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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月地三大神系的权力之战

    ——关于羿娥神话的叙事背景 ☯ 在羿娥出场的史前舞台,主宰世间大地的主要有三个神系——日神系、月神系和地神系。这三个神系的关系错综复杂,充满各种惊心动魄的篇章。与此对应的是,掌控祭祀/世俗权力的人间势力,也分为三个祭司集团。 除此以外,还有两个被边缘化的集团,那就是水神和火神。在羿娥神话的背景中,它们曾是早期神话的主角,现在要么已经退出历史舞台(如水神以“傩祭”方式在民间接受祭祀),要么在中原以南的“蛮荒”之地“苟延残喘”(如火神在东夷和南蛮作为“炎神”、在楚国作为“祝融”而接受祭祀)。透过古代典籍的零星碎片,我们被郑重地告知,在后女娲时代,中原主要由这三个集团轮番统治。它们是政教合一的组织,从天界诸神那里汲取能量,没有任何其他势力能够与之抗衡。 羿与尧 羿原本是一名来自神界的箭神,负责分管弓箭的营造、贮存和应用(“司羿”),所以也被视为战神,而且他是独行神,并不属于任何神系。他被日神夋(后世写作“俊”或“帝俊”)派到中原一带,去扶持那里的人民,帮助他们翦除恶人和凶兽,修复被败坏的世界。为了证明他的神圣身份,日神赐予他一把红色大弓,一筒以禾杆制成的短箭,还有一大堆素色的丝绳(山海经·海内经,路史·后记九上·高辛氏),那三样是箭神的标志性物品。只是下凡尘世的行动,令他的神性大打折扣,由天神退化为半神半人的英雄。 擅长幻术的地神祭司尧野心勃勃,试图整合并统治所有的小国,却因反对者甚多,正在寻求强大的外力支持,羿的从天而降,令他大喜过望。于是他可能把望舒作为礼物送给羿,以笼络这个箭术惊人的英雄,要利用他去消灭以九婴为首的六大魔怪,还有那些反对尧的政治势力。 尧不仅是地神祭司,还很可能是一名技艺高超的幻术师,他制造的“十日并出”,据推算应该只是一种用乌鸦制造的幻影,如同海市蜃楼,而非真实的“十日”。他同时还用法术强化了旱灾的效果,并在舆论上把导致酷热和灾难的原因,完全归咎于日神家族闯下的大祸。于是他精心策划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射日仪式,他先是把预先准备好的十只乌鸦放上天空,然后念动咒语,把它们弄得金光闪闪,仿佛十个会飞的金色球体,然后命令羿连续发箭,一举射杀那些“闯祸”的小日神。这场仪式做得惊天动地,日月无光,全体中原民众都受了巨大的震撼。 羿射日想象图:这场仪式做得惊天动地,日月无光 十只乌鸦带着羿的箭矢先后坠落大海(东汉王逸《〈楚辞〉章句》引《淮南子》〈今本无〉),这一“人定胜天”的奇迹,令草民们欢呼雀跃。也可能是因为盛夏已经过去,还恰巧下了几场大雨,中原的旱情得以迅速缓解。《淮南子·本经训》宣称,这种“射日”后发生的气象变化,成了尧的丰功伟绩,他因而深受民众拥戴,统一几十个酋邦,成为中原的“第一代”国王。 羿与望舒 望舒的身份,其实是非常蹊跷的,古代典籍最早提到她的,是屈原的《离骚》,诗中说她作为“先驱”,负责驾御月亮马车。《初学记》卷一引《淮南子》宣称,月御名叫望舒,又称纤阿。考虑到世界各地的日月神都是亲自驾车,所以这位车夫应该就是司月之神本人。“月御”一词中的“御”字,其汉语的语义,既可以指驾驭车马,也可以派生为管理和操纵。但遍寻所有史料,都无法查到这位月神的具体事迹,以至于“望舒”最终沦为一个空洞的符号。为了叙述方便,本文姑且借用这个语词去称呼“升仙”前的“嫦娥”。 话说当年尧把自己的“义女”望舒介绍给羿,两人一见钟情,很快就坠入爱河。但婚后生活似乎很不如意。羿在尧的指使下到处征战,既诛杀魔怪(山海经·海外南经),当然也会翦除尧的政敌,结果沦为尧党同伐异的凶器。他整日忙于杀戮,哪里还有时间顾念自己的妻子。另有一种很大的可能是,羿的家里不仅只有望舒,还有一堆不知从哪里娶来的妻妾,她们彼此内讧,又因望舒的美丽而嫉恨她,将其视为头号劲敌,联起手来跟她作对。望舒婚后受到的冷遇和敌意,远远超出了世人的预料。 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随着时间推移,被精心掩盖的真相逐渐曝光,羿发现自己被尧欺骗和利用,心中的羞愤可想而知。现在,他必须承担这样做的全部后果:射日仪式虽然没有真正射杀小日神,却还是令日神家族蒙羞,从而彻底得罪老日神夋,以至于断了重返天界的“仕途”;杀害尧的政敌,也让羿饱受众人谴责;更由于杀死“六怪”,他还被联手反击的群魔追杀,只能躲在家里暂避风头。 我们可以据此推断,此刻的羿已经四面楚歌,除了借酒消愁,恐怕没有其他的精神出路,而酗酒只能进一步摧毁他的理性和意志。鉴于史料未能提供这方面的消息,我们只好借助想象来补充叙事的空白:他强奸并痛殴望舒,将她弄得遍体鳞伤。他要在疯狂的虐恋中寻求灵魂的安慰。此前针对望舒的冷暴力,现在竟然升格为热暴力。只是望舒有神奇的自愈功能,每次总能从重创中痊愈。而这种自愈功能更加激发了羿的暴力欲念。情形正在急剧恶化。 生命及医药女神西王母知道羿并非恶徒,十分怜惜他的处境,就赐他永生之药(淮南子·览冥训),以便他能重返天界,恢复神灵的身份(永生是神的生理性标志),这样魔怪们就无法对他实施报复。但受害更深的望舒,却没有得到必要的关怀和安抚。 望舒为此非常绝望,有人推测她先是遭受暴力,然后自杀,未遂后才决定逃亡,躲避丈夫的暴政,并要以自己的“缺席”来惩罚羿。 在河南南阳出土的东汉画像石上,逃亡的场景被刻画得栩栩如生 这时出现了一个戏剧性的转变:望舒向著名的巫师有黄求教,而后者以遁卦的爻辞启发她,让她将月亮视为宁静祥和的乌托邦。CHAT GTP甚至认为,在那里她可以独处和沉思,远离尘世的暴力与痛苦。据文献记载,望舒接受了有黄的建议,设法从羿的密室里偷走西王母的丹药,一滴不剩地喝完,然后身子变得轻盈起来,只身飞上了遥远的月亮(王家台秦简《归藏》等)。在河南南阳出土的东汉画像石上,逃亡的场景被刻画得栩栩如生,让我们仿佛亲眼目击了这一事变。 对于羿而言,它无疑是一次双重的丧失——不仅失去美丽的妻子,也失去了重返天界的圣药。但这也许正是西王母的谋略。可能正是她本人赐予望舒“自愈”能力,还在“无意中”向望舒透露出藏匿不死药的密室所在;正是她本人,假借有黄之口,向望舒暗示了“逃遁”的方向。但没人知道她那么做的真正原因。从表面上看,她跟三个神系都保持了若即若离的关系,我们只知道,羿娥故事的最终受益者,正是西王母本人。望舒实现永生的传说激励了无数凡人,并在汉朝年间掀起一场狂热的西王母崇拜浪潮,经久不息,达数百年之久。 济宁汉画像石上的“西王母”形象 望舒奔月之后,被世人尊为“永恒的女人”(“嫦娥”“姮娥”)。正是人类膜拜力量的加持,大幅提升了望舒的地位,让她成为新一代的月亮主人。但她的神格极不完善:她并未承担推动月亮升降和盈缺的责任,也没有管理月亮上的其他居民,并规划宫室和花园的营造工程。 真正的天神必须符合下列四项标准:第一,必须天生而非由人或兽转化的;第二,必须永生和不死;第三,必须是某个领域的最高主宰;第四,拥有创造奇迹的超自然法力。只要用上述神话学尺度加以衡量,我们就会发现,望舒只符合其中的第一条标准。她是一名入驻月亮的永生女人,而非真正主管月亮事务的女神,前者被道教称为“仙人”,也就是经修炼或服药后达成的“后天的神祇”,属于天神体系中的低级形态。 在成为“驻月仙人”之后,那些表面上的荣耀,并未改善“嫦娥”的心境,相反,月亮上的寂寞更令人绝望,而且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好事者看到,没有丝毫的个人隐私可言,实在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另类酷刑。为了掩人耳目,她只好成天躲在鳄鱼(蟾蜍)的披风里(《全上古文》辑《灵宪》:“嫦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亦可参见秦简《归藏》),指望这种伪装服能助她逃离偷窥的视线。 随着时间推移,从大地那头不断传来消息,说是羿因失去望舒而痛悔不已,而在怨恨慢慢消散之后,“嫦娥”惊讶的意识到,自己心中所剩的,也只有悔恨和对羿的思念了(李商隐《嫦娥》)。她渴望重返大地,跟羿重归于好,而用以赎罪的最好方式,就是归还“不死药”,让羿彻底摆脱尘世的纠缠。于是复制西王母的丹药,就成了最迫切的使命。她必须勇敢地为自己的偷窃和逃离行为承担责任。 我们已经观察到,在“嫦娥”四周,很快就集结起一个小小的工作团队:园丁兼药剂师是吴刚,一位来自火神炎帝统治时代的老牌居民,他负责制订丹药的配方,并提供月桂枝条作为原料(段成式《酉阳杂俎·天咫》);兔子不仅是望舒的宠物,也是吴刚的药剂师助理,协助他们研制新药(汉乐府《董逃行》),有人看见它时常高高举起捣药的石杵。据说团队中还有一只蟾蜍,但它的真实性引发了诸多怀疑。有人认为它是兔子的别名,还有人说它是“嫦娥”的另一形态,我也一度主张那是提前飞上月球的羿的原形。有趣的是,这场旷日持久的炼丹工程还弄出一件副产品来,那就是著名的“桂花酒”(毛泽东《蝶恋花·答李淑一》),据说人喝了虽不能永生,却可以得到快乐和长寿。 其实月亮上的成员并不止这几位。一些仙人也参与了药物的研制,还有成千上万的工匠在营造那座名叫“广寒”的宫殿和以桂树为中心的花园。据《酉阳杂俎·天咫》记载,他们的人数达到八万两千户,若以一户四口人计算,至少也在三十万以上,已经达到地面超大城市的规模,只是他们出没神秘,来去无踪,如同虚幻的影子。加入这种镜像游戏的还有高达五百丈的桂树,此类生命树只有一棵,但其实有七棵之多(云笈七签),它们看起来时而一棵,时而七棵,时而在三四棵之间,加上时隐时现和若有若无的宫殿,不断改变着月亮的核心影像。 汉画像石上的玉兔捣药形象 羿的故事其实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他的真实下场根本无人知晓。但世人并不满足于此,所以就把另一位“后羿”的劣迹,强行接驳到他身上,以此满足人们对英雄命运的悲剧性期待。这种狗尾续貂的叙事,彻底毁掉了羿的英雄形象,把他贬成了一个荒唐可笑的流氓,悲剧就这样被弄成了闹剧。 另一方面,月亮女神常羲与月亮的关系逐渐脱节,其位置被“嫦娥”取代,消失于宇宙的暗影之中,只在人类文献里留下一个没有实指的虚名。月神的密友——风神飞廉,因跟月神的关系太近,也受到牵累,被贬为河神,分管中原的母亲河——黄河,受尽了后羿的羞辱。常羲的孩子们——十二位小月神,此后跟母亲脱离了关系,长期居住于大地,每年轮流上天三十来天,忠于自己的职守,从不懈怠。这个秩序直到今天都没有改变。 尧与夋 尧与日神系之间的恩怨,有着悠久的历史。尧本是一名地神祭司,甚至被视为地神的化身,甲骨文、金文和小篆,都细致描述了“尧”头顶着三个“土堆”的祭拜场面,那三个土堆,应该就是地神的视觉标志。据说尧是陶器的发明者,对早期文明(新石器时代)作出了重大贡献。他所代表的地神系,在共工击败水神女娲之后,曾经长期统治人类,而后却被日神取而代之,因此对日神系怀有深深的怨恨。 为了复兴地神的伟业,野心勃勃的尧决意联手月神系去夹击日神系,所以支持月神系接掌人间事务。他把干旱的原因归咎于太阳,制造出“十日并现”的幻象,从而挑唆羿射杀分管十个月的小日神,引起严重的时间错乱/历法混乱。月神系乘机接管历法事务,重新设置时间/历法,把一年由十个月变成十二月,并由十二小月神分管每一个月,而尧也借机震慑诸侯,担任了传说中的第一任国王(按照儒家的观念,此前出现的那些国王必须忽略不计)。十个小日神虽然没有被羿射杀,此刻也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好像被全部送回了太阳。后来人们偶尔会看到几个太阳并现的情景,也许是小日神轮番前来探视父母的结果。 为了记住这十个小日神,当时的祭司给他们起了十个古怪的异邦名字,诸如阏逢、旃蒙和柔兆之类,此后被汉地的史官们简化,分别叫做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与此同时,为记住十二个小月神,也给她们分别取了十二个异邦名字,诸如困敦、赤奋若、摄提格之类,后来跟天干一起被简化,叫做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尔雅·释天)。现在的人们,只知道他们属于一种古怪的时空记录单位——天干和地支,用以标示那些运行在黄道上的星宿,或者命名那些不断流逝的年份,并且把命名功劳送给了一个后世假托的大神“天皇”(万民英《三命通会·论支干源流》),却全然忘了这两组名字的真正来历,这无疑会让那些年轻的天神们感到伤心。 日神夋的声誉虽因尧的谎言受损,但威权尚在,因为人类永远都需要来自太阳的光照和温暖,到了冬季,这种对太阳的需求就变得更加急切。何况日神是月神的丈夫,所以夋跟月神妻子常羲达成和解,决定由两个神系共同管理人间,推出日月合历,以此达成阴阳平衡的天文格局。但这个新历法在人世间的推行,遭到尧的竭力阻拦。他要的是纯粹的月历,而不是阴阳混合历。他对日神家族有满腹的怨言。 需要提及的是,日神有两位声名显著的妻子,一位是女日神羲和,生下了十个小日神(山海经·大荒南经),另一位是月神常羲,生下了十二位小月神(山海经·大荒西经)。此外,他还有第三位妻子叫娥皇,生下了“三身国”(山海经·大荒南经),但她却以尧女的身份嫁给舜。讲到这里,古代的典籍出现了某种叙事混乱。导致这种混乱的原因也许在于,娥皇作为舜的妻子,可能担任过日神女祭司的职务,所以才会被误认为是日神的“妻子”。 尧与舜 夋对尧的做法非常不满,于是跟常羲一起,要在人世间扶植一个新的日神祭司,以捍卫日神的威权统治。他们万里挑一,选中了一个人类婴儿,那就是舜。后者作为夋的人类化身,降生于一户暗黑的盲者家庭。 可以断定的是,当时并没有三名祭司带着黄金、乳香、没药前去祝贺,如同耶稣降生时所发生的那样。恰恰相反,舜的诞生场景平淡无奇,只有他异常明亮的“双瞳”眼睛,暴露出男婴的不同凡响(史记·五帝本纪)。 多年后,尧获知了这个秘密,派人找到其亲生父亲父瞽和继母壬女,许诺他们土地和钱财,条件是必须清除那个年轻的“隐患”。尧情知舜得到日神家族的庇护,取他小命很不容易,所以又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舜,表面上是欣赏舜的美德,暗中却要她们协助瞽和壬女去折磨舜,直到把他弄死为止。 瞽和壬女,再加上他们的孩子象,三人组成暗杀小组,多次设计陷害舜,但都未能得逞,因为舜得到了日神、月神以及所有光亮诸神的帮助,他们还把仁爱的心放进舜的妻子娥皇和女英心里,以至于她们背叛父亲的指令,跟舜的妹妹敤首,女儿烛光和宵明(后者似乎是舜与原配妻子登比氏所生,见《山海经·海内北经》)站到一起,坚定地抵制黑暗,捍卫舜的生命。值得一提的是,登比氏本人在舜的故事里始终没有现身,估计在生完两个女儿后不久,就因病离开了尘世。 尧亲自拜访正在耕作的“天下第一孝子”舜 面对可怕的迫害,舜不仅隐忍,还表现出“孝顺”的高尚德行,这种“以德报怨”的行为感动了世人,结果把他列为“二十四孝”中的第一名。但他终究无法忍受那种无休止的虐待和谋害,于是在日神的启示下,逃离父母的囚室,在田野里自由自在地成长。他在历山耕耘种植,在雷泽打鱼,又在黄河之滨制作陶器,在寿丘生产杂器,走完了从农业、渔业到手工业的全部历程,并以美德树立起自己的民间威望,像日神那样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史记·五帝本纪)。 尧意识到谋害的计谋无法得逞,就改换策略,试图把这个未来的对手变成自己的帮手。于是任用舜为自己的政务助理,让他步步高升,获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尧是个卓越的演员,除了利用提拔舜来提升自己的名望,还设置“谏言之鼓”,说是要让天下百姓充分发表言论,又竖起“诽谤之木”,让天下百姓都来批评他的过错。他自己每天吃糙米饭,喝野菜汤,身穿葛衣,过着寻常百姓的俭朴生活。这些生活细节传扬开去,令他得到了民众的广泛爱戴(史记·五帝本纪)。 本来就擅长表演的舜,一眼就看穿了尧的面具,但他故技重施,露出无比感恩的表情,不断向尧展示自己的忠诚,成功地为尧处理好各种复杂的人事关系,令尧彻底放松对他的戒惕(史记·夏本纪)。等到尧人老色衰,权力被架空,他这才突然发作,一举推翻尧的统治,以“摄政王”的方式,接管中原地区的最高权力,不仅实现了日神夋多年来的夙愿,也报了自幼遭谋害的私仇。 二十八年后,尧在孤独和病痛中老死,舜便放出尧子丹朱“不肖”的谣言,又编造尧向他“禅让”王权的动人故事(尚书·尧典),以遮掩他的夺权行动。在后世的谋略家当中,似乎只有韩非子看穿了事情的真相(韩非子·说疑)。而尧究竟是如何被舜政治雪藏的,又如何在经历了漫长的幽禁后死去,至今都是难以索解的谜团。 作为一个政教合一的政权,在担任国王的同时,舜还兼职了首席日神和月神祭司。他接受日神夋的指导,采用阴阳合历,并将祭祀月神合法化,由此实现了日神系与月神系的和解。然而,日神系尽管恢复了统治的威权,却不能化解其家族内部的情感恩怨。女日神羲和执意反对丈夫夋跟月神的和解立场,并因这种分歧而含恨离去(也许是被放逐到了更遥远的星球)。无论出自什么原因,跟常羲一样,她就此淡出了吃瓜群众的视线。 舜与禹 就在这时,另一重要神系——水神系,在长期低调行事之后,突然卷土重来,向日神统治的权力体系发起挑战,弄得大地上“洪水滔天”(山海经·海内经),民不聊生。地神系乘衰老的舜力不从心,试图从过去的失败中重新崛起,恢复尧时代的荣光。 地神女祭司鲧,擅长土木工程,他的最大功绩可能不是治水,而是用土为材料,在黄河流域造出了第一座城郭(吕氏春秋·君守篇,淮南子·原道训),据说这是衡量文明的重要标准之一。接着她不惜触犯天条,从日神夋(史记认为是尧)手里盗取神器“息壤”,指望这种神器能堵住洪水,但功亏一篑,九年之间,洪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嚣张。主管天界的日神夋勃然大怒,两度派火神祝融去杀她,甚至剖开了她怀孕了三年的肚子,无意中促成了禹的诞生。顺便说一下,人们以往坚持把鲧视为男神,因而无法解释其为什么拥有怀孕生子的古怪能力(史记·夏本纪)。 鲧死了以后,肉身化成三只脚的神龟“熊”(音若耐,汉字记作上能下三点水,搜狗输入法无,《海内经》郭注引《启筮》称其所化为“黄龙”),继续从事开挖沟渠和疏通洪水的工作(国语·晋语八,左传·昭公七年);她不惜触犯天条去营救水深火热的民众,实在是旷世罕见的好人,但也就是因为她会死掉,缺乏神灵所必须的“不死”属性,所以她应该不是真正的地神,顶多是一位半神半人的女英雄而已。 大禹治水想象图 同样半神半人的儿子禹,运气就比母亲好了许多,他成功逃脱祝融的毒手,继承母亲遗志,主持复杂的治水工程(史记·夏本纪),并利用治水总动员的契机,从国王兼日神祭司舜手里,获取了全部资源(军队、劳力、钱财和物资),逐渐架空舜的权力,成为王国的实际掌控者。他甚至还从舜手里拿到了“玄圭”,那是一种象征最高荣誉的黑色玉圭(尚书·禹贡)。 就在舜抱病“南巡”火神祝融的地盘之际,禹派出的刺客杀死他,还伪造了病故的假象。舜的爱妻娥皇和女英知道舜死亡的真相,因而悲愤之极,放声大哭,眼泪竟化成竹子上的斑点(张华《博物志》卷八),那显然是千古奇冤的记号。但很有可能,她们很快也遭到了禹的毒手,从此在历史上销声匿迹。 舜的儿子义均是一名年轻的祭司,义均的“义”字,等同于礼仪的“仪”字,这个称谓在向我们暗示,他的身份是主持礼乐的司仪,酷爱宗教歌舞,却对政治毫无兴趣,关于父母之死的真相,应该加重了他对权术的恐惧和厌恶。 禹以替先王守灵为名,在一个叫阳城的小地方待了三年,拒不跟舜的接班人义均见面(义均当然也不想见他),却秘密召见各地首领,模仿舜当年的做法,向他们释放“禅让”的假消息,同时散布义均“不肖”的谣言,以此获取政治合法性,从而争取“诸侯”的支持。各酋邦的首领见禹声誉隆起,位高权重,而义均沉湎于祭祀和巫乐,根本不是当“明君”的材料,于是大家都顺水推舟,拥戴禹成为中原的第三代国王(史记·夏本纪)。 为了避免授人口舌,禹把“商”这个地方封给义均,算是对先王有所交代。禹就这样顺利登上王位,征集来自九州的铜材,熔铸了象征最高权力的“九鼎”(汉书·郊祀志),岁月静好地度过了往后的统治岁月。日神祭司及其信奉者失去政治庇护,只好舍弃家园向南方逃亡,在温暖潮湿的边陲地区繁衍生息,教化当地土著,再也没能重返中原故地。 禹登基后的事迹,在史书中没有多少记载,眼见得没有什么太大的作为。他谢世后,儿子“启”废除众议制,杀掉竞争对手“益”,自己顶着父亲的血统当上国王(竹书纪年·夏纪),由此开启了权力世袭的暗黑传统。启推动的另外一个变化是,中原政权的政教合一色彩逐渐淡化,而世俗权力的特征变得日益彰显,这也意味着史前神话正在被当权者拖着走向了血亲编年史。 后羿与寒浞 这时,一个叫做有穷氏的东夷小国,由于帮助地神系复兴有功,在中原一带被分封了大片土地,逐渐变得活跃起来。它的国王后羿,跟半神半人的羿有点相似,是三分为神,七分为人的异类,由于擅长射箭,因此悍然以箭神羿自居,又在“羿”字前面加上国王的专称“后”,意思是“当上了国王的羿”。这个称号虽然袭用羿的名字,但也表露出他作为世俗国王的身份。再加上两人各自所处的年代相隔遥远,如此明显的差别,后人竟无法辨识,将其混为一谈,实在是件十分可笑的事情。 后羿见启的继承人太康昏庸无能,不得民心,乘其到洛水以南狩猎游玩之机,率领一支精锐的突击部队,沿黄河而下,从东北方向攻入夏都,并派重兵据守洛水北岸,阻止太康返回都城。太康听到这个噩耗,连忙向诸侯们求援,却遭到全体拒绝。无奈之下,可怜的太康只好在洛水南岸流亡,到死都无法重返故国。 后羿推翻太康的统治,夺取夏国政权,从而控制了整个中原地区。他先是立太康之弟仲康为王,自己“垂帘听政”,不料仲康寿命太长,居然当了整整三十年的国王,好在后羿比他更加长寿,在熬死仲康之后,他又装模作样地立仲康的儿子“相”为王,但“相”过于年轻,还不会经营自己的势力,后羿觉得夺权的时机终于成熟,于是在第二年发动政变,一举推翻“相”的统治,自己坐上了夏国第六代君主的宝座,这场政变史称“后羿代夏”(史记·夏本纪)。 后羿的情妇宓妃,中国文人心目中的第一美人 到了亲自执政的年头,后羿应该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但他非但没有保持原有的稳健风格,反而性情大变,步上了太康昏庸统治的后尘。他自恃有半神半人的禀赋,体壮如牛,武功精湛,根本不理国事,也无视民众疾苦,纵情于田猎,又处处寻花问柳,甚至跟水神河伯发生争执,射瞎他的一只眼睛,进而夺走他的爱妻——洛水女神宓妃(楚辞·天问)。这类绯闻闹得尽人皆知,就连神界都被惊动。奇怪的是,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日神夋非但没有责罚后羿,反而批评河伯自己行为不当,任意化为龙形,惊扰了百姓(楚辞·无向引王逸注)。这令后羿变得更加有恃无恐。 后羿不问朝政,将国家事务全数交给亲信寒浞,以为一切都可以搞定,岂料野心勃勃的寒浞,乘此机会逐一铲除后羿的势力,扶植自己的党羽,还跟后羿的妻子纯狐私通(史记·夏本纪引魏庄子注),后者是“美好的狐狸精”的意思。在那个年头,狐狸精经常幻化为人形,与人发生情爱关系,甚至成为人类家庭的成员,跟人类生儿育女,比如禹的妻子就是一头长有九条尾巴的狐精,她不仅勾引到未谙世事的禹,还替他生下了杂交儿子“启”(吴越春秋·越王无馀外传)。 纯狐因遭后羿冷落而心生恨意,不仅跟寒浞上床,怀孕生子,更撺掇他篡位夺权,自己来当国王(楚辞·天问)。后羿的爱徒逄蒙,一直嫉妒师父的才华,听闻这一谋反计划,非但没有起身反对,反而愿为寒浞和纯狐效犬马之劳,充当谋害后羿的杀手,以为只要灭了后羿,自己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天下第一射手(荀子·正论,孟子·离娄下)。 后羿满载着女人和猎物打道回府,尚未来得及跟过问朝政和家务,刚在床上躺下休息,就被自己的爱徒逄蒙手持桃木棍偷袭(淮南子·诠言训:“羿死于桃棓”),弄得肝脑涂地(一说凶杀就发生在院子里)。心狠手辣的纯狐还觉得不解气,竟让人把丈夫的尸体剁成肉酱,做成鲜美的羹汤,逼他最宠爱的儿子(应该是跟其他妻妾所生)吃下。其子实在不忍下咽,乘看守疏忽连夜逃走,却被紧闭的城门拦住,进而被追兵赶上,被砍掉了脑袋。这座城门后来被改名叫“穷门”,那应该是无路可逃的意思,暗含着对死者的同情和追思(左传·襄公四年)。 逄蒙拜师图:他因谋杀自己的恩师,也沦为“忘恩负义的小人”。 寒浞杀死后羿,无耻地登上王位,并以自己的姓氏“寒”为国号,不过他的好日子并不久远,这个寒凉的王座,后来被太康的后裔少康、也就是那个发明米酒的杜康(说文解字)起兵夺走。夏国终于回到了鲧禹家族手里。逄蒙因谋杀自己的恩师,也沦为“忘恩负义的小人”,落下了千古骂名。这场高潮迭起的事变,史称“少康中兴”。 也许就在那些兵荒马乱的年头,中原地区的信仰,逐渐被来自西方的大地女神“黄神”(见《淮南子·览冥训》,战国起改称“黄帝”)所接管,她是西方一个猎人兼农夫部落的大地女神,依靠血腥的征战,先是击败了火神“炎神”的部落,进而击败了以禹夏为代表的中原地神,逐渐成为黄河流域的世俗霸主。随后,它的祭司及其后代重写了神话和历史,把受到世人敬拜的中原诸神,全都变成“黄帝”的世俗子裔,让上古神话散发出血亲崇拜的浓烈气味。当然这是后话,本文不再赘述。 地神系、日神系和月神系之间的恩怨情仇,就此拉上了戏剧性的帷幕。 【说明】 关于羿娥神话的背景,本人曾经有过多次阐述,但并不尽如人意。于是笔者参照史料,加入逻辑推演和历史性想象,并吸纳来自CHATGTP的观点,形成关于这段神话公案的完整陈述,以此作为正在撰写的长篇小说《望舒之月》的学术底本,同时也是对过去诸文的一次系统性校正。对于这种介于神话、历史和“小说”之间的混合型文本,我称之为“想象性历史”(imaginative history),它是一种必要的研究/书写工具,因为只有这种形态的文本,才能有效处理上古时期的零星信息,把旧神话引入现代叙事的框架,让它获得起死回生的契机。读者若要引用我的观点,请以本文为准) 2023年4月28日记于纽约长岛

