是这方面的语词大师,他所率领的国家修辞运动,完美展示了意识形态数字的强悍品质。从互联网上流传的《文革辞典》里,可以检索出大量属于这个谱系的语词产品,如“一小撮”、“一元化”、“一把手”、“全国山河一片红”、“一分为二”、“一打三反”、“一斗二批三改”、“一帮一一对红”、“双百方针”、“两个阶级”、“两条路线”、“两报一刊”、“两个凡是”、“老三篇”、“三七开”、“三家村”、“三结合”、“查三代”、“三反五反”、“三面红旗”、“三好学生”、“三自一包”、“三和一少”、“三支两军”、“三个面向”、“三忠于四无限”、“四清”、“四大”、“四类分子”、“破四旧立四新”、“红(黑)五类”、“八大员”、“八个样板戏”、“十六条”直至“万岁万万岁”等等。所有这些从“一”起始并以“万”终结的数字系列,构成强大的催眠力量,把最高意志输入民众的血管,以塑造亿万个格式化的灵魂。 这就是以“毛语”命名的数字帝国,强盛于一个狂热的年代,并对全体知识分子作了深刻的电击,它无疑也是洪昭光被规训的课堂。在90年代创建大众养生学理论的时刻,他开始熟练运用那些数字修辞术,并再现了旧时代的话语奇迹。洪氏报告不仅现场火爆,而且被制成磁带和打印讲稿,在民间广为传播。他的著述更是成为最畅销的图书。“洪宝书”代替“红宝书”,成为90年代中国的文化象征。 广场舞,长生欲望的集体表述 从某种意义上,这也许是1989年之后民众对生命反思的结果。在信仰彻底遗失之后,人在无神论领域里找到了神的代用品。身体这个小神被急切地打造起来,散发出微型乌托邦的亲切气息。洪昭光关于“活到百岁”的科学承诺,激动着数亿中国民众。长生(长寿和永生),这个最古老的梦想,再次以“科学”名义升现在中国大地,俨然一道照亮迷津的光芒。1995年,秦皇岛市成立了徐福研究会,其宗旨是发掘和弘扬暴君的“求仙文化”,以探求“长生”的奥秘。长生是独裁者和民众的共同渴望。他们在这个逻辑构架里结成了神圣同盟,朝着永生的道路狂奔。 但洪昭光建构的百岁神话,终究是一种数字修辞的结果,潘朝曦教授向我们明白无误地指出,这种幼稚的乌托邦叙事,根本无力改变严酷的现实,那就是中国所面临的史无前例的环境大破坏。我们生存于一个严重反人类的生态体系之中,被各种食品、水源、大气和噪音污染所包围,进而成为无处可逃的悲剧生物。在这样的境遇里,任何长生百岁的梦想都将被碾成碎片。潘朝曦的这一警告,终结了“健康圣经”所制造的神话。而越过数字修辞的花丛,我们所看见的,正是身体饱受摧残的真相。 原载《南方都市报》2008年3月23日,发表时因篇幅原因略有删节 潘朝曦:《洪昭光“健康圣经”大颠覆》 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

  • 向不可捉摸的“什年代”致敬

    2010年打烊,意味着21世纪首个“零年代”的终结。越过前十年的奇诡道路,我们已经洞见下一个“什年代”的汹涌风云。 在零年代的已逝十年,新事物大量涌现,犹如一场文化大爆炸,制造着90年代所无法企及的“奇迹”。大规模灾难、雷人官员、群体事件、山寨器物、娱乐偶像、电视/网络红人、文化丑角、匿名哄客、恶搞语词,各种古怪的事物风起云涌,前赴后继。仅仅耗费十年光阴,我们便拥有过去需要100年才能遍览的风景。几乎所有人都感到了时间压缩的能量。庞大的时间机器,正在改变恒常运转的节奏,令人感到加速效应的不断进逼。 正是这加速引发了强烈的时间焦虑。这焦虑被岁月的流逝所触发,而指向变化莫测的未来。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向何处去?