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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洪水时代的超级英雄

    禹是众神中唯一从尸体中诞生的一位,这使祂获得了传奇般的名望。鲧在死后孕育了祂三年,比常人的十月怀胎整整多出二十六个月,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把祂跟常人区别开来。但跟地神鲧略有不同的是,从文献记录里看来,祂更像是半神半人的英雄。 鉴于祂是鲧的儿子,继承了地神的血统,所以理所当然地要秉承父业。于是,当时的国王尧,就在舜的大力推荐下,任命祂为“司空”,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要官职,负责新一轮的洪水整治,拥有非常大的权力,可以调动包括军队在内的所有资源。 [ 《帝王世纪》:“禹其父既放,降在匹庶,有圣德,梦自洗于河,而四岳师举之,舜进之尧,尧命以为司空,继鲧治水。”《史记·夏本纪》的说法则是舜任命大禹为司空:“尧崩,帝舜问四岳曰:‘有能成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为司空,可成美尧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平水土,维是勉之。’禹拜稽首,让于契、后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视尔事矣。’”] 禹的年代,由于天灾人祸的倒逼,人们开始谋求改革开放,祂吸取了父亲或母亲的失败教训,大胆变革,放弃原先用息壤堵水的错误战略,改为以疏导河流为主,利用水向低流的自然趋势,疏通被泥土淤堵的河道,引河水进入大海。经过长达十三年的努力,最终平息了滔天的洪水。由于治水有功,世人就尊称祂为“大禹”,也就是“伟大的禹”的意思。 [ 《史记·河渠书》:“禹抑洪水十三年,过家不入门。陆行乘车,水行载舟,泥行蹈毳,山行即桥。以别九州岛,随山浚川,任土作贡,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然河菑衍溢,害中国也尤甚。唯是为务,故道河自积石,历龙门,南到华阴,东下砥柱及孟津、雒汭,至于大邳。于是禹以为河所从来者,高水湍悍,难以行,平地数为败,乃厮二渠以引其河,北载之高地,过降水,至于大陆,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勃海。九川既疏,九泽既洒,诸夏艾安,功施于三代。”] 不仅如此,禹还使用“规”和“矩”这两种工具,来测量大地,绘制地图,进而把中国分为九个州,甚至还铸造了九座巨大的铜鼎,用来象征统治九州的权力。[ 《左传·宣公三年》:“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 可惜这九座铜鼎,在秦灭六国之后就销声匿迹,成了当时最大的文物失踪案。据说,秦始皇多次派人到水里打捞,却一无所获。[ 《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 大禹治水图 但这禹铸九鼎的故事,很有可能只是一个神话而已。在禹的时代,中国人其实还不懂得金属铸造法。尧是东亚陶器的发明者,这九只大鼎,至多是一套用泥土烧制的陶器,上面描绘着九州的地貌和产物。而传到东周的九鼎,应该是殷商或西周时期铸造的青铜仿品。但即使是这种金属仿制品,到了今天,也应该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了。​ 正当禹在治水前线辛苦奔走的时候,中原地区的政治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地神尧因为管理无方,而且年事已高,遭到日神舜的逼宫,被迫交出了自己的权柄。舜统治中国二十三年之后,又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年轻的日神商均,祂自己则在南巡时死于苍梧之野,也就是无边无际的南方森林里。 为了防止禹篡夺政权,商均开始派人去追杀禹,禹被迫逃往叫做涂山的地方,也就是祂的九尾狐妻子的故乡。但因为禹有地神的基因,又在长期的治水工程中建立了极高的政治声望,祂在组织军队和资源调配上的权力,此时已经无人可以抗衡。 禹对舜把权力交给无能的儿子,早已感到非常不满,而商均非但没有自我检讨,反而派人追杀祂,迫使祂放弃了最后一点妥协的年头,于是愤而起兵造反,又在涂山召开诸侯大会,宣布成立夏国,自己担任国王。四周诸侯小国的君主,眼见大禹势力强大,纷纷背弃商均,去投靠在禹王的治下。看在舜的面上,禹没有杀掉商均,而是把他贬到一个叫做虞的地方,这个新的小国就叫“有虞氏”。 [ 这一推断可从以下几则材料看出蛛丝马迹:《史记·夏本纪》:“帝舜荐禹于天,为嗣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丧毕,禹辞辟舜之子商均于阳城,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氏。”《史记正义》引《世本》:“夏禹都阳城,避商均也。又都平阳,或在安邑,或在晋阳。”《淮南子·原道训》:“昔者,夏鲧作三仞之城,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禹知天下之叛也,乃坏城平池,散财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宾服,四夷纳职,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史记索隐》引《汉书·律历志》:“封尧子朱于丹渊为诸侯。商均封虞,在梁国,今虞城县也。”] 涂山大会被视为夏朝建国的重大标志,也是地神家族从日神家族手中夺回权力的象征。不难想象,禹在大会上身着礼服,手执玄圭,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这种玄圭,据说是一种上尖下方的黑色法器,是当年由尧授予祂的,用以表彰祂的治水功绩,同时也象征着神圣权力。制作它的材料,可能是黑曜石,也可能是含铁量很高的黑色陨石,古人称之为“天铁”。 禹拿着这个玄圭,对来自四方的诸侯行礼,祂说:我的德行有限,不足以服众,如果我有骄傲之处,请大家当面告知,否则就是置我于不仁不义之地啊!那些原先对禹有所忌惮的诸侯,看到祂的谦卑态度,也就打消了原先的疑虑,顺应大局,向祂表达了敬佩和服从。 [ 《左传·哀公七年》:“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史记》:“于是帝锡禹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天下于是太平治。”禹的发言可能系《新书》的杜撰:“然且大禹其犹大恐,诸侯会,则问于诸侯曰:‘诸侯以寡人为骄乎?’朔日士朝,则问于士曰:‘诸大夫以寡人为汰乎?其闻寡人之骄之汰邪,而不以语寡人者,此教寡人之残道也,灭天下之教也,故寡人之所怨于人者莫大于此也。’”] 然而,法家的代表人物韩非子,对这段历史却有完全不同的意见,他愤愤不平地说:“舜、禹、成汤和周武王,这四个国王,本来都是臣子,是在杀掉了国君之后才登上了王位。这种行为,居然受到了天下人的赞誉!” [ 《韩非子·说疑》:“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誉之。”] 他的意思是说,其实禹是在杀死舜之后登上了王位。或许这才是历史的真相。但韩非子的微弱声音,终究敌不过千万个儒家门徒的嗓门,所以,在通行的传说里,禹的德行,足以跟尧舜并列,而治水理地的功绩,则远远超过了他们,因此,祂最终被后人追认为中国上古时代最伟大的贤王。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日神祭司帝喾与占卜术“喾易”

    安徽亳州设立的帝喾雕像 喾,古人称其为“帝喾”,许多典籍往往把祂置于“五帝”之列,司马迁《五帝本纪》也把祂跟黄帝、颛顼、尧和舜相提并论,列为五帝中的第三位。[ 《史记正义》:“太史公依《世本》、《大戴礼》,以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为五帝。”] 祂在上古神系中的重要意义可见一斑。 其实,喾当年不过是禹国的一位祭司而已,仅仅负责对于诸神,尤其是日神的祭祀。 禹国很少为人所知,它是夏国的一个体积不大的邻国,都城建于蒲坂,即今山西省永济县,其上层阶级属于印欧族系分支,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斯基泰人,外貌与更早入驻的东亚居民殊为不同,身材高大壮硕,使用一种双尖长矛,也不妨称作双叉戟(比三叉戟少一个矛头),与牛皮盾牌作为武器。这个族群游弋在广大的北方草原之上,少数人踏上了黄河中游的土地,面对那里的风景和沃土,放下了长矛和弓箭,娶了温婉的当地女子,一边耕种庄稼,一边放牧牛羊,过起了田园诗般的生活。 喾出身于古老的贵族家庭,身上有斯基泰人的血统,并且据说乃是颛顼的侄孙。祂出生之时,刚被剪断脐带就能说话,甚至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令所有的家人大吃一惊,以为见证了神迹。全国都在流传这个消息,人们说,禹国有福了,上帝为我们赐下了一位神子。 喾十二岁时已享有盛名,到了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辅佐老迈的国王,成为禹国的大祭司,负责对日神舜与水神颛顼的祭祀,从神明那里接受谕示,并且传达给国君和民众。作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喾在禹国乃至整个中原地区都有着显赫的声名。 喾何以能够如此少年得志?这不仅是因为,祂是血统尊贵的“神三代”,更是因为祂拥有罕见的通灵能力。在颛顼切断人神之间的联系后,人类陷入了对自身命运的巨大迷茫,他们不知道自己应当何去何从。因此,作为一个能够“上达天听”的少年,对于重建人神之间的对话渠道,负有某种重大使命。 那么,喾究竟掌握了怎样的通灵秘密呢? 圭表的现代模型 通过对“喾”(嚳)这个字本身的研究,我们发现了其中的奥妙。该字的上半部分,是两只手抱持着“卦”或“爻”,当然也不排除是蓍草,总之是两个“X”形符。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爻”,即“卦”中的每一根卦线。它的下半部则是祷告的“告”字。显然,这个字形象地描述了一个祭司以占卦的方式向神灵求告的场景。 通过“喾”字所提供的线索,我们发现,喾或许从地神大禹那里学会了使用“圭”的技术。此前说过,“圭”以坚硬的木头制成,形状很像一把曲尺,将它竖起来对着太阳时,横者为“圭”,竖者为“表”。阳光照在“表”上,会在圭面形成一道阴影,随着太阳位置的移动,阴影会随之在圭面上移动。喾将日影变化的轨迹画成一道道刻线,因而可以根据这些刻线来推定每天的日程,形成一个白昼计时系统,这个计时系统被称为“易”,即“周易”之“易”。 “易”字,属于典型的象形结构,上面是一轮太阳,下面是代表日光的斜线,用以象征时间的移动。在确定每年的节气之后,还可以通过它形成关于时节变化的历法系统。借助这种简陋的工具和基本的经验,喾发明了太阳时钟与太阳历法。当然,圭表还可以用于丈量土地,划分田野,大禹早已做过这样的实践。 圭表工作原理示意图 留在圭面上的那些日影刻度,成了爻线的起源。喾把刻线分为长短两种,相互配合,三根线构成一个组合,将它们叫做“卦”,又将它们分别命名为乾、坤、离、坎、震、兑、巽和艮。但是在发明的初期,它们可能只是被用来标定一天的八个时辰。 喾命令那些助理祭司们,必须按时观测日光照射在圭表上的位置,然后敲击王宫里的钟鼓。钟声代表长爻,鼓声代表短爻,两种声音结合起来,足以表达卦的名称,使王宫内外之人,都能知晓现在所处的时刻。为防止钟鼓受到日晒雨淋,喾下令建造了钟楼与鼓楼,它们分立于王宫两侧,有时则在城市的两端,仿佛两个守护时间的巨灵。 在都市以外的乡村,钟鼓报时制后来被更为简单的铜锣和竹梆子所代替。地方政府任命一些村里的更夫来负责夜间的报时,以较长的锣声代替钟声(长爻),而用较短的梆子声代替鼓声(短爻),以此向乡民宣示时间的刻度及其名字。这种报时方法延续了数千年,直至上个世纪中叶,广大的中国乡村都还在沿袭这种古老的传统。 喾还启动了祭司制度本身的改革实验。古代祭司所面临的最大难题,在于不知道如何接受来自神灵的谕言,这种兆示无所不在,但并非每一个祭司都能领会。一旦他们接收不到神的讯息,又迫于国君和民众的压力,而必须给出交代,这极易导致假传神谕和代神立言的现象。因此,人神之间亟需一种更为清楚和确定的通讯方式。 西安的钟鼓楼 于是,喾在爻线的基础上发明了易卦。“圭”字加上“卜”字,就成为“卦”字,这意味着,“卦”是用“圭”的长短线来进行占卜的一种巫术,利用它来推断神灵的旨意,从而预知人间的祸福吉凶。这项伟大的发明,使人神之间的关系得到修复,人类的命运也从此有了转机。 这种神奇的占卜术,我称之为“喾易”,以此区别于据说经周文王整理的晚起版本。出于保守秘密的需要,“喾易”并未得到广泛传播,它的应用,仅限于极少数的高级祭司与贵族成员。 然而,在喾动身离去之后,“喾易”就人间蒸发了,几乎无人知晓它的存在。商朝的时候,似乎有人发现过它的一些残片,称之为《连山》或《归藏》。又过了许多岁月,一名叫做姬昌的政治家,也就是刚才说到的周文王,重新发现并整理了这种失传已久的秘术,并用它来演算整个民族的政治命运,最终以此引领周人击败纣王,推翻了庞大的殷商帝国,并建立起全新的国家与文明。“喾易”就这样在周朝获得的重生。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洪水神话及其大灾变背景

    洪水泛滥在她上四十天,永往上涨,把方舟从地上漂起。水势浩大,在地上大大地往上张,方舟在水面上漂来漂去。水势在地上极其浩大,天下的高山都淹没了。水势比山高过十五肘,山岭都淹没了。凡在地上有血肉的动物,就是飞鸟、牲畜、走兽和爬在地上的昆虫,以及所有的人都死了。凡在旱地上,鼻孔有气息的生灵都死了。凡地上各类的活物,连人带牲畜、昆虫,以反空中的飞鸟,都从地上除灭了。只留下挪亚和那些与他同在方舟里的。水势浩大,在地上共一百五十天。 ——《旧约·创世纪第七章》 作为全球话语的大洪水叙事 洪水话语,这是所有神话中最具人类性的部分,除了澳洲和非洲,几乎所有的古老种族都自称经历过一个世界性大灾变:广泛而汹涌的洪水湮灭了人类,只有极少数被神挑选出来的人或侥幸的人存活下来,成为第二次大繁衍的根基和种子。 这样一种峻切而遥远的消息,尽管在言说上出现了解释的差异、细节的歧义、想象力运动的集团性畸形,却拥有一个完整的叙事结构。在这个结构上,几乎所有的洪水传说都呈现了惊人的统一性,正是这点使“文化平行发生论”者感到困窘,除非他们坚持人类在神话话语层面的低度智力。更重要的是,一种关于人类死亡和新生的神学话语,可以用各种神话话语加以陈述,它们包括:地陷、山崩、天坍、火焚、瘟疫和饥馑等,奇怪的是,这些古代种族毫无例外地从上述同样普遍发生的灾难中挑选了洪水。对于一种生死仪式来说,洪水似乎并不比其他话语具有更多的言说力量,也就是说,它并不能特别有力地表达关于惩戒和拯救的大神学命题。 油画《大洪水》:几乎所有的洪水传说都呈现了惊人的统一性。 然而,洪水话语还是被坚定、执拗、义无返顾地叙事着,越过漫长的时间黑夜,击打着我们的灵魂,使我们惊骇而悸动,由于它对人类所作的第一次大清洗,它的意义达到了同创世话语一样的高度,并对宗教的最后构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神明的洪水发动 不妨让我们来扼要地聆听一下这种叙事的各种版本吧。最初,是一些洪水被发动的内在或外在的原因,它们是:浮在大海上的巨兽(它的脊背构成了我们居住的大地)翻挪身躯(西亚与东欧神话);从巨兽的伤口中流出了洪水;太阳上的大锅中的水满溢而出(伊普里那印第安人)。这是一些从粗拙笨重的头颅中诞生的椎源假说,它们还不能有效地言说人类与水的内在关系。萨莫迪神话推进了这点,它声称大地原初生长着一株巨大的白桦(宇宙树),拥有七条树根和七条树枝,人们对树梢进行膜拜(也就是对一种空间、高度的敬畏),结果却导致了树根的腐烂(这隐含着对人类舍本逐末的劣性的谴责,以及对于一切根基、本体和始源的意义的重申)。结果,这种根基的腐烂导致了桦树(宇宙的表征)的倾倒,从它的躯干里喷出鲜血(水的红色征兆),而后,洪水从中不可阻挡地涌现了。它揭露出人类信念与洪水之间的秘密关联。另一种表达方式是由南美的亚巴拉印第安人创造的,他们声称洪水导源于一次偶然的事故,即该族始祖马亚沃卡(Maiavoka)的弟弟误打开盛放太阳鸟的篮子,由太阳鸟的走失(幸福、和平与安乐的根基)而引发了洪水和其他灾难的泛滥。这显然是一次与信念和伦理无关的事件,但它仍然企图指明灾难和神明(太阳鸟)的不在场的关系。 这种把洪水起因归究于神明的努力,在埃及、在苏美尔——阿卡德、伊朗、印度、希腊——罗马和希伯莱神话中达到了一种透明深度。我们听到了在天庭暴怒的神明的旨意。鉴于人类的过度繁衍(阿卡德、老挝黑傣)、亵渎神明(希腊)、不听教谕(伊斯兰)和道德沦丧(希伯莱),(众)神决定给予它以最严厉的惩戒。正是从这种盛大的怒气中涌现了水,或者说,正是这种怒气转换成了水的阔大形态。 洪水的库源在奥德赛的《变形记》里有十分明晰的说明,它们分别来自河流(地)、海洋(海)和雨(天)。首先是来自天庭的暴雨,而后是汹涌澎湃的河水和海啸,它汇聚成了有力的涌流,使所有陆地和山脉都下降到它以下的高度。在北方的种族那里,雪山是洪水的另一种渊源,它补充了《变形记》的水源模式。所有上述水的来历都是符合日常经验的,只有少数印第安部族声称洪水来自被遗弃的情人或丈夫的哭泣,眼泪从悲伤的面庞上跌落,构成了大地上的巨大水难。而这种洪水的推源模式与神明的责罚意志无关,它只是对人类自身的情感痛楚的强度的一次隐喻。 普遍的死亡和火绝,这是洪水带来的最直接的后果,但是从所有的叙事中都出现了侥幸的人,在人类和其他生物被尽悉吞灭之时,他们存活下来了。这无疑是一种双向的拣选:首先是人拣选了神明和一种清洁虔诚的生活,而后才是神明对人的拣选,也就是从普遍没落的人类中挑出了唯一作出前述拣选的人。必须注意这种双向拣选的唯一性或稀少性:人拣选了一个或几个神明,神也拣选了一个或几个人。这不仅是一种数量衰减的极端的统计学事件,而且暗示了信念的镜像性:神对人的信念,完全取决于人对神的信念。 幸存者的逃亡生涯 从人对于神明的虔敬的笃信中,幸存者预先得到了警告,这种报警有时来自洪水发动者本人(苏美尔——阿卡德、希伯莱等),有时则来自一条感恩的水族动物(印度),后者是最初的先知,它以特殊的秉赋感知了巨大的危险,并且向它的恩人说出了毁灭的预言和躲避灾难的途径。《百道全书》记载,在一次洗礼仪式中,有条小鱼游入了人祖摩奴的手掌,请求他的庇护。摩奴接纳了这条小鱼,直到它成长为大鱼。鱼的回报就是说出洪水预言并建议摩奴准备一条小船。当洪水降临时,鱼拖引着船前行,直至洪水退去。这无疑是先知及其伟大品格的最初呈现:他要通过预言和建议来拯救走向毁灭的人类。摩奴之鱼的这一图式开辟了未来先知的明亮道路,并为耶利来、但以理和以赛亚的事业奠定了基础。 由于神和先知的晓谕,幸存者拥有了时间和船只,他们利用时间来打造船只。在东南亚和中国西南神话叙事里,船只是一只巨大的葫芦,打造就是一次栽种:把来自雷神的种子植入大地,并在它长大后躲进它的内部。在瓜尼拉和奇里瓜拉尼神话中,船只是一只硕大的南瓜,它缺乏葫芦的坚韧性,但拥有同样的浮力。而这两者都是纯粹自然的事物,它们质朴而有效,显示了东方原则中最有力的部分:用自然对付自然。而另一种原则是寻找或建造人工避水器,这方面的最早例证来自刻有《吉尔伽美什》史诗的泥版。幸存者乌特一纳庇什提遵照埃亚神的旨意打造方舟,高一百二十肘,宽一百二十肘,这个巨大空间足以容纳他的整个家族、财产和鸟兽的种子。