  • 月神嫦娥的飞天传奇

    嫦娥又叫常仪、常羲或姮娥,据《山海经》记载,她最初是日神帝俊的众妻之一。帝俊赠送宝弓给大羿,派祂去整顿乾坤,为了激励祂努力工作,还把自己心爱的嫦娥也送给祂。 [ 《山海经·海内经》:“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山海经·大荒西经》:“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大荒南经》:“东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荣水穷焉。有人三身,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姚姓,黍食,使四鸟。”] 大羿的待遇如此优厚,简直令人眼红。 然而,大羿和嫦娥的婚姻,表面十分美满,事实上却危机四伏。本来就是奉旨成婚,双方并没有多少感情,为了拯救黎民苍生,大羿又得不到处征战,不仅要诛杀各路妖怪,甚至还射下了帝俊的十个太阳儿子,如何顾得上跟娇妻缠绵,夫妻之间,自然也就日渐隔膜。 大羿为民除害的壮举,虽然受到民众的称赞,却大大得罪了日神帝俊,也疏远了自己的妻子。嫦娥长期独守空房,内心无限寂寞,逐渐生出离家出走的念头。从这个环节开始了她的流言与传奇。 据《淮南子》等古籍记载,因为得罪日神而被贬落人间的大羿,为了重返天庭,向西王母求取了不死药,悄悄藏在家里,只有嫦娥知晓这个秘密。 [ 《淮南子·览冥训》:“譬若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何则?不知不死之药所由生也。是故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若凿井。”] 鉴于西王母的原型被认为是湿婆,那么,“不死药”的概念,很可能也源于印度神话,它或许跟著名的仙酒苏摩(Soma)有关。苏摩是一种神秘的菌类植物,把它放入水中浸泡,然后榨出黄色的液体,用羊毛筛过滤之后,再加入牛奶、水和面粉,经过发酵工艺,就能酿造出苏摩神酒。 《梨俱吠陀》声称,苏摩酒是天神饮用的甘露,喝过它的人,可以获得永生,还能得到超自然的力量,这说不定就包括了飞升月宫的能力。但是,不死药在印度还是液体,到了中国,它就变成了丹药,大概是因为药丸更易于携带、保存和收藏的缘故。 [ 参见饶宗颐,《二十世纪学术文集·中外关系史》,《塞种与Soma(须摩)——不死药的来源探索》] 这件事情的蹊跷之处在于,嫦娥在窃取“不死药”之后,完全可以躲到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但她偏偏要飞到人们抬头就能看见的月亮上,那个地方不但寂寞冷清,而且毫无隐私,她的一举一动,都被地球人看得一清二楚。 嫦娥为什么要做出如此古怪的选择呢?也许只能这样解释:她既然下定决心与大羿分手,就必须去一个祂无法到达的地方,而只有月亮是凡人的禁地。嫦娥为了阻止大羿追来,一定吞下了所有的仙药,没有给前夫留下任何机会。 许多人觉得,嫦娥的行为太过冲动,因此她后来为此而深感悔恨,但事实并非如此。据《搜神记》透露,嫦娥在做出重大的移民决定之前,曾经咨询过著名的巫师有黄,得了一个“归妹”的卦象。这个问卦的细节,足以证明她并不鲁莽。有黄对她解释说,这是一个吉卦,说明你去了月球之后,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嫦娥从巫师那里得到验证,说明自己移民月亮的决定是正确的,这才放心服下药丸,身体变得无限轻盈,然后飞身一跃,登上月球,成为那里的第一代移民。不幸的是,有黄没有告诉她,在飞升的过程中,她的身体会发生变形,从一位绝世美女,变成了一只模样丑陋的蟾蜍。 [ 《搜神记》:“羿请无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恐毋惊,后且大昌。’嫦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蠩。”] 生命树模型:月宫桂树的可能性形态之一 当时的月球居民,除了嫦娥,还有另一个怪人,就是著名的园艺家吴刚。由于学仙时犯了错误,他被师傅贬在月亮上伐树。那树也真是古怪,砍了又长,循环不休,而吴刚犹如一个中国版的西西弗,不停地做工,又不停地回到原点,至于他到底犯下何等大错,以至于要遭受如此久远的苦难,却是我们难以弄清的谜团。 [ 《酉阳杂俎》:“旧传月中有桂树,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 ] 吴刚所辛苦伐斫的神树月桂,其实是一株伟大的宇宙生命树,据说它高达五百丈,其间隐含着无限的生命能量。这种神树在马王堆帛画、汉魏画像砖上都有刻画,成都三星堆甚至出土过它的青铜模型,树上停栖着九只禽类,可能就是西王母派来的青鸟。 吴刚砍树想象图 另一本道家典籍《云笈七签》透露说,月亮上的桂树其实有七棵之多,又被称作“药王”,只要吃下它们的叶子,人的身体就能变得晶莹剔透,仿佛水晶玻璃那样。这种神奇的水晶化过程,其实就是成仙的标志,可见其药效的确不同凡响。[ 《云笈七签》:“月中树名骞树,一名药王,凡有八树在月中也。得食其叶者为玉仙。玉仙之身,洞彻如水精瑠璃焉。”] 吴刚的使命,就是每天从根部把整棵大树伐倒,采集它的叶子,以向嫦娥的制药作坊提供原料。 移民月亮之后的嫦娥,无法享用永生的妙处,更无法获得独身的欢乐,却化为蟾蜍,丧失了美丽的容颜,这种内心的巨大创伤,恐怕是常人所难以体验的。她成天握着石杵,以捣烂吴刚摘下来的桂叶,用它们来炼制不死药,指望吃下它以后,能恢复自己的真容。出乎意料的是,月桂的药效竟是如此缓慢,人间几千年过去了(天上的时间表截然不同),她的身体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 要是按照“天上一日,世上数年”的道教说法,嫦娥在月球上炼药的时间,实在不算很长。梁代任昉《述异记》载:“信安郡石室山。晋时王质伐木至,见童子棋而歌,质因听之。童子与一物与质,如枣核,质含之不觉饥,俄顷童子谓曰:“何不去?”持起视,斧柯烂尽,既归,无复时人”。] 这种遥遥无期的药物研发,惊动了地球上的凡人。晚唐诗人李商隐怜香惜玉,发出感慨说,“姮娥捣药无时已”,同时为她的命运感到无限悲伤:“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寄远》:“姮娥捣药无时已,玉女投壶未肯休。 何日桑田俱变了,不教伊水向东流。”《嫦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月亮虽然皎洁美好,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荒漠,对于嫦娥而言,孤独的永生无疑是最严厉的惩罚。 月老的工作模式 由于嫦娥住在月亮上,所以大家误认为她就是月神。其实她只是一个后补的角色,真正的月神,早期的名字叫做望舒,曾经为楚国大祭司屈原拉过车,但后来却再不见于中国神谱,也不知祂究竟去了哪里。后来又冒出来一个新的,也不住在月亮上面,而是在人间鬼混,人们管祂叫“月老”,又叫“月下老人”,是一个喜欢恶作剧的老头,犹如金庸小说里的周伯通。 除了管理月亮,月老还要负责人间的婚姻。祂每天都从口袋掏出红丝线来,绑在祂认为般配的男女身上,让他们彼此恋爱,结婚生子。庞大的红线工程,耗费了月神的大量精力,以致祂根本不暇回到月宫去巡视自己的领地。久而久之,月亮就成了外来移民嫦娥的地盘。当然,另外一种可能是,嫦娥发动了政变,推翻了月老的统治,把祂赶到人间,去做负责婚姻的媒神,自己则登上了月亮女神的宝座。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日神夫妻帝俊羲和的儿孙们

    游戏设计中的帝俊形象 帝俊和祂的妻子羲和,是日神系的重要代表。先说帝俊吧,这个“俊”字也写作“夋”,也就是去掉单人旁,上古拟音接近于“slongs”。名字以“S”当头,这不是日神的发音标记吗?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认出了祂的身份。 我们也应该注意到,S和H是经常会互相对转的,比如希腊日神赫利俄斯(Helios),在罗马拉丁语里叫做索尔(Sol);再比如我们上次提到的舜,祂的中古发音以“S”开头,但在上古,祂的发音却是“hljuns”,是以“H”开的头。 当舜这位日神遭到世俗化之后,日神的职位就发生了空缺,这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幸亏《山海经》推出了另外一位日神——帝俊。这两位大神事实上拥有共同的外部原型,只是由于传播通道不同,所以造成了两位不一样的神明。 在《山海经》里,帝俊被提到的次数远远超过黄帝,这显示祂是一位极其重要的神祇,甚至可以说,是《山海经》神系里的首席大神。但祂的事迹其实是模糊不清的。我们只知道,祂有一个妻子,名叫羲和,是一位美丽的太阳女神,她的事迹比帝俊稍微丰富一点。 《山海经》里的十个分册,都分别提到了这位女神,例如,有座大山名叫天台山,海水从南边流进这座山里,那里有一位叫做羲和的美女,她跟帝俊生下了十个小太阳,又生下十二个小月亮。《山海经》甚至记载她在甘甜的泉水里给小太阳们洗澡。虽然只有短短一句话,却给人带来无限的遐想空间,那个场景是如此的美妙而暧昧,引发了无数古代读书人的想象。“羲和浴日”无疑是中国神话中最具情色意味的段落。 [ 《山海经·大荒东经》:“东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是生十日。”《山海经·大荒西经》:“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 帝俊想象图 帝俊做过的唯一值得注意的事情,就是将红色大弓,还有绑着素色丝线的短箭,送给了狩猎神大羿。这种短箭带着丝线,所以猎手能够方便地找到被射中的猎物。帝俊派大羿去人间诛杀妖怪,安抚那些生活艰难的百姓。[ 《山海经·海内经》:“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 这本来是件好事,它显示了帝俊对人类的关爱,但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个很大的意外,那就是十个小太阳(一说九日)因为过于调皮的缘故,一起跑到天上去,造成十(九)日并出的景象,于是人间大旱,民不聊生,它们所造成的灾难,比那些妖魔鬼怪更加严重。 现在看来,问题的关键似乎在母亲羲和那里,她有没有履行自己作为母亲的管教责任呢?好像没有。当然,孩子太多,她也实在管不过来,摁住了这个,又跑了那个。那年头又没有幼儿园,祂们家好像也没请保姆,而帝俊一直在天上值班,管理着全世界的照明事务,根本无暇顾及家庭事务。 小太阳闯下了如此严重的灾祸,帝俊与羲和束手无策,而当时的人类国王尧,就更加焦头烂额了。祂看见下界的大羿,就去求祂出面终结这场灾难。为了天下百姓,大羿只好接受请求,接连射出十枝短箭,射下了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太阳。那些小火球一个接一个从天上掉下来,大地逐渐变得清凉起来。黎民苍生载歌载舞,欢庆他们度过了这场浩劫。 [ 《淮南子》:“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 羲和想象图 然而,眼看自己的孩子们接连死去,帝俊和妻子羲和对此又该是什么心情呢?虽然《山海经》和《搜神记》都没有记载,但我们不难想象祂们心中的丧子之痛。尽管如此,帝俊还是强忍着自己的悲伤,继续照常上班,给人类送去光明和温暖,因而我们也没有找到关于日神罢工,天昏地暗的记载。 让我们感到宽慰的是,日神夫妇虽然失去了十个孩子,但祂们并没有绝嗣。众所周知,全世界的日神,都是生殖繁衍的高手,祂们诞育了一大堆的儿女。帝俊跟羲和这对太阳神夫妻,除了生下十个小太阳之外,还生下了十二个小月亮,然而她们的下落,似乎没有什么人去追问过。不仅如此,祂们夫妻还生下了晏龙、帝鸿、后稷、禺号等四个奇人,其中,后稷是周人的老祖宗,而帝鸿,有的文献说,祂就是中华民族的祖先——轩辕黄帝本人。 [ 《海内经》:“帝俊生晏龙,晏龙是为琴瑟。”《大荒东经》:“有白民之国。帝俊生帝鸿,帝鸿生白民,白民销姓,黍食,使四鸟:虎、豹、熊、罴。” 《大荒西经》:“有西周之国,姬姓,食谷。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谷。稷之弟曰台玺,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谷,始作耕。”《海内经》:“帝俊生禺号,禺号生淫梁,淫梁生番禺,是始为舟。番禺生奚仲,奚仲生吉光,是始以木为车。”] 除此之外,帝俊与羲和夫妻俩甚至还生下了四个国族,它们分别叫做三身国、中容国、季厘国和黑齿国,应该都是信奉日神的民族或部落。 [ 《大荒南经》:“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荣水穷焉。有人三身,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姚姓,黍食,使四鸟。” 《大荒东经》:“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合虚,日月所出。有中容之国。帝俊生中容,中容人食兽、木实,使四鸟:豹、虎、熊、罴。” 《大荒南经》:“又有重阴之山。有人食兽,曰季厘。帝俊生季厘,故曰季厘之国。有缗渊,少昊生倍伐,倍伐降处缗渊。有水四方,名曰俊坛。” 《大荒东经》:“有黑齿之国。帝俊生黑齿,姜姓,黍食,使四鸟。”] 其中的三身国,指的或许是以三相神著称的印度各国。印度神系喜用一个本体加三个位格,由此产生三位一体的神明,其中最有名的无疑是梵天、湿婆和毗湿奴。 黑齿国位于中国西南一带,姜姓,可能是西羌的一个支系,今天云南的傣族、基诺族和布朗族,都还保留着用黑色树脂染黑自己牙齿的古怪风俗。帝俊的儿子们也不含糊,祂们分别生下了聃耳国和牛黎国,我曾经说过,这两个国家都位于印度地区,而且都修炼瑜伽,由此可以推断,帝俊跟印度有某种密不可分的关联。 再说太阳神羲和的工作。大诗人屈原在《离骚》里说,祂命令羲和驾驭着日神的战车,扬着鞭子,从东方朝西方奔驰,徐徐驶入黑暗的深渊。[ 《离骚》:“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为什么敢于对日神下令?因为祂是一位大祭司,而且还是大神颛顼的后人,所以可以跟神灵毫无障碍地沟通。至于这个驾驶战车的御者到底是谁,在历史上还引起了一些误解。 第一个误解在于,把羲和当成了男神,而跟帝俊的形象混同起来,这其实是很煞风景的事情;第二个误解是,许多后世文人认为,这种战车由六条龙或者六匹马牵引,而羲和只是为日神驾车的一名车夫而已。这种解释非常可笑,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日神其实就是驾车的御者本人。 在印欧神话体系里,所有的日神都是战车的驾驭者。比如希腊神话里的日神赫利俄斯,就是一位驾着驷马战车的武士,祂英俊高大,头戴金色冠冕,身披紫色长袍。祂的太阳神的职掌,直到很久以后,才被一个叫阿波罗的小流氓所篡夺。 印度日神苏利耶 在印度神话里,日神的名字叫做苏利耶(Surya),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赞美祂是宇宙的眼睛,所有存在的灵魂,所有生命的起源,以及自由和精神解放的象征。祂的形象跟赫利俄斯大同小异——长着金色的头发、三只眼睛和四只金色的手臂,驾着一辆两个轮子的战车,由七匹神马拉着,轰隆隆地驶过天空,为世界驱除黑暗,带来光明。 苏利耶的妻子是朝霞女神乌莎斯(Ushas),她既是苏利耶的妻子,也是祂的女儿,丰乳肥臀,身披用彩霞制成的衣裳。这对夫妻,应该就是帝俊和羲和的原型。祂俩也生下许多儿子,其中最厉害的叫因陀罗,是雷电之神,也是众神之王;另外一个叫阎摩,专门分管阴间的亡灵。 顺便一提,苏利耶的战车为什么要用七匹马,而不是六匹或者八匹马呢?因为这里的“七”数,是每周七天的象征。印度跟中国的最大不同在于,它采用了古巴比伦的星期计时法,也就是把每个月分为四星期,每星期七天。为什么叫“星期”呢?那是因为每一天都由一颗星辰来代表,所以是一个星斗轮回的周期;而中国人沿用的是三旬制,也就是把每月分为三旬,每旬十天。 说到这里,一定有人会问:那十个小太阳,是否也具有某种象征价值呢?事实上,古代曾经存在过一年十个月的历法,称之为太阳历法。大羿射日的神话所暗示的正是这种历法有严重缺陷,并不能满足人类的需求,所以被大羿动手取缔了,转而采用了月亮历法,也就是依照月亮的运行规律,把一年分为十二个月。 那么,阴历难道就没有问题了吗?当然,月亮历也有它的问题,所以,最后形成的是一个阴历加阳历的阴阳混合历法,这就是我们今天都在使用的农历。神话里的十个太阳弟弟和十二个月亮妹妹,其实象征的是不同的月份编制体系。这样来理解,或许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上古神话跟日常生活的关联。[ 我国少数民族中,如西南地区的彝族即保留有古老的十月制太阳历,云南武定则发现了与美洲玛雅人相似的十八月制太阳历。] 我以前曾经说过,中国神话的最大天敌,就是儒家知识分子。朱熹先生就在《楚辞集注》里说:羲和是尧时代管理四时的官员,也就是史官,言下之意,即不承认祂是日神,更不承认她是女神。[ 朱熹,《楚辞集注》:“羲和,尧时主四时之官。宾日,饯日者也。”] 这就是儒家的立场,它一直在遵循孔夫子的遗训——“子不语怪力乱神”,竭力消灭一切残存的神话,包括神话里的女性形象。但无论如何,女神羲和却越过《山海经》的文本,始终照亮着这个民族最幽暗的记忆。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大禹和九尾狐的爱恨情仇