这是一种历史久远的探查,重新横亘在迈向2011年的道路上,向我们发出如下追问:谁来主宰我们的命运?谁来接管我们的未来?谁来续写我们的精神族谱? 在传统宗教大幅度衰退的21世纪,各种谣传和谶言此起彼伏,包围着人们的日常生活,与此同时,灵媒、先知和占星家也大规模涌现,试图说出关于人类灭亡或复兴的预言,并对剧烈的全球变局做出回应。这是一个预言家辈出的时代,他们企图阐释一个正在发生剧变的现实,以及一个变化无常的未来,对它下定义,判处它永生、死亡或涅槃。 著名预言家诺查丹马斯 早在1999年,关于“千年虫”的咒语就已在四处流传。诺查丹玛斯的末日预言,更是成为激动人心的恫吓,击打全球民众的日常神经。但2000年元旦的钟声,摧毁了这些被夸大的梦魇,向世人投放第一道新世纪的曙光。但十年之后,这种危机感卷土重来,充填了人类笨拙的头脑。UFO在世界各地频繁出没,并加强在中国的活动,仿佛在宣布一种嚣张的信息,但没有任何人能解读这种映射在天空上的密码。 与此同时,那个被玛雅人的神明所诅咒的2012年,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持续地高悬在人类头上,寒光四射,凛然不可正视。电影《2012》提供了一个地理先兆,那就是位于美国黄石国家公园的火山。而这个预兆竟然已在现实中呈现——一些欧美地质专家发出警告,黄石公园地底热能发生异常,意味着这座足以毁灭人类的“超级火山”即将苏醒。7月23日以来,黄石公园低调关闭了园内部分区域。此举被视为对火山危机做出的初级反应。 黄石公园的火山正在苏醒 在所有的2010年度预言里,“黄石征兆”只是其中最寻常的一种。它的警示意义被电影的虚构性所遮蔽,令人产生坚实的安全感。胶片是用来涂写现代神话的莎草纸,它的功能就是让人在走出影院的瞬间,点燃从灾难幻象中解放的喜悦。而对于中国人来说,美国是一个遥远的国度,它的灾难跟我们毫无干系。正是这种自我劝慰,阻止了世人对危机的戒惕。 撇开那些神秘的谶言,仅仅依照内在的直觉,我们也不难看出,在下一个十年,中国将面临波澜壮阔的巨变,更为重要的是,许多人的生活方式,都会发生戏剧般的转折。 在下一个十年里,我们这代人(出生于1950——1960年间)将面对职业性退休。由“文革”摇篮哺养出来的古怪一代,即将放弃接管了20多年的权柄,为后辈留出广阔的上升空间。这是文革后第一代精英的集体下课。对于许多苦待的接棒者而言,这是一个值得弹冠相庆的喜讯——这帮老不死的,终于到了玩完的时候! 是的,从2011年开始,“50后”将依次、逐步、满含遗憾地退出这个时代,也就是退出被撕裂的历史,退出争斗与抒情,退出声色犬马的名利场,退出世人目光集聚的中心,转而成为缅怀往事的回忆录作家,靠对似水年华的追忆而度过余生。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超越这种体质人类学的限定。 在下一个十年,我会看见我本人的历史性衰退,我将义无反顾地从汉语书写的前线撤离,转而成为一个神色超然的旁观者:退休、在世界各地旅游、读更多的书,写更多的絮语,拍更多无聊的照片,于阳光下沉静地缅怀往事,眼望隆隆巨变的中国。而在更久远的岁月之后,逐渐进入失语和缄默的状态。在关于未来的镜像里,我看见了我长满白发的灵魂。 如果世界发生位移、塌陷和崩裂,那么我将祈求一个能够容纳呼吸的图书小室,让我在阅读中平静地死去;如果这世界有幸变得更加喧闹,那么就让我停栖在阑珊的微光里吧。我要从一个无人眷顾的边缘,去窥视那个被钱和物欲吹涨的“盛世”,并向它的抵抗者表达敬意。 原载《经济观察报》2010年12月24日