希伯莱神话推进了这点,它声称挪亚把洪水的消息转达给了世人(一次担当先知的不屈努力),却遭到拒绝和嘲笑。他不得不在极度孤苦的情况下打造方舟,并为此耗费了一百二十年的单调岁月。我们可以感知到这个人的尖锐的悲痛,斧凿和刀锯的运动切割着歌斐木与灵魂,把它们互相镶嵌起来,像镶嵌上帝最后的家具。 正是从这种不可言喻的漫长的疼痛心情中,诞生了比苏美尔更精致和更宏大的避水装置,它是一所种子库、大尺度的葫芦和反抗洪水的城堡,长三百肘,宽五十肘,高三十肘,分上、中、下三个层面,并被分隔成一些更小的舱房,内外涂抹松脂。它以坚固和沉重的构造在旱地上等待洪水、等待一次幸福的和有力的漂泊。 在鱼、雷神或上帝的关怀下,避水器载着幸存者(们)悬浮起来,穿越呼啸而来的波涛和一切苦难之水奋勇前行。这里,幸存者的面容及其关系是彼此相异的。乌特一纳庇什提和挪亚拥有一个完备的家族(妻子、儿女和他本人),也就是拥有未来人类和物种繁殖的全部根基。丢卡利翁(希腊)的神话从中省略掉了儿女的要素,它只要最初的男人与女人就够。当洪水退去之后,他们生下了两个儿和一个女人,并用抛掷石头的快速创生模式复制了新一代人类。这种省略在印度神话中达到它的极至:只有一个男人,孤寂地漂泊在无边际的大水之上,鱼无言地伴随着他。然而,在洪水退去后向神献牲的仪式上,奇迹发生了:从牲品中出现了美丽的少女伊罗,她投入摩奴的怀抱,成为他的奇妙的妻子,并最终使大繁衍的难题获得解决。 有关幸存者家族的叙事模式主要见诸于中国西南各民族、东南亚民族和印第安人的神话。首先是兄妹结构的幸存者,他们之间的性活动产生了人类。这与其说是对一种历史上曾经长期存留过的婚姻制度的一种无奈的回忆,不如说是人对于这种制度的伟大性的一种固执的颂构。为了缓解后世乱伦意识对于兄妹婚姻制度的敌意,洪水故事中插入了转换仪式,也就是插入拒绝追逐、竞赛、打赌或神启之类的故事,增大这种婚姻的难度,同时又向我们重申它的必要性和唯一性。实施了这些细碎的话语诡计之后,所有的兄妹都理所当然地成为性伙伴和种族的始祖。 值得注意的还在于“乱伦”的隔代性,日本神话声称,大洪水湮灭了八丈岛上的全部活物,只有名叫丹那婆的孕妇抱着一株大树幸存下来,她住进了海边的洞穴并生下一个男孩,这个男孩长大之后成了她的情人、丈夫和性伙伴。他们生下的后代尊他们为该岛居民的始祖。这是对人类质朴情感的一次直截了当的抒发和言说,我们可以清晰地洞悉它的意义:人孕生了他的儿女(异化过程),而最终,通过后者的返皈,也即通过后者灵魂(爱情)与肉体(性器)的双重返皈,人收回了他的造物,并藉此消解了异化和异化的痛苦。这正是全部乌托邦信念的最感性的实现。兄妹婚姻不过是它的一种比较谦逊的羞怯的变式而已。 另一类“乱伦”的叙事暗含着我们称之为“近亲同性恋”的因素。突厥神话设定大洪水后仅幸存了七个兄弟,他们分别制作了人的肉身和灵魂;玛雅人则认为从大洪水中仅逃出巴卡布四兄弟,他们成为新人类始祖并受到崇拜。尽管有的神话插入了他们彼此不和与斗争的话语,但我们仍然看到了某种对人类原初结构的理想陈述:一个由一群纯粹男人组成的家族,他们的爱与劳作规定了世界发展基本图景。 洪水的退离 被方舟和葫芦拯救的幸存者们,经历了一些不尽相同的时间历程,也就是说,各种族的神明的时间表是不统一的。在《旧约》里,耶和华上帝消灭人类需要一百五十天时间,然后他命令洪水退离。来自苏美尔一阿卡德的时间表则声称它的神只需七天。希腊人的神(宙斯)只需要十天。更多的叙事时间表上则是一些模糊不清的记录:“不知过了多久”,“过了很久”和“过了很久很久”。 洪水退离的原因在许多情况下也是暧昧不清的,它就这么简单地退去了,无须我们对此进行任何追问。除非神话本身陈述了洪水发生的原因并把它归之于神的旨意,使我们能够藉此作出类似的推论。只有一种退离真正触动了我们,那就是征服:由于英雄(可能出于神的委托)的征服,洪水发生了真正的和彻底的退离。禹是这方面的突出的例子。这个人在父亲被神明处决的情形下实现了上帝对人的承诺。他是征服洪水和重建大地秩序的战士,奔走于中国中部和东部的广阔土地,用疏导的方式把洪水引向人的在所以外的地点。 汉画像砖上的大禹治水图:这个人在父亲被神明处决的情形下实现了上帝对人的承诺。 然而这种征服运动并不是仅有的。在萨莫迪和通古斯语族的神话中,法力最强大的萨满把洪水导入诸川,以迫使洪水退离。一些印第安部族也认为,正是他们的始祖用一小块沙土从水里造出了新的大陆。这是类似于鲧的征服模式。所不同的仅在于,印第安英雄(如伊塔拉帕斯一科伊臭特,Italapas-koiot)获得了胜利,而鲧则成了倒楣的失败者。对禹与鲧的神话估量(价值估量)的悬殊差异暗示了对水与土的神学关系的严厉设定。鲧的模式是用土抵制水,它取决于一种“土克水”的哲学原则,而禹的模式则要求土向水的礼让和顺从。禹洞悉:强大的水能够反侮土。禹的方式是通过向水的恭让而征服水。这是以卑制尊、以弱克强和以礼胜霸的存在策略的重大开端。 什么是洪水退离的标记?这个问题的解答取决于一些细小的试探。试探者,或者说传播福音的信使,必须是能够不依赖大地和悬浮于天空的禽鸟,在(旧约)里,它们是乌鸦和鸽子——未来青鸟与天使的原型,奉幸存者之命寻找陆地。乌鸦空手而归(这无疑是由该鸟的羽色的黑暗性决定的),只有鸽子带回了绿色的橄榄枝——洪水退离和大地复苏的标记。必须注意树枝的隐喻性,它来自宇宙树(生命树)的-个细小的肢体,并指示着宇宙树的隐秘存在。 水与木的关系,五行学说作了最简洁的描述:水生木。这意味着水是木的母亲和庇佑者。了解这点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它包含着水崇拜的重大神学立场。洪水消灭了大地上的所有事物,但它不能消灭树木和用木构筑的舟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挪亚在收集大地上的一切物种时,没有把树木列入他的拯救名单。他通过神掌握了内在的真相。水是木的摇篮,也就是生命树和一切新生命的温柔的摇篮。这还可借助比较语言学加以证明。 难道我们还没有意识到,希伯来语的“挪亚”(Noah)与梵语“水”(Nora)之间的内在联系么?在梵文里,Npra加上ayana,也就是“水”的词根加上“居所”的词根,构成了“Narayane”,也就是汉译所谓“拿拉衍那”,它的词义是“以水为居所者”,它是对“梵天”(创世大神)的一种特殊称谓。令人惊异的“巧合”在于,上古汉语中,葫芦的象征“女娲”的国际音标拟音为“nakroi”,而中国南方的神秘崇拜的核心“傩”(nuo),也保留了“水”的“N”音。对这种语音上的相似性的意义,我们将在以后详尽地加以讨论。 避水者、避水器与水本身这三者的内在同一,从语音和口唇运动开始,一直向语义的深处延伸。我们已经看到水和它的反对者(逃避者)的差异在“生命根基”这-神学层面上的完全消解。如果说水是木的摇篮,那么挪亚是人的摇篮,这两种摇篮的功能可以任意互换,因为它们最终只是一个神学事物的不同神话言说而已。 洪水的意义只有在这个阶段才开始真正显现。神并不把那些在水中死亡的人们当作人看待,对于神而言,他们不过是污秽和尘土。洪水运动是一种洗濯,它分离了真人和尘土,使尘土归于水,而使人归于神。《福音书》记载,一个叫做约翰的圣徒,在犹太旷野传道,用约旦河水为人洗涤罪恶。这无非是以上帝用水为挪亚洗涤罪恶的一次小规模摹仿,而后,受洗者获得了新生,一如挪亚和所有挪亚式的祖人。不妨再回顾一下苏美尔一阿卡德神话:济乌苏德拉(苏美尔)或乌特一纳庇什提家族在大洪水后成为唯一的幸存者,这时,神赐予他永生。鄂毕一乌戈尔神话中的人类始祖叫做努力米一托鲁姆,他在洪水中沐浴,尔后返老还童,连续生下七个儿子。希伯莱人并没有直接说出挪亚的永生,但耶和华作出了其子孙后代繁荣昌盛的庄严承诺,这其实就是对永生的承诺:让挪亚的生命在他的子嗣中明亮地燃烧,直到永远。 至此,洪水与生命的关系已经昭然若揭。在大地与天空之间,我们看到另一种更绚丽的标记——彩虹,它是耶和华神与人立约的象征。在罪恶被消解了之后,神与人之间出现了新的桥梁,它重新衔接了人和神的脆弱联系。永生,就是神获得了一个比通常更久远的对话者,或者反过来,人获得一种连续不断说出神学话语的权利。水就这样改变了人类的时间。 神话背后的历史叙事 洪水神话叙事的全球性,要求人们对它的历史可能性作出推测。基督教修士和神学家首先开始了这一困难的事业。德尔图良(约公元160—230年)援引从山峰上发现海洋贝壳的例证,猜测世界一度为海水所完全覆没。1517年,人们在修补维罗那城时发现了某些古怪的化石,有人认为那就是挪亚方舟的化石。本世纪70年代,在今天土耳其东北部的阿拉拉特山下,发掘出一个庞大的菱形物,已经高度碳化,考古学家声称,它正是我们寻找了几千年的挪亚方舟的遗骸。 而在另一方面,地质学提供的现有材料显示了与神话完全相反的证据,它表明,尽管地质史上充满了沧海桑田的巨大变动,但它们都发生在人类诞生之前,即从前寒武纪到第四纪之间的漫长岁月。从这样的地质学立场出发,许多历史学家认为,在远古人类活动的时期,可能出现过一些普遍的和区域性的洪水景象,这些小区域洪水造成的灾难被记忆与传说加以夸大,并与神明和人类再造观念混合,最终导致了有关世界性洪水神话的诞生。无神论者正是利用这点来斥责神话和宗教的荒谬性的。 以上两种意见的争论使人们产生了某种严重的误解,以为神话与地质学之间没有任何和解的可能。而事实上,人们所援引的地质学观点仅仅是全部地质学思想中的一个方面,而在另一些方面,地质学同样向我们提供了有力的证据,它表明,在早期人类的生涯中,曾经有过真正的世界性洪水,它不是大量细碎的和频繁发生的区域水患,而是三次巨大的世界灾变,神话可能记录了最后的一次,它距今仅二万年或者更短的时间。 这一假说的确立,取决于地质学在本世纪测年代的革命性转折——板块构造学说的出现。它的地球结构模型可以这样陈述,即地壳下的一个刚性地层叫岩石圈,其厚度可达三百公里,岩石圈分裂成若干子块,并互相发生相对运动,而这就是所谓的板块。地质学家已经找出了其中,一些重要的板块并为之命名,如欧亚板块、印度板块、伊朗板块、阿拉泊板块、非洲板块、北美板块、南美板块、太平洋板块、澳大利亚板块以及南极洲板块,等等。这些板块漂浮在地幔表层的软流圈上,像漂泊在鸡蛋清上的破碎蛋壳。地球的旋动和磁场推动了它们,使它们发生显著的断裂、分离、位移、汇聚、冲撞和缝合。今天,这一地质学范式巳经迅速被人们接纳并成为某种“常识”。 洪水话语中心区 在仔细观察洪水神话分布地图之后,我们会发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即所有那些引起洪水故事占据重要地位的远古神话系统,包括苏美尔一阿卡德神话、印度河一恒河神话和黄河神话,都分布在一个条带状区域里,它南抵北回归线,北临北纬40度,东达东经120度,西靠西经40度,也就是居处于从天山山脉到印度河口、从中国东部海岸到地中海东岸的亚洲腹地。在该区域,洪水神话显示了其最古老、最热烈和最完整的特征。这一点促使我们把它命名为“洪水话语中心区”。 喜马拉雅山:洪水话语中心区的地质核心 耐人寻味的是,洪水话语中心区拥有一个地理学的有力特征:它的中心是以喜马拉雅山脉为代表的巨大山脉和辽阔高原,而它的周缘则是一些洪积平原。它的地质截面是一个近似锥体的结构:中心高隆,四境低平。从海拔8800米降到海拔50米以下,这一8000多米的落差构成了洪水话语中心区的地质尖锐性:它何等尖锐,从海岸和低平区向中心急剧升隆,犹如无比宏大的金字塔,向天空跃起,要企及神的台阶和衣裾。 “大地的三次颤动” 是什么力量塑造了如此非凡的地理景观?解答这个问题必须借助板块学说。根据地质计算,在白垩纪末期,印度作为孤立的大陆块体位于印度洋中部,之后,它以每年10厘米的速度向北方漂移,在早第三纪期间与欧亚大陆碰撞。这一剧烈的碰撞使原先位于印度大陆和欧亚大陆之间的古代海洋特提斯海消失,同时,印度板块向下俯冲到西藏陆壳的下部,迫使西藏陆壳向上隆起,形成了喜马拉雅一喀拉昆仑山系和青藏一帕米尔高原的最初轮廓。这一碰撞减弱了印度板块的北向运动。然而,在以后的岁月里,它仍然以每年5厘米的速度坚定地、固执地向北漂移,一直向欧亚板块下推进了2000公里之远。由于碰撞和挤压,板块的亚洲部分出现了大量东一西走向的地质皱折和冲断层,这不仅造成了异常厚重的地壳,而且塑造了包括冈底斯山脉、昆仑山脉、天山山脉、高加索山脉、兴都库什山脉、帕罗帕米苏斯山脉等一系列世界上最著名的山系,并引起整个欧亚大陆的广泛变形。 欧亚大陆的广泛变形,除了我们已提到的,发生于喜马拉雅山脉周缘的剧裂造山运动,还应包括地中海从现在的帕米尔地区的急剧后退、伊朗高原的抬升,以及中国东部和南部地带(渤海、黄海、东海、南海)的沉陷为海等等。一方面是洪水话语中心区内核地带的强烈上升,一方面是它的边缘地带的相对平静或沉陷,正是这两种逆反运动造成了最大的地理落差。 板块碰撞和挤压显示了巨大的能量释放景象,难以估量的动能转换成热能,导致气候的短期的异常温热,雪水和冰川消融,大规模降雨,加上地震和沉陷引起的海水侵入,洪水的爆发变得不可阻挡。来自青藏一帕米尔高原上的汹涌大水,向东南部的黄河中下游区域、南部的印度河中下游区域、西部的里海区域和北部的鄂尔齐斯一鄂毕河区域倾泻而下,高原和山脉的抬升加剧了这种倾泻运动。而在伊朗及其以西地区,由于受到欧亚板块和印度板块冲撞的影响,某种比较和缓的抬升和气候异常,也导致了雨水和山洪的相应发动,并塑造出某温和的区域灾变。 由于诸板块的多次变形,没有人能够向我们指出碰撞开始的精确时间,我们只知道这第一阶段最迟发生在始新世或渐新世, 距今八千万年到二千五百万年,这使青藏区域获得了3000米的海拔高度。以后,可能在晚更新世,青藏高原从3000米处再度上升了1000米左右,最后,从一万二千年前的全新世开始直至现在的第三阶段,珠穆朗玛峰又上升了1200米,而高原则继续上升了约500则米(平均量)。这种强烈的抬升运动无疑是连续性的,但其中可能存在着若干突变性运动,即在某一个短期内,上升运动突然加速,能量释放突然增剧,灾变反应突然显著。正是这种不均衡的造山运动奠定了大洪水景象及其神话话语的全部基础。 我们要指出这样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也就是喜马拉雅造山运动的第二阶段和古人类发生的历史是互相平行的,而它的第三阶段(一万年以来)则是与人类文明史大致平行的。一方面由于板块的坚定碰撞、青藏地壳的抬升和洪水倾泻,一方面是人类的诞生、繁衍、受淹、死亡、逃散和再聚。山和水的运动就这样逐步而深刻地烙进了灵魂,并迫使它说出有关水与生命的内在联系的、最真实的神话。 青藏一帕米尔大洪水的若干次发作所导致的第一个地质学后果,就是它周缘地带的洪积高原或冲积平原的诞生。大洪水的东向运行依次塑造了黄土高原、腾格里沙漠和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壮观地貌,其中,黄土高原的非常厚度证实,大洪水的泥沙营运力曾达到令人惊骇的程度。大洪水的南向运行塑造了东南亚诸河平原、布拉马普特拉可平原、恒河干原和印度河平原。它的向西运行塑造了卡拉库姆沙漠和克齐尔库姆沙漠,向北则塑造了从乌拉尔山脉到鄂毕河、叶塞尼河和勒拿河的广阔的西西伯利亚平原。这些地质成果揭露了大洪水的酷烈、严重和宏伟的力量。 大洪水的间歇性爆发,对脆弱的童年时代的人类构成了最残酷的威胁。 大洪水的间歇性爆发,对脆弱的童年时代的人类构成了最残酷的威胁。一个人种诞生了,随即就在洪水的旋涡中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后,从另一个地点,孑遗的种子再度繁殖,形成新的人种。正是在大洪水发作的长时期间歇中,人类赢得了生长和发育的时机,并迅速走向文明的明亮山巅。这种情形可以由考古学加以证实。在北京西南的周口店的发掘中,人们找到了中国猿人北京种(北京人),他们是距今50万年前的古人类,能够打制最粗陋的石片和使用火。随后,他们就从大地上完全消失了,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被无边的洪水吞没了。过了48万年,也即距今近2万年左右在陕西蓝田的一个山顶洞穴里,又出现了新的人种,而这时,他们已经学会制作各种精致的刮削器、骨针,从事缝纫和装饰,热爱美丽的事物和质朴的神明。随后,这些属于旧石器时代晚期的人们又突然消失了三千年以上,并在距今九千年左右的河南新郑裴李冈再度出现,这时,他们已经越过中石器时代而跃入新石器时代。 洪水的间隙和文明的闪现 这样一种古人类进化链的缺环,与其说是受考古发现的概率的支配,不如说是一种真正的文化闪现——在两次大洪水之间,文化和人类的影像闪现了,随后,洪水消灭了这时代的人类及其痕迹,把它们埋葬到厚重的洪积土层的黑暗底部。只有预先打造船只和逃遁到高地上的机智的人们成为幸存者和一代的始祖。他们的使命是记住某些制造工具的传统工艺并使之在未来获得新的发展。这些残剩的小型种群,无疑是在自然灾变的优化选择中经受考验的最优异的部分。大洪水的间歇性发作,淘汰了所有缺乏应付灾难的足够力量与智能的人们,并加速了人类肉体与灵魂的双重发展。在肉体方面,人获得了强有力的性的繁殖的机能,而在灵魂方面,人在对洪水景象的沉思中看到了众神的模糊容颜。这肯定是大洪水对人的两项最重要的影响,它们确定了人性的最基本的面貌。 由于喜马拉雅山的阵发性抬升,伊朗高原、托罗斯一扎格罗斯山脉、伊拉克北部的基尔库克高原和摩苏文高原受到震撼而变形,发生温和的隆起,同时,第四纪冰期的大量雨水增大了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以及卡拉赫和卡伦两河的水量。这样,大洪水的发生和洪积平原的诞生也是不可阻挡的,但鉴于隆起程度的有限性,美索不达米亚区域的洪水对当地居民的损害,可能弱于洪水话语中心区的核心地带(喜马拉雅山系及其四周),一方面洪水的选择机制仍发生着作用,一方面文明的进化又保持了其完备性和连续性,这导致了一种古老伟大的文明体系在该区域的孕生。它是我们迄今为止所了解的最久远的文明(公元前4000年~前3000年),活跃于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狭长平原,它的人民被称作“苏美尔人”。 越过洪水的黑暗层面,文明的火焰被最终点燃了。它似乎是从洪水话语中心区的西部边缘突然明亮起来的,随后,在该中心区的南部、东部和北部,另一些火焰也明亮了起来,它们组成了文明火焰的巨大圆圈,而在圆圈的核心,喜马拉雅山脉及其附属高原保持了永恒的缄默。山体的严峻容貌隐匿在宇宙的浑大黑夜里,这导致了人类对于水的盛大赞美和对于山体及其意义的遗忘,也导致了山体从洪水话语中的全面退出。最终,人将彻底否认有过一段遍及世界的巨特洪灾,也就是彻底消解喜马拉雅山体的崛起与河流文明的因果关系。这样的信念起初可能仅仅是细微的话语谬误,而最后它竟在某些文明体系里发育成严重的疾痛和危机。 写于1991年10月 原载《上海师范大学学报》1993年第3期 附记:在中国社科基金某重大项目(2022)的一份研究报告中,本文被描述为朱氏反动学术体系的发端

  • 上海,情欲在尖叫