    禹的妻子女娇想象图 大禹为我们制造了一个文化难题。虽然祂出生的时候,是一个半神半人的人文英雄, 但到了司马迁的笔下,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历史人物。司马迁说,祂是黄帝的玄孙,也就是黄帝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即使并非“黄一代”和“黄二代”,辈分不算太高,但好歹拥有纯正的黄帝血统。由于司马迁的缘故,禹的神话色彩已经变得十分稀薄,但我们仍然能够找到一些传奇的碎片。 禹是一个具有许多弱点的英雄。首先,祂无法抵挡美色。在这之前,我们在讲《山海经》的时候,专门提到了九尾狐,这种狐狸具有强大的法力,能够魅惑人类,让他们丧失心智,听凭摆布。非常不幸的是,禹居然中了头彩,被一只来自涂山的九尾狐所迷惑。 据《吴越春秋》记载,禹当年已经三十来岁,从事治水差不多五年,成了一名光荣的大龄青年,祂生怕结婚太迟,违反当时的习俗,于是就向神灵祷告说:“唉唉,我想要结婚了,请一定满足我的心愿。” 这个祷告后来居然实现了,有一条九尾白狐化成人形来找祂。顺便一提,这条九尾狐来自会稽的涂山,也就是今天的绍兴。这一带过去盛产美女和狐狸精,临近的诸暨县,在春秋时期还出过两个灭了吴国的超级狐狸精,一个叫西施,另一个叫郑旦。 禹一见那位百媚千娇的美女,眼里就放出光来,大声赞美说,“唉唉,白色是我喜欢的服饰,九条尾巴也是王者的征兆啊!”诗人屈原在《天问》里八卦地透露了两人初次幽会的场景,说当时正逢春暖花开,他们很快就在桑林之中野合起来,然后禹就娶了九尾狐为妻,因为她美若天仙,娇小可爱,所以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女娇。刚刚相识就跟对方搞什么闪婚,这是在是有欠考虑。他们其实彼此都不太了解,而这就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种子。[ 《吴越春秋》:“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恐时之暮,失其度制,乃辞曰:‘吾娶也,必有应矣。’乃有白狐九尾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证也。涂山之歌曰:‘绥绥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明矣哉!”禹因娶涂山,谓之女娇。”《天问》:“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 ,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于台桑?”] 禹公务繁忙,婚后根本顾不上跟娇妻缠绵,据说三过家门而不入。女娇对丈夫也慢慢失去了兴趣。《庄子》曾经提到过,禹每天都在野外作业,日晒雨淋,不仅皮肤晒得很黑,也变得瘦骨嶙峋,而且还身患风湿性关节炎,走路的时候后脚迈不过前脚,只能勉强踉跄着行走,模样非常滑稽。[ 《绎史》引古本《庄子》:“两袒女浣于白水之上者,禹过之而趋曰:‘治天下奈何?’女曰:‘股无胈,胫不生毛,颜色裂冻,手足胼胝,何以至是也?’”《尸子》:“禹于是疏河决江,十年不窥其家,手不爪,胫不生毛,生偏枯之病,步不相过,人曰禹步。”] 两个人之间缺乏了解,缺乏关爱,这样的婚姻怎么能够维持下去呢?尽管如此,为了守住这个家庭,女娇居然没有乘机出轨,反而做了一次最后的努力。据说,她跑到治水前线去探望丈夫,结果很快就有了身孕。但这却孕育了更大的危机。 关于两人关系的最后结局,《淮南子》是这样记载的:禹为治水而化为大熊,力大无穷,足以开山辟路。有一天,祂事先吩咐女娇,听见鼓声的时候再来送饭,而女娇却把开山时石头坠落的响声当作鼓声,赶紧跑去送饭,却目睹一头模样凶暴的大熊正在拱开山坡。 女娇知道这一定是自己丈夫所化,心里感到非常后悔,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嫁给这么一个可怕的怪物,于是不顾自己已经有了身孕,转身撒腿就跑,而禹在背后紧紧追着。女娇眼看逃脱不掉,就化成了一块巨石,大禹吁请她把孩子还给自己,结果石头裂开,从中诞生了启。[ 《汉书·武帝纪》颜师古注引《淮南子》:“禹治鸿水,通轘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方生启,禹曰:‘归我子。’石破北方而启生。”] 上次我们说过,禹是从鲧的肚子里通过剖腹产而出生的,但是《淮南子》认为,祂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山海经》对此的解释是:鲧死后身体之所以没有腐烂,是因为祂先化成石头,然后从石头里蹦出了大禹宝宝。[ 《淮南子·修务训》:“禹生于石;契生于卵;史皇产而能书;羿左臂修而善射。” 又高诱注:“禹母修己,感石而生禹,拆胸而出。”《随巢子》:“禹产于䃂石,启生于石。”《山海经·中次三经》:“又东十里,曰青要之山,实惟帝之密都。是多驾鸟。南望墠渚,禹父之所化,是多仆累、蒲卢。”但王念孙、王引之父子认为“禹生于石”乃是“启生于石”的讹文(见《读淮南杂志叙》),亦有学者指出“石”下疑有脱字,如《史记集解》所言“禹生于石纽”。] 父子两代都生于顽石,这在中国神话体系里是极为罕见的事件,它似乎在进一步暗示鲧禹启家族的地神身份。 如果祂们都是地神,什么才算是代表大地的标志物呢?我们可以想象,最普遍的象征,无疑是幅员辽阔的黄土地,其次就应该是高山和巨石。在新石器时代,石头对人类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尤其是质地坚硬而瑰丽的玉石,成了人向世界索取生活资源以及与神灵沟通的工具。它同时代表了地神至高无上的权力。从石头里诞生的神话,其实是在重申这个家族的地神身份,象征着地神的伟大、坚硬以及不可征服的力量。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地神鲧的受难与复活

    动漫里的祝融杀鲧场面 在共工离开我们之后,又出现了一个超级地神家族。该家族的第一位,是那位失败的治水英雄鲧。祂的名字里有一个“鱼”旁,这暗示祂的出生,可能与水相关,但是从神格的角度看,鲧却是一个典型的地神,为什么这么说?首先是因为,祂的名字是以“G”或“K”的辅音开头的,根据我的观察,这就是地神的辨认标志。 全世界的神名,只要是以“G/K”开头的,就很可能是地神。比如,苏美尔的地神叫“Ki”,埃及的地神叫“Geb”,希腊的地神叫“Gaea”,希腊语的“ge”这个词,就是土地的意思。鲧的上古音接近于“kun”,禹的上古音则接近于“ga”,孙子启的上古音接近于“ki”:它们都是以g或者k开头的。所以说,这是一个典型的地神家族。 第二个理由,是鲧手里拿着一件地神的标志物——息壤。这个所谓“息壤”,究竟是个什么宝贝?你可千万不要小看它,它是一块能够随意变大和缩小的神土,它可以从平地上变出高山,也可以从水里变出大地,甚至在洪水面前变出高大的堤坝。总而言之,它代表了地神的巨大威力。当然,这件名叫息壤的神物,平时是由天帝亲自保管的,根本不让地神染指。 这里的天帝,《山海经》没有明说是哪一位,但很有可能是日神帝俊。在鲧的时代,正是洪水频仍的年头,水神经常发动战争,用大水去侵占地神的地盘,冲垮河堤,淹没土地和人民,天下一片荒凉。治理洪水的责任,本就属于地神,但因为没有息壤,地神失去了神通,跟一个凡人没有太多的差别。 据《山海经》记载,鲧是一个爱惜人民的善神,祂实在不忍目睹眼前的惨象,就从天帝那里偷走了息壤,到人间去治理洪水。这无疑是触犯天条的行为,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祂都将遭到天帝的严惩。虽然知道这个后果,但鲧还是无所畏惧。为了人类的生存,祂已经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拿着息壤去堙堵洪水。 开始的时候,息壤似乎是很有效的,它化作大山,顿时堵住了洪水前进的道路。鲧正欣悦之时,不料水神也不是吃素的,它们驱动大水,卷土重来,冲毁了息壤制造的山岳,给生灵带来更大的灭顶之灾。这个结果是鲧万万未料到的。祂不知道,对于治水而言,不疏而堵,水患只能每下愈况。 天帝之所以藏起息壤,纵容水神兴风作浪,也许正是为了借此惩罚那些道德沦丧的人民,而鲧的行为破坏了天帝的计划,祂为此非常恼怒,于是派火神祝融到人间去,用雷电和烈火杀死了鲧。 鲧的肉身死去之后,祂的真身化为“黄能”,“能”读如“乃(阳平)”,是一种两栖类的神兽,一般认为是三足鳖,然后躲进了一个叫做羽渊的深潭。但祂的肉身依旧躺在羽山的脚下,尸体三年都没有腐烂,而且肚子变得越来越大,就跟怀孕了似的。 [ 《山海经·海内经》:“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国语·晋语》:“昔者鲧违帝命,殛之于羽山,化为黄能,以入于羽渊。” ] 屈原在长诗《天问》中说,鲧的亡灵虽然化作黄能,被当作恶神的典型,承受着世人辱骂的口水,却不甘于自己的失败,翻山越岭前往西方,要请巫师救活自己。就在求巫的漫长道路上,祂看见遭到洪水灾害的人民,流离失所,衣食难安,心里非常难过,还劝大家要播种黑米,除去水边的杂草,显示出一个地神的高风亮节,就连屈原都为祂的命运忿忿不平。 [ 《天问》:“阻穷西征,岩何越焉?化为黄熊,巫何活焉?咸播秬黍,莆雚是营。何由并投 ,而鲧疾修盈?“] 再回过来看看那个三年不腐的鲧的肉身,它的腹部越变越大。祝融非常好奇,用一把非常锋利的宝刀,剖开了鲧的肚子,结果从里面跳出一个小宝宝来,那就是鲧的儿子禹。[ 袁珂《山海经校注》引郭璞注引《归藏》:“‘鲧死三岁不腐,剖之以吴刀,化为黄龙。’珂案:《初学记》卷二十二引《归藏》云:‘大副之吴刀,是用出禹。’亦其事也。”] 我们知道,鲧虽然犯了错误,好心办了坏事,是一个典型的失败者,但祂还贡献出治水的大英雄禹。这可以算是大功劳了吧。 令人尴尬的是,关于鲧的大肚子,历史上出现过各种质疑的声音,一个男神怎么能够怀孕生子,这不是非常的荒谬吗?你看,有人就是这么拧巴,一定要用现实生活的逻辑去解释神话。有人说,这个故事实际上是男性养育后代的古老制度的折射,这种解读是也非常牵强。 还有一种说法,出自一本叫做《吴越春秋》的野史,它说,鲧娶了当时一个叫做有莘氏的小国的女孩,名叫女喜,却一直没有怀孕,好像是得了某种不孕症,后来,在巫医的指导下,吃了一种叫薏米的食物,这种薏米在《本草纲目》里是一种药材,可以健脾利湿、清热排脓。今天的中医开药方,用苍术、石菖蒲、白术、川芎,再加上薏米,就能医治不孕症。可见,这种吃薏苡的说法,确非空穴来风。 《吴越春秋》还记载说,女喜吃下了薏米之后,好像跟人做过爱一样,有了某种神奇的感应,随后就有了身孕,最后剖开肚子,在一个叫做高密的地方生下了禹。这个高密,很可能就是莫言《红高粱》的故事发生地——山东高密,但也有人认为,是禹的另外一个名字。这些说法当然符合日常生活的逻辑,却失去了神话的色彩,变得十分干瘪乏味。 [ 《吴越春秋》:“鲧娶于有莘氏之女,名曰女嬉,年壮未孳。嬉于砥山得薏苡而吞之,意若为人所感,因而妊孕,剖胁而产高密,家于西羌,地曰石纽。石纽在蜀西川也。”] 还有人说,鲧其实是一位大母神,所以祂才会怀孕生子,只是因为真身已经离去,肉身成了植物人,所以在生产过程中导致难产,这才用手术刀把肚子剖开,弄成了一次剖腹产。这种推测也不无道理。 是呀,为什么鲧就不能是一位女神呢?在那个年代,女性曾经拥有很大的权力,甚至可能存在过一个漫长的母系氏族社会。虽然这种理论目前尚有争议,但上古时期的许多大神确乎都是女性,祂们在创世的过程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女娲是如此,鲧可能也是如此。 故事讲到这里,地神鲧的形象已经栩栩如生,仿佛就站立在我们眼前。我们被告知,祂是一位伟大的女神,为了消除人类的苦难,不惜触犯天条,盗取息壤,就像那位盗取天火给人类的普罗米修斯那样,并因此献出了生命,就在死后,祂仍然不屈不挠地产下了自己的英雄孩子。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受难神话。鲧向人类启示了至高的善爱,祂庇护了这个大地上最脆弱的种族,给予我们爱、生命和希望,使我们最终战胜那覆灭一切的洪水与无边的黑暗。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创世女神:补天造人情未了

    盘古虽然是人类和万物的始祖,但大多数人对祂没有投入太多的情感,这是因为祂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形象,难以亲近。在上古诸神中,大家更加喜爱的,其实还是女娲娘娘。女娲神的事迹比较复杂,她出现在许多上古和中古文献之中。我们可以把这些事迹归为三类: 首先是造人的功绩,这是人们印象最深的部分。《太平御览》记载说:当年开天辟地的时候,还没有人,乃有女娲“抟黄土造人”。造到后来,因为任务太艰巨了,“力不所逮”,力量跟不上,于是她拿着绳子放入泥淖中蘸取泥浆,然后挥舞它们,由此造出了第一代人类。这个故事的叙述细节清晰地分为两个部分:一开始是用手抟土,把东西揉成球形,谓之“抟”。第二个阶段:实在没有力气了,于是用绳子蘸着泥浆挥动起来,点点泥浆溅落在地,变成了人类。有人认为,这种双重造人法试图暗示人类的阶层分化:前一部分人类属于精英,而后一部分则属于贱民。 第二,缔造万物和推进文明的功绩。在缔造万物方面,《说文解字》对“娲”的解释,提到她是“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只是语焉不详,没有任何具体说明。但在创造文明方面,则有比较具体的记载——她作为婚姻之神,推动了人类的婚配。女娲非常聪明,她知道,光靠自己的力量造人,会把自己累死的。所以她让男女自己去谈情说爱,结为夫妻,然后由祂们自己去造人,造出许多小宝贝来。由于女娲的祝福,中国人迅速地繁殖起来,到了战国时期,已经成为全球人口第一的民族。 为了进一步促进人类的繁殖,女娲还发明了一种叫做笙簧的乐器,近似于现存的芦笙,是西南少数民族的常用乐器。但它绝非寻常乐器,而是一种具有魔法和巫术力量的法器,吹奏之后,可以大幅度提升人类的繁殖能力。笙,据说就是“生”的谐音,它象征着诞生和繁殖。我们不妨称这种巫术为谐音巫术,这是中国人特有的文化发明,而女娲应该是这项发明的版权拥有者。 第三条功绩,是女娲作为救世主或拯救者,拯救了危机四伏的世界。这方面的说法,有三个不尽相同的版本。 在《列子·汤问》里,女娲看到“天地有所不足”,就是天地有很多漏洞,于是她就开始补天了。继而又发生了共工氏与颛顼氏争天帝的地位,怒而触不周山的事件。所以是女娲补天在前,天地危机在后。[ 《列子·汤问》:“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 但《淮南子》的说法,却是天地一开始就出了大问题,受到了严重毁坏,女娲的功绩是“炼五色石以补苍天”。[ 《淮南子》:“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这个版本,是灾难发生在前,女娲补天在后,而且根本没有提到灾难的制造者。 最后一个版本,来自《路史》的注疏,说是“共工触不周山,折天柱,绝地维。女娲补天,射十日。”[ 罗苹《路史发挥》引《尹子·盘古》云:“共工触不周山,折天柱,绝地维,女娲补天,射十日。”] 这个版本虽然简短,但信息量最大,它表明,是共工制造了灾难,然后女娲才来补天,还顺便射下了十个太阳。这里非常古怪的一点,就是把大羿射日的功劳,也归到了女娲身上。 红山文化大母神 在研究了女娲的丰功伟业之后,我们不妨再来看看,女娲的长相到底是什么样子。一个具有如此伟大功绩的女神,或者说大母神,在后人的绘画里,尤其是在现代人的画像上,往往把她想象成一位丰乳肥臀的性感美女。的确,只有硕大的乳房和浑圆的臀部,才能表达旺盛的生命力。在红山文化的出土文物中,大母神的塑像向我们提供了最有力的证据。她虽然乳房不大,但肚子隆起,显示出明显的怀孕迹象。 然而,近年来中国学界有人宣称,女娲的原型是青蛙,因为青蛙具有很强的繁殖力,并且女娲的“娲”,跟青蛙的“蛙”在发音上也很接近。[ 例如,易中天在其通俗历史著作《中华史》中提出,女娲神的原型来自蛙崇拜。] 在考古发现方面,也找到了一些上古时代青蛙崇拜的证据,某些青蛙的雕刻品,在一些古老的遗址被发掘出土。 难道这位亲爱的大母神女娲,果真是一只跳来跳去的绿皮青蛙吗?古人对此似乎有不同意见。《列子·黄帝》认为,庖牺氏、女娲氏,还有神农氏、夏后氏,祂们要么是蛇身人面,要么是牛首虎鼻,所谓“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 [ 《列子·黄帝》:“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 在现已出土的汉代贵族坟墓里,那些画像砖上面的伏羲女娲,总是以人首蛇身、尾部互相交缠的形象出现,看起来似乎不太雅观,却表达了严肃的生殖崇拜情感,寄托了人们在女娲和伏羲神的庇护下,实现家族繁殖的强烈愿望。 蛇崇拜其实是一种全球性的生殖崇拜,因为蛇不仅具有强悍的生殖力,而且具有强大的蜕皮再生能力。在古埃及神话,以及玛雅文明的阿兹特克神话中,蛇的蜕皮象征着重生。埃及神话里,司掌发育和生殖的女神伊西斯,便是通过蛇的帮助而获得了疗愈的神力。在希腊神话当中,蛇是生命的象征,代表着死亡和重生。 女娲和伏羲的双蛇交尾图,最早出现在苏美尔和阿卡迪亚神话中,后来又被希腊神话吸纳。希腊医药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有一个代表符号,就是一条蛇盘卷在一根权杖上面。这个符号,后来与信使与智慧之神赫尔墨斯的双蛇杖(caduceus)混淆在一起,成为全球医学界的视觉标志。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还有许多国家的医学机构,都以蛇杖作为自己的图腾。 另外一种表达方式,是通过一种衔尾蛇的形态来表达蛇的重生能力。在图形上,我们会看到一条蛇或龙,吞食着自己的尾巴,由此构成一个圆环。这个圆环有时也会扭曲成一个横放的阿拉伯数字“8”,这种衔尾之蛇名叫乌洛波罗斯(ouroboros),它代表着自我循环和无穷大,是许多宗教、神秘学,尤其是炼金术的重要符号。心理学家荣格认为,衔尾之蛇是一个表达人类心理的重要原型。 在弄清了女娲的长相之后,我们面对的第二个疑团,就是女娲的神格,也就是她在神界里的身份和职司。要是不掌握这一点,对我们而言,女娲就依然是一个陌生的女神。 女娲的名字里隐含着重要的密码,但它不是藏在“娲”字里,而是藏在那个“女”字里。大多数人都被这个“女”字所迷惑,因为它看起来只是一个关于性别的界定。女属于阴性,跟男性相对,表面上看似乎没有毛病。但真正的要害其实在于那个 “N”的发音。要是把视野放宽,去观察世上各古老文明的神话,你就会发现,几乎所有水神之名的首字母,都是以“N”开头的。 我的研究发现,最原始的宗教起源于非洲,然后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发育壮大,形成最为古老的“巴别神系”,由于智人的全球殖民活动,这些神话和神的名字也被带到了世界各地。在神名的结构中,位于词首的那个音素是最坚硬的,它有如钻石,历经上万年岁月的磨损也不会改变。我把它叫做神名的DNA标记,可以用它来辨认神祇的身份。[ 参见《华夏上古神系》,第二章第一节,《寻找神名音素标记》] 水神名字里的DNA标记,就是这个开头的“N”这个辅音。创世时代的元老神,大多数都是水神,祂们既是创世主,也是众神之母,有时甚至是人类的始祖。比如,在古老的埃及神话里面,代表原始之水和混沌的神叫做努恩(Nun),它是雌雄同体的,在作为一个女性神的时候,它是蛇首女身的形象,跟女娲的人首蛇身正好颠倒过来。它产生出一大堆神,是一切神的始祖。 在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体系里面,也有一位类似的神,叫做宁马赫(Ninmah),这个大母神,创造天地的母亲,也是给众神以生命的母亲,她帮助自己的儿女们用泥土创造了人类。无论从名字、身份或业绩看来,这两位女神似乎都是女娲的姊妹。 一个更加有趣的现象是,《山海经·大荒西经》里有一段关于女娲的描述。它说:“有神十人”,“十”在古代是个概数,也就是十来个人的意思,“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袁珂先生把它解释为女娲死后,她的肠子化成了十个神。这种解释是有严重问题的,因为肠子是一种塞满秽物的器官,让它化为神明,而且数目还很多,显然是对神的严重不敬。 但只要我们换一个角度,把“女娲之肠”的“肠”解读成“船”,一切就会迎刃而解。“肠”字与“船”字的古形非常相近,它很可能就是“船”字的误记。于是,只要用“船”字置换“肠”字,整段语义就会呈现出一个崭新的面貌—— 在“女娲之船”上,载着十来位神灵,“处栗广之野”,也就是漂泊在寒冷而辽阔的大海上,“横道而出”,这个“道”字是“涛”的假借,是在说“横涛而处”。重新翻译后的这段文字,跟《旧约·创世纪》里的描写极为相似。 《圣经·旧约》:方舟在海上飘来飘去,横涛而处 《创世纪》这样写道,诺亚和祂的三个儿子闪、含、雅弗,还有诺亚的妻子和三个儿妇,共八个人,都进入方舟,水势浩大,在地上大大地往上涨,方舟在水面上飘来飘去,也就是所谓的“横涛而出”。 对这两个神话文本进行比较分析,至少获得了以下三点认知: 第一,《山海经》里的女娲神话具有全球性特征,它跟苏美尔神话、希伯来神话都有关联。第二,我们意外地发现,犹太神话当中的诺亚,原先应该是一个水神,后来才被犹太教人格化,成为了抵抗洪水的人类英雄。女娲和大洪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她是伟大的拯救者。没有她,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存在。我们要在这里表达对这位大母神的崇高敬意。 水神系无疑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可是,由于那些神话典籍已经遭到焚毁,祂们的成员于今已经所剩无几。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上古水神,较为古老的是《山海经》里记录的北海神禺强,“禺”的古音发为后鼻音,就是一个“N”音。[ 《山海经·大荒北经》:“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禺强。”] 水神们管理着各个水系,这位北海神就分管北海。后来又出现了四海龙王,是分管各个海域的。 上古神话里还有一个专管河流的河伯,叫冰夷。它本来是风神,不知为何跑过去当了河神,这个公案至今都没有得到必要的解释。在晚起的河神里,有一位管理洛水的洛神,名叫宓妃,我们大家之所以知道她,是因为她被曹操的儿子曹植所爱,他还写下一篇著名的《洛神赋》,从此天下人都知道,世上原来还有如此容颜绝世的水神。 在贵州遵义地区,有一条著名的河流叫赤水,因为位于红土地带,平时泥沙俱下,红土把河水染红,所以叫做赤水。但是,每年总有一段不太长的时间,河水会重新变得清澈,茅台酒厂就挑这个时候,一边祭奠河神,一边取水,每年只此一次,把取来的水储存在大水罐里,用它去酿造茅台。因此,当你们在享受茅台酒的醇香之际,请不要忘记赤水水神的存在。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异乡神西王母的前世今生