  • 爱、孤独与死亡的慢舞

    你的气息望定我 轻轻用乐器触我苍白的唇 犹如一场慢舞 ——王乙宴《药方》 王乙宴弃世而去,已经一年多了。1992年前后,我认识了她和她后来的夫君。那时她还是一名音乐学院民乐系的学生,浑身散发出冰清玉洁的气息。我不知道她的手是什么时候染指诗歌的。“天黑了,音乐就会折叠起来”(边境),这句话写于1999年6月2日,那时的中国,音乐早已被折叠起来,“天”却没有被正义、良善和美学所点亮,而是逐渐走向一个文化衰败的状态。这段纷乱黯淡的历史,可以为王乙宴进入诗歌书写做重要的背书。 “琵琶西施“王乙宴 在毕业于上音民乐系和上戏的戏文系之后,乙宴给自己换了一个名字,而后悄然成长,扮演“跨界艺术家”的角色,以多样性的风格,架设起了她的书桌和舞台。世人对她的称谓有点奇怪——“琵琶西施”,听起来有点俗气;另一个则更令人费解——“最适合上海的女诗人”。如果不做精细的解释,这些称谓便会伤害她的本性。 在私下的许多场合里,人们通常会形容她属于“极品上海女人”,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物种呢?也许她拥有都市女人的主要优点:优雅、时尚、幽默、精致、聪明、灵气四溢,惹人喜爱。她是一块多面的晶体,拥有钻石的多个切面,每个面都在熠熠发光。准确地说,她在每个领域都表现出色,虽然不是顶尖的,却是拥有最多的。她是都市里的多变精灵。 王乙宴兼具琵琶演奏家、歌剧作家、诗人和占星师等多重身份。这是一种声音的多重组合。旋律线和言辞的声线交织起来,缠绕成一种奇诡的复调文本。她的琵琶演奏,得过全国大奖和出过CD唱片,她创作的清唱剧《马可波罗与卜鲁罕公主》和诗集《一千年一万年》,都很受人瞩目。在我周围,像这样“多层混搭”的才女,殊为罕见。而这种琵琶演奏家兼诗人的跨界做派,并非是偶然发生的邂逅。自古以来,琵琶与诗歌就有深切的传统关联。它不是什么艺术混搭,而是一种古老的美学联盟,最早发生于唐代的宫廷、乐府和坊肆,谱写着诗歌和音乐的共同信念。 “上海很迷乱,但我喜欢”,乙宴在诗作《迁》里如是说。她在迷宫般的都市林荫道上行走,成为流行趣味的导引者。她抽烟、搓麻将、恋爱、游玩、占星、算命、养生、写诗、编剧、手挥琵琶,与各种身份的人为伍,参加艺术和世俗生活的诸多派对,对形形色色的玄学深信不疑。她的笑声回旋在我的耳畔,像一些火焰般的花朵,至今都没有熄灭。她还行走于上海、巴黎和新加坡之间,仿佛一个传递诗意的信使。她的梦想是跟家人在巴黎生活,去捡拾兰波、勒内·夏尔和亨利·米修遗失在小巷里的诗句。但突然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过早地投身于死亡。死神追上她,以爱的名义,把她从我们身边带走,没有人能阻止这种残忍的绑架。 作曲家刘湲在一周年纪念诗会上致辞 她的先生、作曲家刘湲在一周年纪念诗会上痛切地回忆说,“去年今天晚上6:03分,是王乙宴的最后时刻。她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眼里只流下一滴泪,挂在我的面前。”这是水做的钻石,以眼泪的晶莹形态,向这世界说出了最后的歉意,因为她懂得,在我们所有朋友中间,她是一个不可代替的女人。她留下了一个永久的创伤性空白。 王乙宴跟诗歌的关系有些诡异。她曾经告诉我,她写诗的经历犹如神启。