    上海女子的殖民地怀旧妆扮:情欲在纨扇下发出了无言的尖叫 上海情欲地理学初阶 经过近长达四十多年的政治严肃时代,上海正在重新成为中国乃至远东最大的情欲超级市场,这个事实令许多上海知识者感到欢欣鼓舞。卫慧用她的“尖叫”,报导了都市情欲的复活和高涨,从而令上海再次成为国际市场关注的焦点。“蝴蝶”是一个全球化的隐喻。在梁山伯和祝英台故事和希腊神话里,蝴蝶的语义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情欲本身。卫慧的“蝴蝶”的“尖叫”表明,情欲通过一个上海女人的喉咙,已经发出了尖锐、性感、亢奋、势不可挡的喊声。 我们总是按照既定的情欲地理学原则去观察上海----这个中国情欲地图上的女臀,也就是把外滩作为上海的主要性感带或外阴部1来加以评论(上海的另外两个传统性感带是淮海路与衡山路)。十年以来,在外滩四周发生了巨大变化,其中最重要的变化包括:出现了两条阳具(带有上下两个巨大睾丸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和造型上更加单纯的金茂大厦)以及一大堆类似阴毛的建筑群落,而上海民众及其外地游客们曾经竞相爬上阳具的顶部,以便能眺望所有那些著名性感带的伟大风貌。 是的,作为最著名的外阴口,外滩这个"中心"在八年前已完成了拓宽工程。另外两个"基本点"之一的淮海路(霞飞路)经过改造,也大致恢复了旧殖民地"东方香榭里舍"的旖旎风情;衡山路则云集了各种西方情调的酒吧,成为准中产阶级制造情欲和精神自慰的秘室。在市场经济伟哥的催动下,一些新的性感带正在崛起,如浦东大道、南京东路步行街和徐家汇等等。这些变化令各个性感带开始在情欲地图上互相衔接起来,并且更利于被人们观淫或抚摸。 东方明珠电视塔:一个坐落在阴性地理带的政治阳具 作为历史上最招引农民注目的性感带南京路的变迁,也许可以成为观察上海的另外一个案例。1949年解放军进城时,农民出生的占领者曾经对它散发出的“香风毒雾”深感畏惧。一支名叫“好八连”的小分队奉命成为性感带守望者,监视并企图制止情欲在这个区域的爆发。在那部名叫《霓虹灯下的哨兵》的电影中,出现了一个情欲的化身——烫头发、涂口红和说英语的摩登女郎“徐曼丽”,但她却是国民党特工,她的罪行在于,企图武器利用曼妙的身体去点燃士兵们被压抑的情欲。这是情欲有罪的最充分的证据。经过国家意识形态的严厉镇压,南京路逐渐结束了它作为上海的阴道的风流使命。但五十年之后,南京东路被改造成了另外一条淮海路,云集着大量豪华KTV包房和风姿绰约的三陪女。情欲重新回到这里,变得更加嚣张和放荡。 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剧照:经过国家意识形态的严厉镇压,南京路逐渐结束了它作为上海的阴道的风流使命 在远东地区,只有上海具备了发展情欲超级市场的两大基本元素:庞大的人口(尤其是女人)和发达的阴性文化。但在过去很长一个时期,上海的情欲一直被限定于臭气熏天的菜市场。每天清晨,蓬头垢面的女人和小家碧玉的男人们在这里相会,在腐菜和烂鱼的气味中采购着春天,又在无耻的讨价还价中完成日常意淫。这种琐碎的操作维护了情欲的最低消费。 在市场全面开放的时代,上海情欲终于在社会资本主义的支持下卷土重来,实现了全面复辟,并在每一个阶层都得到了热烈响应。余秋雨、陈丹燕和陈逸飞们的小布尔乔亚式的怀旧化情欲、卫慧们的都市白领的摩登化情欲、小市民的麻将化情欲、民工的粗鄙化情欲、商人的货币化情欲,以及官员的权力化情欲,所有这些情欲组成了罕见的情欲共同体,参与到市场消费的浩大洪流之中,并受到体制的坚定保护,或者说,正在成为市场化体制的一个最重要的部分。 女性化情欲的历史温床 对上海历史的简单回顾,显然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个重要新闻事件的发生。上海所处的长江三角洲(中国阴阜的另一种官方叫法),正是中世纪女性化情欲的的最著名的温床,它展示了从“梁山伯祝英台”专案到“白蛇传”事件的缠绵的情欲传统。越剧和黄梅戏大肆赞助了这种柔软的情欲美学,令它成为近代市民阶层的主要灵魂向导。 殖民地时代的上海情欲曾经达到过一个非凡的高潮。这是由那些美貌多情的江南女子创造的奇迹。尽管张恨水和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徐志摩的诗歌、以及施蛰存、穆时英和刘呐鸥的现代主义小说都汹涌地言说了情欲、但唯有小女子张爱玲的出场,才将殖民地情欲推向“欲仙欲死”的高潮。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这种古怪的景观,那就是这种上海的某种强烈的女阴特征。正如陕西是产生男性情欲的历史悠久的温床2,而贾平凹是这类话语的代言人一样。毫无疑问,只有女人才是上海情欲话语的最合适的代言人。 张大千为英文版《孽海花》所绘的赛金花插图:背景中的火焰是双重隐喻:八国联军焚烧圆明园以及她的爱国主义情操。当然,它还暗示了情欲的燃烧。 越过上海的中古和近现代情欲史,我们可以观察到一些伟大的女性代言人的涌现。耐人寻味的是,她们居然同时扮演着烟花女子和国家话语发布者的双重角色。 江南从来就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烟花柳巷,这一传统得到了良好的延续。直至满清末年和民国初年,整个上海及其周边地区仍然妓院林立,展示着远东最大色情消费市场的伟大风貌。在这个情欲硅谷中诞生了一些声名显赫的尤物。明末吴越“爱国”名妓柳如是和金陵歌妓董小宛,是两个楚楚动人的风尘先驱;而后,上海青楼“四大状元”之一的赛金花成了其中最令人销魂的一个,她对于八国联军司令瓦德西的床帏劝戒[2赛氏斥之于瓦德西,促瓦德西整饬纪律,制止士兵的淫乱抢掠,凡有关联军想使中国人难堪的事,她一定在瓦德西面前力争,使北京城的治安获得相当程度的恢复。北京城百姓生命财产,因此保全了不少"(引自:《中国历代名女-名妓传》)。]2,以及她与维多利亚女王和德国女王在社交场上周旋的“雍容华贵”的姿态,很令国人感到“扬眉吐气”,从此成为帝国末世的救国英雄;而在上海成材的扬州雏妓张玉良是一个更为典雅的寓言,她的裸体自画像在巴黎获奖,成为画布爱国主义的又一范例。上海妓女总是在用身体大义凛然地表述着国家真理。 身体话语对情欲的放肆言说 然而,在所有的上海(江南)名妓中,只有张玉良真正实现了身体话语的伟大转换:从一件情欲市场的简单货品,变成了一个利用身体话语进行视觉宣读的“艺术家”。张玉良的裸体自画像《裸女》充满了对肉体的无限怜惜,这种怜惜达到了如此的深度,以至她必须大面积修改自己的丑陋容貌,以展示她的另外一个更加“真实”的肉体镜像。但她讴歌肉体的行动,却为殖民地的上海情欲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从此,上海“吃文学饭”或“吃艺术饭”的人,都聚集到了用身体话语言说情欲的伟大旗帜的下面。 时尚摄影(娟子)::在情欲解放区和“大翻身”的年代,张爱玲的旗袍的胸襟和下摆均已遭到了撕裂。 这是情欲在新世纪里最重要的五大变化之一。在情欲解放区和“大翻身”的年代,张爱玲的旗袍的胸襟和下摆均已遭到了撕裂,文学正在进一步放肆地肉体化和感官化。卫慧的身体美学宣言《上海宝贝》,从头到尾散发着口红、亵衣和女性生殖器的狂欢气息,所有的皮肤和器官都在其间举行热烈的话语庆典和游行,向公众炫耀着后殖民时代女性肉身的魅力,而灵魂则退化为一件披挂在身体之外的风衣。其中一个名叫“马当娜”的女人,隐喻了那个西方身体解放运动女圣徒,后者象一盏指路明灯,照亮着上海旗手的奋勇当先的身影。而在卫慧的附近,一干“美女”战士都在争先恐后。这种肉身化情欲大爆炸的景象,重新确立了上海作为头号情欲市场的龙头地位。 情欲市场的全球化态势 是的,上海情欲的市场化和消费化,就是它的第二种重大转折。旧殖民地时代的布尔乔亚式的面纱被揭去之后,超级市场的气味变得越来越浓烈。精明的女人象兜售内裤一样兜售着身体的“自传”,期待着文化嫖客的光顾。情欲的无偿奉献时代早已一去不返,情欲经济开始发达,人民币和美金操纵了情欲市场行情的涨落,而且它的市场价格正在随着贪婪指数的飙升而日益高昂,并因此制造出了大批情欲资本家,也就是那些身体资源交换男人资源而成为富姐或富婆的阶层。这些新兴资本家联合那些准中产阶级女市民和职业“三陪”,构成了情欲市场的主要卖家。她们拥有强大的隐形情欲霸权,足以在幕后操纵国家官员和国家资本。人们已经充分看到,贪官和情妇的秘密互动,构筑了当代中国情欲政治学的框架。 这幅写真照片言说了身体自我解放的狂欢 几乎所有的评论家都注意到了卫慧小说的一个基本立场:一方面炫耀着女主人公的性经验和性机能,一方面讴歌西方阳具的伟大性[3 1992年在澳大利亚,原上海文汇报女编辑施女士曾经发动一场关于中国男人性能力的大讨论,由于法新社的全球报道,而在西方成为一个有名的新闻事件。施女士说,中国男人在性生活方面八个不行,两个马马虎虎,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二八论”。]3,这种对中国男性买家的轻蔑,暴露了商业时代的国际主义特点:新兴的中国情欲不仅要彻底摆脱黑市经济学的枷锁,而且正在广泛寻找出口渠道,以期加入“世贸”的伟大行列。和所有中国产品一样,它急需在西方市场范围内找到更大的买家。克林顿与莱文斯基的办公室演出,显示了情欲在全球消费市场中的隆重地位。 新摩登主义的符码碎片 情欲的摩登化,是它的第三个重要变化。摩登的都市景观和现代化物质时尚,成为情欲大爆炸的最重要的语境之一。这些摩登场景既是当代情欲从中诞生的摇篮,也是情欲用以演出的布景。阳具化的摩天大楼、意大利咖啡、美国轿车和法国香水,构成了虚张声势的现代化符码碎片,拼贴成一个情欲在其间骚动的舞台。这种情欲的摩登化起始于穆时英和张爱玲等人的小说,却在卫慧的小说中走向极致,呈现出与保守的贾平凹式的男性情欲截然不同的面貌。在我看来,这很象是中国情欲走向全球化的一场纸上预演。为了自我推销,最原始的情欲渴望获得一个时尚的前卫包装。 淮海路近照:摩登的都市景观和现代化物质时尚,成为情欲大爆炸的最重要的语境之一。 情欲的第四个变化是,它现在终于拥有了自我传播和张扬的权柄。没有任何一个时代的女人象今天一样肆无忌惮地放送着自己的身体隐私,并且越来越擅长身体作秀和进行新闻策划,用情欲话语的每一种变化来制造“卖点”,以争夺公众的宠爱。这其实就是市场推广原则的显现。卫慧无疑是情欲营销学和情欲广告学方面的专家,有报道称,早在学生时代的戏剧表演和作品朗诵中,卫慧就已经发出蝴蝶式的“尖叫”,这可以被视作是身体解放运动的第一声啼鸣。而后,上海的弄堂就到处响彻了情欲的欢叫。 浮华的都市谎语 借助海外出版商和数码网络,上海情欲的声音在世界范围内引发了经久不息的回响。但人们已经发现,《上海宝贝》充满矫情的性谎言。虚荣的卖弄、浮华的炫耀、夸张的细节、对于上海都市摩登事物的狂热崇拜、浅薄的时尚趣味,各种劣质的床帏噱头、道听途说的生命体验,加上每一章前面的那些西方名人格言,如此众多的粉彩,拼贴成了一个脆弱的脂粉话语格局。尽管卫慧在其后的几部小说中调整了这种大惊小怪的话语姿态,但仍旧不能消除它们的内在的虚假气味。这情形就象衡山路上的欧洲情调的酒吧,所有的布景和道具都只是一堆文化代用品和幻象,或者说是沒有灵魂的物体空壳,闪烁着意识形态赝品的光泽。 电子时代的美女月份牌:丧失了灵魂的躯体散发出橱窗模特儿式的虚假气味 在中国文学的性革命现场,到处散布着这类假模假式的性神话谎言,这就是情欲的第五个变化,也许还是最值得我们探究的变化。早在九十年代,中国传媒已经实现了从政治谎言向情欲谎言(生活谎言)的重大战略转移。报纸编辑、电台和电视台的主持人,利用煽动情欲来吸引公众,提高发行量或收视率。而上海主持人由于擅长"发嗲",成了国家情欲的最受欢迎的代言人。 然而,中国情欲并未因此获得健康的生长,而是遭到了谎言的替代,从而变得更加虚伪和无耻。人文情感崩溃了,剩下的只是一堆赤裸裸的欲望、性和货币。毫无疑问,只有大量的伪造的情欲,才能维系这种庞大市场,为急速膨胀的情欲消费提供保障。而为了迎接这种情欲经济的全球化挑战,在发生过来自上海衡山路的第一声尖叫之后,许多蝴蝶都在预谋发出类似的尖叫。一个真假难辨的叫春的年代已经降临,我对此将洗耳恭听。 2001年4月于上海

  • 猎日者

    在国王尧的地下密室里,挂着一张红漆大弓,世人叫做“彤弓”,曲线轻巧而完美,却有凡人不能承受之重。尧本人就从没成功地抱起过它。当年,他的八名卫士齐心协力,要把它挂到墙上,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其中三位闪了腰,两位伤了筋,还有一位因失手而被砸断了脚骨。尧惊愕地意识到,弓主的臂力,远在他的想象范围之外。 尧有所不知的是,彤弓的重量源于弓体、亡灵和记忆这三个部分。首先是制作弓的材料,它由月亮桂、龙肌腱和麒麟角合成,于是就有了这三种生物的全部重量。其次,那些人与兽被羿杀死之后,亡灵往往无法找到出路,只能攀附于弓体,等待转世和重生的契机,从而增加了弓的分量。还有,在漫长的岁月中,弓的记忆也在不断发酵和繁殖,以至于它变得愈加沉重。 虽说尧是杰出的地神祭司,知道羿弓是一件神物,却无法理解那器物的缘起,对弓很重这件事耿耿于怀。他决计把邪恶的弓留在密室,不让任何人知道它的下落,包括全体天神在内。它们至今都在各地寻找它的下落,并为得不到它而无限困惑。 弓对发生在密室外的事情同样一无所知。尧的咒语紧紧裹住密室,让它跟世界脱节,甚至跟日月晨昏无关。除了石壁有些渗水,几乎没有丝毫热力,处于漫长的黑暗和死寂之中。这意味着时间已经崩坏。只有弓在逆行,顽强抵抗着尧的巫术。弓不仅拒绝物理性腐朽,还触发了记忆的开关。弓的记忆在光滑的弓面上苏醒,开始像蜗牛那样爬行,形成一堆闪闪发光的场景碎片。于是尧的密室就有了两种彼此平行的时间——密室时间和彤弓时间。 是的,除了回忆,弓在墙上无所事事,但它不屑于跟亡灵对话,倾听它们的冒险故事。弓出身天界,因其神圣性而成为傲慢的器物,弓告诉我,在它看来,它们从前是战败者,现在则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尘土。它们的低贱性不容置疑。 但彤弓低估了亡灵的意义。它们并非只是一些废物,它们散发的气味就是事件标签,微妙地诱导着弓的记忆。弓起初并未意识到这点。它鄙视亡灵,却被它们的标签所催眠,在远逝的时空里辗转反侧。 就在记忆苏醒的起点,弓遇到了一堆蝇卵的亡灵,它们在散布松香、腐叶和黑土的气味。主人羿背着它踏上人类地界时,第一脚就踩上不新鲜的狼粪,惊飞了一群正在下卵的苍蝇。当时他看着被弄脏的皮靴,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觉得这是个不吉的预兆。 不过羿很快就丢下这个念头,因为森林中的空地上,聚集着大批民众,他们衣衫褴褛,但表情奔放,好像在目睹什么神迹。有个中年祭司在木头搭建的高台上主持仪式,他跪倒在一个粗糙的木雕神像前,张开双臂念诵祷词,满脸都是泪水,看起来如同神灵附体。羿暗自猜道,那应该就是他的地界接头人尧了。 “看哪,你们这样蠢物,我给你们带来了伟大的天界武士。”尧突然举起权杖,遥指羿所在的方向。 人们齐齐掉头去看,见到站在参天古树下的羿,立刻发出热烈的欢呼。他们从地上爬起,朝不速之客狂奔而来,羿还没有来得及躲闪,就已被团团围住,像猎人围着一头珍稀的神兽。他们再度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山响,欢呼声转成含糊不清的呜咽,仿佛全体都陷入了巨大的感动。 羿从未见过如此狂热的阵仗,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大弓在羿的背上静观,故意摆出一副漠然的样子。但民众的膜拜很快就转向了神器,他们不仅放肆地抚摸羿的皮靴和猎装,还要去抓握大弓和箭囊。这些猥亵的动作激怒了弓,红色的弓身燃烧并灼热起来,弓弦发出嗡嗡的声响,就连箭镞也在袋里颤抖和跳动,杀气如同一张藤蔓编织的大网,罩住了整座森林。未谙人事的羿猛然醒悟过来,大喝一声,越过众人的头顶飞身而去,转眼间就把草民丢在身后,消失于密林的深处。 望着刚从天界下凡的武士生气地离开,尧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大声呵斥群众,说他们言行粗鄙,得罪了神尊。众人惶恐起来,跪到地上,把脸埋进泥土,再也不敢抬起头来。 羿背着朱红色的大弓朝外走去,黑压压的树林在四周和头顶徐徐展开,枝丫像巨伞那样遮天蔽日,柔软的腐叶层在他脚下发出呻吟。弓体变得越来越热,仿佛就要点燃他的后背。羿停下脚步,取下弓来,用细麻布仔细擦拭,清除肮脏的指纹,安慰受惊的弓灵,直到弓体重新冷却下去。 在古老森林的尽头,一座小城伫立于正午的光线中,被有多个豁口的围墙所环绕。墙以泥土、竹条和石块砌成,其上爬满芒草、芦竹、狗尾草和各种杂草,而在围墙以内,各种平房、街巷和集市聚在一起,就像彼此紧挨的绵羊。居民们从那些豁口出入,打着招呼,问寒问暖,洋溢着亲切的村社气息。紧追而来的尧,正在高喊他的名字,羿很不情愿地转回身去,只见巫师气喘吁吁,一副立马就要断气的模样。他微微一笑,觉得对方的举止有点滑稽,只有弓知道,主人从此将将麻烦缠身。 弓的记忆这时已经完全复苏,并感知到自身在时间线上的运动。这时,从石壁上掉下一滴三千年前的水珠,发出震耳欲聋的大声,所有的亡灵都受了惊吓,它们从弓弦上飞起,在石壁之间胡乱逃窜,很久后才归于平静。 羿被尧带往小城的中心,那里有一座以杉木、松木和榉木造就的大屋,表面上是某位陶商的私宅,其实是巫师施法的道场,更是秘密的地神祭场,其间隐藏着世上最伟岸的共工神像。尧另有自己的住宅,那是五间茅屋,看起来如此简陋,却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他吃糙米饭,喝野菜汤,穿粗葛衣,以城主的身份,往返于草庐、陶窑和大陶商之间,刻划出一个地方官吏的日常生活轨迹。这种简朴的美德被传扬开去,令他受到广泛爱戴,但就在这座秘密神庙里,他卸下了沉重的面具。 大屋的梁、木柱和墙壁都绘有复杂的图案,描述地神共工的丰功伟绩,地砖上是带芒刺的太阳形象,用以供人踩踏,这种设计旨在制造崇拜和鄙视的双重信念。火在炉膛里熊熊燃烧,烤熟的虎肉、熊肉和狼肉已经香气逼人。尧取出一把用玄铁打造成的短刀,让大块烤肉迎刃而解。弓透过明亮的豆油灯可以看见,墙边的木架上,还挂着各种说不出名的山珍海味。地神系的私房宴果然不同凡响。 弓说,它后来才知道,在尧的地窖里,不仅藏着共工的神像,还有从火神庙偷来的火种,它就燃烧在一个黑曜石祭坛上,像一盏长明的神灯。每隔十天,尧的助理祭司就会给火种添油,据说那是海上巨兽“鲲”的脂肪,品质纯净,洁白有如玉膏,绝对不会产生黑烟,污染神像的面容。神火还会呈现出五种不同颜色,那是火神祝融的杰作,他在火里纳入包括火本身在内的五种元素。全世界的炼金术士都在找它,指望它能让黄金和不死药的传说成为现实。而当羿凝视这火焰时,所见的却是人世间的未来图像,它凝固在金色的火芯深处,比幻象更加迷幻。 尧叫来六七名侍女,说是要陪下凡的战神喝酒。羿嗜酒如命,就把弓箭放在墙角,端起了尧亲自制作的陶碗。郁金黑黍酒香气四溢,喝着像蔬果汁,却让羿很快有了醉意。那些身段肥美的女人在火塘边饮酒、跳舞和嬉笑,散发出粗俗的肉欲气息。在尧的年代,饥馑是生活的本性,所以肥美成了昂贵的趣味。灯火在涂有黄釉的陶碗里闪烁,令羿的身子发硬,就连眼神都迷离起来。弓清晰地记得,在那个不眠之夜,尧本人滴酒不沾,却把羿变成了自己的酒肉知己。 “你是伟大的拯救者,你将改变人的命运!”在黎明时分,尧用这种无法抗拒的赞美,结束了初夜的狂欢。 这场酒气十足的恳谈,延续了好几个夜晚,但直到最后一刻,羿才弄清自己的角色与使命:他是来自神界的武士,要以神弓为武器,大开杀戒,消灭遍及人间的祸害。 由于担心羿不擅人类的语言,尧以最简洁的叙事,讲述了发生在大地上的变故。尧说,人世间正在腐化,因为爬满了很多蛆虫,他们是羿必须加以清除的对象。在尧开出的黑名单里,既有谋财害命的坏人,也有以人为食的恶煞,甚至还有蓄意制造灾荒的凶神。尧向羿表白说,他最爱惜自己的子民,所有的清算都是为了正义。这让羿生出难以启齿的愧疚。就在他降落大地的瞬间,他还如此鄙视人类,甚至拒绝他们的爱抚。一想到这里,他的后背就冒出了冷汗。他曾以背叛神的道德著称,而面对人的苦难,他忽然失去了背叛的勇气。 弓终于明白,尧不仅是一名擅长法术的巫师,更是地神祭司,掌握了地神系的宇宙知识,还秘密主持祭祀地神共工的事务,才学跟美德并驾齐驱。但置身于派系林立的时代,他不得不面对各种强大的对手,诸如日神系、月神系、火神系和水神系等等。他的兄长挚是酋邦联盟的领袖,只是性情懦弱,无所作为;尧本人恰好相反,身怀雄才大略,却苦于孤掌难鸣,唯有躲在边城,等待那个适当的反转时机。 这座貌似寻常的小城叫“祁”,位于中原和东夷之间,规模只是都城的十分之一,很少有人留意它的存在,但一名占星术士意外发现了它的秘密。当时他正替挚行望气之术,只见祁城所在的方位冒出紫气,不由得大吃一惊,手中的彩陶罗盘失手落地,摔成了碎片,只有磁针继续悬浮于半空,不屈不挠地指向祁城。 占星术士忧喜参半地说,那地方将有大人物出现,而且还会成为统治天下的圣人。挚情知那是他弟弟的地盘,表面上微笑不语,心里却好像受了重重的一击。当天夜里,术士就在客栈里一命呜呼,据说是被可怕的噩梦活活吓死的。 尧在所有场合都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野心。他对羿的照料非常尽心,言语中充满对日神的敬意,因为羿是主管天界的日神夋所派。经过反复试探他才得知,这其实是个天大的误会:羿不属于任何神系,他是天界里的独行武士,以酒为生,性情暴躁,时常跟诸神发生争执,夋只好找一个借口把他弄到地界,以便摆脱这个祸精,而羿在天界呆腻味了,也想去人间走走,于是双方一拍即合。 