    在中国人的信仰体系中,西王母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她是生命神、医药神、刑罚神和死神的多重组合,并始终活跃在中国人的视野里,历经两千多年而无衰减的征兆,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现象。 但是,只要我们追根寻源就会发现,《山海经》原典中关于西王母的描述只有三段,分别来自《西次三经》、《海内北经》和《大荒西经》,它们是后人重构西王母叙事的主要依据。由于 比较碎片化,我们不妨把三个段落中的字句连缀起来,拼贴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图景—— 西王母住在山洞里(“穴处”),而山洞的地点,位于昆仑之丘,又叫玉山(“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它在沙漠的边上,前有赤水,后有黑水(“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在神格上,祂“司天之厉及五残”,也就是主管天灾和五种刑罚;祂的长相是“蓬发戴胜”,也就是披头散发,带着月牙形的头饰,凭靠着几案,长着老虎的牙齿和豹的尾巴,“善啸”,也就是喜欢发出长啸;祂的身边,还有三只大鸟相伴。 [ 《山海经·西次三经》:“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山海经·海内北经》:“西王母梯几而戴胜。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 《山海经·大荒西经》:“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文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山海经》的描述,跟我们认知中的西王母,即那个慈眉善目的王母娘娘,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设,两者相距遥远,怎么看都不是同一位大神。但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对此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们是同一位女神吗?是谁改变了西王母的容貌和性情? 让我们先来研究一下祂的名字。西王母,从字面上看,似乎就是“西方的王母”,但实际上,王母的原型,既非女人,也非汉人,更不是人们所热烈谈论的所谓青海母系氏族部落的首领。祂的真实原型是湿婆,来自印度,是吠陀教最伟大的神灵之一。 巧合的是,湿婆的名字,梵语的拉丁字转写为“Shiva”,跟“西王”的发音非常近似。祂是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兼具创生与毁灭、创造与破坏的双重力量。《山海经》里的西王母,“司天之厉及五残”,是掌管上天灾难、五种刑罚以及生命毁灭的凶神。在这一点上,祂似乎继承了湿婆在破坏和毁灭方面的神格。 西王母原型——印度大神湿婆的标准造型 湿婆的造型特点,首先是一头竖起的蛇发。同时,祂也是舞蹈之神,经常披头散发地跳起创造与毁灭世界的天舞,这也符合《山海经》里描述的“蓬发”特征,并且,祂一边跳舞,一边发出长啸,符合《山海经》所说“善啸”的特点。 另外,在湿婆的扮相中,一弯新月是祂最令人瞩目的头饰,在关键时刻,它会变成一只能够喷射出烈焰的眼睛。《山海经》中的西王母,平时也戴有这种新月形头饰。湿婆曾经杀死老虎,并把虎皮围在腰间;祂还有多个法身,其中一种恐怖相,就是青面獠牙之貌,跟《山海经》中描述的“虎齿豹尾”也密切呼应。 湿婆为苦行之神,常年在凯拉斯山(梵语:Kalashi/Kailasa)的石洞里修炼瑜伽,借助严格的苦行和沉思,获得了神奇的力量。《山海经》形容西王母是“穴处”,倘若指一个高贵女王的宫殿,这的确不可思议,但要是把“石穴”解释为湿婆的闭关修行处,一切疑窦便涣然冰释。 这座凯拉斯山到底在哪里,说出来大家都知道,它就是西藏冈底斯山的主峰冈仁波齐山。对于苯教、印度教、佛教和耆那教而言,它具有重大的文化象征意义,被四教共同视为“世界中心”,其地位跟希腊神话中的奥林匹斯山一样崇高。 每年夏秋两季,许多信徒都要穿越沙漠和戈壁,前往那里转山朝拜。有一部电影《冈仁波齐》,讲的就是那里的朝圣者的故事。“昆仑”是形容它的高大,而“玉山”是形容其峰顶终年覆盖白雪,像白玉那样洁净。 [ 早在魏晋时代,著名佛教学者释道安、康泰已确定佛经中“阿耨达山”即汉人所谓“昆仑山”,地理学家郦道元虽将此说采入《水经注》中,但并不表示支持,后亦不为主流学术所接纳。在较晚近的时代,此一学术状况随着作为多民族帝国的清政权的崛起及相应的意识形态变化而发生了逆转。清圣祖康熙钦定藏文“冈底斯”为汉文“昆仑”之对译(但此前亦曾钦定巴彦喀拉山为昆仑)。此后,纪昀、王念孙等学者又进一步证成此说。但从神话学本身的立场出发,昆仑神话确乎与藏印宗教神话中的“世界之山”,例如须弥山神话等,具有更大的共通性。参见饶宗颐,《二十世纪学术文集·宗教学》,《论释氏之昆仑说》] 冈仁波齐山的东南侧,是玛旁雍错湖,它是藏印诸教公认的圣湖,不仅是湿婆与其妻雪山女神沐浴嬉戏之地,也是中国人所描绘的王母行宫,即“瑶池”真正所在。四大宗教的教徒,每年都会成群结队的前往朝圣,以圣水洗濯自己身上的罪孽。 《山海经》说,昆仑之丘位于赤水之后,所谓“赤水”,指的正是玛旁雍错湖。“赤”,《说文解字》释为红色,后来被引申为纯净圣洁之意。在它的西面,还有一座被当地人称为“鬼湖”的拉昂错湖,属于内陆咸水湖,它毫无生机,一片死寂,没有植物和牛羊的踪迹,《山海经》因此称其为“黑水”。 更有意思的是,《山海经》形容“此山万物尽有”,这是什么缘故呢?朝圣者在冈仁波齐山上看到的,只有巉岩和积雪,但在印度神话中,这座山上居住着财神俱毗罗,也就是《山海经》里陆吾的原型。山上有一座巨大的花园,它是世上最大的宝窟,聚藏着全世界的珍宝,由夜叉和紧那罗也就是飞天来把守。既然是财神的宝窟,那当然是“万物尽有”了。 [ 《山海经·西次三经》:“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前揭饶宗颐文亦提及,与冈底斯山脉相邻的喜马拉雅山脉,其名即“上帝湿婆之乐园,财神亦居之”的意思。] 《山海经》描述,在西王母的住处,有三只青鸟,专门负责为大神取食,它们的外表是“赤首黑目”,一只名叫大鹙,一只名叫小鹙,还有一只名叫青鸟。这个鹙鸟,可能指的是青藏高原上的秃鹫,青鸟可能是指金雕,又叫大鹏金翅鸟,是印度教的神圣鸟类。根据藏学家的研究,就在阿里地区,当时出现了一个名叫“穹”的部落,他们崇拜“穹”鸟(khyung),也就是金雕。“穹”的发音,跟上古汉语“青”(tsyeng)字接近,应该就是青鸟的原型。[ 参见《华夏上古神系》,第九章第八节,《医药女神西王母》] 经过这场神学细节比对,西王母和湿婆之间的对应关系,已经呼之欲出。我们不难推想,西王母的原型,是印度大神湿婆,但祂在进入中国之后,经过历代的反复改造,中国人不仅修改了祂的性别,也改变了祂的容貌乃至神格。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五仙南下和百鬼夜行

    一个萨满法师正在作法 胡黄白柳灰五仙,又叫五通神、五显神、五大仙家和五显财神,指的就是狐狸、黄鼠狼、刺猬、蛇和老鼠五种动物,也就是东北萨满文化中称为“出马仙”的那些精灵。 [需要指出的是,“五通神”在不同地区有不同的组合方式,有时它们也以“四神帮”的形式登场,因而被人们称为“四大门”:“四大门的信仰是一种“拟人的宗教”,将这四种神圣动物都加以人的姓氏。称狐为“胡门”,称黄鼠狼为“黄门”,称刺猬为“白门”,称长虫为“柳门”,或者是“常门”。总称为“胡黄白柳”四大门。此处要附带提一句。在北平近郊流行的都是“四大门”的说法,但是较远的地方,如平北顺义县一带,便有“五大门”的说法,乃是“狐柳黄刺白”。“刺门”乃是刺猬,“白门”乃是兔。日人石桥丑雄的著作中,便提到“四大家”(四大门)与“五大仙”(五大门)的说法;又,在日人永尾龙造著作中,也采取“五大门”的标题;此外,A. Smith也沿用五大门的分类。但是,这几个作家所说的五大门乃是在狐狸、黄鼠狼、刺猬、长虫之外,加上“鼠”,合称为“狐黄白柳灰”。”见李慰祖,《四大门》,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 它们的共同特点是体型较小,大多喜欢在夜间活动,除了刺猬,大多举止灵巧而迅速,而且行踪诡秘,具有难以捉摸的神秘气质。[ “五通神”与“五显神”往往被人们混淆在一起,然而,后者实为神仙,前者实为妖怪,这无疑是民间信仰对体制化宗教的一次反讽性胜利。后来,“五显神”又与“华光大帝”和“马灵官”等神灵混同起来,进一步加剧了这一混乱局面。事实上,五通神最初来自佛教的“五通仙人”,在祂堕落之后,其神格与民间淫祀发生融合,直至和所谓五大精怪混为一谈。] 在《山海经》神兽大量灭绝之后,这些神秘的小型动物便取而代之,成为人类又爱又怕的伴侣兼对手。 农耕文明时期的中国人普遍认为,“五仙”属于半仙半妖的精灵,要是人们敬奉它们,尊它们为神灵,就会如愿以偿,得到自己所需的福份,但要是冒犯它们,令它们受到伤害,它们就会以妖术报复,让加害者大祸临头,死得非常难看。 [ 薛福成,《庸庵笔记》:“北方人以蛇、狐、猬、鼠及黄鼠狼为财神,民家见此五者,不敢触犯,故有五显财神庙。南方亦间有之。”转引自吕宗力等编,《中国民间诸神·下》] “狐仙”代表的就是狐族。早在“山海经时代”,就有关于它的传说,例如我们过去谈到过的大禹娶九尾狐为妻的故事。在五仙之中,狐族受人关注的历史最为悠久,资格最老,也是野生动物界最高灵性的代表。狐族通过长期修炼,吸收日月精华或人气,就能化身成为人形。许多狐族成员情欲饱满,热衷于跟人类调情,向白面书生或少女施行媚术。还性情顽皮,善于作祟和捉弄人类,常常置人于尴尬的境地。另一方面,只要她们愿意,也能为人医治病痛,给人带来好运。 在中国人的印象里,“狐狸精”的形象是严重分裂的,她们要么是风情万种的美女(美男),要么是专门勾引异性出轨的坏蛋。但在唐人传奇的《任氏传》里,狐精任氏恪守贞操,持家有道,展示出超越一般男女的崇高道德风尚。但这样的案例,实在是沧海一粟,并不能改变世人对狐精又爱又怕的矛盾情感。 “黄仙”代表黄鼠狼一族,民间称之为“黄二太爷”,其民间地位仅次于狐仙。它像狐狸一样体态娇小灵巧,而又性情狡猾,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还具有强大的模仿能力,不仅能学人走路和言语,更能幻化成人形,并像幻术师那样制造各种幻象,甚至还能支配人的意识,让人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乡村女性一旦得了这种怪病,往往被视为是黄鼠狼附体,需要通过法术加以禳解,好言好语地劝告黄仙离去。当你们到乡村去旅行,晚上住在农舍里,老奶奶就会告诉你说,要是你救了黄鼠狼,这辈子就能好运常伴,但要是你害了黄鼠狼,那么你就会跟一只小黄鼠狼一起被吊死,死得非常难看。 “白仙”指的是刺猬一族。这是五仙里最独特的一支,身体肥胖而四肢短小,后背长有有短而密集的短刺,主要以昆虫为食,是五仙里行动最笨拙的动物。但只要仔细观察它的长相,还是蠢萌蠢萌的,所以有人把它当做宠物饲养起来。 因为刺猬的身体大多是白色的,所以常常化身为白衣老太太,慈眉善目,和蔼可亲,步履蹒跚地出现在村子里,擅长巫术,专门替人治疗疾病,据说可以妙手回春,是五仙中唯一的药仙。在缺医少药的乡村社会,对于那些在病痛中辗转打滚的农民而言,白仙给了他们许多生命的希望。 “柳仙”指的是蛇族,它们形体奇异,行动灵敏,像柳枝那样婀娜多姿,能够蛰伏和潜藏,还能蜕皮,展示出罕见的蜕变和修行的潜力,法力有时比狐狸更加高强,还善于幻化为人形。蛇族喜欢在深山修行,远离红尘,但也有迫于情欲或修炼所需,跑到城市里,幻化为女人的形状,去勾引男人,由此谱写出各种悲喜剧来,白娘子和许仙的爱情故事,就是这方面的典型案例。 “灰仙”指的是老鼠一族。在所有五仙里,老鼠是体型最小的动物,表皮以灰色为主,所以才有灰仙之称。它们聪明伶俐,行踪诡秘,善于搬运和储存粮食,所以被农夫们奉为仓神,只要在秋天收获时节加以祭祀,就能保佑其来年丰衣足食。从这个角度派生出去,人们还坚信老鼠能使人致富,因此又把它视为财神,指望它能为人带来财宝。 更加有趣的是,老鼠神通广大,掌握了世界上的各种小道新闻。为什么会有这种法力呢?是因为它们繁殖力旺盛,兄弟姐妹遍及天下,形成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世界上的任何一种风吹草动,灰仙都能迅速掌握,所以是五仙中的顶级情报大师。 “五仙”来源于东北的萨满教体系。属于典型的通古斯信仰,后来跟道教结合,成为动物修行者的样板。为了实现修仙的目标,它们大多以行善助人为主,所以才被人供奉在仙堂上。这种仙堂信仰主张万物有灵,跟原始萨满教有着密切的血缘关系;它继承了“萨满教”的神灵附体传统,通过让五仙附体来治病和卜问;在举行仪式的时候,它甚至仍保留了萨满教的器物传统,继续沿用诸如铃、鼓、镜等萨满教法器。 那么“五仙”是什么时候从东北向中原和南方移民的呢?有民间传说称,是由于金兵打破山海关结界所致,还有人说,清代乾隆皇帝曾与它们签署“胡黄不过山海关”的条约,尽管如此,“五仙”向中国南方的移民行动已经势不可挡。 在道教和汉传佛教的精心改造之后,“五仙说”被汉人所广泛接纳,由此制造出大量美丽动人的民间传奇故事。在中原和南方,“五仙”还受到百姓的普遍供奉,并且以年画、剪纸和泥塑的形态,进驻农民的家庭,跟各路神仙一起,承载着祛邪消灾、迎祥纳福的永恒梦想。 无论如何,要是没有“五仙”的大规模南下,就没有南宋和元明清以来汉语话本的发达,当然也不会有《聊斋》和《三言两拍》之类的小说诞生,更不会成就蒲松龄、冯梦龙和凌濛初的这样的伟大作家。五仙叙事体系,结合了通古斯语族的萨满教、汉族的道教,以及印度佛教,是最具神秘色彩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有黄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张衡(出于《灵宪》,源自《归藏》) 在很久很久以前,思想只是一种冗余物,就像希腊人亚里士多德描述的以太微粒,弥散性地漂浮于天地之间,不生不灭,如同黑暗中的尘土。天帝有一回突然想起这种事物,见它被无端废弃,突然生出了怜惜之意,打算把它放进某个物种的脑袋里,看它究竟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于是他盘点自己在各处的产业,最后选择了人族。那个物种可以直立行走,擅长以舌头说出复杂的语言,还精于用狡计进行欺骗性狩猎。 嗯,就是它了。天帝微笑起来,做出了一项重要的决定。 又过了不知多少个世代,天帝再度巡视大地,突然想起这件事情,就去查看实验的结果。让他大失所望的是,思想没有让人族成为更优秀的物种,反而被用于满足无限膨胀的欲望。思想援助了狡计,让少数人垄断智力、财富和权力,而令更多人陷入悲苦的境遇。天帝为此非常后悔,它从人的脑袋里收回思想,试着把它交给其他载体,起初交给了黑色的石头,后来又交给龟甲和牛胛骨,最后才交给了蓍草。据说,那是承载思想的最后一代物种。 就在距洛邑一百五十八里之遥的渑池,公元前第六百五十年的某个黄昏,夕阳射出的最后余晖,照亮了那有思想的植物。它们像秋菊一样破土而出,在橙红色的夕阳下闪闪发亮,那些茎叶貌似有些琐碎,跟其他草类没有什么区别,却能洞察事物的本质,精确地说出人的命运。 但这场思想移植最初比较低调,尚未被其他生物觉察。有思想的蓍草等待了一夜之后,决定向人宣示自己的异能。那天早晨,一名青年占卜师在自家后院劈柴,准备生火煮饭,不小心砍伤了自己的脚足,鲜血流了一地。他于是瘸着腿走到篱笆边上,摘了一把野生蓍草,把它的叶子捣烂后敷住伤口,用细麻布仔细地裹好。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因为血很快就止住了,疼痛也在减弱,但案几上还留有一些蓍草的根茎,它们竟然摆成一个“有”字,让占卜师吓了老大一跳。 “他爹呀,这是怎么回事?”青年占卜师望着那个草茎组成的大字,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好像凭空遇见了妖孽。 草茎再次移动起来,重组了另一个大大的“黄”字。 占卜师突然明白,蓍草是在向他炫耀自己的智慧,它们能叫出他的名字“有黄”,而且精通人的书写。 有黄慌乱地掩上房门,跟蓍草展开秘密对话。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弄清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人族早就被天帝剥夺了思想,而现在,蓍草成了大地上唯一具有思想的生物。 是的,也许他早就知道这场剧变,只是不愿承认而已。占卜是一种借助龟甲裂纹说出预言的职业,但帝国的占卜师一夜间便失去了预言的能力,那些裂纹所揭示的信息,跟日后发生的事情完全脱节,风马牛不相及。从此他们遭到世人的嘲笑,不得不改行去当门客、讼师和教书先生,甚至沦为四处流浪的乞丐。 蓍草以篱笆为边界,在青年占卜师的后院里茁壮成长。过了一些日子,从蓍草丛中长出一株特别高大的蓍草,茎叶长度达到八尺,看起来犹如鹤立鸡群,在风中摇曳,发出簌簌的响声。那天清晨,占卜师睡眼惺忪地走出屋子,站到巨型蓍草跟前,惊异于它的鹤立鸡群,还透过声响听懂了它的意思。这是一种奇怪的语言,句子时而像叶片的摩擦音,时而又像风声和雨声,绵长而没有间隙,只有气息上的轻重缓急,跟人族的语调有些相似。它说自己是蓍草之王,正在指导整个蓍草族的思想运动。 有黄并非蓍草,所以不明白什么叫思想运动,更不懂得,思想就是洞察事物本性及其变化轨迹的能力。蓍草视野阔大,可以超越时空,抵达方形大地和半球形天空的交界处,以及时间河流的起源与终点。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却是一个秘密的事实。 蓍草的这种异能,让占卜师深大受震撼。他轻抚蓍王的叶片,发现它在指尖上微颤,说出另一种低频的语言,跟刚才的风言风语全然不同。随后,它又开始散发出类似野菊的气味,忽浓忽淡,像琴声那样跌宕起伏。占卜师知道,蓍草掌握了通讯的各种手法,它在不断切换语言频道,演练着语义表达的游戏。 有黄部分地听懂了那些满含思想要素的话语。他被告知,由于丧失思想,人族正在退化为普通动物,下降到跟走兽相似的等级,它们跟过去和未来断裂,只活在那些被切碎的当下“日子”里。但蓍草并未遗弃人族,而是选择他们作为宠物,改造他们的心性,如同人曾经选择猫狗那样。一想到这里,占卜师心中的爱意就像眼泪那样流淌出来。他开始无端地哭泣,而蓍王在风中点头,低声称赞那略带咸味的液体。是的,这人虽然没有思想,却有一种超越常人的道德情感。这是他跟蓍草族建立联系的唯一介质。 蓍王告诉青年占卜师,蓍的国已经建立,很快就会取代人族并主宰世界。但它暂时还很弱小,领地止于这道低矮的篱墙。它说,洛邑位于中土的核心,它要在此蓄养,而后再以涟漪的形态向外扩散,直到覆盖整个易学信仰区。 蓍草之王还跟有黄讨论了易学。由于周文王发明易理的传说,它已经变得如此重要,成为地位崇高的圣典,并拥有《归藏》《连山》和《周易》之类的不同版本,但其本性却是无限荒谬的。它不过是一个用棋子、符号和语词装饰起来的空无,一种没有底盘的游戏,或是一堆思想运动的残渣。正是这虚无性赋予易学以无限的可能性,因为虚无中蕴含着最大的有。为了证明这种辩证哲学,蓍草之王物化了虚无的法则,发明出一种以筮占卦的方法,用以取代古老的卜骨法。 望着眼前那堆用剩的龟甲和牛胛骨,有黄再度悲泣起来,就连受伤的脚足都在跟心一起流血。但他感到慰藉的是,自己将是唯一能用蓍草预知命运的人,他可以借此填补思想的空白。蓍王显然洞察了他的心愿,于是耐心地给他上课,教会他全新的占卜方式。那是一种简便的算术除法:用五十根去掉叶子的草茎,分别用数和六数去除,无法除尽的余数就是卦数,由此对应易卦,获得下卦、上卦和变爻,从而获知事物的真相。蓍草的算术如此简单,却可以借此向植物借取智慧,维系人族有思想的幻觉。蓍王告诉占卜师,这种“筮占法”比龟卜法更为高级,而从事这种算法的人叫“筮占师”。它说,鉴于世人的普遍愚钝,无须花费太多时间,这种智慧型职业就会风靡整个帝国。 这是一种诡异的悖论:蓍草族向更低级的物种——人族,捐出了自己的身躯,因为占筮必须杀死大量蓍草,但它显然并不在乎这点。它们看起来就像一群自我献身的武士。占卜师后来才懂得,蓍草虽然拥有卓越的思想,却没有起码的生命感。它们不像人那样渴望存在的长度。它们甚至很乐意为了某种思想目标交出自己的生命。它不知麻痒和疼痛,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来吧,割下我的叶子,用我的茎秆去做你的工具。”蓍草之王对有黄下令道,它的语调飘忽不 定,如同来自四面八方的风声,又像天上传来的鹤唳。 年轻的占卜师顿时惊慌失措起来。他怎能杀死自己的导师呢?是的,他虽然没有思想,却具备强烈的道德感,确信这是一种无耻的背叛。但蓍王试图用思想说服自己的弟子。它告诉他说,蓍草希望投身游戏,完全融化到游戏的场景里,与筮卜的用具、言辞和程序合二而一。这是蓍草和有黄的共同命运。 但占卜师还是无法下手。他左右为难地回到屋子,关上房门,像女人那样在衾被里啜泣,度过了漫长难眠的黑夜。第二天早晨,就在屋门外的石板上,出现了五十根蓍草的茎秆,长约七尺八寸,笔直、坚硬而中空,叶片全部脱落,就像一堆纤细的竹子,散发出浓郁的菊香。他抬头望去,原先生长蓍草之王的地方,此时已空无一物。 “你不用担心,我还在这里,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形态。”声音从脚下传来,随后又绕到他的腰间与双肩,最后在他的耳边盘旋和窃窃私语,“不用担心,再过三天,你就可以用我来筮卦了。” 有黄迟疑地抱起那些长长的蓍草茎秆,走进屋子,把它们放上木架,以期它们能被自然风干。三天后的清晨,在北方干燥的微风吹拂下,蓍草果然已经枯槁,由青葱色变成深浅不一的褐色。 “看哪,我已经熟了,你也是如此,而且比我更加成熟。”蓍王在他耳边低语,仿佛在给他一种师尊般的勉励。 有黄来到后屋,用清水仔细洗过身子,穿上占卜用的黑色细麻袍服,然后重新坐回客堂的案几前,开始沉入调息和冥想的状态。此刻,他想知道答案的唯一问题,就是自己的未来。在给无数人占过卜之后,他第一次折返到自身的盲区。他向蓍王暗自祈祷,恳求他以易卦符号的方式,说出本人此后十年的运程。 但这回蓍王有些异样,它在千年占卜师的手掌里沉默,好像在暗示谜语的难度。有黄对此并不感到奇怪。他点燃线香,按蓍王所传授的方式加以演算。算法并不复杂,只需多费一点时间而已。时间像蓍草那样深不可测,静静地盘旋并燃烧在线香上,化成一缕难以捉摸的轻烟。 有黄在屋里待了三天,线香在持续地燃烧,屋子里弥漫着烟火和蓍草的混合气味。终于,年轻的占卜师打开屋门站到阳光下,面朝远山,容颜苍白。只有蓍王知道,这人已经脱胎换骨,成了红尘中的第一位筮卦师。而后,他在院门外挂上一块木牌,上书“以筮占命,代神立言”八个墨字,字迹有苍郁的古意,俨然是夏代圣人的题写。 见到占卜师有黄在闭门后重新出山,他的旧日信众便重新聚集起来,兴高采烈,像一群排队领取蜜糖的童子。他们从复活的大师那里听取预言,然后屈从命运,无怨地走向人生的尽头。这也许就是天帝所期待的秩序。人可以反抗世间的一切事物,但无法对命运说“不”。他们是命运神的最卑微的奴隶。 筮占师的钱箱被问卦者的贝币所迅速填满。他欣喜地叫来村子里最好的木匠,用檀香木打造了九只大木箱,用以保存急剧增值的财富。他还采集院落里的蓍草籽,并按蓍王的指令大量购置土地,雇本地农民去种植蓍草。到了第二年夏季,细碎的蓍草花朝着酷热的太阳怒放,遍及整个田野,红、粉、黄、白四种花色,在浓绿的草叶陪衬下,展露出清新可喜的笑靥。有黄头戴草笠在田间巡视,整件麻衣都被汗水浸透,心中满含丰收季的快乐。蓍草族正在沿河的两岸蔓延,蚕食高粱地和麦田,很快就会占领帝国的核心地带。跟蒿草和蒲公英相比,蓍草的本性有序而节制,完全符合帝国的审美趣味。 在光线明亮的屋子里,年轻的筮占师用蓍草起卦,用易经解卦。他的预言无比精准,好像神在亲自对人作喻示。他说藏于东京洛阳的九座夏鼎,就要被上天收走,果不其然,三日之后,秘藏于王宫内室的九鼎凭空消失,守卫的士兵都在昏睡,没人见到九鼎飞走的场景。这件难以破解的奇案轰动朝野,大家都以为帝国的气数尽了;他说上天要降下冰雹,镐京果然下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鸡蛋雹,砸烂了无数民房的瓦顶;他说河洛将要发生百年未遇的洪水,半月之后,洪水奔涌而至,淹掉数万亩良田,高粱、麦子和大豆全都烂在水里,化成泥土,唯有蓍草顽强地活着,而且长得愈发茂盛,叶茎高大,像手臂那样伸向青天,好像要去热切地拥抱天帝。 有黄的预言法力如此惊人,以至于洛阳城的达官都上门求问,甚至远郊和诸侯国的贵人,也带着重金前来拜访。他的庭院外挤满无数的宾客,车马拥塞,人声鼎沸,队伍一直排到五里地外。他端坐在明堂之上,服饰质朴得就像圣人,蒲席洁净得如同丝帛,表情傲慢的程度超过了村官。他光芒四射,让朝拜者无法睁开眼睛。 到了后来,就连皇帝本人都听闻了这个奇迹,派出三位贴身大臣担任使节,前去拜见筮占师。他们用九辆牛车装满金银财宝,另有九辆马车装载着京城的九大美人,说这些都是皇帝钦点的聘礼。大臣们辞情恳切地说,希望他能屈驾入宫,担任朝廷的国师。 青年筮占师的眼睛,被那些钱物所亮瞎,又被那些妖娆的美人所击垮。她们走进他的院子,围绕他跳起肚皮舞,裸露的肚脐比眼睛更加诱人,散发着蛊惑人心的气息。第二天早晨,他从美人堆里奋力爬起身来,踉跄着走到门外,向等候了整夜的使节宣布,他决定接受皇帝的邀请。蓍草在几案上摆了一个大大的“不”字,但他故意视而不见,把蓍草收在一个长方形的楚漆木匣,背着它们登上进京的驷马豪车,就像武士背着剑匣,心里满含着对名士生活的憧憬。数百名崇拜者们闪开一条道路,目击他在使节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不过,青年筮占师跟皇帝会见的场面有些怪异。他的脚足尚未痊愈,加上被美人们联手掏虚了身子,在跨过通往龙床的高大台阶时,不小心被绊倒了,一时竟爬不起身来。就在这时,中年皇帝出乎意料地步下龙席,迈着快步走下台阶,伸手扶起年轻的有黄。皇帝的手掌如此温热而绵软,令他身上涌过一阵从未有过的暖流。 皇帝牵起他的右手,把他安置在自己的龙席上,然后紧握他的双手,说出令人终生难忘的誓词—— “从此先生就是朕的国师,先生若不负朕,朕必不负先生。”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变得愈发暧昧。有黄被安排在皇帝卧房的侧室,以便后者能跟青年筮占师朝夕相处,在做出每个决定前都征求他的意见,甚至菜单、便服的款式和每晚幸临的嫔妃,都须事先得到他的首肯。皇帝像宠爱嫔妃那样宠爱自己的顾问,甚至冷落了尊贵的皇后。这让皇后非常生气。她派身边的婢女去质问皇帝,还叫上几名有拳脚有力的太监去暴打筮占师,要不是被皇帝的卫兵阻拦,差点酿成大祸。 但皇帝虽然避过后宫的威胁,却没有防住来自文官的挑战。一名性情暴躁的武臣,绕过皇帝的卧室,闯入有黄的房间,给了新国师一记响彻云霄的耳光。有黄的脸顿时肿得像只馒头,上面赫然有五个鲜艳的指印。皇帝见了十分心疼,就叫人去逮捕大臣,把他活活杖毙在大殿的台阶下,大臣临死前的惨叫声绕梁不绝,就连皇宫外的行人,都听到了这个凄厉的警讯。 但有黄仍然无法摆脱恐惧。他知道宫廷权力的池沼很深,而他不幸身陷其中。在皇帝四周,没人喜欢他揭示事物的真相。他们习惯于对圣上说谎,把他的意志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而筮占师的出现,破坏了这个隐秘而强大的规则。尽管有皇帝本人呵护,但早晚有一天,他会性命不保。于是,有黄恳请皇帝放自己一码,让他能够回归原初的状态——乡野、独居和自由自在的生活。 皇帝委婉地拒绝了他的请求,相反,为了防止新国师逃走,他派出了更多的士兵去看守他的屋子,同时用更多美食和宫女去抚慰他的肉身。她们走马灯般在他身边轮番伺候,有时就连皇帝本人也来入局。当他俩单独相处时,中年皇帝喜欢从后面揽住青年国师的身子,让温热的前胸紧贴上对方冰凉的后背。很快,整个卧室都洒满了圣恩的雨露。 但狂热的春宵是难以为继的,有黄迅速消瘦下去,脸色变得日益苍白。从自己屋子走到皇帝卧房,只需推开侧门,跨越五十尺的距离,他居然不住地喘息和颤抖,好像翻越了万水千山。皇帝派御医为他诊治,说他得了严重的漏精症,因为只要拿起蓍草占卦,身子就会莫名其妙地发生滴漏,弄得屋里到处都是男人体液的气味。皇帝下令点燃大食药香、身毒媚香和河洛线香,试图以香气去加以掩藏,但欲盖弥彰,终究还是被人觉察,因为整个宫廷都弥漫着这种味道,好像有上百个男人在同时喷射。谣言很快传遍整个京城,说青年筮占师是修炼千年的野狐,以强大的媚术蛊惑了皇帝。 皇后率领五百名嫔妃向皇帝兴师问罪,她们光裸上身,把正殿团团围住,要皇帝杀掉国师以谢天下。与此同时,群臣也脱掉衣衫,在台阶下苦谏,把脑袋撞向地砖、立柱和粉墙,弄得到处都是肮脏的血迹,好像这里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血案。皇帝咬着牙坚守三天三夜,终于意志溃败,在嫔妃的簇拥下离开王宫,丢下了形单影只的新国师。 有黄对此深感意外,觉得自己的末日来得太快,却又无力加以改变,只好躲在屋角静静地哭泣,然后用一根白绢搭在梁上,准备以自缢的方式离去。就在那个瞬间,沉默许久的蓍王突然在他耳边开腔了,它嘲笑年轻的筮占师只顾替人算命,却不知自己死亡的时间节点,而这其实就是人没有思想的证明。筮占师的行为再一次揭示了人的弱点。蓍草族成员全都看到了这点,于是在田野上低低地叹息,犹如滚动在天边的雷鸣。 有黄也长叹一声,知道自己被欲望操弄,在美色、财富和权力中打滚,而作为没有思想的物种,他无法超越这低级生物的本性。他哭着跟蓍王道别,说自己辜负了它的期待,然后站到案几上,把素绢打个死结,艰难地套上自己的脖子。 “请允许我把思想还给你,因为我不再需要它了。”占筮师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但蓍王及时阻止了他:“且慢,不妨再占最后一卦,看看你的死期。” 有黄只好松开紧握素绢的双手,跃下几案,打开蓍草盒,得了本卦为“咸”,那是因言得祸的征兆,而变卦为“遁”,那是要他像飞鸟那样赶紧逃命。 蓍王说:“现在你该懂了,冥王还没有召见你的打算。赶紧走吧,你的命运是逃亡并且活着,然后,你将成为一个富甲天下的商人。” 有黄听从蓍王的指引,神色仓皇地逃走了。奇怪的是,皇后和文臣们都没有实施追杀,卫兵也放任他穿过洞开的宫门。是的,这人已被性情软弱的皇帝抛弃,不再对他们构成致命的威胁。只有一群赤身裸体的宫女拦住青年国师,无耻地逼他交出皇帝的赏赐,其中包括一小袋贝币,还有几块名贵的昆仑白玉。 尽管宫廷赶走了筮占师,但皇室的迷信趣味还是如同火种,在民间燃起热烈的筮占火焰。大批三流筮占师迎风诞生,他们倾囊而尽,购买和储备蓍草,而且以蓍草的数量和长度为荣,蓍草的价格居然翻了十几倍。蓍草贸易很快成了帝国最大的经济活动,比盐巴、铜器和象牙更甚。甚至还有人举办“长筮咏”的比赛,竞相炫示其收藏的蓍草,好像谁家的蓍草最长,谁就是世上最伟大的筮占师。这种风气甚至越过帝国的边境,直抵遥远的东海之滨,让那些只会晒盐和吃米的夷人自愧不如。 关于蓍草神圣性的谣言,这时也已传得沸沸扬扬。就在落荒而逃的途中,被废黜的国师在一家路边饭铺用膳,听见几个衣衫不整的文士在议论说,这种植物拥有一千年的寿命,一百年才能长出四十九根茎秆,代表宇宙的数学;五百岁的时候形状变得坚挺;七百岁的时候叶子完全脱落;到九百岁时,草茎的颜色犹如紫铜;而上了一千岁时,神草的上方将有紫气萦绕,下方则有神龟守护。 听到那些平庸的三流神话,有黄脸上露出了鄙夷的微笑。 “跟永恒的天帝相比,一千年算个屁!”他轻蔑地放下碗筷,迈着碎步走出饭铺,爬上了毛驴的后背。 占筮师蓬头垢面地回到故里,发现从前种植的蓍草已然长大,野草般爬满田野,一直绵延到远方的群峰、山峡与河谷,一眼望不到尽头。面对气象阔大的蓍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不经意中成了世上最大的蓍草种植者。他的蓍草粗大,中空的茎秆里填满各种奇思妙想,足以让占卦变得轻而易举。尽管他已经放弃筮占,却不能放弃这些伟大的资源,因为这是来自蓍王的馈礼。于是他开始收割、制作和贩卖蓍草。在失去皇帝的恩宠之后,这种思想植物将为他创造巨额财富。正如古代箴言所说,你从左手失去的,必将从右手拿回。 有黄的漏精症不治而愈,而且很快成了富甲一方的巨商,身边聚集着大批门客,甚至村官都来争着当他的仆从。他挖了很深的地穴来收藏象牙、美玉、金银和贝币,并组建起一支精悍的武士兵团。两百名武士手持打磨得雪亮的利剑,日夜守护蓍草仓库和装满财富的宅邸,如同兵蚁守卫蚁后。盗贼们望而生畏,就连皇帝的军队都不敢轻举妄动。 为挽救筮占的品质,有黄还兴办了一所学堂,亲自传授秘诀,指望世人能以正确的方式问卦和解卦,对学习成绩优异者,还要奖以上等的蓍草,它们长达五尺六寸,价值连城,比美玉和黄金都更贵重。但这些努力似乎都已失效,因为没人在意筮占的灵验性,他们在意的只是筮占空间的陈设、燃香的气味、蓍草的长度,以及筮占师的袍服和举止。筮占仪式的景观,也就是它的奢华与庄严气象,才是令人仰慕的无上境界。人们纷纷涌向仪轨学校,指望从那里打开跻身上流社会的大门。 面对空空荡荡的弟子坐席,青年筮占师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蓍王嘲笑说:看哪,由于缺乏思想,人总是严重偏离事物的本质。有黄也为此感到羞耻。他虽是人族的成员,指缝间却沾染了蓍草的气息。那些思想颗粒像泥土一样嵌入指甲缝和掌纹,甚至渗入浅表的皮肤,从那里影响他的灵魂,让他跟自己的族类渐行渐远,他就这样因持有零星的思想碎屑,成了人族的叛徒。他多日茶饭不思,脸上渐渐露出了病容。 蓍王说:“来吧,我要引你去看你的前世。” 有黄漫不经心地笑了:“前世是个什么东西?” “前世是你的灵魂跟其他肉身合作的历史。在你当下的肉身之前,你曾有过七七四十九个肉身,但最有趣的是,你的名字从未改变。” 青年占卜师摇摇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蓍王的声音在蓍草丛中回旋,如同鼓槌敲击着夔鼓,发出微弱而持续的响声,震动着他的双耳。 有黄被告知,他是永恒的占卜师,唯有肉身和占卜工具在不断变化。最初他用过一种发亮的玄石,后来则改用龟甲和牛胛骨。最后才轮到了蓍草。蓍王告诉他,无论在黑石、龟甲和蓍草的年代,他都是顶尖的占卜师,从未被人超越。 有黄迷惑地说,他不过是个凡人,对于那些辉煌的前世,他没有任何记忆。 这回轮到蓍王笑了。它开始流畅地讲述有黄的故事,就像在陈述自己的家事。它的声音犹如催眠,把有黄送入一个全然陌生的场景。 蓍王告诉有黄,早在黑石统治的年代,他就已声名鹊起,但直到龟甲统治的年代,他的占卜业才达到真正的巅峰。无数女人迷恋他的威望,纷纷丢弃自己的家庭、男人和孩子,前往他的居所,在求问天机的同时表达爱慕,誓言要成为他的侍妾,紧随他的脚步,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有黄起初对这种状况非常受用,但很快就感到了厌烦,宣布不再为任何女性占卜。 蓍王进一步描述说,在某个月明风清的午夜,一位从未见过的美人敲开了他家的院门,眉头紧蹙,表情忧戚。她说自己名叫姮娥,因为对命运有所担心,特地前来占问求教,希望大师能够给予指点。美人的言辞多么简洁,而容颜又多么动人,有黄呆呆地站在门边,一时间竟忘了尘世间的所有。 等到筮占师有黄回过神来,仿佛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他双手颤抖,烧炙龟甲的动作变得十分笨拙。在轻微的碎裂声中,背甲上的纹路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三条蜿蜒的细线,从兑宫的位置出发,越过震宫,爬入坎宫所代表的月亮。 哦,天哪,透过那个叫做“归妹”的卦象,他仿佛看见一个年长的男人正身陷危机,而一个柔弱的少女在悲伤地哭泣。有黄心中涌起了最柔软的爱意。于是他依据圣典《归藏》的原则指点说:“你刚经历过雷电交加的时刻,明晚会有一场月全食,天地会变得一片黑暗,但你不要害怕,这段时间很短,随后月亮将重放光明,那时,你应朝西边兑宫的方向出走,然后再转向月亮的方向。” “大师是说我应该朝着月亮出走吗?”女子含泪追问,一种难以言喻的暗香,紧紧缠住了他的呼吸。 有黄感到一阵心悸,说话竟变得结巴起来:“是,是的,你应该像小鸟那样,轻,轻,轻盈地飞,飞,飞,飞向天空。” 美人抬头仰望天穹上的明月,眼里突然闪烁出满含希望的光亮。她深深地作揖,然后从衣袖中取出一颗珍珠,透亮的白色珠体中还含有另一粒黑珠,看起来就像是奇异的眼睛。美人说,这是来自神仙的宝物,就此转赠,作为谢礼。有黄接过这世间罕见的异物,心中惊骇,正要细问美人的来历,但对方微微一笑,翩然离去,很快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蓍王最后向有黄说出了故事的谜底:那美人就是恒娥,如今成了主司月亮的女神,而当年她出走之前,只是箭神羿十二名妻妾中的一位而已。 有黄对蓍王的讲述深感惊讶——不仅惊讶于自己是那个著名传说的主角之一,还惊讶于蓍王对细节的把握,仿佛它就是现场的目击者。此后的许多天里,他都在暗自咀嚼那些细节,悲喜交织,难以自拔。是的,他用精妙的言辞为他人指点江山,却未能给自己留下真正的宝贝。他甚至把尘世中最美轮美奂的尤物送去了月宫。他多么可怜,充其量只是一名替蓍草传递思想的人奴而已。尽管拥有那些可笑的名望和财宝,他依然一无所有。 在发现存在的真相之后,有黄的信念像沙堆一样崩溃了。经过反复思量,他做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曾料到的决定,那就是销毁所有蓍草,终止这场毫无意义的算命风潮。蓍王对此始终沉默不语。他等了足足三个月,见人们没有任何收敛的迹象,也不见蓍草族来阻止他的决定,就赶走那些无所事事的门客,然后派出武士去逼农夫下地,用锄头刨掉蓍草的根系,焚烧那些有思想的茎叶。火焰在渑池的田野上升起,直冲云霄,百里地外都能望见浓密的黑烟。 官府起初以为那是警告蛮族入侵的烽火,后来才弄明白是有黄在销毁他自己的产业。不好,那个人疯了!人们顿时惊慌失措起来,提起水桶冲进田野,试图抢救那些发财草,但一切都已经晚了。蓍草是极易焚烧的植物,它们在火焰中摇曳和舞蹈,仿佛在纵情享受这死亡的仪式,发出惊天动地的礼赞。只有青年占卜师能听见它们告别的歌声。到了天黑时分,他朝着刚升起的月亮放声大笑,为不可救药的虚无而泪流满面。 据史书记载,由于那场火灾,种植于渑池地带的蓍草全部化成灰烬,被大风吹得一干二净。肥沃的田野沦为裸露的荒原,很多年都寸草不长,好像被植物神下了什么可怕的诅咒。 唯有洛邑皇宫的后花园,还残留着一些有黄亲手种植的蓍草,但它们已经脱离思想,跟寻常的植物毫无二致。它们按时令生长,循规蹈矩,丝毫不敢违背天帝的意志。药学家把它写入皇家药典,说是能治疗各种炎症和痛症,于是它成了数千种药草中的一个普通成员。御医有时会采撷它的叶子煎药,以缓解皇帝的风湿痛、小太子们的腹痛和虫叮肿痛,或是嫔妃们的痛经症。蓍草在夏季开花时,宫女们也会去摘取粉色的细碎花朵,插上自己的发髻,用以陪衬明艳照人的脸庞,然后在夜晚卸妆时将其扔出窗外。它们坠落于地,发黄并凋零,迅速化成卑微的泥土。 又过了很多很多个年头,筮占师们开始改用铜钱占卜,靠那种带着铜臭味的物品去制造卦象,再以易经的爻辞去假冒思想。青年占卜师有黄跟他的财富一起,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指导嫦娥窃药奔月的故事,却在小说家的文本里辗转传播,就像村头大树下的流言蜚语。 天帝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也许他正在巡视遥远的太空而无暇顾及;也许他想放任大地生物的自我演化,拒绝干预思想的命运;也许他已失去了对思想的兴趣,无意重新安排它们的未来。由于天帝的缄默,思想变得绝望起来,它们不得不重回土壤深处,跟疑似有黄的腐尸一起沉睡,像所有植物的种子那样,等待天帝归来,或是某个新物种的诞生。 2023年1月旧历除夕完稿于纽约 (原载《延河》月刊2023年第3期)