那时,她像幽灵一样走上楼梯,关上二楼书房的门,幻象和诗句在键盘上流水般涌现,长达数年之久,而后,突然有一天,诗流被突然切断,她陷入无法写作的枯水期,而这状态,同样可以长达数年之久。她的书写,受制于一只神秘的手及其开关。我不知道,她是否从自己星盘上读出上帝留下的隐秘记号。 刘湲说,“这样充满美德的人,穿越生命——干净到没有一丝灰尘;爱和死亡是她本身的东西,看不到丝毫的染尘。”是的,在她的诗里有各种复杂的元素,但爱、孤独与死亡,却是她的核心原型。她的全部诗歌都在这三种生命原型的轴心上旋转,从爱开始,经过孤独,到死亡结束。 王乙宴如此写道,“阳光解剖我欲望的身体(常在河边走)”。“我的脚被情欲系住”。“天快要亮了,让我陪你抽一支烟,你是我的父,我的兄,我三世的恋人”(《恋父》)。这是对爱的热烈占有的意志,她为此含蓄地赞美男根和鸟的意象:“自由的男根,轻盈而不可捉摸,难以捕捉”。“我用红色和白色的头发,捉住一只会飞的鸟”(光亮之下)。“无数的手轻抚小鸟悠长的灵魂”(星期五,傍晚的窗帘)。而有时候,爱也会转化为清新的友情,像水滴一样,弥散在令人惆怅的宣纸般的季节—— 生活中一个下着雨的下午 她们手握一杯春茶 窗里窗外都是回忆 她们很快就要分别 飘落的花瓣染白她们的脸(一个下着雨的下午) 而在爱之叙事的背后,出现了诸多难以名状的危机,它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灵魂:“破晓前的黎明,不再收留我,我再要呼救,我裂纹一般地呕吐”(《蚀》)。她总是以双鱼座的名义去寻找一只水瓶(水瓶座),寻找一只可以栖身的透明的子宫,从一只瓶子游向另一只瓶子,寻找各种可以寄生或躲藏的居所——床单、房子、咖啡馆、洞穴乃至厨房。这种迷茫有时竟转向了自我厌倦:“身体如此发出腐烂的味道,从一条条阴湿的缝隙”(《水一样的》),“我年轻的轮廓蜷缩成一堆暗黑的垃圾……每一次对话都穿越罪恶的阴道”(巴黎之一)。而基于这种厌倦,她进而转向对世界的抵抗。这世界就是她自我的变形镜像——那些来自外部的凶器——刀刃、小虫、飞鸟,种种不可阻止的危险,都在四周环绕,把爱变成不可捉摸的梦魇。 小虫白天躲进女人的子宫 晚间袭击教堂(巧克力之四) 越过宁静松弛的诗句表层,这些生命幻象触发了内在的迷乱,并凝结为各种女性的原型意象:乳房、子宫、舌尖、花朵、情欲、经血、怀孕、疼痛、做爱、极度的欢愉,等等。整部诗集,当然也包括此前出版过的《爱你一千年一万年》,充满了此类跟女人生命经验相关的意象,像一些坚硬而圆润的遗珠,散落在语句的小径上,成为我们逾越其诗句迷津的线索。 在对爱和情欲的求索之后,敏感易碎的她,回到了孤独的范畴。这是诗歌逻辑的必然环节。她从爱的核心退缩,表达出拒绝和躲避的立场:“有一些男人径直从我下面经过,我要藏起来”(整夜)。“我顺着光线看第一个朝我走来的人,看你来时的路,看一路上孤独的我”(铜锣湾789)。耐人寻味的是,爱跟孤独是一个钱币的两面,正是在爱的高潮里,孤独的声音像回声一样紧随而至,发出经久不息的震荡:“我抱着她坐在黑的中央,抱紧的身体下沉,落进这声音里……然后声音逝去了,我们变成冰冷的石头”(练习曲)。“她镜中的星星……她皮包骨头,没有头发,满脸雀斑,每年冬天都在那里”(5号)。这是一种透入骨髓的寒冷。犹如一些细针和刀子,尖锐地刺入肉与灵的深处—— 我把刀子插进瞳孔里 视线越过你的肩头 让身体醒着,感觉你的手(长藤) 从爱和情欲出发,经过孤独的幻象迷津,乙宴的诗歌,最终抵达了死亡的终极原型。我们甚至可以将其视为对死的美学期待。