弄清羿的神学背景之后,尧突然冒出一个新的念头。这些年来,在跟日神系的争斗之中,他始终缺乏强大的助力,而恰好是日神本人,给他送来这位天下无敌的杀手。他喜出望外,决意善加使用,于是再次提高款待的级别,招募更多肥美的女子,端上更多香醇的酒水,令夜宴的气氛更加热火朝天。弓看出尧的谋略,但它像所有器物那样保持了沉默。 日神和地神在宇宙观上的最大分歧,在于日神坚持大地是圆形的三维体,它平滑地衔接成一个巨球,所以根本就没有尽头,而地神则认为大地是方形的二维体,它不但有四个尽头,还会出现断崖式的向下折叠,所以就有地极深渊的传说。但这类争论毫无结果,因为没人可以验证两种假说的对错。相比而言,火神系的光明/黑暗二元论教义,显得更加圆滑,像火焰那样闪烁不定,时而明亮如太阳的光芒,时而黑暗如大地上的阴影;水神系的秘密则藏在那些傩戏面具后面,它是一连串无意义的咒语,用以安抚水神,让她们停止咆哮,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水神对人的求告不屑一顾。 无论如何,日神系都是黄河流域的最大势力,因为主宰神界的大神就是夋本人。它统领整个中原的精神信仰,如日中天。日神的祭司总是对那些酋邦首领们指手画脚,甚至连尧的哥哥挚都沦为行政傀儡。日神庙遍及各地,向东蔓延到夷族的地界,向西则跟巴渝结盟。日神的历法指导着农夫的四季耕耘,它把一年切割为十段,称之为“大日”,每个“大日”又切割为三十六个“小日”,剩下五天是日神节,所有人都得停止工作,投入祭祀、祈祷和研习教义的精神生活。日神祭司还指责地神教是异端邪说,把地神共工描绘成人类最凶恶的敌人,不仅制造洪水,还撞断天柱,让苍穹和大地发生倾斜,要不是水神女娲和火神祝融出手,整个世界早已化为废墟。 尧表情严肃地告诉羿,日神系的谎言不值一驳,世界的真相是,大洪水起因于造物神盘古的烂尾工程,他搭建的世界框架,有着严重的结构性错误,幸亏地神共工出头修理,不惜冒犯众神,撞击天柱,矫正了天穹和大地的角度偏差。 尧手指天地,言语间充满对共工的无限敬意:看哪,在原始的苍穹上,日月星辰都是固定的,而现在它们开始移动;在原始大陆上,水是死气沉沉的湖泊,而现在,由于大地西北角的隆起抬升,水流注入东南大海,形成宽阔的河流,令大地充满运动和变化的生机。共工不是罪人,而是推动世界日新月异的救世主。 弓告诉我说,尧向地神学习,努力改变糟糕的人间现状。他把全部赌注都押在羿身上,但羿还没有做出承诺。他来自神界,对人间事务一无所知。酒掩盖了他的笨拙,让他无须对人的德行作出神祇式的评判。 羿在夜晚沉迷于人类的瘾品,被酒精弄得五迷三道,只在白昼才是合格的武士,甚至比祭司本人更加清醒。他的耳朵洞察秋毫,就连飞鸟脱落一根羽毛,都无法躲开他的听力。但他的视力恰好相反,他在小城的街巷之间穿行,努力查看世人的苦难,但毫无结果。他听见叫骂声,却没有看见灾荒和饥饿;听见磨刀声,却没有看见衣不蔽体;听见咬牙切齿声,却没有看见被压迫的场面。最终,他只能掌握人间的一半真相,而这并非尧希望他看到的部分。 尧把祁城治理得过于完美,脱离了整个中原的现实。好在他拥有强大的幻术能力,可以弥补羿的调查失败。就在那座地下神庙里,他向羿展示出大众受难的各种图景:他们被怪兽践踏、烧死或吞噬;而在另一些幻象里,十个太阳高悬于天,农夫们饿得皮包骨头,坐在颗粒无收的土地上号啕,最后死于田头和路边,如同枯败的庄稼。 尧向羿保证,幻象的每个细节都是真实的,只是被改变了时空而已。尧还解释说,祁城城在尧的庇护下独善其身,得以维持温饱,而其他地区就没这般幸运了。尧说,民众正在受苦,而武力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是的,对话再次回到尧曾经提及的三类对手:坏人、妖兽和凶神。 尧愤怒地向羿指出:“看哪,他们就是全部灾难的根源!” 对尧所暗示的凶神,羿起初并不以为然。日神夋不可能纵容自己的孩子制造过度日照和旱灾,从而导致大规模的饥荒,日神根本没必要以这种方式惩罚自己的子民。而尧对此的解释是,女日神羲和才是真正的祸根,作为母亲,她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孩子,以至于他们违背天条,一起跑到苍穹上游戏,罔顾下界众生的死活。非但如此,尧还暧昧地暗示说,夋也有间接责任,他年老色衰,拒绝听取来自民众的哭诉,对大地上的苦难视而不见。 尧的言辞含蓄而犀利,让羿如坐针毡,就连弓都为此感到羞耻。羿是下凡的武士,他必须出手去修正神界犯下的错误。尧为此设计出一个天才的故事脚本,要在第十个“大日”的最后一天,也即日神节前一天,展开规模盛大的猎日仪式,而羿须在正午时分将十日全部射杀,完成对地神共工的献祭,将人从烈日的酷刑中解救出来。尧甚至许诺说,典礼结束后,他要送羿一份天下无双的厚礼。 “我的神弓告诉我,这……是可以的,所以……我便可以了。” 在喝下七七四十九碗米酒之后,羿以弓的名义,舌头发硬地答应了尧的请求。这承诺如此庄严,就像众神在高山之巅敲响了大钟,以至于弓开始发热,弦嗡嗡作响,箭镞也在剧烈地跳动。它们就这样响应羿的决心。杯觥交错的神庙,此刻突然安静下来,因为人们不仅听见羿的承诺,还听到了神器的蠢蠢欲动。器物的语言虽然贫乏,却铿锵有力,令全体在场者都精神亢奋起来。 弓回忆这些往事时,心中的感受难以言喻。它知道自己犯了跟羿相同的错误,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比羿更加可悲,因为它违背了器物不得干预人事的戒律。亡灵们也觉察到弓的沮丧,因为弓体和弓弦都在急剧变凉,滑向零度以下。它们试图安慰它,甚至不惜派出乌鸦作为代表,竭尽全力地劝说弓,阻止它继续变凉。它们知道,一张冰寒刺骨的弓,不适合亡灵的栖居。 乌鸦的亡灵飞起来,灵巧地落在弓的最高处,那是紧缠天蚕细丝的弓角,拥有一个优美的工艺外观。它能言善辩,试图证明弓的无辜。弓没有任何自主性,它只是武士的猎杀工具而已。弓甚至都无法自我打开,向远处弹射出任何物体,哪怕是一粒细小的砂砾。乌鸦说,我们一共有十只,全部死于箭伤,但我们丝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甚至还要感谢你帮我们摆脱了尧的魔法控制。你让我们脱离囚笼,获得了灵魂的自由。 弓说,它并不相信乌鸦的言辞。它们的嗓音依旧那么难听,到死都没有改变。但弓的情绪变得稳定了,体温也不再下降。它卸除怒气,只留下淡淡的感伤。弓无限怜悯地想,尽管羿用弓射出十支利箭,但他不是凶手,而是一个被蒙骗的大男孩。尧利用他的天真,导演了一场精彩的戏剧。 终于到了盛夏季节,中原的气温急剧上升,天气变得酷热难当,比以往任何年份都更可怕。地震、旱灾和山火接踵而至,土地干涸与龟裂,蝗虫飞舞,像乌云那样遮住了天空。到处是烧焦的林木、枯萎的庄稼和饿死的妇孺,百姓们哀声遍野,好像世界末日已经降临。 尧决定借这一“天时”来实施计划中的祭礼。数百名祭司团成员云集广场,念诵咒语达七天七夜,声音低沉,犹如滚过大地的旱雷。到了第八天清晨,依照事先设计的脚本,尧从笼里放出十只精心喂养的乌鸦,运用法术,把它们变成十个金色的圆形发光体。它们飞来飞去,忽东忽西,貌似在苍穹上追逐和打闹。 “看哪,天上有十个太阳,他们是日神的顽皮孩子,这样下去,我们会被活活烤死的!”人们大汗淋漓地奔走相告,满脸都是慌乱的表情。 祁城的全体居民集聚起来,把尧的茅屋围得水泄不通,跪求他去跟夋谈判,驱逐那些肆虐苍天的小日神。这样等了三天三夜,尧这才走出陋室,脸色忧戚地答应了群众的吁请。他嗓音像悠扬的钟声,又像一朵朵白云,明亮地飘过祁城的上空。许多人竞相吻他沾满尘土的裸足,仿佛在争抢来自圣人的恩典。 弓的记忆被亡灵们推向地神祭礼的现场。正值炎热的夏季正午,它闻到了松脂、香茅和蒿萧燃烧时散出的气味,它们萦绕在法场四周,像一道无形的神学护栏。尧身披镶满金片的细麻法袍,那是地神祭司的专用服饰,它第一次公开亮相,用以衬托祭司及其神学的高贵特性。人们交头接耳,期待尧的法术会弄出什么出人意料的奇迹。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尧开始行动了。他高举双手,默念咒语,广场上升起浓密的大雾,一道闪光之后,羿从雾中现身,身材高大,表情坚硬,身上披着白色斗篷,宛如天神下凡。他张弓搭箭,向天穹奋力发射,红色的弓身像火焰一样燃烧,弓弦和箭镞发出惊心动魄的声响。众多年幼的太阳躲闪不及,接二连三地掉在地面上,化成鲜血淋漓的乌鸦。它们是尧献给地神的最高祭品。没人质疑圆形发光体和乌鸦之间的荒谬关联。一片巨大的乌云移到人们头顶,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大地顿时变得清凉起来。人们高喊羿的名字,欢笑声震耳欲聋,差点掀翻尧的茅草屋顶。 越过喧嚣的人声,尧一字一句地对羿说道:“人有四种生命,第一种生命活在肉身里,并跟肉身一起死亡;第二种活在认识你的人的记忆里,他们一旦死了,你也死了;第三种是活在你子孙的血液、还有祭拜你的灵位里;第四种是活在青史上,你的生命将跟它同样久远。这最后一种,才是真的永生。”随后,他提高嗓门,大声喊出了最重要的箴言,“从现在起,你我都得到了永生!” 弓清晰地记得,就在盛大的仪典结束后,羿被尧引向祁城的郊野,那里有一座高墙环绕的府邸,墙上爬满常青藤和牵牛花,门前种植了两株圆柏,还连着一条弯曲的鹅卵石小径。尧领着羿走过小径,用力推开两扇朱漆大门。整座院子花团锦簇,弥漫着奇异的香气,有位带露的女子在花丛里亭亭玉立。 尧对羿说:“我曾经许诺,祭礼后要送你一份厚礼。你看,这就是我的厚礼:一个名叫望舒的美人,还有这所用来存放美人的房子。” 羿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连在天界都没见过这样的尤物,光芒四射,美得令人无法直视。羿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差点站立不稳。弓也随之激动起来,听见整座庭院都在放声歌唱。羿抱起新来的美人,像抱起一件柔软的袍服,大步走进屋子,从里面关上门,长达七天七夜。剩下的那些侍女面面相觑,心中打翻了一万只醋坛。 尧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坐在前院,向那些吃醋的女人们训话,要她们摆正自己的位置:“你们是我的女奴,是我花钱买来的母狗,而那个女人是你们的新主子,你们要小心侍奉她,如同侍奉我和羿一样。” 女人们面面相觑,哪敢违拗主子的意志,赶紧收起满脸的妒相,换上了顺从的笑容。尧又说,等羿出来,你们要传我的话,望他再接再厉,继续除掉另外两类坏蛋。第二天羿出屋小解,在院子里撒了一泡很长的尿,腥臭的液体汇成小溪,潺潺流向大门外的世界。趁着这个空档,女人们赶紧把尧的留言传给羿听,指望他早点丢下望舒,去干他应承下来的苦活。羿收了尧如此贵重的奖品,心也就软了,于是手蘸胭脂,在一名侍女的肥大屁股上写下两字——“十日”,叫她跑去出示给尧看,说这就是他的回答。 弓的表述常常超出它自身的经验。很多时候,它有不在场的嫌疑,但弓否认了这点,它向我信誓旦旦地说,它讲述的每一件事,都是亲眼所见,对此我无从反驳。它告诉我说,尧的法术修改了神的游戏规则,以至于众神都开始感到不安,觉得世界秩序正在变乱。只有年迈的老日神夋对此毫无察觉。他的日照业务运行正常,家族内部也没有出现异动。他耳朵聋了,听不见日神祭司的紧急求告;他眼睛花了,看不见羿射“十日”的壮举,还有尧精湛的导演技艺;他的鼻子也堵塞了,闻不到乌鸦尸体发出的恶臭。作为下凡人间的武士,羿被崇敬他的人所拥戴,对即将发生自己身上的危机也浑然不觉。 生命女神西王母眼看羿迷失在人间,不免生出怜惜之心,便中断冥想和修炼,走出冈仁波齐峰顶的石穴,穿过无垠的高原戈壁,化身为一个白发苍苍的乞丐,去敲羿的朱漆大门,要以“不死药”换取一碗肉羹,岂料开门的是望舒,听完老妪的请求,她便从厨房里端来热气腾腾的肉羹和米饭,还笑着拒收她的“神药”。 西王母愠怒地转身离去,恰好跟打猎归来的羿撞个满怀,于是她现出豹齿虎尾的原形,把“不死药”放在他的手掌里,劝他服药后尽快返回天界,不要干预人的事务,否则必定会死于非命。羿收了神药,但没有及时服用,因为他要继续留在人间,以兑现对尧的承诺,对于西王母的警告,他置若罔闻。 羿仔细藏好神药,辞别新婚妻子望舒,还有一群妒火中烧的侍妾,背上大弓和箭袋,踏上了凶险的征途。第二轮杀戮跟上次完然不同,它是一系列你死我活的搏击。羿的新猎物不是十只“金乌”,而是六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兽,百姓但凡听见它们的名字,都会吓得瑟瑟发抖,但羿无所畏惧。 羿先是在“畴华”的荒野上找到半人半兽的“凿齿”,连发三箭将其射死;在青丘国的沼泽地里,他生擒名叫“大风”的鸟怪,顺手又杀了龙头猫身的超级神兽“猰貐”;随后他前往遥远的南方,在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上,先射穿巨蟒“修蛇”的脑袋,进而用刀将其斩为九段。接着,他走进东方最大的野桑林,活捉了猪妖“封豨”,面对羿咄咄逼人的杀气,它吓得浑身发抖,完全丧失了反抗的意志。 羿身经百战,弓弦断过三十六回,这时已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他还剩下最后一个目标,那就是六怪之首的九婴。他知道对手的厉害,提着一坛陈酿老酒上山,前往它盘踞的岩洞叫门挑战。九婴也不示弱,出洞跟他对饮,一起喝干了酒坛,随即大笑三声,双方展开殊死决战,一直打了五天四夜,从河岸打到市镇,又从山谷打到山顶。 九婴有九个头颅,这意味着他有比寻常妖兽多九倍的法力,羿几次都到了死亡的边缘,但都反败为胜,先后射穿了对方的八个头颅。眼看妖兽已是强弩之末,不料它趁羿箭尽弦断,突然从胸腔里伸出第九只脑袋,偷袭他的咽喉,模样丑到了闭月羞花的地步,羿大吃一惊,躲闪不及,手臂被咬了半口,弓身顿时溅满鲜血。弓有严重的洁癖,它说,它为此耿耿于怀了很久。 羿以残剩的力气,徒手扭断九婴的第九个脑袋,然后带着这件战利品走下山去,步履艰难,像一头负伤的猛虎。九婴临死前发出的怒吼,回荡于天地之间,久久不能平息。中原居民都听到了这凄厉的嚎叫,他们赶紧用珍贵的猪油堵上孩子的耳朵,生怕他们的魂会被妖兽喊走。 浑身是血的羿,出现在小镇的石板街上,惊动了饱受妖兽袭击的乡民。他们把他扶进祠堂,用草药加温泉替他疗伤。村姑们的柔情比泉水更加温暖,她们围坐在他身边,抚摸他的肌肤,用欢声笑语安慰他的神经,让他的创口不再疼痛。但羿的忧郁并未得到改善,相反,原本刀枪不入的天神,而今落到被常人照料的地步,他心中的失落感难以言表。他托人给尧带去九婴的第九个脑袋,叫他赶紧滚过来慰问遍体鳞伤的英雄,带上最好的米酒,因为那才是疗伤的第一神药。 尧接到信使送来的重礼,觉得它果然很重,需要五六个卫士才能抬起,不禁哈哈大笑,知道羿已经替他除掉了最难缠的敌人,但他没有亲自滚过去慰问,也没有奖励好酒,而是派出八名壮汉,加上一些田七血竭之类的草药,说是要给羿保驾护航。但羿断然拒绝了尧的美意。他说:“既然尧没有滚过来,那么你们就给我滚回去吧。”他就这样打发了那些无用的护卫。事后他对弓解释说,尧其实是在催他启动第三轮射杀。基于那种改造世界的急切信念,尧被时间追得喘不过气来,而他必须拉上羿一起飞奔。 现在,羿只好带着尚未愈合的创伤,重新背上大弓,沿着黄河、洛水和伊水行走,逐个拜访那些尧的反对者,用利箭亲切地问候他们的胸膛、咽喉或头颅,他们中有的是日神祭司,有的是酋邦首领,有的只是他们的家眷而已。他们甚至还来不及看见敌人的身影,就已经血溅三尺,香消玉殒。最后,在尧亲手绘制的地图指引下,他大步走进了挚的官邸。 挚早就风闻各种凶险的死亡消息,现在见到羿的高大身影,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屎尿都拉在裤裆里,整座屋子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但羿哪里忍心对挚下手,他垂下持弓的胳臂,给对方指了一条生路:“把令弟请来,你主动退位,这样就能活得很久。” 挚连连点头,赶紧派人给尧送去自己的“禅让书”。三十天后,尧的信众浩浩荡荡地开进京城平阳,而他本人走在队伍前列,头戴雉冠,身披葛布大袍,手捧挚的书信,脸上现出胜利者的笑意。 弓告诉我说,尧就这样从挚手里接过了权杖和印信。他没有回到祁城的茅舍,而是定居大都,按自己的信念治理王国,逐渐露出伟大君主的风貌,完全符合人们对上古贤人的期待。自从他成王之后,原有的日神历法被改成日月混合的十二月新历,月神的力量被解放出来。更为要紧的是,日神庙改成了土地庙,这意味着地神开始主宰世界。尧是陶器的发明者,而陶土是地神的象征,在尧的指导下,祁城地窖里的神火种子被送往平阳,陶业作坊得以蓬勃兴起,各种精美的彩陶像庄稼那样涌现,贸易变得日益繁忙;旱灾、水灾和蝗灾从大地上遽然消失,农夫的耕作有了可喜的收获;百姓如沐春风,整个王国都欣欣向荣;各酋邦的首领纷纷前来祝贺,贡献本地的土特产,向尧王表达臣服的意愿。 尧仔细端详着新的权力版图,对他的臣服者说:“我是人的王,是陶和酒的王,稷和麦的王,蔬和果的王,犬和猪的王,我是大地万物之王。”就当他说这话时,城里和城外的颂扬声此起彼伏,而尧在无限喜悦地聆听。 弓的讲述这时开始变得凌乱,似乎受了某种情绪的影响。我被告知说,尧对羿很不放心,生怕他在京城酗酒滋事,派人把他送回祁城,让他在那里颐养天年,还顺手送了一副他刚发明的陶制围棋,让他能借此打发无聊的时光。羿对这种游戏饶有兴致,就叫望舒陪他一起来玩。望舒在枝繁叶茂的柿子树下摆好桌子,放上陶制的棋坪,一人执黑,一人执白,双方随意地对弈起来,从太阳升起,一直玩到夕阳西下。 羿一边把棋子收进锦囊,一边若有所思地说:“尧发明的这棋,真是十分有趣,放对一只棋子,可以吃掉一片,放错一只,也能全盘皆输。” 望舒笑道:“治理人世间,大约也是这个道理。” “对呀,看来尧是一位了不起的棋手,他用我这枚棋子,吃掉了所有敌人。”羿先自嘲地笑起来,随即便有所醒悟,开始愠怒起来,“妈的,我可真是他的棋子哦,帮他杀了这么多人。”在黯淡下去的光线里,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在这世界里,恐怕人人都是棋子,谁都无法摆脱被利用的命运,更何况,你为民除害,匡扶正义,就算被用了一下,又算得了什么?”望舒望着布满黑白棋子的桌子,忽然联想起自己的命运,不禁也露出自嘲的笑意。 “放屁,全都是放屁!” 羿见望舒为尧辩解,还面带讪笑,好像火焰被泼上菜油,怒气变得更甚。他把桌上的黑白棋子扔出院墙,开始大喊大叫,像一头被拔了胡须的老虎。 望舒走到他身后,轻抚他的双肩,试图多给他一点安慰:“虽说棋子被设计得黑白分明,可这世界终究还是灰色偏多,很多事情善恶难辨,哪有什么黑白分明的界线呢。”她的声音如此温柔,仿佛是在羿的耳边梦呓。 然而,这番言语非但没让羿恢复理智,反而进一步激怒了他。在他看来,望舒就是尧派来的间谍,用以操控他的灵肉,把他推上尧的战车,而在事成之后,他就沦为一枚可悲的弃子。他越想越气,脸色由红转白,冷冷一笑,拽住望舒的头发,把她拖进屋子,逼她跟自己一起饮酒,然后仗着酒气予以痛殴,让她遍体鳞伤,头脸肿得像一只猪头。 羿对望舒高声叫道:“你是尧送的礼物,你是他派来毁掉我的坏女人,就是你,把我从一个天神变成可笑的杀手。现在我要狠狠地罚你,把你打成一个丑女,让你再也无法出门害人!” 羿在望舒身上发泄着对尧的严重不满。那些侍女互相招呼着前来围观,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是呀,就这坏女人夺走她们的幸福,现在终于受了报应!羿对她们的立场非常满意,于是就派出其中三位,去阳城向尧传递消息,说是望舒正在替他受罪,而且生不如死。他想借此打击尧,让他为望舒之痛而痛。但尧对此竟无动于衷,似乎根本不在乎她的命运。他叫人砍下送信侍女的头颅,在头盖骨上涂抹粘土,烧制成上等的国家祭器,专门用于地神祭祀,并把这项新发明命名为“骨陶”。 “我不担心这个,因为望舒公主会有一百种办法对付他的夫君。”尧事后对身边的司陶官解释说。 正如尧所预料的那样,望舒果然有自己的应对方法,那就是某种神奇的自愈能力。她每天都被打得皮开肉绽,骸骨寸断,在剧痛中昏死过去,却能在第二天黎明奇迹般复原,变得焕然一新。这种剧烈的反转激化了射日英雄的狂暴。羿本来就力大无穷,现在又变本加厉,除了拳脚,还用上棍棒和刀具,屋里的器具全都化为齑粉。惊恐的弓与箭在墙上发出哀求,但羿根本听不见它们。 终于有一天,祁城所有的作坊酒都被羿喝尽,无论是郁金黑黍酒,还是更寻常的黄秫雕和桃花酿。他的女人们开始轮番到居民家去讨自制的醪糟,却没有多少收获,羿这才从猛烈的酒毒中慢慢醒来,在院子里裸身躺了几天几夜,茫然望着白云苍狗和日升月落,灵魂空虚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那几个侍女已经销声匿迹,也不知去了哪里。 到了第五个黄昏,望舒从屋里走出,叉着手站在他跟前,身穿缟素,笑靥如花,好像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而羿想起自己行在她身上的暴力,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悔恨。 “我错了。我,我是一个该死的混蛋。”他声音沙哑,仿佛在喃喃自语。 他举止笨拙地爬起身,随着望舒回到屋里,只见桌上摆满了他最喜欢的菜肴。一只细腰酒壶站在桌子中央,向他发出热烈的召唤。那是制陶大师尧的杰作。 “我,我,不能再喝了。”羿咬着牙拒绝道。 “就喝最后一回,因为我要跟你重归于好。”望舒一边微笑,一边把酒注满那只羿专用的黄釉陶杯。闪烁的五色灯火映照着她的容颜,比天仙更令人销魂。 “我,我,我,我对不住你……”羿突然口吃起来,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愧疚和爱意。他饮下美酒,先是觉得一股暖流涌入心尖,从那里开出一朵欢喜的大花,但很快,这暖流就变成麻痹的感觉,舌头、脑袋和四肢都无法动弹。 “你看,你一点都不伟大,相反,你不过是个懦弱的凡夫俗子。你来到人间,本身就是个错误。你杀了几只怪物和几个坏蛋,就自以为是了不起的英雄,可以任意作践你的女人,无数次置她于死地。现在,该我来结束这一切了。”望舒凑近夫君,对他轻声耳语,口唇间吐着淡淡的芬芳。 羿情知大难临头,眼里闪过惊惶的神色。 墙上的彤弓预见了即将发生的事变,开始发出嗡嗡的颤抖声。人命竟如此短暂而无常,就连羿这样的半神都无法抗拒。 “还要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取走了西王母送你的不死药。我会陪你升天,不让你在路上感到孤单。” 决意复仇的望舒,挺起细弱的腰肢,双手紧握锋利的玄铁短刀,在仔细瞄准之后,把它用力插进羿赤裸的胸膛,令他痛彻心扉。史上最伟大的猎日者,来自天界的神勇武士,为尧清除异己的职业杀手,尧时代第一美人的渣男丈夫,表情恐惧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听见自己的叫喊,就永远停止了呼吸。 弦突然断了,彤弓从墙上掉下来,发出一声轰然巨响,把正在行刺的望舒吓了老大一跳。