  • 大片:帝国美学的“四项基本原则”

    张艺谋的“大片”《英雄》招贴 所谓“大片”,就是以亿元人民币为结算单位的电影生产模式。《十面埋伏》2亿,《夜宴》1.2亿,《无极》号称3.5亿,而《黄金甲》则宣称3.6亿,虽然仅仅多出1000万,却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显示其在投资竞赛中领先一步,刷新了中国电影史上投资额的最高纪录。尽管本年度奥斯卡外语片奖已经拒绝了《黄金甲》和《夜宴》,但我坚信这个高额投资纪录还将被不断打破,因为大片的烧钱竞赛,才刚刚拉开了序幕。 正是在这种财经信念和数字游戏上,建构起了“大片主义”的价值信条,相信只有这种大片,才能给中国票房带来赢利的无限希望。但这种票房思维还只是大片主义的表皮,而它的真正本性,则是以电影的方式,实践权力美学的四项基本原则。 权力美学的第一原则,就是时空的伟大性,也就是竭力营造广阔的空间和高速行进的时间,以及置身于这个超大时空中的大数量人口和器物。这其实是嬴政的美学,并已在建筑学方面(阿房宫、地宫和长城等)放射出不朽的光辉。而它沉睡的基因,不仅延续在中国新建筑浪潮里,而且也在大片导演们身上苏醒过来,变得更加甚嚣尘上。 张艺谋的另外一部“”大片”《满城尽带黄金甲》招贴,它把所有楼宇、器物和生物都染上金色,令帝国呈现出盛世气象 大面积的士兵及其兵器(《英雄》)、奢华的宫殿(《无极》、《夜宴》和《黄金甲》)、甚至大数量的药罐和花盆(《黄金甲》),加上其他各种逼真的塑胶道具、面积辽阔的广场,广角镜和宽银幕制式等等,所有这一切,都充分满足了权力美学的视觉诉求。这是全球人口超级大国的文化信念,经过数千年的滋养,终于在大片里结成了古怪硕大的果实。 权力美学的第二原则,乃是意志的统一性。张艺谋是运用极权主义团体操的高手。他的视觉冲击力,都是建立在团体操基础上的。整齐划一的士兵、林立的武器和旌旗、遮天蔽日的尘土,无不炫耀着帝国的伟大权能,向我们展示统一意志所能获得的伟大力量。这种团体操美学,正是法西斯美学的一种形式主体,在人类历史上,只有纳粹运动等才拥有如此迷人的统一性——所有的人都服从于一个最高意志,并且为这个意志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权力美学的第三原则,就是向观众展览奢靡的生活方式,炫示豪阔的排场、盛大的照明体系(焰火和宫灯)以及被高度垄断的财富。《黄金甲》是一个范例,它把所有楼宇、器物和生物都染上金色,令帝国呈现出盛世气象。尽管这是一场可笑的视觉骗局,但它足以制造出强大的娱乐效应,满足国民的拜金主义渴望。 权力美学的第四原则,是指数日益高涨的暴力(酷语)。大片就是一场暴力指数的超级竞赛。大规模的集体性屠杀,成为大片叙事的基本元素。亚洲暴力美学起源于日本和香港,最初仅仅与流氓黑帮题材密切相关,演绎为吴宇森式的社会叛逆者的颂歌,而后却在中国大陆被国家主义所征用,进化成帝王的嗜血游戏。冯小刚的《夜宴》里毒打大臣的场面,长达数分钟之久,在肉体蹂躏的惨叫声里,导演炫耀着血腥的暴力,场面惊心动魄,令人发指。在所谓古装武侠题材的掩护下,暴力指数在不断上升,而有关职能部门拒绝为电影分级,无异于为视觉暴力的泛滥,开辟了广阔的行政道路。 《英雄》中的团体操美学 中国大片不仅是帝国暴力美学的样本,也是“假、大、空”的反人性读本。我们已经看到,被文革摧残、又在八十年代获得初步张扬的人道主义理想,经过二十多年的围剿,终于在大片里完成了自我销毁的程序。在那些王朝内讧和家族争斗中,人性的畸形、变态和扭曲,上升到了美学的非凡高度。爱、善、和平以及追求真理的人性崩解了,瘫痪在熙熙攘攘的大片票房的门前。 张艺谋的团体操美学,甚至引进了大数量的硕乳(色语),有人在互联网上惊呼,怀疑自己“进了奶牛场”。但在我看来,这不仅是某种文化恋乳癖(色语)现象,也是一则耐人寻味的寓言,暗示着皇帝、独裁者、国家和流氓暴力的乳汁,正在养育中国大片,令其散发出令人晕眩的气味。嬴政的权力美学,彻底改造了当代电影,它的亡灵成了中国票房的救星。这是重大的文化转折。在经过反专制和反法西斯的漫长斗争之后,我们不得不重返人性沦丧的现场。 耐人寻味的是,这种权力美学被抬升为国家美学,受到保护、褒扬和推广,成为光芒四射的样板。用大片打造的新一代国民教科书,正在轰轰烈烈地诞生。民众掏钱购买这种视觉教科书,从中学习各种反面的道德经验,就此滋养着人性中最危险的部分。可以想象,在教科书毁人不倦的指导下,这些黑暗影像将在未来转化为严峻的现实。这就是大片的历史结局,大片的制造者们,必定要为此而自食其果。 《英雄》剧照 原载:2007年1月26日《中国新闻周刊》

  • 神话考古和“鹰翼之醒”