死亡是比爱和孤独更加纯粹的命题,是关于身体的最高祭典,是诗歌赖以存在的最后根基。王乙宴说,“她走到花园里荡秋千,爱情和死亡刺激了她的幻想”(绣),而后,“回忆、性、迷恋、恐惧、死亡,流入浴室的下水道,发白的唇和床单,游戏开始了”(诱惑)。这是一种宣言式的言辞,向我们告知死亡语词游戏倒计时的开始。 “弄醒我,让我醒在你的怀里,抚摸我,我知道快乐的限数……”这种终结感引发了苍老感:“我已经苍老了,灯火扑进了我的屋子”(灯火)。“我右边的身体,已经想做爱了,左边的身体,却在加速衰老”(棉花胡同)。而苍老感则进一步引发破灭感:“只有破灭,我才想象我们互爱”(《号码》)。在破灭的尾部,是一种终极的解脱,于是她深切地意识到,“令人绝望的不会留下,令人仰望的终将自由”(巧克力之五)。这是一条情感逻辑的多米诺骨牌,它逐步向最后一块骨牌推进,那就是令人生畏的死亡。死亡是一种身不由己的自由,屹立在生命的尽头,发出蛊惑人心的召唤。 彼此想象 彼此死亡 彼此一尘不留(巧克力之六) 跟其他人的诗作相比,王乙宴的诗歌,具有浓烈的谶语色彩。她是一位诗歌女巫,用简洁而有节奏的言辞,说出各种诡异和令人疑惑的通告。最初它们被视为呓语,而此后却意外地显示出预言的犀利特点。这些预言犹如阴险的回旋镖,最终指向她自身的存在。她甚至模拟一个丈夫的口吻写道:“粉蓝色的墓碑上刻着我妻子的名字,在我最后一次离开她的时候她已走远”(从沼泽地来的鳄鱼和毒蛇)。这是令人震惊的墓志铭式书写,以身份倒置的姿态,预设了自身夭折的悲剧性宿命,语调理性而冰冷,俨然是一名来自幽暗世界的旁观者,穿越诗歌虫洞,向我们说出即将发生的事变。 在清唱剧《马可波罗与卜鲁罕公主》里,乙宴给尾声部分写下这样一个标题——“现在即是永远”。这是一组关于短暂与永恒的对立命题,暗示出个体生命的价值。短暂的绚丽,足以照亮整个生命,令其放射出超越时间的恒久光辉。时间机制遭到摧毁的后现代社会,空间变得无限廉价,而时间则剧烈地昂贵起来。互联网的传播效应,制造大量前所未有的畅销商品,在赋予其广阔空间的同时,剥夺了这些语言商品的时间属性,令它们走向速朽,沦为稍纵即逝的文化垃圾。 诗歌是唯一能够用来抵制“零时间效应”的物种。王乙宴终止美妙的慢舞,独自走开。她的洁白的诗歌文献,留给了这个污浊的世界。这是一种何等尖锐的对比。神判决她的不在,即判决世人失去那种分享她的福分。唯一的慰藉在于她的遗产。这本《水一样的》诗集,是《爱你一千年一万年》的后续,由刘湲从她的大量诗歌手稿里萃取,可以展现乙宴诗歌的基本容貌。在仔细读完这部诗稿之后,我发现它获得了时间的属性,一如晶莹的钻石,是抵抗岁月和死亡的利器。正是这类诗歌成为支柱,托起崩塌的时间,令其获得恒久性的维度。在乙宴动身离去之后,她用这些诗歌焰火照亮了希望。 2015年1月12日写于遵义土城 (说明:本文系为王乙宴诗集《水一样的》所做的序言,该书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 “记忆写实主义”的南方样本