  • 奔月者

    从前有只美丽的兔子,皮毛洁白,姿势优雅,位于人类宠物中的最高级别,因为它的居所就是月亮,而且还是月仙望舒的宠物。虽然没人亲眼见过这一神秘的外星物种,但许多年来,几乎所有中国人都坚信它的存在。 问题的难点在于,它就是本故事的讲述者。无论你相信与否,其中的大部分细节,都出自兔子的陈述。它总是言简意赅,直击事物的本质,但它的故事只有一个主人公,那就是羿的妻子望舒,世人称为“嫦娥”,也就是“永生的女人”的意思。在任何场景中,兔子只谈论自己的主人兼恋人,而对其他生物置若罔闻。在这方面,兔子展示出比人类更专注的品质。 兔子是望舒的代言人,正如彤弓是羿的代言人一样,但它能自由活动,所获得的资讯,远在彤弓之上。兔子的讲述方式,跟弓也很不相同,它居然从头追溯望舒的显赫身世,它试图让我相信,望舒是尧和挚的妹妹,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父亲,那就是喾——当时的首席日神祭司,以及法术深不可测的影子巫师。他能用影子杀人,也能用影子救人。他的影子医术,就是用一把水晶石刀,切除与病灶对应的影子,令疾病焕然消散。这类手术无须触及肉身,所以没有任何痛苦。但这神术不可传承,于是在喾死后,它就从人间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喾也是玩弄影子语言的高手。他能从日影中读出神的旨意,正是他借助日光在圭表上的投影,设置年月日的时间表,并对六十四个时间节点——“卦”加以命名。他还写了一本经书,解释那些“卦”的占卜意义,这书就叫《连山》。喾告诉望舒,“连山”的意思,是指日光投射在大地上的影子连绵不断,威严如山,绝不允许世人藐视。 在望舒三岁生日那天,喾造了一只影子兔子,作为送给小女儿的玩具,它最初是匿形的,只有强烈的阳光才能让它现出浅淡的投影。好在喾赋予女儿一双奇异的眼睛,可以夜视、透视、远视,见不可见之物,所以在这世界里,只有她能看见兔子,而她的同父异母兄长羿,对此却一无所知。 喾的法术让兔子成为一个隐秘的观察者。它无处不在,却难以觉察。尧曾经为此起过疑心,他见望舒在对空气说话,而且柔情似水,后来才弄明白,这个性情独特的妹妹,打小就有自言自语的怪癖。 兔子说,帝喾是首席日神祭司,但儿子尧背叛父业,转而成为地神的祭司。喾因而不喜欢这个离经叛道的儿子,他让挚接管酋邦联盟的世俗权力,又让挚的兄弟们接掌日神祭司的职位。只有尧遭到边缘化,被分封在那座叫祁的偏远小城。喾指望这位不肖之子会意志衰退,无聊至死。 望舒虽然深受父亲的宠爱,但她对日神系没有多少好感,因为日光过于刺眼,时常伤害她美丽的瞳仁。她更喜欢阴柔的事物,结果成了月亮和星辰的崇拜者,只有望见月宫,她才会心情舒展。她偷着在家祭拜月亮女神常羲,每天都向她供奉新鲜水果。“望舒”是她为自己起的名字,在原先的“望”字里,她偷加了“月”旁,寻常人看不出其中的玄机,但兔子知道,这正是主人偏爱月神的证据。 兔子说,由于不喜欢日神,望舒坚定地站在尧这边,并对尧的怀才不遇愤愤不平,想要助他一臂之力,于是化装成一个中年妇人,用葛巾遮住惊天动地的面容,乘坐牛车前往祁城,一路上饱受盗贼的惊吓,好在有机警的兔子伴随,每次身遇险境,兔子都会事先发出警告。兔子的耳朵可以自由伸缩,有时还能预知未来,这点超出了喾造它时的预期。 尧在地下神庙里盛情款待一名叫做羿的武士,他来自天界,箭术无双,尧想跟他结为死党,但又担心被羿拒绝,见望舒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跟妹妹商议,要她设法诱惑羿,让他去解决掉那些黑名单上的对手,而尧承诺的回报是,在自己称王之后,他将助她成为首席月神祭司,并推动月亮历法的实施。 望舒被尧开出的条件打动了,站起身说:“我得先瞄一眼你说的那位再说。” 于是尧领她去神殿侧门的布幔后面偷看。越过温热的炉火,武士脸上的杀气在火光中闪烁不定,而目光却清澈得如同两岁的婴孩,魁梧的身影投在墙上,变得庞大而夸张,如同一头展翅欲飞的巨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情,突然涌上望舒心头。她想对尧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两腮已经变得绯红。兔子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就在那个偷看的瞬间,羿俘获了望舒的芳心。 望舒被尧安置在城郊的老宅里,那是他的支持者捐赠的无数房子之一。她在那里跟其他女人一起侍奉夫君。在最初的日子里,望舒得到了羿的全部宠爱。羿沉迷于望舒的姿色,奋力浇灌这朵鲜花,不分昼夜;那些身段肥美的侍妾,只能满含嫉妒地在门外偷听,心如刀绞;而兔子守在门与墙之间,眼望两边的隐秘战争,也恨意难消。兔子不喜欢那名外来的男子,因为他占有了女主人的一切,但它更讨厌那些饶舌的侍女,她们言辞过于刻薄,把望舒贬得一文不名。 趁着两人短暂休息的片刻,兔子赶紧进屋告诉望舒说:“她们恨你,恨得咬牙切齿。” 望舒笑了:“我知道,她们是为恨而生的女人。” 兔子说:“你不能这样朝夕缠绵于床笫,你该到外面去看看月亮,沐浴一下月神的露水。” 望舒说:“他很快就会离开。我的确有点贪心,但这可能是最后的快乐了。” 兔子沉默下去,再也没有吱声。它沮丧地坐回门边,把脑袋钻进望舒扔下的衣物里,听见在屋子那一头,望舒再次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喊。 尧的下一次拜访打断了男女主人的春梦。失意的王子在门外守候多时,仿佛在安静地听床。终于,羿披上葛袍走出屋子,大汗淋漓,好像刚刚结束一场马拉松长跑。尧看着羿的模样,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尧说:“已经过去七天了。你的新婚之夜有点长了。” 羿笑了笑:“我说过十日的,在那只屁股上。” 尧也笑了,递去一个木片,上面刻着一堆名字。 羿看都没看就收起了木片:“好,我三天后出发。” 尧又招招手,一群脚夫挑着担子涌进院子,运来了粟米、猪肉、菜蔬跟柴禾。 “我会替你照看她的。”尧的言语意味深长。 羿回到屋里,对望舒说:“穿上衣服下厨做饭去,七天没吃东西,我已经饿了。”他从墙上取下弓箭,“我要去山里练习箭术,顺便打点野味。” 望舒起来梳妆,看见水镜里的那个女人,因纵欲而变得面容憔悴,便自嘲地笑起来:“我收工了。死兔子不要怪我。” 兔子满腔怨言,这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它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你太累了,该好好歇息了。” 望舒走去厨房,用尧刚送来的新鲜猪蹄炖了一大锅肉羹,还添了小葱、姜片、桂皮和罂粟叶。肉香很快就弥散开去,越过院墙,被风传扬得很远。就连远在山上狩猎的羿,都闻见了这羹汤的浓郁香气。 香气也惊动了四邻五舍。一个行乞的老妪敲开院门,说要用“不死药”换一碗米饭和一盆羹汤。老妪弯腰驼背,手持一只葫芦,脸上爬满刀刻般的皱纹,每一条都填满了那种被称作苦难的事物。望舒赶紧返身回到厨房,端来了米饭和羹汤,却没有接受对方的神药,她想,那一定是个玩笑。 “你拿去吃吧,要是不够,我再给你去拿。”望舒递过陶碗,脸上露出悲悯的神色。 老妪见望舒不要她的神药,突然生气起来,伸手打翻米饭和羹汤,扭头就走。望舒有些吃惊,呆呆地望着对方蹒跚而去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来。兔子在主人耳边低声叫道:“老太太有些来历,我得过去瞧瞧。”它跳下望舒的肩头,一溜烟地跑了。 离别的时刻近了,羿跟望舒变得缠绵起来,有些难舍难分。他把尧送他的玄铁短刀割下一缕头发,把两件物事都放在望舒手里:“你见它们,如同见我本人。” 望舒想了想,咬开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羿的手掌上写下一个“舒”字。血字迅速隐入表皮,消失不见。望舒说:“你若想我,字就会显现。” 羿笑了:“为什么一想你就会见血?” 望舒笑而不答。羿以为她有什么玄机,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依直觉行事而已。唯有兔子洞察一切,看出其间隐含的凶兆,只是它不敢吱声,打算日后设法助女主人脱困。 羿悄然走了,在一个没有星月的漆黑黎明。望舒还在沉睡,梦见自己被一只凶恶的老虎吞进肚子,仿佛掉进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穴。于是她就继续沉睡,直到日头高照、被兔子推醒为止。 兔子神秘兮兮地告诉望舒,在羿走后,必须先办一件大事。它说,那天来的乞丐,把不死药交给了羿。羿起初不要,逼得老太太现出原形,是一个长着野兽牙齿和尾巴的怪物,身躯如同巨人。羿非但没有引弓射箭,反而跪下单膝,露出谦卑的表情。他收下那只葫芦,然后怪物就变回了老妪的模样。 望舒心中惊疑不已,问那怪物是什么来历,而羿又为什么对她如此恭敬,兔子笑而不答,顾左右而言他:“来吧,我带你去看藏葫芦的地方。” 于是兔子领着望舒来到后院,在打开一扇上锁的小门之后,便到了屋后的林子。他们经过一株柿子树、两株梨树和三株李树,又绕过四株桃树,最后停在一株半枯的老桂树下,那里堆放着五只散发恶臭的野兔尸体。无数只苍蝇惊飞起来,发出嗡嗡的抱怨声。兔子骂道:“这该死的羿,杀了野兔五兄弟,把东西藏进兔子洞了。”它钻进洞里,很快就从里面推出一只粗陋的木匣。 望舒好奇地打开匣子,发现里面正是那只老妪的葫芦,细腰上有根丝线,串联着一枚翡翠玉牌,上刻八个蝇头小字:“羿舒同服,早皈天界”。望舒拧开木塞,倒出几十粒丹药,小如红痣,油亮可喜,在掌心里滚来滚去,似乎在说出一种诡异的谜语。 兔子一见玉牌上的文字,就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它的位置,顿时鼻子发酸,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刚巧滴在望舒掌上,跟药丸混在一起。望舒说:“不好,药都化了,赶紧吃了吧。”于是她把化开的药丸让兔子舔尽了,又倒出一些放进自己嘴里。 “哇,好苦,比黄连还苦!”她俩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林子外,那些侍女也在大呼小叫,好像发现了被打开的院门。她们手挥木棒,想要吓走看不见的小偷。望舒赶紧把葫芦藏进怀里,埋好木匣,假装摘了一些野菜,蹒跚地走出了林子。女人们发现了望舒,开始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以发泄心中的深仇大恨,而望舒一言不发,她走回屋子,把自己锁在里面,像一个逆来顺受的囚徒。那些侍妾无法进屋,就把尿液、粪便和各种秽物抹在门窗上,继续她们的恶骂,一直骂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望舒跟兔子躲在屋里,全心全意地等待身体发生变化,而这变化果然如期而至。起初她还有饥饿感,需要兔子三更半夜到厨房偷食,但这需求很快就烟消云散。她们不再感受饥饿,而且睡眠时间也大幅减少。又过了几天,当白昼的阳光射进屋子时,兔子惊讶地叫了起来,因为望舒变得更加美艳,眼神清亮,肌肤皎洁,犹如女神下凡。她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木屋,让每件器具都染上了神圣的色泽,就连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器物亡灵,都露出了古朴的轮廓。 兔子含情脉脉地叫道:“天哪,你迷死我了!”它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做出半晕厥的模样,惹得望舒咯咯直笑。 “死兔子呀,你也是雌的,看来我得给你按上男人的物事。” 兔子反唇相讥:“哼,我雌雄同体,哪里需要那种多余的废物。” 它跳上望舒的肩上,开始不倦地舔她的头脸。望舒容忍了她的轻薄,反手玩弄它灵巧的长耳,抚摸那柔软的皮毛,像是在回应它的亲昵。她们就这样过着温情而悠长的日子,直到羿征战回归为止。 出乎意料的是,得胜归来的羿居然性情大变,好像脱胎换骨,摇身变成一个凶恶的暴君。他毫无理由地酗酒,对望舒动粗,以各种方式反复施虐,让她无数次地死去活来。兔子惊悚地发现,昔日的血兆已经应验,而且它还很快猜到,此前造访的怪物,应该就是西王母本人,一位主管生与死的女神,她以自己的无上法力,改变了永生的定义,因为她“不死药”可以让人在旧肉身里得到永生。兔子语调平静地告诉我,正是那药救了望舒,让她每一次都能从濒死的状态中复活。 面对突如其来的暴力,兔子和望舒知道,离家出走的时刻已经到了。在巫师有黄指点下,她们吞下原先要留给羿的另一半丹药,身体逐渐变得轻盈,竟能在天上任意飞翔。她们在郊外练习了多次,像鸟类那样掠过祁城的夜空,然后停栖在树梢、旗幡和屋顶上,姿势比鸾凤更加优美。最终,在凌晨时分,她们悄然降落于后院,却不留神踩到侍妾们四处抛撒的粪便。羿在独自饮酒,众女都已睡死过去,没人知道这里将会发生什么大事,就连望舒本人也不知道。 虽说踩了一脚狗屎,望舒还是显得异常兴奋,就为了这神术的获得。回到屋里后,兔子一边舔掉爪子上的秽物,一边劝说望舒,要她动手除掉羿,因为他会向月亮射箭,如同射杀十位小日神那样,尽管她们已有不死之身,但射月肯定会造成伤害,甚至会让月亮掉下来,令她们的新生活化为泡影。望舒先祭拜过月亮女神常羲,然后望着窗外的月亮,想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决定依了兔子的想法。 天亮以后,她换上一身缟素,先用羿的钱物遣散那些侍女,然后把睡在前院的羿叫进屋子,用毒酒和短刀把他杀死。对于望舒而言,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但每天长达五个时辰的暴力和剧痛,足以让她打消仅剩的善念。 一切就这样悲惨地结束了。她脱下沾血的麻衣,等月亮重新爬上枝头,便跟兔子迎风升起在半空,如同传说中的翩翩仙子。附近的土狗们一起朝天狂吠,发出热烈而凶猛的赞美。两名小祭司目睹了这一幕,赶紧跑到阳城,添油加酱地报告给了尧王。尧听到这条意外的消息,惊得下巴都掉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望舒和兔子的月亮之旅并不尽如人意。尽管尧早就履行承诺,在大地上推行月亮历法,但传说中的常羲和十二女月神不知去向,广袤无垠的戈壁上,只有一座寂静无声的花园、一所杳无人迹的宫室,以及一位叫做吴刚的常住居民,他迷恋那棵遮天蔽日的桂树,对望舒这样的绝世美人反应冷淡。 月亮的现实,跟想象中的相差十万八千里,这让望舒大失所望。她成天以泪洗面,悔恨自己对羿所做的一切,无论如何,那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叫醒她沉睡的爱欲,给予她短暂而热烈的欢愉。而现在她一无所有,还担着谋杀亲夫的罪名。兔子眼看望舒情绪失控,也有些慌了,赶紧用舌头去舔她的眼泪,不料望舒的泪水如此丰沛,灌满整个水池,她就这样漂浮在水面上,像一朵绝望的睡莲。 兔子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只好陪着主人在泪池里泡着,就像泡着冰凉而咸涩的海水,时间一长,竟泡出了自己的真形。那天吴刚走进宫殿,一眼就看到了兔子的存在。他回头取来桂叶喂它,像喂养自家的宠物。兔子为此非常恼火,知道自己从此失去了隐身的能力。 “该死,地上的人从此只要抬头,便都能看到我了。”兔子恨恨地想,把吴刚塞进它嘴里的桂叶吐了一地。它先是责怪眼泪,进而又责怪望舒,最终还是归咎于羿那个坏蛋,要不是他的暴行,就不会有逃亡和眼泪。兔子怨气冲天,开始撺掇望舒重返大地,因为月亮是寂寞之地,不能疗愈望舒的创伤。望舒此刻已经失魂落魄,早就没了主意,只能任由兔子摆布。 于是他们捡了一个桂花怒放的日子,重新飞上太空,穿越稀疏的小行星和流星群、厚重的云层、绿色的田野和山丘,在浓雾中降落于祁城,却发现那座尧的旧宅已经荒废,房子全部倒塌,只剩下一些断垣残壁,野兔、狐狸和蜥蜴在其间出没,俨然是废墟的主人。此外还有两棵粗大的柏树,孤零零地立于寒风之中,形影相吊。 望舒向附近村民打听,这才惊讶地发现,她在月亮上只有半年,大地却过了一百八十多个年头。父亲喾、兄长挚与尧早就谢世,她认识的其他人也悉数化为黄土,就连他们的亡灵都已不知去向。时间的魔法真是令人绝望,无论人有多么卓越,仍然无法抗拒死的宿命。面对废墟,望舒再次放声大哭,从黄昏一直哭到第二天黎明。 对于兄长尧,望舒有着难以割舍的依恋。他是前无古人的伟大君主,手腕老辣,但言而有信,至少,他从未对自己的胞妹食言。就在废墟不远处,一座月亮神庙巍然独立,从晨雾里露出高耸的橙黄色瓦顶。那是尧为她专门打造的建筑,按照尧的计划,她应该是掌管那庙的祭司,在中秋节那天,主持全体民众的月亮献祭。 趁一切还没来得及完全化为乌有,望舒想去阳城凭吊家族的旧址和墓地。经过洛水时,恰逢中秋时节,蒹葭在沙洲上随风摇摆,而白鹤也在山峦间翩然起舞。