    古老神话中的鹰蛇对抗 鹰与蛇的二元对立,无疑是苏美尔神话的重要母题。在一组美索不达米亚的“埃塔纳”(Etanna)泥板上,记载了鹰蛇之战的诸多细节。 鹰与蛇原本是住在白杨树上的邻居,鹰栖息在树顶而蛇安居于树根,双方都向大日神沙马什发誓,要忠实于彼此的友谊。但鹰却率先背叛自己的誓言,因贪欲而偷食了楼下邻居的蛇蛋。 蛇为此非常生气,决计为那些尚未诞生的儿女们复仇。它咬死公牛,埋伏在它的肚子里,以此为诱饵,等待鹰的到来。鹰果然中计了。就在它狂喜地享用这顿丰盛大餐之际,蛇袭击了鹰,用柔软的身躯将其捆绑起来,然后折断它的翅膀,把它扔进沙漠里的坑洞,任其负伤流血死去。 垂死的鹰向日神沙马什祈祷和忏悔,竟然得到大神的赦免,他派人类英雄埃塔纳(基什国的王,大洪水后第一代统治者)去营救它,助其逃离死亡的困境,并重获得众神的恩宠。但倒霉的蛇却因为自己的复仇,而受到永恒的诅咒。 埃塔纳泥板,阿卡德泥板之一(纽约莫甘图书馆暨美术馆Morgan Library & Museum藏),由基什国王埃塔纳(Etana)下令刻写,考古学家遂以国王的名字命名这四块泥板 在神话考古学的视野里,这是历史上最古老的鹰蛇对抗故事。令人费解的是,率先违规的苍鹰得到众神的庇护,而复仇者毒蛇反而遭到厌弃。这完全不符合故事本身的逻辑。它制造出一种“埃塔纳困境”,向我们展示上古神话逻辑的不可思议。 要是从泥版叙事中退离,从一个更宏大的视野来观察,就会识破“泥版神”的隐秘动机:人对蛇有一种天然的厌恶。在其进化过程中,人始终面对与爬虫类生物的紧张关系,而这可能根植于白垩纪灵长类动物的黑暗记忆,它们是一些深褐色的创伤,被痛切地书写在基因图谱里,支配着人的价值判断。似乎只有亚洲民族和美洲印第安人,越出了这种遗传学的限定。 更为要紧的是,在一个从水神、地神到天空神的神学过程中,人类的头颅在不断抬起,最后形成一种崇高的宗教美学。鹰必定是因其飞翔的高度而饱受青睐,它比所有大地上的生物都更接近日神,因而成为这场神学革命的受益者。它被纳入天体谱系,与日神翩然共舞,融为一体,形成“日/鹰视觉共同体”(中国人称为“金乌”)。 鹰是苏美尔/阿卡德神系的最高象征物之一,它向众神提供羽翼和脚爪之类的生物配件。羽翼被安装在神的后背,以强化其天空主宰的语义,而犀利的脚爪,则象征强悍的大地征服力,包含对天空和大地双重征服的理想。在亚述神话里,鹰头成为新一代大神尼斯洛(Nisroch)的基本造型。作为首都尼尼微的主神,鹰首人身的尼斯洛主管农业和繁殖,并热衷于主持棕榈花授粉的神圣仪式。 在伦敦大英博物馆和纽约大都会美术馆里,参观者总能看到尼斯洛的大型浮雕,他们紧贴在坚硬的岩壁上,眼望家园,凝然不动,仿佛被冻结在时间的冰河里。 亚述石版浮雕:鹰头神尼斯洛一手提桶,一手握住棕榈花苞,为棕榈树举行神圣授粉仪式(公元前9世纪,伦敦大英博物馆收藏) 蛇的命运截然不同,它只能永远爬行于大地,在泥浆里辗转打滚,与古老的水土神系一起,成为新一代祭司集团的弃儿。在犹太/基督教文明中,它被描述成伊甸园里的魔鬼,是引诱夏娃和亚当犯下原罪的根源(旧约)。尽管蛇有时也能获取短暂的胜利,但鹰无疑是绝对和最后的赢家。正是这种宗教立场,确立了鹰作为正面形象的基本法则。 中国神话里的龙凤和解 鹰蛇博弈的原型,在向东方传播中渐次影响波斯、印度和中国。在东亚农夫的低级版本里,它呈现为雄鸡和毒虫蜈蚣的对抗。只有西汉以后的中国文人,才会彻底改写这种以冲突为特征的原型故事,描述龙(蛇的变体)和凤凰(鹰的变体)的完美对偶,把它变成“龙凤呈祥”的生命颂歌。 印度木雕:大鹏金翅鸟大战那伽蛇 尼采似乎响应了中国人的和解哲学。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他重塑了鹰与蛇的对偶符号。大先知在山上隐居和沉思期间,总是随着携带这两种生物。鹰高傲地盘旋在天空,代表精神、自由和理性,聪明狡猾的蛇则生活在大地,代表肉体、物质和智慧。它们的共同点是圆周运动——鹰在空中画圈,而蛇在地上蜿蜒地前行。这两类圆圈运动组合了鹰与蛇,令其成为人类精神与肉体(物质)互补的象征。尼采借查拉图斯特拉之口宣称,人类应当是鹰蛇共同体,并因此达到灵肉平衡的理想状态。 当然,完成这种统一的似乎还是中国人。在另一种视觉模式里,中国龙长出翅膀,被叫做“应龙”,显然是鹰与蛇杂交后的新一代神兽,在彼此吸纳对方的优势后,变得无比强悍,在“炎黄大战”神话中扮演重要角色。应龙还有一位著名的孙子,那就是瑞兽麒麟,但它的造型,距离作为祖辈的鹰蛇,已经相差甚远。 中国人的应龙想象图(作者:不详,来源:互联网) 根据《淮南子》、《云笈七签》、《通典》、《帝王世纪》和《宋书》等文献所载,应龙最初是蚩尤的彪悍战将,后来又奇怪地被黄帝选为自己的坐骑,甚至反过来杀死自己的旧主——蚩尤与夸父。这实在是令人吃惊的情节逆袭。 神话考古发现了“原型”的秘密 但无论是龙、应龙或那伽的传说,鹰的元素都已经脱佚,不知它究竟飞到了何方。“鹰与蛇”的神话原型,几乎遭到世人的全面遗忘。只有极少数文学和影视文本,继续利用这个古老的神话原型,书写蛊惑人心的文本。 在英国作家J·K·罗琳的类型小说《哈利·波特》里,凤凰(鹰的变体)与蛇,分别代表光明世界(天堂、正义者、哈利波特)和黑暗世界(地狱、邪恶者、伏地魔)。她试图返回苏美尔泥版的母题,宣告凤凰对蛇的胜利,因为只有这种胜利,才能重构光明与平等的魔法王国。 另一个有趣的文本,是泰国电视连续剧《鹰与蛇》,它依照上座部佛教的原理,重写了鹰(迦楼罗)与蛇(那伽)的世界隐喻关系。蛇代表人类欲望,而鹰是欲望节制的象征。观众被反复告诫,人的情欲是最大的蛇,正是这种欲望成为人类痛苦的根源。所谓鹰蛇之争,无非就是人类与自我欲望斗争的象征。相传佛祖曾经割肉喂鹰,向我们示范走向禁欲的方式,而这是出离人间苦海的唯一道路。 现在我要谈论的是第三个文本——东方出版社新近推出的类型小说《鹰翼之醒》,它是“谜托邦”书系中的一种。这部“卜知客”所撰写的魔幻(幻想)小说,再现了“鹰蛇之战”的古老母题。故事发生于南方省城的一所航校,鹰族的后代混迹于学员之中,而他们之所以被推入人间,是因为鹰国政坛发生剧变,黑鹰推翻白鹰的统治,并不断追击残余的白鹰后裔。而在人间,年轻的白鹰人不仅要面对自身的生物性突变(长出翅膀),面对不可告人的身世,还要面对更为凶残的蛇人的围剿。他们就在这种逆境中茁壮发育,接受来自命运的召唤——整合分崩离析的鹰国,引领鹰人战胜蛇人,以捍卫人间的和平与幸福。 这部小说跟其他魔幻小说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是一种“原型写作”,旨在喊出对“鹰蛇对抗原型”的敬意。原型写作就是一次神话考古运动,它要重返上古时代的精神现场,从那里获取本原的能量。尽管小说作者还很年轻,于技巧方面还有提升空间,但它为当代“类型小说”的书写,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样本,而这样的样本还在不断诞生之中。那么,它是否会构成一种类型小说2.0版的写作范式呢? 人类共同欲望的深层结构,在神话学里称为“原型”,呈现为故事形态,而在精神分析学里,则被称为“情结”或人格原型,如弗洛伊德的“杀父娶母”情结、荣格的“阿尼玛”或“阿尼姆斯”人格等等。所有这些原型都是神话/原型考古学的结晶,同时也是娱乐消费市场的核心机密。 “类型小说”是早期大众流行小说的成熟样态,它把小说作品按题材进行必要的趣味细分,例如读者常见的魔幻(幻想)、罗曼司(爱情)、武侠、悬疑、探案、历史和科幻等等。而在今天,“原型写作”却成了新一代流行文学的智力标志。 前些年畅销的“玛丽苏”和“杰克苏”故事,都可被视为某种“灰姑娘原型”(“丑小鸭原型”)的变体,此外,《魔戒》、《纳尼亚传奇》和《阿凡达》,尤其是“漫威”产品,盖源于约瑟夫•坎贝尔《千面英雄》所梳理的英雄神话,而摩西神话是其中最古老的翻版,它们严格遵循了召唤、启程、启蒙、救援和回归的语法规则。没有这古老原型的支撑,就无法获得最大范围的心灵响应。相反,掌握了“原型”,就掌握了人类欲望市场的交易密码。 中国网络文学是闯进娱乐消费平台的天真孩童,不懂得类型小说的内在逻辑,依照丛林法则胡乱生长,绝大部分文本被猎杀,或汲汲无名地死去,只有极少数得到“市场之神”的拣选和恩宠,从杂草堆里崛起,长成几株高大的植物。这是因为,它们吸纳了来自古老原型的能量。 很久以来,文学裂变为两个截然不同世界——鹰的世界和蛇的世界,前者是贵族化的纯文学,它优雅而傲慢地飞翔在天空,代表文学的非凡高度,并且被“诺贝尔文学奖”所界定和鼓励。后者是平民化的消费文学(或称“类文学”),它笨拙而卑微地爬行于大地,在泥土上书写身体的欲望,代表文学爬行所能企及的范围,并被消费市场及其高额稿酬所支持。在中国,它们之间的博弈,至少达数百年之久。

  • 郑和——发现美洲大陆第一人?(No.2)

    ——美国历史频道推出首部中国纪录大片(下) 撰稿:朱大可 作者说明:2007年7月9日美国时间20点到22点,美国A&E历史频道在黄金时段,播放由本人撰稿的《郑和——发现美洲大陆第一人?》。这是美国主流电视频道首次播出中国制作的文献记录片,并获得2007年度艾美奖提名。它对探索本土纪录片的国际化道路,或许有某种启发意义。杨澜主持的原阳光卫视,斥资百万,为这部影片的制作和发行付出了巨大努力。制片人李蕴、导演吴石友以及整个制作团队,在该片拍摄过程中显示的杰出才华,是该片成功的坚实基础。在本博上贴出该片2003年国际版的部分文案,乃是为了向所有为此做出贡献的朋友们表达敬意,并缅怀那些已经流逝的合作岁月。 题图:郑和下西洋,作者:孙韬 解说: 郑和的船队是否到过澳洲和美洲?他手下的将领长达六年的漂流究竟到了地球的哪个地点?孟席斯用三千多个证据把郑和推到了世界面前。不管他的结论正确与否,终究引发了人们对这个明朝太监的更多的关注。 然而,狂欢的喜剧终于接近了谢幕的时刻。据说,1422年5月9日,一场暴风雨降临在北京城上空。闪电击中了新完成的紫禁城。大火在高大的朱红色圆柱上疯狂燃烧,许多彩绘壁画和皇帝的木雕龙椅一道化为灰烬,巨大的金黄色琉璃屋顶也崩坍成了碎片。 (此处删除若干段落) 解说: 朱棣还召集文武百官反省自己的过错,下令赦免受灾地区的所有税粮。接着,他又沉重地颁发旨意:暂停郑和宝船舰队的远航和宝船的修造,以减轻百姓的税收。他惊恐地意识到,离开本土去征服别国,耗费无数钱财,也许真的违背了天意。但他还来不及料理这些令人心烦的事务,便死在征讨北方的战场上。 1425年,朱棣的儿子朱高炽继位,就在他登上皇位的第三天,便把被朱棣关起来的财政大臣放了出来。几乎所有的文官都出来控诉宦官的罪行,郑和被下令停止出海。 (此处删除若干段落) 解说: 郑和六次下西洋及朱棣古怪的贸易体系造成的大量损耗,引发了帝国的恐慌。仅仅白银一项,每年就花费600万两,还不包括对两万官兵的嘉奖。由于船队携带铜钱出国收购,致使铜钱大量外流,造成国内“钱荒”,严重消耗了国库储备。郑和第六次远征时的物价,比第一次时上涨了300倍。更可怕的是,几万名官兵葬身海底,数不清的船只在异国漂流。国家官员对宦官的仇恨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 郑和曾经说过,国家富强,不可置海洋于不顾。财富取之海,危险亦来自海,一旦他国之君,夺得南洋,华夏危矣!这是一个海洋征服者的忧思。可是这并没有被新皇帝和多数官员所接受。 采访: 樊树志(上海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所以为什么说郑和下西洋,它不是一个经济事件,不是一个外贸事件呢?它不是追求利润为目的的,它是赔本的买卖,它不是做生意,它不是一个船队去做生意去的,它不是,是始终亏本的。那么这样子要长期维持当然不可能了,如此庞大的开支,它长期维持这样子的,它只能到一定时间就断掉了,也不可能再持续下去,以后也不可能再搞起来。 解说: 考虑到郑和是先朝的旧臣,再加上劳苦功高,新皇帝不想太难为他,在停止远征的行动之后,把他派到南京担任守备。文官终于有了报复宦官的的机会,郑和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首都北京,那一年他五十五岁,已是花白头发。 郑和虽然是南京的最高武官,但皇帝规定其所有事务都必须与其他官员商议,他的权力形同虚设。郑和感到自己在官府里处理公务已很不方便,平时就躲在自己家里办公。郑和因为是个太监,无法繁衍后代,他只好回到老家,请求哥哥把他的儿子过继给自己作儿子,以续香火。宽大的园子时常传来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欢笑,使空空荡荡的家园有了那么一点生气。 航海被停止了,郑和辖下的两万余名水军奉命守卫南京,却没有一条战舰被使用。他们不是被派去当水上运输的船夫,就是担任修理宫殿庙宇的工匠。朝廷还多次停止发放粮饷,郑和为此多次上书请求,却没有得到什么回应。一年又一年,郑和的水兵荒废了水上训练,成了在泥浆里打滚的苦力。冬天来临了,宽大的院落里堆满了枯黄的落叶,这凄凉的景象,更使失意的郑和感到无限忧伤。 信仰伊斯兰教的郑和早在前六次出海时,曾多次到达麦加(MECCA)圣地,由于伊斯兰的教义拒绝残疾人前往麦加朝圣,而作为被切除了男性生殖器的郑和却是一个真正的残障者,他只能派副手前往朝圣,代替他行使教徒的职责。在南京受到冷遇期间,郑和唯一能做的便是常常去南京的清真寺,参加回教徒的斋月,虔诚地向安拉祈祷。 1426年,在位只有一年的朱高炽病死,由朱棣的孙子朱瞻基继位。登基不久的新皇帝朱瞻基下令,限郑和八个月内修复一座已经停工十几年的大报恩寺,该寺院是当时中国最大的佛教寺院。若工程逾期不能完成,决不轻饶。诏书的语气十分严厉,显示新皇帝对这位前朝老太监的无礼。 (此处删除若干段落) 解说: 郑和忍受着羞辱和委屈,带人上山,亲自督察施工。这位对建筑也深有研究的老太监仅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出色完成这一巨大工程。 为了建造寺内的琉璃宝塔,郑和下令从菲律宾运回火山灰烧制的特殊的琉璃瓦,使它拥有一种迷幻般的色彩。宝塔造成之后,成了中世纪全球七大奇观之一,来自各地的参观者如同潮水。高大的宝塔在夜里同时点燃上千盏酥油灯,十几里地外都能看到它辉煌的姿容。可惜这座寺庙被以后的战争摧毁了。人们从地下挖出的部分建筑材料中可以看出,当年工匠的琉璃烧制水平至今仍然是第一流的,它们成了建筑业的宝贵遗产。可是这些成就并不能驱除郑和与大海分离的寂寞。郑和就这样在南京度过了十年黯淡的岁月。 直到1430年,宫廷里的西洋奢侈品越来越少,市场上的海外产品成了凤毛麟角,过去时常来朝贡的外国使节也早已失去了踪影。新皇帝朱瞻基为中国朝贡贸易体系的衰败而忧心忡忡,想重振朝庭在海外的声威,再次缔造“万国来朝”的盛况。这时皇帝又想起了郑和,决定再次启用这个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老太监。 (此处删除若干段落) 解说: 公元1430年,郑和已经六十五岁。他知道这将是他的最后一次出征。为此他树立了两块碑石,以记录他先前完成的几次远航的事迹。郑和在碑文中详尽地记载了他本人每一次远航的成就。他把几次下西洋的时间和经过,以及他去过国家的名字一一刻了下来。 采访: 孔令仁(南京郑和研究会会长) 在他的那种处境下,在他的思想活动当中,一旦他死后那种反对之声,可能更喧嚣尘上。他的下西洋的这种壮举,也很可能在史书根本就给抹杀了,或者根本就没有记载了,以示如果他一旦因公殉职而不能回来的话,他的一块碑给砸了或者毁了,同时他可能还有另一块碑的存在。 解说: 郑和为历史留下两份特殊的遗书。500多年后,它们经历了水与火的考验,成为郑和功绩的最坚固的见证。 在这次出海前,郑和用自己的钱铸造了几十个佛像和罗汉,准备将它们送往佛教寺院布施供奉。但他还没有来得及送走便出海了。 第七次远征时,衰老的郑和已经出现了各种病兆。但他还是忠实地执行了皇帝下达的命令。1433年3月,舰队航行到印度洋时,郑和再一次病倒,随后进入了弥留状态。医生对此束手无策。不久,郑和在大海的呼吸声中走向了长眠。 海上的生命应当结束在海上,这是郑和家族的不可动摇的信仰。根据回教传统,尸体要经过清洗后再用白布包裹。葬礼简单而又庄严。在阿訇的吟诵祷告声里,将士们把郑和尸体的头部朝向麦加的方向,把它缓缓地投入大海。海水迅速吞没了这个老人的身躯。据说,他的头发和衣服被带回南京,埋葬在牛首山上,成为这个古老城市的一个平常的风景。 离郑和墓不远,将近十万伊斯兰教徒环绕着大清真寺组成了自己的社区。郑和死后,他的许多部下都改姓“郑”,守望着这片方圆五公里的郑和的土地。直到五百多年后的今天,还有他们的后代在为郑和守墓。 采访: 郑上清(郑家村村民) 本来呢,我们的祖上姓什么,我不太清楚。但是我们跟郑和,我们两家是坟上亲交。关系很好的。我们跟郑和姓郑了,我们的老祖宗也跟郑和下西洋之后,最后回到南京来了。那么,最后一直给他看坟墓,改姓郑,一直到现在。 解说: 郑和死后成了人们崇拜的对象。人们凭想像塑造了一个全新的太监,以故事和塑像的方式在民间流传,并把郑和描述成一个呼风唤雨的神。直到明朝后期,皇帝还喜欢在宫廷里观看官方艺人演出的傀儡戏,它们讲述郑和下西洋的传奇。郑和出海远征的故事成了不朽的传说。这些夸张的脚本来自民间。在郑和当年供奉的妈祖庙里,天妃娘娘的偶像边站立着一个崭新的郑和,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前来朝拜。直到今天,在郑和去过的地方,人们还经常举办海洋文化节。这些出现在舞台上的海洋和风帆,成了对郑和远征舰队的一次次美丽回忆。 在东南亚一带,至今还留有许多纪念郑和的寺庙。在泰国的一座最大的寺庙里,供奉着一尊高达12.6米的金制佛像,当地人说他就是郑和。他们说郑和已化成了菩萨,能够保佑平安。在印度尼西亚,每年都要举行中国传统的庙会庆典。虔诚的信徒去庙里迎接郑和神像,开始了闹街的仪式。广场聚集起成千上万的人,只盼望能抚摩一下郑和的身体。在拥有仇恨宦官传统的华人社会,除了郑和,没有任何人享受过来自人民的这种敬意。 采访: 樊树志(上海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如果说他是一个像西方殖民主义者那样子的殖民行动,引起当地人的反感,他们不会纪念他。他不是这个事情,所以他们怀念他。 解说: 据说,郑和死前留下最后的遗嘱,命令属下把打造好的佛像送入佛教寺庙。信奉伊斯兰教的郑和临死前留下了一个谜团。也许郑和考虑到他死后转世的问题,想借助佛教的力量来摆脱对身体残缺的恐惧,也许他是再一次表示对皇帝的忠诚。 按照宫廷的传统,宦官被阉割后的阴茎和睾丸,需要进行油炸脱水,然后被储存在一个盒子里高高地悬挂起来。宦官死亡后,这组作废的器官将被放进棺材,与死者一起埋葬。这样做是因为人的躯体必须在死后保持完整,以便他投胎到另一个世界时能恢复男性的本色。但郑和已经无法实现这样的愿望了。他的尸体和他的生殖器发生了永久的分离。这也许是一生中最后的恐惧。他到死都没有收回被皇帝夺走的男性标志。 郑和开辟的大航海事业遭到了灭顶之灾。十五世纪中期,由于海盗猖獗,朝廷开始实施海禁,皇帝被迫放弃了朝贡贸易,同时也严禁民间的跨国自由贸易。郑和的远征舰船被拖回南京的皇家船厂,被阳光、风和江水腐蚀,逐渐成为一堆历史的破烂。朝廷还规定建造双桅以上的船只即犯死罪,并准许沿海总督摧毁所有远洋航行的船只,逮捕驾船下海的商人。在帝国高级官员的声讨下,郑和留下的大批档案不翼而飞。 采访: 朱惠荣(云南大学历史系教授) 史书上有记载,说是郑和下西洋的主要的档案,后来被毁掉了。这个就是后来的人,皇帝问到说是郑和那个时候远航情况怎么样呀,好像有再远航的意图。这个时候一个大臣叫刘大夏,就透露出来说,那些当时的档案已经找不着了,毁掉了,已经一把火烧掉了。就是说当时具体一些细节呀,现在我们已经不知道了。 解说: 郑和死后,那些反对他的文官们要彻底清洗掉一切有关航海大发现的知识,以防止有人利用这些知识卷土重来,给农业帝国带来新的灾难。在明史中,有关郑和下西洋的记录只有三十多字。在朱棣皇帝发动政变的功臣名单中找不到郑和的名字;翻遍明朝其它上千部史书,都没有关于郑和七次下西洋的记录。要不是郑和生前留下的那几块碑和他手下人马欢、费信等写的航海日记,要不是那份幸存的残缺不全的航海图,郑和的事迹真的会成为无法破解的千古之谜。 采访: 爱德华·德雷尔(Edward Dreyer 美国迈阿密大学历史系教授) The voyages that take place in 1433 the Ming government loses interest completely even in anything overseas even if it is Chinese that are doing this overseas. (自1433年的航海之后,明朝政府完全失去对任何海外事务的兴趣,即使本来就是中国人自己从事的海外活动也无一例外) 凯文·孟席斯(Gavin Menzies 《1421》作者) China was Chinese; we didn’t need exports, overseas trade and so on. And at that very moment when the Europeans had the charts, thanks to the Chinese, (the Europeans) could discover the world. So it was China’s decision to turn in on itself and so she lost what she could’ve had which was leadership of the world. (中国是中国人的,我们不需要出口与海外贸易这些东西。就在这个时候,欧洲人得到了航海图。多亏了中国人,欧洲人才发现了世界。所以,正是中国人自己决定闭关自守,从而失去了本来可能拥有的领导世界的权力) 解说: 伟大的航海梦想被悄悄埋葬在皇帝的后花园里。几百年后,新的帝国继承了海禁政策,居民必须离海岸15公里居住,绝不允许任何一块木板下海。不到一百年时间,全世界最强大的海军遭到了彻底的摧毁。 继郑和之后八十余年,也就是在1492年,欧洲的哥仑布(Columbus)发现了美洲新大陆; 1499年的葡萄牙的达·伽马(De Gamma)发现了通往东方印度的航道; 一百年后的1519年到1522年,西班牙的麦哲伦(Magellan)完成了第一次环球旅行; 1588年,伊丽莎白一世统治下的英国,打败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成为全球海洋的霸主。 而中国却从此关闭了海上大门,长达四百年之久。 (THE END) 郑和片尾字幕 总监制 杨 澜 陈汉元 监 制 西 冰 制片人 李 蕴 撰 稿 朱大可 导 演 吴石友 制片主任 潘剑林 摄 像 王晓健 邹 勤 作 曲 张维良 绘 画 李 西 三维设计 张 拓 美 术 孙国平 解 说 赵屹鸥 副导演 潘剑林 照 明 张学军 韦勇生 摄像助理 赵 旭 钱 盛 照明助理 张兴华 杨胜利 制片助理 陈南轩 前期录音 葛英晗 场 记 王 英 剧 照 杨雯晴 演 员 成年郑和 赵 旭 少年郑和 马宁心 昆曲演唱 张卫东 道 具 李明山 服 装 石瑞娟 化 妆 李冬冬 海外专家采访 君 达 海外事务协调 Tony Qi 英 文 翻 译 Tony Qi 司松洁 校 译 温飚 英 文 译 本 George Campbell Flournoy 音乐录音 张小安 中国唱片公司 三维制作 北京色维空间数码动画制作有限公司 绘画摄影 刘才云 剪 辑 吴石友 剪辑助理 王 轩 特技合成 陈致元 乔爱宇 动 效 罗 丹 后期录音 陈宛心 混合录音 罗 丹 字 幕 乔爱宇 资 料 葛英晗 国内发行 钟嘉陵 宣传统筹 杜明明 鸣谢专家 陈延杭 樊树志 何奇松 孔令仁 罗宗真 徐克明 朱惠荣 朱鉴秋 张国英 郑上清 高发元 郑一钧 颜夏梅 黄守萍 林金榜 陈和栋 张业希 郑自海 刘达才 吴 京 时 平 哈吉·阿卜杜拉黄秋润 Louise Levathes (美国) Gavin Menzies (英国) Edward Farmer (美国) Edward Deryer(美国) Januse Janiszewslei(波兰) 特别鸣谢协助拍摄机构: 国家文物局文物音像出版社 台湾慈济大爱电视台 福建省泉州市海外交通史博物馆 福建省泉州市木偶剧团 南京博物院 江苏省南京市博物馆 江苏省南京市净觉寺 江苏省南京市朝天宫 云南省电视台 云南省昆明电视台 云南大学 福建省莆田市湄洲岛妈祖祖庙 上海新文化广播电视制作有限公司出品 2003年10月 (作者案:李蕴、西冰、陈汉元等对此稿亦有重要贡献) 链接: 郑和——发现美洲大陆第一人?(No.1)