    我所面对的《第四届广东画院学术提名展》作品,是“记忆写实主义”的南方样本,它以架上绘画为介质,构筑了当代中国人镜像谱系。这是两个轴心的一次交叉运动,对象(被画者)之轴和主体(画者)之轴彼此缠绕,以岭南美学的独特方式,重构了原型和镜像的亲昵关系。这重构包含了事物的三重反射:A.人物原型反射了中国现实;B.画家的瞳仁,折射了来自原型的光亮;C.绘画成为映射画家主体的镜像。最终,当画家主体变得有限透明化之后,就能营造具有普适意义的“写实主义”风格。 图像写实的目标,旨在建构精准的族群记忆。冻结于亚麻布镜像的面孔或身躯,被有力地抛入了历史,以接受时间触手的抚摸。它是装载现实图像的油彩记忆体,并汇入更大的种族记忆仓库。在“政治/文化失忆症”遍及中国的年代,写实绘画是一种视觉疗法,它把经过压缩的现实织进画布,不仅直接指涉当下,更要成为一种未来的历史记忆。油画正在跟雕塑、灰色摄影和底层纪录片一起,营造种族图像的记忆系统。“记忆现实主义”的目标,就是推动日常叙事到记忆叙事、现实叙事到历史叙事的转型,完成人们所热衷谈论的“图像学转向”——反对阐释,反对乌托邦,反对戏仿,更反对面孔单一的国家美学。反对,是当代写实油画的最高使命。 反对阐释 反对阐释,是“记忆写实主义”的第一特征。现实能指跟被高度隐藏的所指(寓意)融合起来,两者变得无法分拆。画家是具有高度伦理学特征的主体,在观看和转述的进程中,他坚持悲悯、平等、理性和尊严,但这主体隐藏在镜像背后,而以偷窥的姿态,制造出主体“不在场的证明”。写实绘画似乎只是一种寻常之镜,反射着前端的人体,而实际上却是可透视的特殊玻璃——画家谦卑地躲藏于这玻璃的背后。他是显身或隐形的窥者。李节平的《小夫妻》提供了这方面的样本。画家的这种有限度的透明化,并非要放弃阐释的权力,而是企图把阐释权慷慨地让渡给观众。 李节平《小夫妻》 这转让引发了一场写实绘画的收藏热浪。底层叙事拥有两种全然不同的消费空间,首先是官方美学的赞助与支持,这导致了画家在国家美展的频繁获奖;第二是在品味上保持低幼状态的消费市场,这引发写实油画的价格飙升。但在后一个场景中,收藏者的美术鉴赏力和钱袋里的钞票,正在形成尖锐的对比。只有写实主义的架上绘画,才能制造出能被日常经验所识别的图像,而被缺乏美育训练的买家所“看懂”。写实主义省略了绘画深层语义的解码环节,不必加以特别的专业化阐释,由此成为一种无须“美术智商”的画种。但这是很深的误解。透明化的能指,制造了零寓意的错觉,而把观画者置于“无知”的尴尬地位。正是在这可笑的误读中,写实主义绘画被送上了艺术品市场的云端。 反乌托邦 反乌托邦,是“记忆写实主义”的第二特征。它放弃了基督式的高贵和希腊式的完美,画面上到处陈列着带病容的躯体和肮脏的服饰。它也要放弃神性宣叙的传统,以及“革命浪漫主义”的美学名义,放弃一切光鲜、滋润和浮华的视觉谎言。这种内在的颠覆,引发了一场视觉骚乱。写实绘画的传统观众,习惯于“高大全”的国家主义图像,抑或是布尔乔亚式的优雅的文艺腔调,而权力与优雅,都不属于“记忆写实主义”。 我们已经看到,从各种错综复杂的面孔里,流露出了不可抑制的忧郁气息。这忧郁的面容,是记忆写实主义的最高母题。它从眼睛、鼻孔、嘴、头颅和正是躯体里流出来,犹如咸涩的汗水或眼泪。愉悦、焦虑、躁狂或淡漠,都无法抹除这最深的病痛。跟“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抒情美学相比,当代油画的写实主义,已经被忧郁、苦痛和神经衰弱的气质所绑架(如徐唯辛、忻东旺和段正渠)。它变得无从逃逸。忧郁是当代中国的第一表情。 这不是一种单纯的忧郁镜像,而是焦虑、紧张、无望和企盼的心灵共同体。那些疲惫的面庞,托住了简单而沉重的欲望。它拒绝哭泣,却拥有比哭泣更犀利的苦痛。男性画家的风格,大多理性、冷峻和坚硬,以灰暗的色调作为基调,以反射弥漫于底层和边缘的黑暗。徐唯辛的“工农兵”人物肖像,亦是这方面的范例。特写式的肖像,近距离地散发出卑微、迷惘和苦难的气息。 米兰·昆德拉说,生命中有一种东西,叫“不能承受之轻”,哈维尔反驳说,你说的那种东西,应该叫“不能承受之重。”