她被这如画的风景深深地打动,坐到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把脚足浸入水里,感觉水流在脚边打旋,如同在亲吻和拥抱,说出温存的絮语。 “这才是我要的尘世,我再也不想背弃它。”她呐呐自语,流下欢喜的眼泪。 附近村民听说有绝世美人现身,都赶来围观,远远看见美人怀抱白兔,两足戏水,如同传说中的洛水女神临世,水仙花羞愧得垂下苞蕾,就连锦鲤都吓得沉到水底,根本不敢抬头。他们于是奔走相告,说是宓妃正在显灵。接着,更多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洛城的街道和巷子变得空无一人。 “我累了,不想再走下去了。你看,景色如此美丽,人民如此热情,为我倾国倾城。哦,是的亲爱的,我的脚走酸了,我要在这里洗脚,就这样一直洗下去。”望舒对兔子宣布了这个决定,而兔子这回没敢出言反对。 当地居民为“宓妃”建了一座质朴而结实的木屋,它建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像马头那样伸向碧波荡漾的河面。望舒头枕水流,眼望星空,失去亲人的伤痛得以疗愈,脸上开始露出清新的笑容。兔子如此钟爱自己的主人,几乎到了心悸的地步。它偎依在她怀里,听见舒缓有力的心跳,犹如夔在月光下敲击乐鼓。 “你是我的歌手,你是我生命的源泉。”兔子在望舒耳边低语,心中的爱意绵绵不绝,如同身边的洛河。 “我终于懂得,奔月是为了生存,大地才是真的生活。”望舒没有理会兔子的表白,而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兔子听了这句箴言,不免大吃一惊,感觉主人已经长成睿智的圣人,满腔的柔情,顿时化成滔滔不绝的敬意。 这天望舒正在河边洗濯长长的秀发,远处忽然传来叮当的铃声,还伴随着天籁般的乐音,随后,一辆豪车越过北面的山冈和沙洲,从水面上疾驰而来,六条匹龙马在前牵引,四对鸾凤展开巨翅在头上遮阳,十二条江豚在两翼护卫,车厢雕龙画凤,镶嵌各式颜色宝石和珍珠,被日神的光线所环绕,闪射出耀眼的芒刺。 望舒好奇地盯着那金色车乘看过去,不料它竟转了一条大大的弧线,掉头停在自己跟前,有位白袍男子走下车来,管她叫“宓妃”,又自称是风神兼河伯,名叫“冰夷”,殷勤地邀她一起巡视洛水与黄河。望舒不懂宓妃和河伯是何方神祇,一时玩性大发,就抱着兔子上了对方的宝车。 豪华的龙车驶出洛水,在更宽阔的黄河水面上飞奔,掀起澎湃的波涛,四周的民船躲闪不及,纷纷人仰船翻。对于那些在水里高声呼救的船夫,河伯视而不见。他谈笑风生,向望舒炫示自己的放浪生涯。是的,众神主宰了红尘滚滚的人间,他们性情豪放,连管理山川的方式都如此洒脱。 但兔子说,就在这个节点上,故事发生了戏剧性的反转,一个名叫“后羿”的有穷氏国王,正率领部将在河边狩猎,追逐奔逃的麋鹿和黑熊,看不惯河神的飞扬跋扈,就发出一支利箭,射瞎了他的左眼。河伯痛得大叫一声,掉进水里,鲜血顿时染红了整条河道,失控的龙车撞到岸边的岩石,化成一堆齑粉,而望舒从车厢里腾空飞出,刚好被岸上的后羿接住,像接住一件从天而降的大礼。 后羿无耻地亲吻了飞来的礼物,然后把她放进车厢。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起来:“我们好像认识,因为你长得很像我前世的女友。” 望舒脸上露出少女般的羞涩:“是的,我认识你,你很像我的羿,不,你比他更像羿本人!” “自从刚才抱过你之后,我就一直在犯晕,连弓都拉不开了,也不知你到底施的是什么神术,所以我必须把你收了,以免你再去祸害别人。虽然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鸟,但这回我决心自我牺牲,死而后已。” 望舒也愉悦地笑起来,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动人的甜言蜜语。 她当然知道后羿不是羿,但从这个冒牌货身上,她仿佛看见了羿的影子。后羿身材高大,精通箭术,俨然就是羿的转世,却比羿这种直男更擅长调情,而且言辞幽默,举止有礼。于是她把对羿的情感,全部移到这位国王身上。两人就这样一见钟情,眼里都迸出了灿烂的火花。 后羿于是停止狩猎,把望舒带回营地,罔顾兔子的坚决反对,当众向人宣布这是他的新妾,两人迅速卷入一场天昏地暗的热恋,丝毫不避讳人们的视线。无数男女在四周窥视,交头接耳,把他们的绯闻传得天下皆知。 兔子插在他们中间,这时就是成了累赘,被望舒赶出屋子,孤苦伶仃地栖身于后院的狗舍。望舒说:“去吧,自己找伴玩去吧。”她瞳孔放大,眼神迷离,就像沉浸于初恋的痴情少女,对兔子的酸楚视若无睹。 兔子为此非常生气,决心狠狠地报复它的女主人。它在附近找了一大堆野兔情人,跟它们轮番苟且,场面变得热火朝天。不久之后,洛城里突然冒出无数只新生的小兔,它们在大街小巷里乱窜,甚至爬进司城大人的被窝。 但兔子事后并未炫耀自己的生殖业绩,反而陷入更深的忧虑。它说,当时整个中原都轰动了:一个风流成性的世俗国王,居然娶了洛水女神,这符合世人的庸俗理想,却触犯了天条。兔子跳上望舒的窗台,隔着轻薄的窗纱,再次向她发出警告说,这全是转瞬即逝的美梦,他们间的蜜月,顶多只能维持三个月时间。 望舒捂住自己的耳朵,拒绝听取兔子的谏言。她隐瞒仙女身份,藏起跟前夫相关的暗黑记忆,沉溺于国王的爱河而无法自拔。但后羿很快就接到一封密函,说是有穷国发生重大变故,要他赶紧回去处置。于是他匆匆辞别爱妾,说是很快就会回来跟她团圆,两人在洛河边依依惜别,四周挤满了目不转睛的吃瓜群众。 此后的每一个日子,望舒都在翘首以待,就连睡梦中都会被马蹄和刀戈声惊醒,以为那是夫君夜归,可她最后等来的,竟不是后羿本人,而是他被爱将、老婆和小徒联手杀害的噩耗。不仅如此,她还被告知,后羿死得很惨,他被剁成肉酱,做成了鲜美的肉羹。 望舒大哭一场,痛悼死于非命的新郎君,并为人生的无常感到悲痛。她的眼泪引发了洛河史上最大的一场潮水,差点淹掉自己的房子。她无奈地发现,后羿是羿的彻头彻尾的复制品:两者使用同一个名字,都以尊者的身份现世,也都夭折于血光之灾,在喧嚣的世界里转瞬即逝,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望舒刚得来的幸福,顷刻间就化为泡影。永生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她是情场的失败者,而且看不到任何转化的契机。 兔子在支支吾吾之后,被迫说出一个秘密——在不死药背后,隐藏着某种恶毒的咒语:服用者不能有爱,因为任何一场情爱都会以悲剧告终。兔子在她耳边压低嗓门说,这是随侍西王母的青鸟酒醉后冲着石壁说的,而兔子的长耳捕捉到了这条消息。在它看来,死掉的两位,都是英雄和国王这样的大人物,所以只有一种方法能破解诅咒,那就是找个乡巴佬,过最寻常平淡的日子。 兔子后来向我承认,它居心不良地编造了那条谎言。它不喜欢望舒身边有被她喜爱的高贵男人,因为那会分走对自己的宠爱,它指望谎言能让主人彻底戒掉男色,安心地跟它朝夕相伴。但望舒的心却为此沉下了深渊,她无法想象自己会跟一个农夫谈情说爱。 眼看望舒成天无精打采,兔子不免心中有愧,便又讨好地出了个馊主意:“也许我们可以找一个出身贵族又家道中落的男人,这样妳会感觉好些。”望舒立刻就想到一个人,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兔子也心领神会地笑了:“嘻嘻,不会是那个吴刚吧?我后来打听清楚了,他可是东夷族的要犯,手头有过四条人命。” 望舒大吃一惊,抱起兔子就飞回了月亮。他们意外地发现,花园已经被一些来历不明的工匠拓展,变得日益明媚起来。她们在长满牡丹、芍药和金盏花的园子里闲逛,在雕梁画栋的广寒宫做眼泪浴,顺便去观察吴刚,看他的脑袋有没有继续浸水,但他依旧沉湎于跟树的虐恋,目不斜视,并没有多少改进的迹象。望舒按捺不住,出言谴责吴刚的斧头暴力,但随后就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不已,赶紧低头捣药,心想还是快点弄出那该死的不死药为好。兔子也很喜欢这种累活,它前肢敏捷,可以把石杵捣得飞快,但时间久了,终究还是觉得无聊,于是就跟望舒商议,要把痴汉吴刚丢给大树,再次飞回大地,去启动新一轮的寻夫旅程。 兔子说:“一切都是命定,让我们听天由命吧。”而事实是,兔子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它在大地上四处搜索,找一个合适的角色,还预先算出对方的行走路线,然后领着望舒迎去,结果在穿越东汉年间的密林时,邂逅了一位年轻的农夫,名字就叫董庸。 在兔子的教唆下,望舒假意坐在石头上哭泣,说是迷失了回家的路径。董庸见她可怜,就帮她一起找家,结果发现了一间猎人修建的石屋,它坐落在山崖脚下,被野树和藤蔓缠绕,已经跟山林融为一体。 兔子伸出玲珑的小爪,指着石屋叫道:“你看,那就是她的家。” 天色逐渐昏暗起来,归巢的鸟雀在头顶上大声喧哗。美人邀董庸留宿,点燃松脂,一边闻着松香,一边听他讲自己家族破产的旧事。原来董家是高昌一带的侯爵,但因遭人诬告,被皇帝夺走爵位和财产,沦为赤贫的农夫。父亲病故之后,他竟连丧葬费都无法支付,只能向父亲的故友求告,借来一百贯铜钱,眼下他正打算回去偿还债务。讲完故事之后,他还结结巴巴地赞扬了一回望舒,说她长得好看,就像传说里的嫦娥和宓妃。 望舒发现对方的出身符合自己的期待,长相和言谈也不粗俗,甚至还懂得嫦娥与宓妃的掌故,因而指望这平庸的男人能让她摆脱诅咒,于是开始发起魅力攻势,自称是西王母的第七个女儿,擅长耕织,愿意助他摆脱债务危机,说完,对董庸顾盼一笑,妩媚得令人发指。董永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诱惑,当夜就跟美人做了简陋的拜堂仪式,兔子则勉强当了一回伴娘。 望舒说:“你那么年轻,还没有尝过女人,更没有试过仙女,既然我们已经结为夫妻,我现在就要给你一点意外的惊喜。” 这惊喜果然不同凡响,整座树林都在彻夜摇晃,发出不安的骚动,牙獐、灰狼和野猪都吓得四处乱窜。兔子堵上长而柔软的耳朵,拒绝聆听望舒的吟唱。事后董庸在草席上睡了三天三夜,爬起身时,发现自己双膝酸软,就连喝一口水都要下跪三次。 连续受惊多日的兔子躲在墙角,耷拉着长耳朵,有气无力地说:“以后还是悠着点吧,老兄。” 望舒却这样鼓励道:“看来你还行,比我想象得好,但你的名字不行,过于平庸,不妨改庸为永,但愿你能跟我一样永久。” 董庸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变成了董永。他们走出小屋,朝着董氏曾被封侯的祖地高昌城阔步前进。兔子跑得飞快,像羿射出的利箭,而望舒随着董永款款而行,还用丝绢遮住容颜,以免再次引发河洛式的骚乱。走过十天九夜和五百里地之后,他们敲开了富翁刘善人的朱红色大门。 董永深深地作揖说:“三年前我曾答应为奴五年,偿还一万钱的借款,以报答您的大恩。现在,我来履行我的承诺了。” 刘善人身材臃肿,对来者笑容可掬,但他豢养的黑犬却冲着兔子狂吠,好像见了什么无法忍受的事物。债主看了几眼满身尘土的夫妇,又仔细打量过红睛白毛的兔子,然后说出一番出人意料的话来:“你是高昌候的子弟,卖身为奴,是对先祖的不敬,况且你已经有了妻室,要是让老婆独守空房,那是我的罪过。所以,只要你把这只兔子给我,咱们之间的账就算两清了。” 兔子惊恐地跳上望舒的右肩,前爪抱着她的细颈,在那里簌簌发抖。 “你的兔子,长得跟画像中的嫦娥兔很像,应该是个吉祥之物。”刘善人补充了一句自己的见解。他的视线,始终落都在兔子身上。 望舒用力摇头说:“不行,兔子不能给你,但我会一些纺织的手艺,可以织一百匹布来抵偿债务。” 刘善人哈哈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喝住坐立不安的黑狗,转身进院,关上了厚重的大门。 “我只需要十天!”望舒冲着已经紧闭的朱门喊道。 对于这意外的结果,董永毫无准备。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如梦初醒地对美人说:“既然他不需要我,那么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回家了。” 董永的家,坐落在一座低矮的山坡上,土垒的房子东倒西歪,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吹上天去,就连维修都变得毫无意义。意志坚定的望舒,此刻脸上也露出几分怯意。董永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我,我,我没想到,只过了三年,房子就坏成了这副模样。” 眼看望舒愁得快要哭出声来,心怀叵测的兔子终于决定出手相助。它舔了一下主人的鼻子,说是要用魔法助她一臂之力。望舒对此将信将疑。她不知道,这魔法来自喾,曾在尧那里得以发扬光大。兔子说,你们都给我闭上眼睛,然后它庄严地举起前爪,说出发音古怪的咒语。 等望舒和董永重新睁眼,面前的一切都发生了戏剧性的改变。从此,董永和望舒拥有三间明净的瓦房,还有一架织机、一具铁犁和一头强壮的公牛。兔子说,这是有实体的幻术,只要意念在,它就是物质,意念一旦消散,它就化为乌有。 望舒走进魔法屋子,打量里面的陈设,不禁笑出声来。兔子深知她的喜好,替她安排好了最要紧的细节:带有纱帐和帘勾的雕花矮床、织锦被衾和筒式软枕、清漆几案和彩陶灯盏、放满梳篦、钏钗、脂粉和香膏的妆盒,以及带有环形软垫的朱漆马桶。在东边的偏房,望舒看见灶台、碗柜、餐案、草席、水缸和柴禾,各种杂物一应俱全,而在西边的偏房,除了锄头、风斗和蓑衣之类的农具,还有一台结构精密的织机。 “死兔子真坏,弄出这些东西来糊弄我,让我越发离不开你,把你宠成一只小怪物!”望舒半嗔半喜地抓过兔子,把它抱在怀里,给了一阵雨点式的狂吻。 现在轮到望舒来施行魔法了。她的魔法一半来自父亲,一半出于创意。她对兔子说:“我的死兔子呀,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要跟你借一点东西。” 兔子情知不妙,想赶紧逃走,却被望舒紧紧抱住,根本动弹不得。 “天哪,你到底想干什么呀,你要恩将仇报吗?救命啊,谁来救本兔的小命?”兔子耷拉着长耳朵,一边挣扎,一边细声细气叫道。 董永站在一边发呆,而望舒则不怀好意地笑了。她伸出纤纤手指,从兔子身上薅下一些细毛,仔细地捻成经线,对它的抗议充耳不闻。等到月亮升起,她又摘取了一堆月光,把它们做成纬线,再用机子把两种线编织在一起。她一边推着梭子和机杼,一边告诉董永:“这叫月兔布,可以在夜里发光,只是用来做纬线的,是七月里的月光,到了八月,这布就会自行散掉,所以我得赶紧织完,十日后交货,这样才不会穿帮。” 董永吓了一跳:这岂不是在骗人吗?一旦布匹散了,该如何跟人交代? 望舒看了眼躲到一边清点毛发的兔子,狡黠地笑了:“官人不必担心,一切都会没事的。” 望舒就这样不吃不喝地织了十天,织出一百匹会在夜间发光的“月兔布”,然后雇两名脚夫,用板车把货拉进城里。刘善人原以为望舒的许诺只是诳语,突然得到这些神奇的绢帛,不禁喜出望外。但过了一个月,也就是进入八月后不久,月光丝线就开始失效,它们从绢布上一根根抽离,消失在黑暗之中,像冰融解于水,只剩下一堆凌乱的兔毛。刘善人再次觉得他们就是一对骗子,正想要向账房先生抱怨,不料那些兔毛随风飞扬,化成一百只红睛白兔,紧紧簇拥在他四周,犹如一大群可爱的新生婴儿。刘善人转怒为喜,笑成了一朵胖头花。从此他把自家的庄园更名为“兔庄”,做起了兔子养殖和贩卖的生意。 董永并不擅长农活,连给公牛套上铁犁都很费劲。望舒把七十二亩地分给两家佃农打理,每年收来的租子足以度日,而董永每天的作业,除了读父亲遗下的旧书,就是在床榻上耕耘。他天赋异禀,有出人意料的强大犁具,懂得如何让仙女老婆喜悦,而望舒也很享受这种深耕,他俩就这样在房中过着低调的小康生活。跟羿与后羿不同,她和董永之间没有多少恩爱,唯有靠肉身来维系这世俗之家。但董永虽然勤勉耕作,却很快露出了力不从心的窘态。望舒懂得,夫妻的游戏如此脆弱,随时都有中断的危险,她必须顾惜每一个生命的瞬间。 兔子深知望舒的弱点,抓紧时机发出警告,说是长此以往,董永一定会死于非命。为防止这种事发生,望舒应该立刻返回月亮,加入吴刚的炼丹术实验。 果然,兔子击中了望舒的要害。她忧心忡忡地问:“那么死兔子,我该怎样处置才好呢?” 兔子说:“这好办,你乖乖听我的就是了。”它效仿尧的手段,先是让那些小兔崽子到处散布“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然后在高昌城上空,运用幻象法术,演出了一场王母娘娘派天兵去董家抢人的戏剧。高昌居民放下手中的一切,仰脸围观,个个都看得心潮澎湃。随后,经他们的口舌加工,这出神话迅速传遍了街巷和田头。 望舒就这样跟无法永恒的丈夫含泪告别,在众目睽睽下,飞向高高的云端。兔子告诉她,他们每年只有一次会面机会,就在七月初七那天夜晚。计划的要点在于,董永不会因过度消耗而提前衰竭,从而给望舒炼制丹药留出宝贵的时间。 但事与愿违的是,吴刚的炼丹术看起来没有任何进展,据说,西王母不死药的本质,就是不可复制。兔子深知这点,但它绝不告诉望舒。它端坐在桂树下面,装腔作势地高举石杵,心中对吴刚的实验嗤之以鼻。就兔子而言,董永不是一件它送给望舒的情爱玩具,而是一个可以被不断重复的生命教训。但无所不知的兔子犯了一个大错,它过于自信,忽略了桂树的眼泪。这眼泪源自生命树的挚爱,而非吴刚的笨拙砍伐。望舒要到很久后才会懂得,那才是西王母神药的真正源头。 永生的女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姓董的男人逐年老去,势不可挡。到了他五十一岁那年,新皇帝重审昔日的冤案,下诏恢复高昌董氏的爵位,归还了被没收的财产,他终于咸鱼翻身,从一个卑贱的农夫变回了贵族。但这时他已经老得不可收拾。 这年的七月七日,望舒最后一次跟他相会,但他们什么都没做,甚至面对一桌丰盛的酒菜,双方都不曾动过筷子。在那没有月光的屋子里,她第一次见到了尧、羿和后羿的亡灵,他们聚集在烛光外的暗处,像发黄的画像那样沉默不语。望舒面对苍老的董永,轻抚他的白发和皱纹,再次放声大哭,痛悼生命的短暂,而董永一言不发,如同一具毫无生气的木偶。 又过了一年,董永悄无声息地死了。他是老死的,死的时候,全身都化成了黄水,连骨头都没剩下。 望舒跟兔子匿名参加了董永老侯爷的葬礼。棺材以楠木打造,面板上的浮雕,刻画了董永和“七仙女”的动人事迹,上面还抹着鲜艳的朱砂,但棺中空空如也,只有一只破碎的瓷枕。一支数十人的哭丧队跟在棺材后面,缓缓走过村头那座名叫“鹊桥”的小石桥,装腔作势地干号着,仿佛同时死了八百个亲人。她们制造的声浪太大,把附近的几个村镇弄得鸡飞狗跳。 望着这荒谬的场景,她俩都深切地意识到,在岁月无情的世上,唯有两个生物是不死的,她们形影相吊,彼此都是对方唯一的亲人。兔子很享受这个事实,还为此洋洋自得,而望舒却感到了深深的绝望。永生让她被时间抛弃,成了世上最孤单的人。她决定启程去找西王母本人,请求她解除这永生的魔咒。 兔子在想,下一步,它又该如何阻止她呢? 【作者附记】 作为一篇互文结构的实验小说,本文涉及嫦娥与羿、宓妃与后羿、七仙女与董永等多种神话,它们分别源自《楚辞》《山海经》《搜神记》等典籍。我试图借用虚构性文体,描述日神系、月神系和地神系的三方博弈(猎日,奔月,制陶或理水),同时梳理古代神话的两大主题——生命的速朽与永生,并揭示这两种叙事的内在逻辑。读者若要获得该故事的全部细节,可参阅笔者的另两个短篇《有黄》与《吴刚》,三者构成了充分自足的叙事共同体。 完稿于2023年6月30日

  • 在反叛与皈依之间