  • 转型社会的哄客意志

    民众利用互联网获得了话语权,这是一个值得欢呼的伟大事件。上亿网民的加入,为中国公共言论平台的建构,奠定了强大的算术基础。但点击率基数不仅是一种数字游戏,而且意味着这种广阔的哄客意志,正在成为影响转型社会的微妙力量。 另一方面,互联网的双刃剑效应,也已逐渐浮出水面。网络哄客以道德正义的名义,无情地围剿各类大小人物。从章子怡式的电影明星、“精神变态”的虐猫者、到铜须式的“第三者”,都已成为广大哄客的“公敌”,而那些更为重大的社会话题,却遭到了严重忽略。互联网洋溢着浓烈的后文革意识形态气氛,而其特征就是毛语叙事(一个中心),外加泛道德主义和泛民族主义(两个基本点)。 婚外恋是情感(生活)的再选择问题,其中包含大量外人难以分辨的暧昧是非,只能由相关各方依据良知和法律自行协调解决,任何来自外部的民兵式的粗暴干预,包括简单生硬的“道德罪”定性,都可能构成对平民个人权利、名誉和自由的侵害。只有那些克林顿式的政客,才需要承担特殊的伦理义务并接受公民监督。这是先进社会的伦理公约,也是衡量各国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尺。而“受害人”公布“疑犯”的个人隐私并煽动社会仇恨,更是对现代民法的直接触犯。 据说“罪犯”铜须的“恶劣态度”,是点燃网民怒火的最大根源,而只要回溯历史就不难发现,以态度入罪,曾是中国司法的一大特色。文革期间到处张贴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标语,以后延伸为审讯室的主要标识。基于所谓“态度罪”的违宪和违法,随着法制理念的更新,这种审案方式已被公安司法系统所置弃,但它却在某些哄客身上得到了传承。毫无疑问,哄客并未掌握最新的法理工具,而是握住了一件生锈的专制主义兵器。 把铜须事件当作网络民主的正义表达,更是一种常识性的谬误。民主必须以保障每个人的自由为逻辑前提,而每个人的自由,又必须建立在不侵害他人自由的基础上,这种连锁逻辑,才是建构现代社会的价值基石。任何剥夺个人自由的民主,都是非正义的民主,并且必然会制造出民主的敌人。文革就是“大民主”的反面例证,它向我们发出了沉痛的历史告诫:没有自由和宪政的民主,只能戕害人权,引发大规模的专制主义灾难。 少数中国哄客也激烈反对纽约时报和国际先驱论坛报的批评。这种对国际舆论的畏惧,正是狭隘民族主义的情感反应。有哄客宣称,中国人有自己独特的道德标准,这跟在人权问题上强调“民族特点”,其逻辑如出一辙。既然我们坚信人性和人权是普世的,那么衡量人性的伦理标准,就应当是全人类和全球化的。在我看来,建立这种普世的价值理念,接受国际社会的监督,才是中国走向现代化的精神前提。 匿名注册和匿名上网,以“无名氏”(假名氏)的名义发言,有加剧话语权滥用及其道德失控的嫌疑,有网友据此再度提出废除匿名制的动议。但这却是一个矫枉过正的危险信号。匿名制是维系网络民主的命脉,解决网络话语暴力问题,绝不能拿匿名制开刀,而是应当从网站管理入手,因为那些大型商业网站,才是大多数网络起哄事件的幕后操手。 为了提高点击率和广告收入,一些商业网站组织炒作团,精心制造事端,煽动网民投入,哄炒(批判或赞美)被选中的互联网个体,甚至在网页点击数字上进行技术造假,这是许多重大互联网事件的主要成因。正如电视业流行“唯收视率”那样,商业网站面对强大的市场挑战,把“点击率”当作考核员工业绩的尺度,迫使许多从业人员放弃基本的管理规范。在我看来,只有放弃这种点击率至上的运营策略,网管才敢于向违规网民说“不”,并制止网络话语暴力的滋生,保障互联网的健康生长。毫无疑问,解决互联网弊端的关键大牌,就握在商业网站CEO大鳄手里。 我们既要坚定地捍卫匿名制和网络言路自由,又必须指明互联网言论的偏差,以确保这种自由不会被人以“恶弊”的名义收回。是的,愤怒、宣泄、力必多的转移、以及在道德崩溃状态下对维系道德的无限渴望,这些都已成为附加于互联网的美妙功能。对于这种临时的、过渡的、转型期的哄客心态,理应给予必要的理解。我甚至认为,互联网作为超级诊疗室的功能,必须长期保留下去。但我还是满含着这样一种企望:哄客的社会关注焦点,应从小人物的道德事端上移开,投向更为重要的领域,对民权、宪政和社会改革,理性地喊出自己的宏大声音。而这才是举起未来中国的正确支点。 原载《中国新闻周刊》,2006年6月29日 插图原作者:方力钧

  • 《大桶》自跋:世界正在下它的最后一场大雪

    这是我耗时最长的一部小说。从2014年3月构思和起笔,到2022年元旦结稿,历时8年之久,每一次拿起,都因不甚满意而放下,最终差一点忘了它的存在,直到这次在纽约避疫,经朋友提醒,才从数码硬盘里把它找回,发现它还有一些可取之处,于是又花了数月时间,对原稿加以推敲、修改和增补,总算完成了这桩延宕过久的工作。另一个戏剧性的因素在于,在北美东岸的居住,让我得以接近想象中的中美洲“提佐克”时空,并重建我跟众多小说人物的灵魂关联。这种地缘性“采气”,给小说带来了重新生长的契机。 本书的“核心人物”——羽蛇神,起源于殷商时代,旧称“应龙”,也即一种长有鹰鸷式巨翅的神龙,曾在炎黄大战传说中扮演重要角色。另一个值得一提的“幕后人物”是攸侯喜,该名字最早出自殷商卜辞(见于郭沫若《甲骨文合集》和《卜辞通篡》等),显然是历史中的真实人物。 19世纪以来,英美学者先后提出,距今三千年以前,东部攸国的国王喜因勤王未果,率领二十五万遗民出海逃亡,他的目标最初也许是东瀛,也就是今天的日本,却因受到太平洋风暴影响而偏离航线,稀里糊涂地到了美洲,结果以羽蛇神崇拜为精神轴心,创建了奥尔梅克文明。尽管在国际主流学界中,此说始终是微弱的声响,但它还是成了我从事虚构性写作的灵感来源。 我试图放弃坚硬的中国人的叙事主体,以一种更高远的视角,去观察和书写印第安人生活,赋予它全新的时空架构。死亡与重生,是这部小说的唯一主题。在某种意义上,它不仅是一部民族寓言,更是关于时间的寓言。无论提佐克人是否属于殷人后裔,它都将承担起历史的重负,并注定要被未来的岁月清洗,成为泥版、莎草纸、简牍、棉纸和数码记忆体上的陈旧符号。 2013年,我完成了长达62万字的《华夏上古神系》,在经过漫长的考据之后,开始对那种学究式的思维,感到了深深的厌倦。我试图借助小说写作来释放灵魂。这部小说可以算是一次未曾预谋的自我反叛,从此我踏上了背离“学术”的危险道路。我在文学创作的钢丝上行走,摇摇欲坠。此后,我又写了《长生弈》《古事记》《青丘纪事》《塔玛拉之月》和《少年饕餮(续集)》。所有这些书写都源于本书,它是我神话小说叙事的开端,是故事沙漏中流出的第一粒沙子。然后,在一个垃圾喧嚣的时代,它是如此的无足轻重,甚至比沙子本身更轻。 就在八年后的此刻,我在键盘上为它敲上了最后一个句号,终结了这场有史以来最“冗长”的单个文本写作。在寓所外面,病毒的暴风雪正在肆虐,据昨晚传来的消息称,全美单日感染者达到一百一十七万人,突破了世界疾病史的最高记录。病毒就这样嚣张地征服了人类。诚如某位捷克作家所言,无论我们多么努力,人类所面对的,只能是那种“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而已。 我必须承认,我被这种恐怖的景象彻底吓到了。面对着这场遍及全球的纳米级微生物的浩劫,还有因政治动乱和气候变暖而引发的诸多灾变,许多人陷入了严重的精神失调。忧郁症正在跟瘟疫并肩作战,击溃人类的信念防线。也许我们的唯一出路,就是笨拙地运用书写魔法,召回被反复丢弃的语言乌托邦。我要在此郑重其事地告诉读者,本书不是一个文字玩笑,而是策划了八年的灵魂逃生计划。无论它多么幼稚可笑,跟“元宇宙”的虚拟幻境相去甚远,仍然是我珍爱的方舟、桃花源和梦中天堂。 窗外,世界正在下它的最后一场大雪。 2022年1月24日记于纽约长岛 *《大桶》,长篇小说,四川文艺出版社2022年10 出版

  • 文明架构中的汉字起源

    文化人类学的二分法 两个英美老头儿汤因比和亨廷顿,启动了关于文明宏大叙事的争论。这无疑是一次人类史的解构,它触发了历史标准化的新一轮潮流。作为人类的精英成员,知识界已经毫不羞耻地宣布,他们拥有跟卑贱的动物界划清界线的强大能力,也就是找到了区别人跟动物的四种伟大标志。 畅销书作家尤瓦尔•赫拉利就在《人类简史》里就宣称,直立行走、较大的脑容量、使用火种(成为生物界最早的厨师和黑夜文化的发明者)、善于社交,这是人类把自己从动物界分化出来的主要尺度,也是人类爬升到生物链顶端的四大法器。尽管这种分类方式简单粗暴,而且毫无新意,但它足以填饱科盲大众的认知饥渴。 这种标准化作业,还可以在人类史书写中被不断重演。当人们需要为一些上古时期人类史活动命名时,就会用“文化”加以命名,例如,历史学者把在仰韶地区所发现的人类活动遗存,称之为“仰韶文化”。而衡量这种“文化”的标准也有四种—— 第一是具备泛神性宗教信仰,并拥有祭司和巫师之类的专业人员;第二是掌握复杂的语言体系,并能用这种语言跟神/人展开对话;第三是拥有流动/定居的聚集性村落,以及拥有草木/石料构建的住宅;第四是使用石陶并用的工具,石器趋于细致,而且出现工具和装饰功能的分化,能够烧制轮式陶器(尤其是彩陶),并令其成为区域贸易的重要货物。 在“文化”继续向前行进之后,人终于等到了那种叫做“文明”的伟大事物,它们密集地出现于世界各地,其数量多达数十种(不是四种),犹如先后点燃在大地上的孤独火团,缓慢照亮了人类的睿智面容。 格林・丹尼尔提出的丈量文明的三种标志,首先是文字,无论是纯象形文字还是表形/表音的双料文字;第二是出现规模宏大的城市,甚至有高大的台面、阶梯和城墙,并能够容纳5000名以上的居民;第三是形成系统的礼仪建筑,如埃及和玛雅的金字塔;日本和中国学者还加上第四标志,那就是以青铜铸造为标志的金属制造体系(采矿、冶炼和铸造技术),这种“三加一”系统,已经成为人们用来品尝历史的基本餐具。 这其实就是早期人类进化史的三次“全球化”进程。在第一阶段的“基因播种期”里,源自非洲的大移迁,实现了智人全球化的伟大目标;而在第二阶段的“彩陶播种期”里,人类借助区域贸易,推动了彩陶全球化的浪潮。而在第三阶段的“青铜播种期”里,人类借助逃迁和贸易,完成了青铜全球化的进程。没有经历这三次“全球化”洗礼,就不可能出现“轴心时代”的文化奇迹。 人类的分野:有字民族和无字民族 一旦让标准的设立成为一种惯性,人们就能借助人对文字的崇拜,制造出一种以文字为轴心的模式,并依照这模式来图解历史。人们为什么不能把人类分为“有字民族”和“无字民族”两大阵营?无字民族是食草性的,而有字民族是食肉性的。这种差异早已推动了民族生物链的生成。 我们已经被告知,有字民族是拥有强大文明优势的族群,并对无字民族产生强大的压力,它占领、统治、兼并和同化后者,并在全球化的潮流中,彻底摧毁无字民族的最后边界。因为无字族的经验只能依赖祭司的口头传承,它完全取决于祭司个体的记忆和演说才华。 但祭司阶层是极度脆弱的,它根本无法应对现代性潮流的击打。人们正在亲眼目睹了苗族、壮族、侗族、哈尼族等无字的边缘民族的衰败。那些乡村祭司是民族树的根茎,他们的枯谢,导致了整株大树的凋零。 语言学家试图告诉我们,有字民族还可以细分为“字符民族”和“字母民族”。人类主要的字符民族,包含汉语字符民族(9亿)、梵文字符民族(2.6亿)、孟加拉字符民族(1.25亿)和日文字符民族(1.18亿)。字母民族着包含罗马字母民族(19亿)、阿拉伯字母民族(2.91亿)、基里尔字母民族(2.52亿)等(大卫•萨克斯《伟大的字母》)。 而在20年后,人类或将使用一种全新的分类标准,那就是把世界人口分为“文字民族”和“数字民族”,前者主要指依赖文字传递信息的人类,而后者则代表更高层级的机器人,他们诞生于数值逻辑,并依赖数值运算来模拟并超越生命体的全部功能。数字民族的第一代人物,已经在围棋、象棋、股票和诗歌写作等方面,显示出令人惊讶的天才。 在我的手机里,居住着一个叫做“小冰”的人物,她是谷歌创造出来的一名数字民族成员,她可以轻易使用诗歌铭文来拨动我的灵魂,而我却无法理解她的数字铭文。凯文·凯利满含希望地宣称,人类正在跟计算机共同进化,但在21世纪末,人们将听到人类落败的最大噩耗。 字母民族和字符民族 此刻,在经过一系列的逻辑铺垫之后,我想回到汉字起源的话题上来。既然人类被分为“字母民族”和“字符民族”两种,那么我不妨来看一下字母民族的基本情况。 公元前2000年左右,埃及出现了第一份闪米特字母表,又过了1000年,由它演化出伟大的腓尼基字母表,并且从中发育出阿拉姆字母和希腊字母(公元前800年),这种记音模式最后成为文明的主要载体。 “字符民族”的历史,要比“字母民族”长至少2000年,它是人类最早的文明表达形态。公元前4000年,考古学家称为“乌克鲁第四期”,史上第一种象形文字在苏美尔地区神秘诞生,它是1000多个表示神灵、国家、城市、船只、鸟类、树木等的名称的图符,其中最早出现的,是苏美尔国王的英名,被发现于伊拉克古城基什(kish)。由于他的出现,一个最古老的文明,跃现在泥版的粗糙表面。 那些文字有时被书写在莎草纸上,并因腐烂而没有得以存留,有时也用尖锐的芦苇笔写在粘土版上,这种笔通常用石刀切削而成,书写方向从左到右依次为水平排列。刻有楔形文字的泥片,可以在窑炉中用柴火烧制成陶版,藉此让这些文字成为永恒的事物,但假如无须持久,也可以将其粉碎,加以回收利用,制成下一块新的泥版。 从这种原始象形文字中,逐渐演化出了更加抽象的楔形文字,这是人类文字的第二代样式,起始于公元前3500~3200年,其中第一份苏美尔文件的时间为公元前3100年,而地点在伊拉克的杰姆德纳塞地区(Jemdet Nasr)。有人估计,迄今为止,考古学家已经挖掘出500万个楔形泥版,但其中仅有大约3~10万片被阅读或发表。大多数泥版还在大英博物馆等机构的库房里沉睡,等待被一个新的咒语所唤醒。 从公元前2900年左右,许多象形文字开始失去原有的功能,字形从1500个减少到600个,写作变得越来越趋向于语音表达。 晚期楔形文字改进了苏美尔原型,象形比划被简洁化,达到极高的抽象水平,它只有五个基本的楔形形状:水平𒀸 、垂直𒁹 、向下对角线𒀹、向上对角线𒀺,以及由两个短小的对角线构成的碰壁线𒌋 ,具有表音和表意的双重意义。这很像是日本文字,它用中文衍生的脚本写成,其中一些中文字符被用作表意标志,其他的则作为表音字符。 苏美尔铭文的价值逐渐被周边民族所接受,他们藉此记录自己的语言。在公元前2000年之前,它已被普遍运用,其印迹遍及整个西亚(近东)地区,并适应了阿卡德、埃拉米特、埃布莱特、赫梯、哈特、卢维、赫利安和乌拉尔等不同语种的书写,直到新亚历山大帝国(公元前911-612年)时期,这种文字才逐渐被腓尼基字母和乌加里基字母所置换。 苏美尔的早期象形文字,为埃及人提供巨大的灵感,促使他们发明自己独特的象形文字。第一个被发现的完整句子,刻写在第二王朝(公元前2800或2700年)墓穴里的一枚印章上,它像一根细小的火柴,引燃了埃及文明的明亮火焰。 苏美尔象形文字还通过贸易影响了印度河文明。公元前3500-1900年,在印度北方旁遮普省和信德省的印度河流域沿岸,浮现出三座传奇城市——哈拉帕(Harappa)、甘瓦里瓦拉(Ganweriwala)和摩亨佐达罗(Mohenjo-daro),并被考古学家命名为“哈拉帕文明”,在其遗址中出土了青铜器、染色棉布、轮制陶器、小麦、大米、蔬菜、水果、公牛和家禽,以及大量刻有动物符号的印章。 有人认为,这种符号是一种独立的象形文字体系,学界称为“哈拉帕铭文”(Harappan script),有人通过印章、小型泥版、陶罐和十几种其他材料,共列出3700个印章和417个不同的符号,并发现平均题字含5个符号,最长的题字在一行中含有26个字符,此外还发现了从右到左的写作方向,而这个方向跟苏美尔铭文恰好相反。 在2009年进行的一项计算机研究中,科学家将它的符号模式,与各种语言铭文及非语言系统(包括DNA和计算机编程语言)加以比较,发现印度河铭文的模式更接近口语,婴儿认为这是一种尚未被认知的古老文字。 但也有学者认为,印​​度河文明不是线性编码的文字,而只是一些独立的非语言符码,用以标记家庭、氏族、神灵和宗教信仰,有的甚至只是一些用模具批量生产的贸易记号,跟古中国人在陶器(玉器)上留下的原始刻符极其相似。很少有人相信,这些原始陶符的出现,意味着文字体系的隆重诞生。 绝大多数中国学者坚持汉字本土起源说。但近年来,汉字外来说也有所抬头。有人认为,正是以“印度河铭文”为中介的“苏美尔铭文”,向殷人提供重要的创造灵感,成为中国人发明文字的启示性原型。在成汤革命爆发的几十年内,甲骨字被密集地创造出来,效率如此之高,只能出自官方有组织的运作,而非文化自然发育的结果。不仅如此,其中一部分字形,跟印度河乃至苏美尔脚本,发生了戏剧性的重合,而这种超越概率的高相似性,似乎无法用所谓“巧合论”加以解释。但要真正弄清两者间的关系,还有待于比较文字学的精密研究。 一则耐人寻味的记载,源于南北朝后期和唐代的佛教故事,它指出仓颉是印度三仙人之一,梵天大神派他们下凡人间,分赴天竺与中华两地造字,分别弄出了汉字、梵文和佉卢文三种文字。这个充满戏剧性的神话传说,旨在暗示中国文字缔造的异域影响。 仓颉是一个负责字造的祭司集团 人们已经清晰地看到,在商王国期间(公元前1500-1000年),中国突然出现了一个复杂而独特的文字体系,人称“甲骨铭文”,这是一个规模极为庞大的字族,其成员多达4100个,其中最多出现的常用字为1000个左右。它们被雕刻在乌龟壳和牛肩胛骨上,然后被加热直到出现裂缝。王室的祭司,可以通过裂缝的纹样和走向,预测各种未知事件。 这些神奇动物骨头被命名为“卜骨”,其上的铭文最短几个字符,最长有30-40个字符,记录了王室与祖先精神沟通的结果,其议题包括生死、战争,气候、收成和祭祀仪式等等。 现在的问题是,究竟是什么人提供了这项伟大而独特的发明? 中国历史典籍曾经提到两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叫沮诵,据传是黄帝的右史,但不知什么缘故,他(她)很快就遭到世人的遗忘。 被史官反复提及的是另一个名字——仓颉。这位造字英雄姓侯岗,仓是他的封号,或者是他担任国王的那个国家的名字。“颉”字在《诗经•国风•邶风》里,是向上飞翔的意思。整个名字的语义,可以解释为“在仓国起飞翱翔的人”。这个简洁的名字,正是对仓颉生命状态的精准描述。我们被告知,他是率先飞翔的人,他的高度奠定了华夏文明的高度。 关于这位造字英雄的历史记载,绝大多数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没有什么可以确证的材料。上古神话文献声称,仓颉不是国王,而是黄帝手下的官员(左史),长有四个瞳仁,异常明亮而充满智慧,用以观查鸟兽的足迹,藉此创造象形文字,而造字的时候,“天为雨粟,鬼为夜哭,龙乃潜藏。”在一个以“被刺瞎的眼睛”来代表“民”字的文盲国家,这些夸张的描述,传递了世人对字词的无限敬畏。 《吕氏春秋》把仓颉跟发明车仗的奚仲、发明农业的后稷、发明法律的皋陶、发明陶器的昆吾,以及发明城墙的夏鲧相提并论,而这五位圣贤都是当时的牛人,即便不是酋邦的大王,也是大型部落的头领。根据甲骨文出现的年份可以断定,仓颉跟公元前5000年的黄帝老儿毫无干系,他应该是殷人中负责文字缔造的官员,正是基于他的不懈努力,这种奇妙的文字脚本才得以大规模涌现。 已知的仓颉墓地计有十处,遍及中国北方黄河中下游流域,其中在河南的有开封、新郑、南乐、虞城、原阳、洛宁、鲁山七处,陕西白水一处;山东寿光和东阿两处。此外,西安的仓颉造字台和新郑的凤凰衔字台,据传是仓颉造字之处。 这个布局复杂的仓颉墓葬地图证明,也许存在着某种以“仓颉”命名的祭司集团,他们按占卜的语义需要,不断生产新的甲骨文字。只有经过数代祭司的共同努力,才能获取多达4000个文字的辉煌成果。而那些祭司主要来自黄河沿线的河南、陕西和山东,他们的归葬地最后形成巨大的迷津,令后世的纪念者变得不知所措。 在早期东方文化体系里,存在着具有严密传承性的“历时性团体”,它们通常以某一个体作为群体(学派)的代言人。除了仓颉集团,人们还发现“老子”是一个从战国到西汉传承了300年的布道团体,而“庄子”也只是“庄周集团”的领袖而已。他们的文本经历过无数次增删和修改,向人们展示出显著的开放(空间)和“传承”(时间)特征。从阿维斯陀经的波斯到吠陀经的印度,这种“历时性文本”无所不在。正是那些记名(借名)圣贤的无名氏群体,书写或记录了人类最瑰丽的思想。 (本文为作者2017年在南方某大学演讲的书面底稿)