而在我看来,这“轻”与“重”,正好构成当代油画母题的两翼。承载忧郁的身躯如此轻微,仿佛任何一个权力的手指,都能轻易摧毁他们的生活,而他们的表情和灵魂却又如此沉重,仿佛负荷了整个民族的命运。但对于男性画家而言,在“轻”与“重”的权衡中,“重”是更为本质的存在。 段正渠“信天游”系列 段正渠的“信天游叙事”,以黑色、棕色和褐色之类的黯淡色调,以及粗硬的质料与笔触,叙写苍凉而贫瘠的高原,诠释农夫的永恒苦痛。这是一种令人战栗的场景,船与人在黄河里挣扎,随时都要被狞厉的“母亲河”吞没(《黄河》)。他们被画者被投放于黑暗的空间,面部器官和身体细节,省略到最简单的地步,有的眼与嘴只剩下一条细线(《夜色》),而射向人脸的稀有光线,以及孤身燃放的烟花(《烟花》),却隐喻着画家内心的无望的希望。忻东旺的都市人物系列,跟段正渠的乡村经验,形成了意义上的对偶。那些夸饰的面庞上,总有一对狭小的眼睛,越过扭曲的面庞,凝视、张望、偷窥、怒视或闪避这令人不安的世界。那些被蒙古式皮褶遮蔽的眼神,映射出高度紧张的实存关系。 但女性画家的立场刚好相反,她们试图越过沉重的男性经验,去阐释一种更为轻灵的“异托邦”存在。她们营造的影像是扁平的,二维画片式的,人物表情是松弛的,油彩是明快和半透明的,这种时尚化的叙事风格,制造了图像的失重效应。孙洪敏“青春少女系列”,传递出“矜持的中产阶级趣味”。那些刻意坚守贞操的女孩,俨然是高雅自持的“套中人”,被画家从情欲和物欲的空间里分离出来,以平涂和水彩式的清新色调,静止在一个闭合的时空里,聚结成亚文化群体的“异托邦”群像。曾妮的“派对叙事”,则揭示出现代都市的“他者”经验,在喧闹的人群和转瞬即逝的狂欢背后,涌现出难以言喻的孤独。派对终结了主体的寂寞,却把她推入更深的孤独。嬉笑的人群、粉色和浅赭色的平涂背景、游移不定的笔触,验证了画家则作为“他者”的存在。她在派对的中心,更在派对边缘或对面,以一种疏隔的目光,打量着那些兴高采烈的嬉闹场景。 孙洪敏“青春少女系列” 反对戏仿 反对反讽和戏仿,是“记忆写实主义”的第三特征,它要推行非隐喻、非戏谑化和零度反讽的路线。它逾越了80-90年代视觉抗争的历史,宣告“泼皮写实主义”的终结。当代架上绘画,收起了方力钧和岳敏君式的傻笑表情,从流氓叙事转向公民叙事。除了忻东旺《问》还留有戏仿和反讽的踪迹,大多数画家的叙事,已经跨入正喻之门,以正面、直接和语义表里一致的叙事,来表达同情、亲近和批判的立场。龙虎的《唱支山歌给党》,画中人张开大嘴在高唱颂歌,尽管它具有某种讽喻效果,却更倾向于一种正喻式的悲剧性调子。底层民众的声嘶力竭的叫喊,与其说是在展开一场“红歌大赛”,不如说是一次底层向高层的乡村喊话,而在扭曲变形的面孔背后,是“无法叫醒装睡者”的愤懑与绝望。 导致这场叙事转型的原因,首先在于“画图先生”——画家主体的身份剧变,他们从盲流上升为公民,其中的绝大多数,是有地位的中产阶级,拥有稳定的专业职位和良好的社会声望,而不再是旧日圆明园村的美术盲流。不仅如此,绘画的对象也在发生微妙的转型,无家可归的盲流,成为农民工、技工和城市的亚居民。这是画家与画中人的联合身份转换。而在底层向高层的喊话过程中,中层试图扮演视觉传话的角色。它推动了悲悯立场和底层关怀的确立。正是角色转换改造了当代美术,令其露出“传话者”的理性表情。 龙虎的《唱支山歌给党》 正喻叙事,可能是叙事伦理学的一个重要证据,它要呈现底层劳苦民众或中产阶级平民的美德,而这美德即对命运的无言接纳;另一方面,它还要唤醒画家自身的美德——以更为平等的视点,表达亲近、友善和激赏的立场。