    ――作为红色视觉典礼的《红高粱》 如果要为现阶段的中国先锋电影设计一种终局,那么,我觉得《红高粱》就是某个完美的句号。它结束了从陈凯歌开始的寻根主义的光荣梦想;或者毋宁说,它为这个学派提供了最辉煌的影像体系。它用酒庆祝了这个红色的成年典礼。 首先谈谈关于荒原的意象。那些始终在寻根电影的视界里徘徊的高原与废墟是丑陋的,它们寸草不长,充满死亡的气息;弥漫的尘埃像无数微渺的死魂;那个土坡上残剩的圆形门洞,是分离生与死的神秘通道,正是这个旧文明已一丝不剩的无机世界,暗示了新文明生长的可能性。 酒坊处于巨大的荒原之中,尽管尊贵的酒王在墙壁上隐匿成古老的壁画,殷红的酒还是像鲜血一样注入黄褐皮肤的躯体,使所有男人与女人健壮而单纯。那些高高飘扬在废墟上的酒旗,表明酒神精神对腐朽形式的胜利。 屠宰场显示了另一类有关生命力的意象。余占鳌吃牛头的场面是令人震惊的,它是一次怪诞的图腾宴,而牛头成了莽古生命力的奇异容器,这使余看起来就像西部荒原上的卑贱的神祗,领受着来自祖先的供奉。 但只有高粱地才处于这处造型世界的重力中心。那些无边无际的红色谷物是苦难而执拗的生灵的象征,它们指涉了生命的内在本体。高梁面对静穆的太阳高蹈狂舞,热烈地说出生命的礼赞,并充满了对光线与热力的敬畏。这种卑微的祭拜使画面充满神秘骚动的力度。 所有这些意象空间都被一种张艺谋式的红色调子所衔接。它不是被封建文明奸污过的庸俗的吉祥色调,而是真正纯净的生命形态,它暗示着躁动的情欲和种种原始渴望。它试图响应赤裸裸的血的召唤,重建与古老而雄浑的生命根基的联系。红色轿子和穿红襦的女人、红色的酒液和红色的火焰,都是针对正在溃烂瓦解的世界的一种修缮。 与其说这个单纯的故事是严谨的历史性陈述,不如说它是一种英雄时代的传说,记载着关于征服与反抗、关于生命意志觉醒的过程。这征服开端于一次对女人的占有。抬轿的舞蹈洋溢着不可遏止的性的渴望,随后是一个粗野而庄严的交合仪式。 女人的意义使男人的肉体与精神两个方面都获得伟大的解放获得义无反顾的反叛勇气,而又回过头来拯救了女人自身。九儿是荒原之母,她在肉体上的屈从品质,并不能推翻她在男人团体中的女王地位。她是一切征服或反叛行为的精神领袖或旋涡中心。正是这种男人与女人的完美结合,促成了崭新生命意志的诞生。 这是一个通奸、屠戮和复仇的狂乱宇宙,那些女人与野汉的偷情、轿夫对麻风病人的谋杀,都是对一种腐败死亡的可鄙状态的挑战。打扫与焚烧布满麻风病毒的院落,很像是一张摧毁道德专制社会的愉快游戏,而游戏的高潮是余占鳌冲着酒坛子撒尿的时刻。尿液和酒液的混合产生了奇迹:它居然酿成香醇的好酒。 复苏了的生命意志还体现在对异族征服者的坚定抵抗之中。尽管小说里剥人皮的血腥场面被审慎地隐匿了,影片还是充满了屠宰牛族的隐喻意象,以及剥离人皮前的紧张的意志冲突。这些残酷意象可能有着善(宰牛)与恶(宰人)的道德差异,撇开上述差异,它们的内在相似性是显而易见的——一种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单纯的形而上关系。 余占鳌的复仇是征服和反叛故事的极端性结局。他率领那支由酒坊伙计组成的小小的“军队”,携带着酒和必胜的信念出征。一方面是女人在酒坊里摆下酒宴等待壮士归来,一方面是男人们对死亡的慷慨选择。这个对比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宗教气氛。作为种族母体的美丽的象征的九儿的死亡,成为一个重大的契机,它改变了影片的母题:冲向日军汽车的拼命瞬间何等的灿烂,它使个体在大爆炸中完成了对种族的永恒奉献,于是,全部故事逻辑就从反叛再度回旋到了皈依,回旋到一个倡导委身于母体的古老教义。这使张艺谋陷入了“西部精神”的惯常困境。 重提红色影调的话题,我发现张艺谋受到法斯宾德和科波拉的造型模式的影响。在某种意义上,《红高粱》中的那些废墟、目蚀和在爆炸后充满画面的红色,都包含一种我们已十分熟悉的末日审判情结、一种颓丧绝望的启示录风格。但张艺谋毕竟是个热忱的民族主义者,他把对死亡状态的感悟,转换成了一个卓越的再生神话。 不妨注意一下张艺谋对风景与风俗的处理。他对河北高密平原和西北荒原这两个异质空间作了精致的组接,这显示了将有机生命植入废墟的企图。但正是风景的魔术使皈依意识获得一个富于感染力的形式,并传递出对母体生命力的坚定信仰。 这是毁灭的阴郁现实和再生神话的古怪结合,而再生的直接象征就是那个在酒缸里捉迷藏、喝着“十八里红”成长起来的孩子(“我父亲”),他是健康赤裸的精灵、一枚在大爆炸里神秘地存活下来的生命之籽,他像他的父辈那样对自己的感官和未来充满骄傲。 此外,还有那从莫言处租借来的“我爷爷”、“我奶奶”式的称谓,那种缅怀先祖烈迹的历史性回述角度,那种对自身种姓与血统的自豪,它们都呼应了接续遥远种亲的伟大使命,并为母体与子体找到一条坚固的脐带。“我奶奶”的死亡不过是生命的交换仪式中的一道手续——她的灵性之血统注到后嗣的脉管,就像那些用自我的灰烬滋育后代的高粱。 那么至此,寻根主义电影就在它的古老影像博物馆里,投放了一个最优美的符号空间,它完整地表达了对种族之根的信仰与勇气,对血缘意识的颂扬,对世俗动乱背后的永恒价值的辨认,以及对垂死的种族意志所寄予的理想主义希望。他像一个用视觉语言布道的狂热先知,引导人们重返那个大洪水以前的纯朴天真时代。这场收集古老存在方式的影像赌博,充满了文化和美学的冒险色彩。但这种冒险已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它不仅彻底改变了中国电影语言的陈旧性质,而且为导演赢得来自本族和异族的嘹亮喝彩。但张艺谋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他的种族福音书,将迎受来自更年轻的非传统主义者的挑战。在一个藐视神明的人看来,艺术方舟并不能为精神痛苦提供出路,相反,它只能进一步激励对实在世界的焦虑。 写于1988年2月 (原载《中国电影时报》)

  • 幻术师(六异录)

    陈张贵妃名丽华,发长七尺,光可鉴人。瞻视盼睐,照映左右。后主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以居之。妃常于阁内靓妆凭槛,宫中望之飘飘若神仙焉。与诸狎客共赋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被以新声,名其曲曰《玉树后庭花》。 ——《香艳丛书·陈张贵妃传》 一 全身赤裸的少年萧象,被无法摆脱的饥饿弄得怒火中烧。他决定在十五岁生日这天了结自己的生命,但他必须死在一棵能望得见故乡的树上。 他在树林里蹒跚地行走,肌肤肮脏,身上遍布被荆棘拉开的细小血痕。他沿着溪流向上奋力爬去,脚被锋利的砾石割开了很大的口子,鲜血直流,引发阵阵剧痛。但他依旧咬着牙攀去,仿佛在跟该死的命运赌气。雨季已经过去,月亮升上天穹,山里的秋虫在喜悦地鸣叫,而山溪的水声则有些发闷。 在山巅的平顶上,矗立着一株高大而孤独的榆树,从树下可以远眺远方,依稀辨认出村落、田野、山峦与河流。他饿得饥肠辘辘,头晕眼花,跌坐在杂草从里,用野草编织起一根绳索,费力地把它搭在最低的树干上,打了一个活结,又费力地搬来几块石头,叠起来后站上去,把绳索套上细弱的脖子。 他看见几条灰色的生物在四周徘徊。它们穿过草丛,在他四周形成包围圈。听说山上有一种叫做狼的凶兽,但他已顾不上这种危险的生物。他喊了一声,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闭上眼睛,一脚登开石头。绞索猛然抽紧,狠狠勒住他的咽喉,令他透不过气来。他这是一次美妙的示范,饥饿的群狼为此饱受鼓舞,将他团团围住。额头带有白斑的头狼,再次跃起前肢,准备撕咬他的大腿,这时突然飞来一块小石,击中狼的前爪,它惨叫一声,跌落在草丛里,纹丝不动。剩下的众狼纷纷向后退去,仿佛遇见了可怕的劲敌。 萧象的意识在窒息和剧痛中迅速流逝,但他还能依稀看见,有个中年僧人,身披灰色僧袍,手持黄铜金刚杵,气定神闲地向他大步走来,而他则迅速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萧象再度醒来时,身子已经从树上解下,胯下的伤口也被仔细包扎过了,还敷上气味芬芳的草药。僧人面容祥和,沉声告诉萧象,他的小家伙已经丢了。萧象听罢放声大哭。 僧人说:“这是你的大劫,逃不过的。但过了这劫之后,你就会逐渐转运,爬上人生的高位。” 萧象哽咽着,无法接受这个恶毒的现实:“我只想很快死掉。但我真倒霉,连土地爷爷都不要我。” 僧人笑道,周身萦绕着若有如无的香气:“土地爷爷刚才说了,你的小命现在归我了。我叫你活着,你就得小心活着,不许有任何差池。” 萧象就这样跟僧人过起了山野生活。他找到一个空旷的山洞,以白云做棉絮,芭蕉叶做布料,落叶做床褥,树枝做板材,石块做瓦片,很快就变出一座镶嵌在石洞里的精美大屋。萧象看得呆了,知道遇见了神仙。 僧人法号圆空,是乾达婆转世,专门来东土度化有缘之人,精擅观星术、望气术、风水术和变化之术。他说见萧象双眼异常明亮,悟性也超乎常人,决定授其幻术,以作日后糊口用。平日除了采集野果和狩猎,剩下的时间,他都花在传经论道之上。 圆空取来一根枯木作为示范。它在他手里不断变幻,精巧的木棍、雕饰美妙的锡杖、闪闪发光的金锭、鲜脆欲滴的胡萝卜和红肿的男根…… 圆空教他利用一切现存之物,完成幻化,方式是内在的意念、松弛的身姿、藏在袖中的手势加上默念的咒语。他说:“物件是可以随意变幻的。意到了,像也就到了。” 萧象幻化出的第一个物件,是个破了口的三彩陶碗,他灌注意念之后,烂碗化成一个秘色釉瓷碗,里面盛放着香气四溢的白米饭和一块红烧大肉。他被自己的造物惊呆了,张嘴想去吃它,刚一触碰,它便还原成那只烂碗。他再次怔住了,忧喜参半。 圆空笑了:“幻象就是幻象,它不可能成为实体,而且经不起触摸。你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学会固化你的幻象,让它拥有更长久的生命。” 萧象此刻才真正懂得这幻术的深不可测。他长跪不起,以为自己遇见了天人。从此他成为圆空的唯一弟子,在深山里修炼,长达三年之久。 圆空的第一法则是“依象造像”。萧象必须学会仔细观察世间万物,将它们的每个细节都默记于心,只有这样,幻象才能毫无破绽。 萧象的练习从制造小景开始。他前往附近村庄和集市行乞,仔细观看各种细节,返回山里之后,就依样画葫芦地再现一遍。记不住的地方,只好用想象胡乱拼凑,却被师父一眼就看穿,将他骂得狗血淋头。多次反复之后,萧象终于学会了瞬间全息记忆,能在极短时间里记住对象的所有细节。他制造的幻象趋于完美,就连圆空都很难找出他的瑕疵。他就这样在山里跟师父一起修习幻术,缓慢成长,让自已也变成山野幻象的组成部分。 圆空传授的第二法则是“随心造像”。这个阶段的练习,更注重幻术师的自由组合、拼贴和原创。萧象营造了自己的幻象小品:身穿华服,佩戴硕大的男器,四周美女如云,在都市的豪宅里挥金如土;他甚至穿上不伦不类的官服,傲慢地站立于朝堂,俨然是皇帝身边运筹帷幄的国师。圆空看着那些野心勃勃的混乱幻象,不禁大笑起来:“你这娃儿,野心比命还大。你得小心了,你的小命,托不住太重的欲念。” 在萧象即将技艺圆满的时刻,圆空向萧象说出最重要的第三法则:幻术之所以有效,依据的正是宇宙的法则,因为世间万物皆为幻象,没有例外。他援引《金刚经》的经文告诫他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又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圆空神色凝重地告诫他,破解幻象的最高法,就是默诵金刚经文,它是世间最强大的咒语,可以令一切幻象都烟消云散。” 圆空自称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幻影”,在念过咒语并跟他道别之后,就应该消失了,于是他的身子从头颅、身子到脚依次变成蓝紫色,然后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只剩下一只右手在虚空中摆动,向他道别,还调皮地拧了一下他的鼻子,然后,手从虚空中抽走,最后在在山岗上化成一道彩虹。 圆空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留下的日常用品,诸如铜杖、袈裟和饭钵,全部变作了砾石和泥土。 萧象对此深感震惊。他不知道圆空究竟是真人,还是仅仅是个可以触摸的幻象。师父遁走后的整整一个月,他都无法从这困惑中摆脱出来。他在内心早已视圆空为父亲。他知道自己从此将回到孤寂状态,起初有些害怕,随后便慢慢适应了,开始苦心练习幻术技法,长达五年之久。二十三岁时,他已经掌握了幻术的基本技法。 他决计为自己的小弟复仇。他奋力爬上山头,寻找曾经伤害他的狼群。他发现了狼粪的踪迹,故意在它们行走的路径上放置麂肉。浑圆的月亮升到天顶时,狼群出现了,领头的仍旧是他的死敌——那头白额头狼。它当年被圆空击中后腿,从此落下残疾。此刻,它闻出了某种危险而又熟悉的气味。 但它尚未来得及仔细分辨,萧象已经把悬崖变成了肥沃的草地。鹿群在草地上悠然散步,五彩缤纷的群鸟在上方盘旋。狼群变得亢奋起来,白额头狼起初有些迟疑,怀疑这景象的真实性,但在群狼的怂恿下,它开始领头向鹿群发起攻击,群狼紧随其后,奋力冲向子虚乌有的幻境,然后在嚎叫中先后坠下万丈悬崖。 师父和恶狼都已离他而去,萧象再次涌起无限孤独的感觉。望着山下炊烟四起的村庄,他想去拥抱他的邻人,对他们说,我曾经是你们中的成员。于是他挑着师父留下的被褥,披荆斩棘地向山下走去,找到群狼毙命的地点,按师父当年的指导,割了白斑头狼的阳具,剥下它富有弹性的毛皮,然后埋葬了它的肉躯,因为其中混杂着他本人的血肉。 萧象衣衫褴褛,目光明亮,一头挑着被褥,一头挑着狼皮,大步走进了他久违的故里——蔡庄。人们从田头望着这个陌生人,表情冷漠,眼神里充满戒备。他们没有认出这个长大的青年的风霜容颜。他们不知道,他将彻底改变这座村庄的命运。 二 老家的旧屋已经彻底倒塌,有用的砖木都被村民捡走,剩下的只是零星的瓦砾。茅草疯长,在萧象的膝盖四周摇晃。一个残破的灶头,孤寂地矗立在废墟中间,被一对刚生育的狐狸做了窝,仿佛是一种充满讽刺意味的记忆。 他在草丛里捡到一把发锈的柴刀,用它赶走小兽,在废墟上盖起一间草棚,以此暂避风雨。许多年没有跟人说话,他不仅变得口齿笨拙,而且有着严重的自闭倾向。他躲在棚屋里面,偷窥那些在附近走动的邻人们。 这天黄昏,当他再次朝外偷窥时,与一双美丽的眼睛发生短暂的对视。他吓了老大一跳,心砰然直跳,赶紧躲开,再回头看时,眼睛已经消失。他想爬出窝棚去看,迎面撞上一个女孩,她站在草棚前,睁大眼睛,兴致盎然地望着他,好像在观察一条闯进人间的野狗。 “你是谁?”女孩问道,声音悦耳得像在唱歌。 萧象清晰地记得,这是第一个跟他搭讪的村民。女孩是村里蔡员外的女儿,名叫水仙。她问了很久,萧象却说不出来,最后只好用幻术解释自己的来历。他营造出一个记忆里的家园:几间砖房,由土墙环抱,小院里是高大的芭蕉和竹子,金黄色的野花在墙下怒放。父亲荷锄归来,鸡鸭在身后尾随,母亲在灶前生火,淡淡的炊烟从烟囱里升起,与晚霞和雾霭融为一体。水仙看到,一个小男孩跑出院落,张开臂膀向水仙扑去,仿佛她就是那位归来的农夫。水仙有些尴尬,轻轻一挣,幻象便雾霭般退走了,她定神一看,原来抱住了萧象的身躯。她赶紧松手,两腮羞得通红。 水仙惊愕地说:“你会幻术?” 萧象点点头,结巴地说:“我家,本来,就在这里……这是……我的儿时记忆,我……” 水仙恍然大悟,突然明白了他的来历。她知道,他就是那户相传被灭门的人家。刺客杀死父母,而后纵火焚烧宅子,仅有的一个男孩下落不明,仿佛遭到了命运的无情删除。这件案子,在方圆百里之内传扬了很久,而官府派员侦查,竟毫无头绪,时间长了,大家也就逐渐淡忘了。只是由于父亲跟屋主有几分交情,还偶尔在进餐时提及。 水仙打量着面前的青年,以往的记忆依稀浮现出现。她突然想起,他们曾经是青梅竹马的伙伴。此刻,他回到了这块出生地,想要召回失去的乐园。他身怀绝技,却如此迷惘,寡言少语,对世界充满疑惧。 水仙柔声安慰他说:“你不要害怕,你小时候,我跟你一起在河边玩过。从今天起,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萧象怔怔地望着她,眼泪慢慢掉了下来。 几天后,经父亲的同意,她叫来几个佃农,帮着把茅屋扩建成三间,一件卧室,一间起居室兼客厅,另一间是厨房、餐室兼杂物间,又替他清理四周的田地,种下一些瓜果蔬菜,还用二十枚铜钱替他买了一头猪仔,放在猪圈里仔细养起来,指望他过年时可以打一下牙祭。水仙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看,事情就这样成了。这不是幻象,这是你的新家。” 在水仙的推动下,他逐渐把自己从自闭症中抽身出来,投身于喧哗的村社生活。水仙带他去村口祠堂边看社戏。台上在演《昭君出塞》,舞台被松明照得雪亮,戏子们在台上盛装表演,唱他听不懂的戏文,整个场景跟师父营造的幻象一模一样。他惊呆了,以为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幻术。他想,就像师父所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在幻术之外,竟有更厉害的幻术。 水仙又领着他去看婚庆闹新房的场景,还有扶附近镇子里各种庙会、灯会、法会、集市、丧礼和规模盛大的傩祭。农夫和农妇们带着诡异的面具祭奠水神,互相向对方泼水桶里的清水。水仙泼了他一身,他也回泼水仙,把她的身子弄湿,衣服紧贴的身子,勾出丰乳肥臀的线条。萧象看得呆了。女孩笑道:“没见过呀,你这呆子!” 有艺人到村里来表演鼠戏,背一个口袋,里面养着十几只老鼠,在村头的空地上敲一通锣鼓,见到村民都围了上来,就打开一个支架放在肩上,俨然是戏楼子的样子,拍着鼓板唱起了杂剧,小老鼠便纷纷从袋里钻出来,蒙着面具,穿着小戏服,越过他的后背上爬上戏楼,像人那样站立舞动,男女悲欢之情,跟戏文里的剧情丝丝入扣。萧象和水仙都看得呆了。水仙眼里都是泪水,怕被萧象笑话,就用手背偷偷抹了。 萧象决定在新家招待帮助过他的邻居们。他摆下了四五席饭菜,用松明把院落照得通明,然后在他们面前施行幻术。 一个华丽的舞台从黑暗深处浮现,戏子们开始表演《昭君出塞》,女戏子长得跟水仙一模一样,面容娇俏,檀唇微启,娇小的身躯被宽大的戏服裹住,仿佛天上降临的仙女。一切如幻如真,近在咫尺,又不可捉摸,像一出沉默无声的哑剧。 众人都看得呆了。就连水仙看见自己的模样,也惊愕得说不出话了,随后便吃吃地笑起来,狠狠拧了萧象一把。萧象没有去看身边的水仙,傻傻地笑着,眼睛死死盯住舞台,生怕幻象会被大风吹走。风是幻术师的头号敌人。 水仙的父亲蔡员外,见女儿跟一个双眼清亮的小伙子亲昵,心里突然起了一种感动,回家后就派媒婆上门,说服萧象下一个聘书到蔡家,以便娶水仙为妻,而后蔡家欣然答应,立即订下婚期。双方的计划就这样成了。萧象好生欢喜,在家里翻了几十个跟斗。 但在他跟水仙之间,突然出现了一个体格健壮的障碍物,那是邻村的农夫牛二郎。他是水仙从前的相好,这回闻讯赶来,堵着萧家的大门,要跟他理论。萧象一看,对方长得跟水牛似的,周身的肌肉都结成坚硬的疙瘩,眼里还烧起了火焰,心想不宜跟他硬干,就紧闭屋门,置之不理。牛二郎见萧象不敢迎战,也不肯离去,就在他门前的大树下一坐,准备跟他长期耗下去。邻人们见势都不敢来劝。 天黑之后,月亮已经上了树梢,牛二郎搬来一些麦咭,垫在身下,摆出一副打算过夜的模样。萧象看时机已到,就运起幻术,先是弄出一些磷火,绕着牛二郎上下起舞,接着又弄出一队白衣飘飘的幽灵,围着大树转来转去,在牛二郎的脖子后吹出凉气,吓得他面色惨白,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些来历不明的鬼魂。 最可怕的是,他还弄出几十只老鼠的幻影,在他身上窜来窜去,袖口进去,脖颈出来,又在他的裤裆里跳舞。这样到了午夜时分,牛二郎实在支撑不住,精神彻底崩溃,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从萧象门前逃走,再也没有回头。萧象就这样赶走了他的情敌。 一个月后,他跟水仙终于拜堂成亲了。蔡庄的居民都来道喜,厨房里堆满馈赠的米面、腊肉和腌菜,还有五两银子和八串铜钱。他后来把它们藏在房梁上的小木箱,那是他最原始的财产。 人们最感惊愕的是,萧象死去多年的父母,突然出现在婚礼的现场,众人都非常都奇怪,他们从窗外翩然入屋,转了一圈,向一对新人做出道喜的姿势,又一言不发地飘然而去。 人们没有认出他们,便追到屋外察看,却见庭院里已升起阔大的舞台。此前,萧象悄悄到镇上看过几场歌舞大戏,全都记在心上,现在,他让那些歌舞逐一显现,舞女和丑角在台上曼舞,做出各种充满性暗示的举动,现场一片惊叹,转而成为欢声笑语。 萧象事先邀请几名农夫,用箫笛和羌鼓伴奏,按舞台上的表演节律,吹出江南吴歌,虽然音律不齐,倒也有几分城里勾栏的气韵。水仙拎着篮子在人群中穿梭,递送各种小食。农夫们一边欣赏幻影节目,一边去摸水仙的胸口和臀部。水仙咯咯笑着,躲避众多咸猪手的袭击。 