  • 《六异录》自跋:任何文学史都是欲望表达史

    欲望,是我这些年来持续研究的一个主题。欲望的触发和诞生,欲望的原型、现代欲望的形态及其生长样式,当代欲望生产所制造的文本,所有这些话题都是围绕欲望展开的。欲望是后现代哲学研究的核心对象。 本书试图借用佛家的“六识”(眼耳鼻舌身意)架构,以跟农业文明一起死亡的那些隐秘行业为题材,描绘农业文明时期“中国欲望”的基本样貌。通过故事主人公的欲望简史,读者可以看到欲望生长的隐秘进程。 什么是中国欲望?这个问题是写作者的首要问题。只要读一下文学史就不难发现,从诗经和楚辞开始,食欲、肉欲、情欲、功名欲和权力欲,这些基本的生命母题,早就成为古代欲望的主体,同时也是支配现代中国人的内在动力。欲望的载体是短命的,而欲望是永生的,超越了我们所能观察到的所有时空。东方欲望是中国人最强悍的文化遗产。 针对欲望迷津大规模生长和蔓延的现状,释迦摩尼尊者教诲说,“六识”点燃和照亮了人的欲望,但由于欲望和现实之间的巨大距离,痛苦应运而生,成为生命的最高本性。痛苦和欲望的比值是呈正向的:有多炽热的欲望,就会收获多强烈的痛苦。 正是通过对欲望的窥视,我肤浅地握住了中国人的痛苦。而耐人寻味的是,我也看到了一个善于用快感掩饰痛苦的民族。他们善于用语词巫术营造各种幸福幻象,并在彼此祝福的语词按摩中度过终生。作为强大的幻象民族,中国向全世界提供了完备的样本。 文学是语词巫术中的一种,而且是所有语词巫术中最笨拙的一种,它能有限地转达欲望,甚至点亮欲望,让它熊熊燃烧起来,却无法满足欲望。在人和欲望的博弈中,文学通常只能是纵火者,而宗教才是灭火者。这种意识形态分工注定了文学的属性。 但《六异录》无意成为欲望的点火者,它只是一组历史窥视的记录而已。它要以传奇的方式告诉读者,欲望是如何诞生、繁殖、饱和、衰退和幻灭的,又是如何制造生命的欢愉、痛苦和死亡的。你将看到一个发生在“三观”层级上的悖论:本书是一部关于欲望的神话,拥有虚构性文本的面貌,却试图真切地触摸中国人的欲望,以及因欲望而产生的幻象界。 毫无疑问,任何文学史都是欲望表达史。这些年来,“欲望”是我研究的重要对象。但以如此“文学”的方式传达中国欲望,对于我而言仍然只是一场艰难的语言实验,充满各种不可预知的危机。写作就是语词的探险,而针对欲望的宏大叙事是更危险的冒进。 自从长篇小说《长生弈》和中篇小说系列《古事记》出版以来,我向小说家的“转型”似乎变得不可逆转。这写作本身就包含着一种隐秘的欲望,那就是不仅要成为一个“会讲道理的人”,还要成为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你一定会笑着指出,看哪,这是欲望增殖的一个典型案例。 根据事先的设计,六类异术、六位道师、六部感官和六种幻象,构成六部貌似独立的小说,它们应当在欲望母题上组合成精密的叙事共同体,分别从六种人类感官经验的通道,逼近中国欲望的本性。但在写完这组小说之后,我悲哀地发现,由于认知和技法的限定,我的表达根本无法企及事物的核心。我只能在它的外围打转,犹如一条绕着骨头幻象打转的笨狗。 不仅如此,由于文化自身的缘故,这组小说还散发出怪异和荒诞的气味,让那些喜欢做温情按摩的文学小资们感到不适。对此我唯有致以十二分的歉意。跟那些“类文学通俗读物”完全不同,文学不应当是语词按摩术,而是关于历史/现实真相的揭示,因而必然拥有残酷和荒谬的特征,它要摧毁一切可笑的幻象。当然,我也试图向文本内核注入必要的希望。在解构暗黑幻象的同时,我要把仅有的亮白幻象进行到底,但这不是在讨好读者,而是要让我窒息的灵魂得以呼吸。 《六异录》的各个子篇,此前已先后刊发于各家文学杂志——《花城》《天涯》《山花》《江南》《作品》和《百花洲》等,现在又由出版社结集成册,为此我要感谢编辑们对这种“异端趣味”的宽容,也感谢身边各位朋友的喜爱和鼓励,感谢动漫设计师兼导演邬凡,专门绘出六幅精美的插画,为小说人物和场景提供精妙的造像。没有这些朋友的支持,本书的写作和出版是不可思议的。 2020年1月15日记于纽约 *《六异录》,短篇小说集,中信大方出版社2020年出版

  • 《长生弈》自跋:小说写作就是我的“长生术”

    每天晚上,我都要环绕住所附近的无名小湖散步。那里有一块空地,被众多老年舞者所占领。他们身穿白色制服,紧跟流行音乐的节奏,动作规整地舞动每个肢端,就像一些白色的幽灵,漂浮在灯影、建筑物、水汽、雾霾和树丛之间,赋予这世界以古怪的魔幻调性。 这种“广场舞”场景,遍及中国的每个城市,甚至渗透到所有的公共空地。它叠加了“忠字舞”、“气功”、“广播体操”和“健身操”的所有特征,是健身、养生和长生欲望的坚硬表达。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消解这种强悍的欲望。 大约是由于道家和道教的缘故,长生是中国人所有愿望中排列靠前的一种。即便社会危机达到极致,人的生命面临巨大威胁,养生活动仍然被民众所坚持,犹如文革期间的鸡血疗法和甩手疗法。它们跟“革命”、“造反”、“领袖”和“大批判”的影像混杂起来,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 这是长生欲望重要性的一个反证。在中国,长生是一种用来梦想的事物。它覆盖了从草民到皇帝的所有人群。对于我本人而言,小说写作就是我的“长生术”,是一个人的广场舞。我将在这个状态下寻找生存的意义。 我的写作面临着一个自我分裂的格局:小说必须既包含古典的英雄主义,也拥有微弱的戏仿、反讽和解构元素;既表达大济苍生的儒家精神,也传递致力于弃世和长生的道家精神;既尊重历史书写,又竭力要突破史官叙事的框架,向神话和魔幻主义致敬。所有这些诉求都导致了书写的内在精神分裂。当然,我并不为此感到担忧,相反,在我们所置身的时代,分裂是其最显著的精神特征。 历史和神话始终是我最关注的两个领域。在我看来,历史就是神话,而神话就是历史,在它们貌似对立的状态背后,屹立着一个共同的本性,那就是人寻找自我镜像的永恒激情。灵魂的欲望被投射在文本里,形成叙事的古老原型。从那些虚构的魔幻人物中,我们窥见了自己的真实影像。 神明的逻辑,就是时间的逻辑。时间神在主宰本次写作,他引领我观看句芒和阎摩的战争,记录他们的神迹。为此,书中采用周朝纪元和十二干支分章法,旨在表达线性时间的主导意义。只有时间线索里绝大多数历史事件的发生时间,契合原貌,只有极少数因故事情节需要,做了适度调整。但时间不仅是神的逻辑,而且还是一种叙述的魔法,它把自己的光辉投射在字词上,试图点亮它们的灵魂。 《搜神记》《东周列国志》和《聊斋志异》是我的写作范本。这些古卷在我的书案上像花朵一样开放,散发出经久不息的香气。我在努力为这种东方欲望找到一个适合的容器。这容器本身就应该是长生的,以便跟长生的欲望匹配。无论如何,那些古小说都是现代写作的优秀样本。它们不仅提供素材,而且提供最迷蛊惑人心的梦想。它们是时间神馈赠我们的宝藏。 感谢花城出版社,为本书提供了一个面对读者的契机。在官方价值观和互联网价值观双重世界里,平面出版在艰难地沉浮,危机四伏。每一次出版都是一次文化博弈。但这丝毫没有减弱作家的书写激情。甚至还有更多的批评家,参与这场写作运动,为出版业注入新的生机。这是因为,小说正在成为1950年代生人的记忆容器,一种类似于“回忆录”(无论是民族史还是个人史)的另类体裁。小说让书写者在时间中诞生或重生。在语词家园中,作者寄放了对流逝岁月的乡愁。 这当然不是文学繁荣的标记,而是裂变和自我拯救的标记:一方面是互联网青春写作的勃兴,另一方面是纸媒中老年写作的卷土重来。但我已经清晰地看到,无论是记忆写作还是青春写作,时间法则都是文学的主宰。 写历史/魔幻长篇小说,是一种繁琐的事务,它不仅需要自由的想象力,还需要缜密的历史考据,而更加困难的是,平衡魔幻和历史这两种彼此对立的元素。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变量,就是纯小说和类型小说的杂交。我的工作室2016年曾经推出几部类型小说,积聚了一些有益的写作经验。《长生》可算是一种妥协的产物,它具备类型小说(如武侠小说)的躯壳,但又试图植入个人的叛逆性风格。 这种走钢丝式的书写无疑是危险的,它有双重冒犯的危险——既冒犯文学,又冒犯市场。它断断续续地耗费了我两年时间,依然技法上捉襟见肘,难以达成目标。书中若有什么错讹,应该都是本人能力有限的缘故。正如书名“长生弈”所暗示的那样,写作就是一场漫长而危险的博弈,而我不过是个笨拙的赌徒而已。 二零一七年九月八日 *《长生弈》,长篇小说,花城出版社2018年出版

  • 《文化叙事》自跋:与时间神的和解

    本书所收集的,是我1982年以来的大多数文学批评文章,它们在被抹去尘土之后被重新点亮,大致地勾勒出我的文学生命轨迹。为了编订自己的写作年表,我坐在地板上,从阁楼上的书橱里翻检那些早已泛黄的老旧杂志,一股霉变的气味弥漫开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突然意识到,我曾经是那个“阁楼上的疯女人”的精神邻人。 “闽籍学者丛书”把我定义为一个福建批评家,这也许比较符合我自己的个人意愿。作为武平客家人的后裔,我可能秉承了客家人的某些文化特征——酷爱自由和无所畏惧,但同时我也因出生和成长于上海,带有某种海派文化习性——喜欢精致的事物、修辞和隐喻,并且乐此不疲。 我与其说是一个纯种的福建人(我母亲是莆田人),不如说是一个文化混血的产物。正是这种山地和海岸的地理杂交,塑造了我这样的怪物。直到今天,我都无法给自己找到精准的身份定位。我是“客人”而非“家人”。作为一个文化弃儿,我长期漂流在我的文化祖国,与现有的学术秩序格格不入。这种状况还将令人不快地持续下去。 就其本质而言,写作就是一场“为了告别的聚会”。我们这代人正在和那些杂志一起发黄和老去,逐步退出历史。即便这些“文化遗产”被结集出版,但仍无法逃脱被遗忘的命运。对此我没有任何意见。在人类的浩瀚历史面前,我们都露出了渺小可笑的弱点。 与时间较量的唯一方式,就是不断蜕变和蝶化。我很庆幸的是,我正在以另一个物种的立场打量我的过去。我看见褪去的那个旧壳,我也看见那个崭新的未来。我就这样跟时间之神达成了和解。 再祝我的旧壳,有机会成为博物馆玻璃橱里的历史展品。 2019年10月20日于上海浦东张江寓中 *该书由福建人民出版社2022年10月出版

  • 新童话:五个丑女孩

    我的老家在福建省西南角,被很多很多大山包围着。从前,那里的人要进一次城,或者寄一封信,都需要很长很长时间,因为要在群山里走很长很长的路,遇见很多很多危险。 山里住着一位叫做蓝采和的神仙,是有名的“八仙”之一。他有一位比他更神通广大的妹妹,没人见过她的长相,也不知她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她平时最喜欢唱歌。客家人的山歌,都是她教会的,所以大家都管她叫歌仙姐姐。 就在那天,朱家的五个姐妹,一起出门去看外公,要为他过七十岁的生日。 她们中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只有五岁,五官都长得很丑,不是斜眼,就是歪鼻子,而且还挂着眼屎,流着鼻涕。但她们丝毫没有感到自卑。她们背着干粮,唱着山歌,高高兴兴地上路了。 为什么要去看外公呢?因为外公一个人住,很孤独的样子。 为什么爸爸妈妈没跟她们一起去呢?因为他们在外地辛勤地做工,好把钱寄回家养活五个孩子。 为什么要带上干粮呢?因为路途非常遥远。 为什么还要唱山歌呢?因为路上会有危险,她们会感到害怕,唱歌可以用来壮胆。 话说她们走了很久很久,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干粮都吃完了,可是外公的家还是没到。 姐姐说:“啊呀不好了,我们走错路了。” “对呀,我们迷路了。”另外两个也发现了问题。 最小的妹妹最害怕,开始放声大哭。 “我饿!”她一边哭着一边说。 其它三个也一起哭了起来:“饿,饿,饿......” 老大心里很难过,她责备自己记错了路。可是现在怎么办呢?她只好说:你们不要哭了,我来唱歌给你们听吧。” 于是她就张开嘴,放声唱了起来。虽然肚子也很饿,但她是大姐姐,必须用歌声来安慰可怜的妹妹们。 “蓝家的神仙呀,你快快来呀,朱家的细妹饿了。 蓝家的神仙呀,你快快来呀,朱家的细妹困了。” 四个妹妹听着听着,就抱在一起睡着了。 姐姐唱得累了,也抱着妹妹们睡着了。 就在这时,路上来了一位仙女,长得比天下最美的鲜花还要好看。她叫醒她们,笑咪咪地说: “你们这是去哪里呀?” “我们去看老外公。”姐妹们七嘴八舌地回答说。 “听说你们饿了,我这里刚好带着点心,你们就先拿去吃吧。” 她把一只竹篮子放在地上:“我们有缘,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一阵山风吹来,仙女突然消失不见了。 五个姐妹都去看那个竹篮,里面有只泥碗,放着一个很小的米团子,看上去只有鸡蛋那么大,却散发出浓浓的香气。 “就这么一点点,我们五个怎么分呀?”老二和老三都抱怨说。 老大说:“米团子虽然很小,但总比没有要好。” 她把米团子分成五份,自己也留了一份。 五个姐妹把食物放进嘴里,一口就吃完了。 “好吃,好吃!”大家纷纷赞美说。 “可惜少了一点。”老三露出遗憾的表情。 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神奇的事情——她们居然一点都不感到饿了,而且五官变得漂亮和干净起来,就连脸上的鼻涕和眼屎都没了。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很满意这种变化,嘻嘻哈哈地重新上路,而且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又走了一段路,终于看见了外公家的那座破屋子。 老大说:“哇,我们马上要到了。” 五姐妹于是加快了脚步,很快,他们就敲响了外公的房门。 外公开门出来,又是意外,又是高兴。他拥抱和亲吻她们,就像迎来了五个小天使。可惜,他的眼睛已经失明,看不见外甥女们变得美丽的样子。 外公住的屋子,里面除了一张破床、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还有一口破锅,和一只带缺口的瓷碗。 老大觉得好难受:“对不起外公,因为家里穷,我们没带什么生日礼物。” 外公摇头说:“你们五个小宝贝,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礼物呀。” 这时候,世界上顶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年龄最小的妹妹说:“我的嗓子好痒,耳朵也痒,痒死啦,痒死啦!”她叫着嚷着,却从嘴里和耳朵里,唱出了动人的山歌,就跟天上的仙乐一般,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老四说自己眼睛发涩,像是进了砂石。她使劲揉着,结果流出来的眼泪,把屋里的一切,都变成了好看的图画——到处是精美的家具,盛开的鲜花,桌上还堆满美味的菜肴和点心。 老三说自己鼻子酸胀。她使劲揉着,却从鼻孔里淌出了香水,弄得满屋子都是花香和果香,三天三夜都没有消失。 老二说自己双手发麻。她用力搓着,手上出现了柔软的被子、羊皮和丝绸。外公一边摸着这些东西,一边流下了眼泪——他可是一辈子都没摸过这么柔软的东西呢。 老大看着这些奇迹,也不知为什么,心口就疼痛起来。她按摩胸部,结果从心尖尖上流出了爱。它看起来像是一阵雾气,轻轻裹住老人,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老外公笑了:“你们能变出这么多生日礼物,一定是遇见神仙了吧。” 老大说:“是呀是呀,刚才路上,我们遇见一位仙女,吃了她送的米团子。” 外公又一次开心地笑了:“你们好有福气,遇到蓝家仙女,还吃了她的仙粮。从今往后,你们一定也是仙女了。” 五个姐妹听了非常开心,跟着外公一起大笑了起来。 她们就这样又吃又喝,陪外公过了一个快乐的生日。 回家之后,五个姐妹果然都成了众人喜爱的神仙。她们不但五官美丽,而且能用五官制造歌声、香气、鲜花和丝绸,还有人间最最稀少的爱。 后来,哪里有哭声、忧伤和病痛,五个姐妹就会出现在哪里。她们就这样活了很久很久,而且永远都不会变老。直到今天,她们都还在山路上走着,去赴各种我们不知道的秘密约会。 写于2021年7月7日

  • 新童话:三个香香大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三个香香大王,一个是巴巴大王,一个是尿尿大王,还有一个叫屁屁大王。他们先后统治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第一个故事:关于巴巴大王 巴巴大王每天要拉许多很香的巴巴,堆起来像一座大山。巴巴大王宣布,他的巴巴比黄金还要贵重,可以用来制造钱币。谁要是胆敢偷吃,就会被大王亲自下令杀头,虽然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但老百姓的巴巴就不值钱了,甚至不能用来交换粮食和棉布,只能倾倒在田野里,去喂那些枯黄可怜的麦苗。 有一天早晨,巴巴大王突发奇想,要用他自己的巴巴,建造一座伟大的城墙,为老百姓挡住来自北方的寒风。于是他叫来了全国所有的工匠。他们每天从早到晚忙碌,把国王的巴巴做成砖头,晒干了之后,再砌成高墙。巴巴大王每天忙坐在马桶上拉巴巴,要为广大人民谋幸福。他的马桶是一座很大的机器,上面有很多管子,弯曲着通向造墙的工地。整个国家都散发着御制巴巴的香气。 巴巴国的人民很辛苦,一边闻着巴巴的香气,一边地夜以继日地造墙,既没有觉睡,也没有饭吃。这时有个坏女人叫孟,因为找不到做工的丈夫,悲伤得放声大哭起来,把修好的巴巴墙都冲垮了。 巴巴大王很生气,下令用巴巴造了一座巴死巴监狱,把这个女人跟她的同情者都关了进去,说要亲自香死这样的反动分子。孟在巴死巴监狱里天天大哭,流出来的眼泪把牢房的大墙又冲塌了。 巴巴大王这回更加生气了,就下令士兵用最新鲜的巴巴把她活埋,还做成了小山一样的坟堆,可是孟死了以后还在不停地流泪,把坚固的坟堆也冲垮了。 巴巴大王听到了这个消息,气得从马桶上跳起来,不小心摔了一跤,从此再也拉不出巴巴。几天以后,他就被自己的巴巴憋死了。他死的时候,肚子鼓得比天还高。人民于是停止了造墙,挖开一座更高的高山,把他的尸体埋了起来。这座怪山,后世叫它昆仑。 第二个故事:关于尿尿大王 在巴巴大王死了之后,孟从墓坑里爬了出来,原来她还没死。她向人民宣布了她的秘密,原来她的眼泪不是眼泪是尿尿。不过她的尿尿跟别人不同,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人民很奇怪也很喜悦,就推举她当了女王,尊称她为尿尿大王。 尿尿大王开始统治这个伟大的王国。她每天坐在宫殿里哭泣,说是在想她死去的老公,流出来的香尿尿,变成了一条颜色黄黄的大河。许多作家都在写诗歌,赞扬它的伟大和芬芳。 流在大河里的尿水是一种圣水,人民在里面洗澡,皮肤会像玉一样光洁;把它喝到肚子里,从此不会觉得饥饿。尿尿大王还下令征召好鼻子的匠人,把它做成世界上最贵的美酒和香水。用圣水浇灌的宝树,长满了红色的叶子,可以从中抽出一种很细的丝线,用来纺成绸布,穿在身上,美丽得赛过天仙。尿尿大王的人民还学会了用前朝大王留下的巴巴制造磁器,看起来像是一种精巧的玉器,用它们来盛饭,饭也变得香喷喷的。把这些宝物都拿来卖给阿拉伯商人,他们欢天喜地,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罗马、波斯和印度的王都很羡慕。世界顿时变得繁荣起来。 许多周围小国的王和酋长们都来归顺尿尿大王,向她下跪行礼,说要服从她的管教。尿尿大王就用自己的尿尿酒款待他们,还请他们品尝珍藏千年的巴巴,那是巴巴大王遗留下来的宝贝。那年头的圣尿,分成上中下三等。第一等是尿尿大王早晨拉的,第二等是中午拉的,第三等是黄昏拉的。还有一种特等好尿,是在鸡叫第一遍时拉的,据说喝了后能够长生不老,所以那时候的王室贵族,最少也能活500岁。 尿尿大王每天边哭边喝自己的尿尿,一直活了2000多岁。当她老去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变得很强大,她的王国却日益衰败,好像冬天里凋谢的玫瑰。她的脾气变得很越来越坏,因为她失去了哭泣和排尿的功能。圣河开始枯死,剩下的一点尿水,在宫廷水池里存着,像浓缩后的香精,变得臭气熏天起来。 尿尿大王下令用它做成毒汁,向全世界宣战,却还是被打败。更加叫人头痛的是,自从没有尿喝以来,人民的肚子就开始犯饿,又没有粮食可吃,身上长满了虱子,痒得受不了,就开始举着竹竿造反,一直打到京城脚下。官员都收拾行李逃走了。 尿尿大王很伤心,喝下了自己排出的最后一滴尿泪,腿一蹬,死掉了。奇怪的是,她尸体没有化成尿尿,却变成了一堆干巴巴。当时宫里来了一只没有妈妈的小狗,肚子正咕噜咕噜饿着,看见了干巴巴,就把它当小点心吃掉了。这条在京城吃掉巴巴的小狗,后人管它叫京巴,也算是对它的一种纪念。 第三个故事: 关于屁屁大王 造反的人民听说了这个消息,高兴极了,都上街庆祝,欢呼尿尿大王的死掉,说是终于从尿臭里翻身解放了。这时,在混乱的人群里,有人放了一个很响很香的大屁,弄得大地摇晃,天空都变暗了,大家一看,放屁的人穿着长衫,拿着油纸伞,威风凛凛。大家很惊奇,就拥戴他为屁屁大王,还成立了自古天下第一大屁帮,简称屁帮,用来辅佐屁屁大王的功业。 屁帮分为上中下三等,第一等的是放屁官,第二等是马屁精,第三等叫跟屁虫。他们发动了战争,用很香很香的香屁,把尿尿国的官兵全部熏死,一举夺取了王位。屁屁大王坐在巴巴大王和尿尿大王的龙椅上,大哭了三声,又大笑了三声,从此开始治理新的王朝。 屁屁大王比爸爸大王和尿尿大王更加聪明和高尚,自己吃很油腻的大肥肉,却把高贵的香屁让给了人民,下诏书要他们拿来当粮食吃。但是,虽然肚子吃得很胀,愚昧的屁民们却还是觉得很饿,结果饿死了大半个国家,到处都漂着饿死鬼的幽灵。不过,因为清除了许多无用的废物,国家倒是一天比一天强盛起来。 为了拯救那些无知屁民的灵魂,屁屁大王下令工厂日夜加班,把那些神圣的香屁一个个串起来做成屁链,教全体人民戴在脖子上,好像美丽的珍珠项链,在黑夜里闪闪发光,说是能够驱赶妖魔鬼怪。他的人民从此变得精神纯洁,跟天上飞来飞去的天使一样。 大王的屁屁有着无穷的妙用,还可以被用来制成奇妙的兵器,只要对着敌人一放,轰隆一声,又香又响,还冒出很多白色的浓烟,全世界都被吓得半死。屁屁大王就这样轻易地征服了整个地球。 屁屁大王身边有3000个美丽的女孩,他对她们像慈父一样,跟她们一起玩办家家游戏,让她们假装成自己的老婆,自己则假装成她们的老公。有时候还玩老鹰捉小鸡、床头荡秋千、被窝里躲猫猫,等等,等等。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整座王宫充满了春天的气味。 这是屁屁大王统治的光辉年代。人民过着简朴规矩的生活,感到非常满足和幸福。他死的时候,躺在用黄金、珍珠、玛瑙、水晶和翡翠做成的棺材里,表情安详,好像睡着了似的。人民伤心得死去活来。女人都哭瞎了眼睛,男人则倒在女人怀里昏死过去。史官说,这种情形以前从来没发生过。 后来,为了纪念这三个大王,人们在各地为他们造了许多庙堂,模样有点像公共厕所。当人们前去巴巴、尿尿和屁屁的时候,就会想起他们,并高声颂扬他们的伟大和光荣。 写于2010年元旦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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