这双重的美德,构成了记忆写实主义的道德核心。在这画布记忆体里,画者和被画者同时获得了视觉的尊严。 林永康的绘画,无疑是这方面的代表。《嫂嫂》女主角双手向上摊开,露出喜悦的表情,而这是画家内在喜悦的反射,它为主体关怀奠定了一种温暖的调子。《自梳女》系列,刻画近代广州独有的女性社群——保持终身不嫁的贞操,她们是欲望、情爱和人性战争中的古怪卫士。简洁的黑白灰块面,制造了某种浮雕效应,犹如埃及神庙里的石板,为眼神迷茫的众女,叙写一条能载入历史的定义。 宣新明的渔民系列,属于海岸叙事或沙滩叙事,他的渔夫一反衰弱和病态,体现出粗鄙、雄浑和强悍的力量。饱满粗放的肉身,跟索具、渔网、缆绳、船体和大海融为一体(《憩》);渔人面孔上,出现了罕见的笑容(《开心》、《快乐的渔夫》);渔夫甚至做起了关于海洋、大鱼和丰收的梦想(《梦》),如此等等,这些镜像拼贴出了一幅喜悦的南方渔夫的生活图卷,而跟北方高原的忧郁气质,形成鲜明的对照。这是一种稀有的画布式颂扬,它延展了80年代寻根美学的价值勘探。 宣新明的渔民系列 反对一统 “记忆写实主义”,并非是一个需要“向左看齐”的队列,而是趣味与风格多样的镜像空间,它否决了国家主义的“大一统美学”。在这写实的开放性框架里,既有龙虎式的批判现实主义(《唱支山歌给党听》),也有张伟式的“大清新”风格,既有颜苏平以灰色系营造的“侧脸肖像”,也有李节平的“他者叙事”——从中国底层母题转向异族的宗教生活母题,塑造那些陌生化的种族形象。所有这些参展样本,都突破了国家美学的单一框架,洋溢着南方画学的自由精神。我就此看到了这一提名展的宏大体量。 值得一提的是张伟的青春叙事。在一个“小清新”式流行趣味开始盛行的年代,张伟选择了那些青春期的男女,以“集体照”的构图,塑造南方都市的人类学群像。他的笔触干净而轻快,以抽象的单纯色块为背景,把人物从都市具象景观中抽取出来,制造出一种人像与物象的高度分离。写实主义路线在此发生了某种偏转,它被引向一种新装饰主义的都市生活美学。 与之形成对比的,则是张路江的街道叙事。他以全景扫描的方式,表达人物与街道、建筑、桥梁、铁路和城市区块的密切关系。人像和物象浑然一体,而人即这街道的一个细小部件,融入了正在被改造的都市边缘空间,成为日常风景的一部分。张路江利用一种辩证叙事,把人物推入街道,却又试图将其跟风景发生轻微的分离。这分离缘于人的观望。他们行走于街道,展示出一种“看”的姿态(《收工》、《放学》、《新路》、《老街》)。正是这个人类学动作解放了画布上的人物,令其跃出街道的物体框架,成为一个打量街道的对话者。最终,画家建构了人与物、身体与街道、观看者和被视物的平衡。这是一种静态与和谐的生活空间,它停栖于动荡不安的大地,向我们炫示一种图像阐释的微观权力。 毫无疑问,写实主义是一个悠久的美术传统,它正在被当代画家群体所改造,更富于美学的扩张弹性。它坚守四项基本的“反对”原则,同时又表达出活跃的视觉阐释和解构能量。越过摄影构图的屏障,写实主义忠于现实,同时也拒绝现实的简单反射,而是要把它变成画家的私人记忆,并用独立的肢端(眼睛、手和画笔),记录这个难以定义的诡异时代,说出被世人忽略的视觉真相。这是中产阶级公民在美术场域的胜利,它宣告了写实新纪元的诞生。 原载《美术》杂志,201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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