在无限灿烂的焰火幻象中,萧象牵着水仙走进洞房,继续用幻术制营造布景和道具——红色的蜡烛、黄铜的烛台、织锦镶边的细麻卧席、带流苏的绣花帐子。水仙情知这些都是幻象,憋不住吃吃笑着,跟萧象彼此脱去对方的衣服。只有香软的枕头和被褥是真的。它们喜悦地迎接着这对新人的肉身。 萧象望着钉在墙上的狼皮,一口吹灭蜡烛,让黑暗抹去所有幻象和实物,然后彼此试探,占有对方的身子,双双都有生不如死的感觉。围在门外听房的闲汉和婆娘,实在打熬不住,一哄而散。那是蔡庄有史以来最疯狂的夜晚。蔡庄的狐狸,第一次听见人类在通宵达旦地叫喊。它们感到莫名惊诧。十个月后,蔡庄的女人们诞下了三十多名婴儿。 水仙第二天在萧象的麻布软枕下,发现了一条形容猥琐的肉干。萧象涨红了脸,吃吃地解释说:“那是狼鞭,辟邪用的。” 水仙摇晃它笑道:“你的,比它厉害。” 萧象笑得有些尴尬。他情知自己是一个卑鄙的骗子。但他不想放弃这种骗术。无论如何,他爱这个女人,胜过世间万物。他坚定地抱着狼鞭,继续制造新婚之夜的幻象,依靠幻术来维系她的汹涌情欲。邻人都知道,他俩夜夜笙歌,比任何家庭都更加美满。 三 萧象在他所制造的床帏幻象中醉生梦死,就这样过了三年。水仙的肉身魅力逐渐淡弱,而萧象对用狼鞭欺骗老婆的勾当,也已经日益厌倦。他像一只野心勃勃的虱王,打算离弃它的寄主。他宣称要向州府进军,并承诺在赚到钱后,把水仙接到大城,去过那花团锦簇的日子。 水仙起初不同意,跟萧象大吵一顿,第二天突然又想通了,知道拦不住他,倒不如好好相送,就割了一只母鸡的脖子,摆下家宴,又煮上一锅香菜羹。她语重心长地对丈夫说:“这三碗香羹,可以泄三个月的欲火,但三个月之后,奴家就不能左右你了。” 萧象一口气喝下羹汤,抹着嘴笑了:“你不用担心,我一出此门,那话儿就会死掉。” 水仙轻声唱起了流行的“艳歌”: “念与君别离,气结不能言。各各重自爱,道远归还难。” 萧象听罢,心里不免感伤起来,抱着妻子低声哭了一会儿。这是他毕生的第一个女人,也许还是最后一个。他用泪水跟她辞别,衣襟上沾着水仙的清水鼻涕,连夜离开了蔡庄,比当年走进这庄子时更加仓促和孤寂。当年,这个女人走进并穿过他的身子,然后被他抛弃在蔡庄的深处。星辰在墨色的苍穹上颤栗,它们在高声痛斥他的背叛。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随身带着那张狼皮和那条狼鞭。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扬州——一座伟大而繁华的城市。他必须穿越那些较小的市镇,在街头卖艺,制造幻术以愉悦他人,换取盘缠,就这样走走停停,如愿以偿地站立在扬州大城面前。踏上护城河的桥板,穿过高耸的拱形城门,他突然升起一种神圣庄严的感觉。这个来自大山的贫贱青年,终于身穿绸衣,体面地走进了浮华的都城。 他在街市上闲逛,看着那些卖炸豆腐的摊主、卖刺绣的秀色村姑,以及卖梨和柿子的老妪,闻见那些油炸食品和甜香水果的混合气味,为此感到心醉神迷。这才是我梦中的大城,它是我的最爱!他在心里热烈地想道,照在脸上的阳光,燃烧成了隐秘的火焰。 他看见一个幻术师团伙在街头表演幻象、幻景和幻境,由一对夫妻和一个徒弟构成。萧象一眼就识破了三人各自扮演的角色——满口金牙的汉子在暗中操纵幻术,妇人负责召集和笼络行人,而徒弟则负责道具和向看客收费。 高颧骨的妇人用悦耳的嗓音向众人说:“各位客官想要钱财,不妨先在这袋子里放些钱种子,待会儿就会有大的收获。一枚钱可以换回十枚。这样的好事,你们谁愿意错过?” 行人一听说有钱,就纷纷慷慨交付铜钱,扔进那个袋子。金牙汉子从袋里取出一枚铜钱,埋进地里,用扇子装模作样地扇了一回,只见种子迅速发芽,长成一株树苗,又向上茁壮生长,变成形体高大的摇钱树,模样很像老榆树,上面却挂满成串的铜钱。徒弟用力一摇,树上的铜钱便纷纷坠落,妇人还来不及阻止,路人就一拥而上,疯狂地争抢起来,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妇人又叫道:“大家别抢了,后面还有更大的金钱雨。”大家就停住了,又去等汉子的法术。他从袋子里取出几枚铜钱,向天空用力抛去,须臾之间,金钱便像雨一样从天上倾盆落下,整条街的人都来争抢,疯狂的喧闹声一直传到城外。徒弟收起沉甸甸的钱袋,跟着汉子和婆娘悄然离去。 萧象心里不忿他们以幻术骗钱,坏了幻术师的名节,想要教训一下这个团伙。他混迹于人群之间,低声念诵师父传习的《金刚经》。语词从他的舌头下涌现,像玛瑙、水晶和青金石那样在风中滚动,裹住了摇钱树。树的枝干迅速枯朽和塌陷下去,转瞬之间,那些众人手里的铜钱,都还原成枯叶、石砬子和尘土。树叶在天上随风飘落,尘土则飞扬起来,吹迷了众人的双眼。 人们勃然大怒,转身去找幻术师,发现他们已经走远,便发一声喊,大伙儿追了过去,将三人围起来痛殴一顿,打得鼻青眼肿。汉子鼻子破了,满脸是血,怒气冲天地向人群看去,一眼就猜出了混迹其间的萧象,便怒不可遏地瞪着他,眼里射出狼一般的凶光,仿佛要把他吃掉似的。萧象打了个寒噤,情知已被人发现,赶紧低下头去,转身溜走。 萧象选择了一家价格昂贵的邸舍下榻,用狼皮作为贴身褥子。随着岁月推移,它们间的关系正在变得日益亲昵。在每个夜晚,他都枕着狼头入睡。那对失神的狼眼凝视着他,仿佛在缄默中厮守秘密的法则。 他决定要成为一个有钱的人,并使用更高明的策略来获得利润。他以富商的身份,用十两银子预付了房钱。每天上午,他以本来面目走出会馆,然后躲进空无一人的小巷,在那里变幻自己的面容和衣妆,像野狼那样披上羊皮,再叫上轿子,走向不同的集市和店铺,用幻术展开各种交易。他一字不识,却凭着惊人的记忆力,记住了交易中发生的每一个数目。他在交易中展露了自己的记忆天才。他知道,这是圆空师父逼出的技艺。 据《金陵府志》援引早已散佚的《蜃市》记载,他以枯叶幻化成黄金,在银市上跟人交换银两;他在帛市里以稻草幻化丝帛出售,在银铺里以石块幻化为银两,换回金子;在珠宝行里以石灰石幻化为青金石,以琉璃幻化为红蓝宝石,以甲鱼壳幻化为玳瑁,以牛角幻化为象牙和犀角,以泥土幻化为水银;又在皮草市里以烂麻布幻化为虎皮、熊皮和狐皮。萧象扮演十多个不同的角色,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由此在各种集市上如鱼得水。他言辞不多,但眼光奇特,一眼就能看出货物的来历和等级,出价精准,令对手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他的幻物可以支撑半月之久,因此这些骗术不易被人发现。他制造了大牌商人云集扬州的假象。即便事后被发现,当事人也不会联想到他头上。他们坚信是自己遭遇了偷盗而已。案件发生多了,整座扬州城都深受震撼,以为出现了江洋大盗,一时间人心惶惶。 这是巨商和大盗并置的时代,巨商招来了大盗和娼妓,却没有出现优秀的捕快。官府发下文书,以重金悬赏盗贼。当地的盗贼被抓捕一空,尽管加以严刑拷打,却都无法坐实,因为没能起出赃物。刑部也派专员查案,还是一头雾水,由此成为陈国历史上最棘手的悬案。 但萧象的幻物刺激了江淮一带的贸易和性产业。整座城市因他而变得繁华起来,而他顶着十几个名字,在扬州混迹了五年,为自己备置下大量钱财,几乎成了淮扬一带最富有的商人。 他把这些财物都换成珠宝,藏在他那根空心的竹杖里,而在黄金权杖头里,还镶有一颗世上最大的祖母绿宝石。他身穿昂贵的苏绣袍服,小牛皮的腰带配有天竺象牙带扣,其上镶满青金石、蓝宝石和水晶石,脖子上悬挂缅玉雕成的翡翠玉牌,一身珠光宝气,每一寸肉身都在喊出最昂贵的价格。这是扮演所需的戏服,更是满足虚荣的华服。他披挂华服和珠宝,试图以此来遮蔽贫困的童年。 他又租下一所刚刚病逝的富商府邸,稍加改造,成了自己的新居,还雇了几名帮手,替他打理那些商业上的杂务。他脱身出来,出入达官贵人的场所,跟上流社会杯觥交错,俨然已是富可敌国的巨贾。 这天,他身穿便服独自去大明寺烧香,在寺前广场再次遇到那名幻术师,他正带着女人和徒弟,制造佛陀降临的幻象。神祇冉冉升起在半空中,金光四射。群众骚乱起来,他们跪倒在地,双手合一,对天膜拜,仿佛见到了真神。萧象这次不想拆穿对方,他转身像庙门走去,想置身事外,却被幻术师一把拦住。 “俺终于找到你了,我能认出你贼亮的眼睛。”对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金色的门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不认得你。”萧象故作镇定。 “这回我要让你彻底认得本爷。我姓老,我是你的老子。你前日坏了我的好事,如今我也要坏你的好事。”金牙娴熟地抓住他的衣襟,女人则从后面揪住腰带,徒弟爬在地上,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三人瞬间就手法熟练地把他制住,令他根本无法动弹。 “来吧小骗子,跟我去官府,我要揭发你的欺诈罪行。我已经盯你很久了,你才是真正的江洋大盗。” 萧象被紧紧缠住,无法施展幻术逃生,心想今天算是栽在同行手里,心里不免感到有些懊丧。他也不挣扎,任其叫骂和拖拽。捕快很快就到了,他被锁上铁链,押上马车,低着脑袋,任凭路人嘲笑和唾骂。这时他猛然想起师父圆空的教诲。圆空说:“你的小命,托不住这太重的欲念。”他一直在反抗师父提及的命运,却似乎难以逃脱谶言的限定。 萧象被关入阴冷的牢房,等待府尹第二天的堂审。他叫来牢头,手里托着一锭金子,笑着对他说:你若给我弄些可口的饭菜,这个金锭便是你的。”牢头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派人去附近的菜馆叫了一些酒菜,半个时辰后,饭盒就被小二送了进来。 萧象说:“你也一起来吃吧。”对方犹豫了一下,打开牢门,摆上桌椅和饭菜,又斟上了两杯小酒,跟他一起吃喝起来。见囚犯器宇不凡,便问他犯的是什么事儿。 萧象哈哈一笑:“被仇人栽赃而已。明天公堂一审,便会冤情大白。你这一桌饭菜,也算是雪中送炭,我将谨记在心,你日后的荣华富贵,都在我身上了。”牢头见对方出手阔绰,不免喜笑颜开。 萧象又说:“你再开一次门,酒喝多了,我要解手。” 牢头打开门,牵着萧象来到厕所。 萧象说:“里面太臭了,你在外面等等吧。”牢头迟疑了一下,解开他手上的铁铐。萧象笑着走进去,随即幻化成了砖墙。半晌没有动静,牢头有些狐疑,进去一看,里面哪里还有囚犯的影子。他慌乱起来,叫上一班狱卒四下搜查,却毫无结果,只好自认倒霉。牢头回屋拿起那个金锭,心想多少还有一点斩获,不料金锭突然间褪色变形,化作了小半块碎砖。 萧象此刻已经如释重负地走在石板街上。他为自己选择了一个衙门捕快的幻象,他的真身躲在这幻象里面,身穿黑色短褂,腰间佩戴用拐杖幻化的弯刀,被肃杀的秋风所包围。他就这样披着幻象的外壳向城外逃去,大步流星,仿佛在追赶一个看不见的罪人。 四 萧象进入吴县,企图从那里东山再起。他改名换姓在街头卖艺,用幻术换取铜钱。这天遇到变戏法的,随着带着一口小箱子,高约一尺,里面装着一个身高只有两尺的小女孩。给他扔钱,他就打开箱子,让小女孩出来唱曲,唱完再关起箱子。 萧象见对方可疑,用幻象引开变戏法人,偷走箱子,找了一个僻静之处,打开箱子,细细加以盘问,这才知道,原来这袖珍女孩是一户读书人家的孩子,在街上玩耍时,被变戏法人用秘药迷住拐走,再给她服下一种天竺奇药,令她骨骼收缩一半,沦为演出工具。小女孩一边诉说,一边放声大哭,萧象暗自吃惊,这么一个小东西,流出的眼泪,竟然淹没了整个箱底。 萧象无力让小姑娘恢复真身,也不敢交付别人,只好把她带在自己身边,提着箱子,继续在街头卖艺,晚上让她睡在自己身边。她蜷缩着小身子,紧紧偎依着他,仿佛一只受冻的小猫。萧象长叹一声,像父亲一样把她揽在怀里,又想起自己的父亲,见他在朦胧的记忆中向自己点头不语。 萧象对她耳语说:“给你取个名字,就叫‘玲珑’吧。”玲珑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知道自己遇上了大恩人。她说:“那好吧,从今往后,我就叫你爹爹吧。”萧象见她如此乖巧,感到满心喜悦。两人就这样彼此抱着睡去,仿佛一同进了乐园。 第二天早晨萧象走出客栈大门时,心却猛然抽搐起来,因为他看见一个拄杖乞讨的老妪,佝偻着身躯从他面前走过,手持一只残破的黑色陶碗,跟他当年用过的几乎一模一样。他觉得那就是他的生母,便一把扶住老妪问:“你从那里来?” 老妪是个哑巴,翻着长满白翳的眼睛,说不出话来。她停了一下,又兀自往前走着,好像刚才听见的,只是一阵耳语般的风声。萧象尾随她走过一条小街和两条巷子,见她在垃圾堆旁坐下了——那是个用烂布和破棉絮围起来的狗窝,散发出令人晕厥的臭气。萧象全身一震,眼泪夺眶而出。他走上前去,竭力用平静的语调说:“你等我几天,我要给你一个暖暖的家。” 老妪茫然地望着面前的怪人,仿佛没有听懂这个瓦砾般破碎的语句。 他用藏在手杖里的珠宝,租下一个大宅院,又雇了一个管家和几个仆佣,说是要建一个老人院。他返回垃圾堆,从那里带回老妪,还派人四处搜寻相似的老年乞丐,最后大约收集了五十多个,安置他们在老人院就住,给他们发放食物、衣物、被褥、拐杖和药物。 他指着白翳老妪对玲珑说:“这是你的祖母,你要陪伴她,让她开心。”玲珑就走上前去,喊了一声“奶奶”,老妪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也喜悦起来,从白翳后射出了罕有的光亮。她把她抱在怀里,拉着她的小手反复端详,眉开眼笑,仿佛从垃圾堆里捡到一件旷世宝贝。 冬天很快就降临在江南一带。寒风起来之后,大雪飘然而至,雪花像羽绒一样堆在大地上,仿佛是一种来自上苍的冰冷的劝慰。冬至那夜,萧象用三十个大蒸笼,蒸出数千只热气腾腾的菜肉包子和白面馒头,在老人院内外派发。全城的穷人都来领受,一时间秩序大乱。萧象便蓄意制造了焰火和灯海的幻景,让天空、大地和街市都布满了五彩缤纷的灯盏。这个盛大而明亮的场面,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民众眼望那些辉煌的景象,发出热烈的欢呼。 县令张申辅也闻讯赶来,面对这些蜃楼般的幻景,也发出了无限感慨的叹息。他向身边的书吏打听这是谁的杰作,书吏说:此君名为“孝芗”,他建的老人院,已经在本县声名远播。”知县脸色一凛:“浩荡世界,黑丑如墨,竟会有这等好人?本官务必要会他一会。” 但这场会面还没来得及安排,夏季洪灾引发的饥荒,便突如其来地降临了,城里到处是逃难的饥民。知县正焦头烂额地忙于赈济,不料就在寅月初九那天,太湖流域爆发了大规模暴动。豪绅刘万聚起逾万之众,把整座县城团团包围,扬言要交出五百万两银子,否则就将整座城市踏为齑粉。 县衙派出密使向州府和朝廷告急,但皇帝醉心于声色犬马,对乡下的危机无动于衷。张申辅下令紧闭城门,组织民兵在城墙上巡视,又号召富户捐献钱财换取平安,但募集十五日之久,只有三十万两之多,距离叛匪的要求还很遥远。他为此一筹莫展,面露绝望的神色。 这时书吏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大人不妨请项孝芗出面,他是江湖异人,或许会有退兵的良策。” 张申辅的眼睛为之一亮。于是,那场被推迟的会面,被再次提上了议事日程。第二天清晨,知县独自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来到萧象所住的茅屋,轻叩柴门,看见一位青年儒者信步走出屋子,目光明澈,气宇非凡。县令脚下踉跄了两步,一时有些失态。他说:“久闻先生大名,特来拜见。” 萧象拱手还礼说:“大人亲抵寒舍,折煞了无名山人,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知县说:“小官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有要事相求。匪寇兵临城下,眼看吴县百姓将遭生灵涂炭,不知先生可有退兵之策?” 萧象略一思索,便哈哈一笑:“请准备一些旌旗和草人,日落后树立在城墙之上。再派出一些探子,假意出城投诚,向对方释放援兵将至的消息。今夜子时三刻,请城中居民敲击一切有声之物,发出呐喊之声,每隔一炷香时间再来一遍,连续五遍,便可退兵。” 张申辅将信将疑。回到县衙之后,他开始按萧象的吩咐,晓谕全体民众,令他们务必全体出动,准备好锣鼓和锅瓢,按号令行事。午夜时分,第一道民众制造的喧嚣声冒起,锣鼓和叫喊声此起彼伏。萧象听到这个讯号,立即开始架设幻象,县城四周涌起漫天大雾,而城墙上则旌旗飘扬,无数士兵手持长矛在上面走动,仿佛援兵已经完成防御的布局。 刘万走出营帐远眺,起初并不以为然,还嘲笑说那只是草民的虚张声势。但随后一阵阵鼓噪传来,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随后又连续有人前来密报,说陈国大将萧摩诃的先头部队,已经通过地下秘道入城,而后继军队将在明晨抵达,计划前后夹击翦除叛军。刘万在听到第三次内容相似的报告之后,终于支撑不住,长叹一声,神色颓唐地下令退兵。一个时辰后,叛军便从吴县城下撤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阳升起时分,雾气已经散尽,城墙上的旌旗还在飘扬,但杳无人迹;城外的民房和田野也现出原初的轮廓;大地上布满臭气熏天的垃圾和屎尿;一枝箫管悠扬地吹响了,那是关于幻术退兵的赞歌。 萧象和张申辅都各自听见了报捷的锣鼓声。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吴县暂时被保住了,生灵涂炭的危险已经过去。张申辅亲自草拟布告,派众多衙役上街宣读,赞美上苍的庇佑,同时历数萧象的功绩,称赞他以奇术退兵,保全一城民众的生命。 当萧象提着安放玲珑的箱笼在城里走动时,行人纷纷向他问候。无论他在哪里就餐和购物,店主都拒收他的钱物。城隍庙的侧殿里,甚至出现了他的塑像。人们在给神祇上香的同时,也会给他的泥塑跪拜。他从未如此深切地感受过民众的崇拜。他以孤儿的身份,不安地接纳了这份美妙的礼物。 他对玲珑说:“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这里是我们的新家。”玲珑说:“爹爹,你就是我的家;你的家在哪里,我都无所谓的。”萧象哈哈一笑,把身穿白衣的玲珑抛向了天空。玲珑咯咯笑着,在半空里舒展双臂,仿佛一只初飞的小鹤。 这天,张申辅前来拜访,说是已经向朝廷荐举他的异能,皇帝龙颜大悦,已经下达诏书,命他陪同萧象一同赴京面圣。县令无法掩饰心头的狂喜,而萧象对此却很淡然。他刚刚适应这座繁华的城市,沉浸于现实的名望和幸福之中,对传言中的都城建康毫无兴趣,但县令语词峻切,说万万不可违抗圣命。 萧象只好把玲珑和老妪都交给老人院。他向她们郑重辞别,承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旅行,很快就会打道回府。老妪翻着长满白翳的眼睛,表情忧愁,却没说什么;玲珑躲进他的怀里哭泣,眼泪迅速打湿了他的整件袍子。萧象再度惊讶于这个小人儿竟有那么多的泪水。他勉强挤出笑容说:“看你这小东西,这不是在给我洗澡嘛?”听见他的言语,玲珑不由得哭得更加悲切。 他突然想起跟妻子水仙道别的场景。是的,他身上背负着三个不同姓氏的女人,她们都是她的亲人。总有一天,她们会彼此团圆的。他登上破旧的皇家驿车,在萧瑟的寒风里向北方行进。茫茫的田野一片死寂,看不到人和鸟的踪影。张申辅一直在沉睡,鼾声如雷,而他裹着咸湿的袍子,孤寂地静观着大雪覆盖的宇宙。 五 萧象能够清晰地记起他见到张贵妃时的情景,在那秋风萧瑟的夜晚,一个以美貌和妖术著称的女人,周身佩环叮当,头上挽着浓黑的发髻,眼含秋波,每一顾盼都生出万种风情,从长袖中散出的浓郁香气,令他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他眼神恍惚,难以应答她的提问。 他警告自己说,这只是一个幻象而已。他用默诵经文来竭力抵抗。 女人名叫张丽华,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她微笑着凝视他,一眼就洞察了他的弱点:“法师既然擅长幻术,就不会惧怕幻术,反而会对实相有所畏惧。来吧,不要反抗,把你的魂魄放到我的手上。” 萧象把手放在贵妃手里,觉得它像凝脂那样滑腻,却冷若冰霜。 贵妃牵起他的手,把他引向宫殿的深处。在那里,三百名年轻美貌的女巫,身穿麂皮短裙,敲击铁环单面鼓,单腿着地跳舞,唱诵意义不明的咒语。 张贵妃明眸皓齿地笑道:“我的小女巫在为你助力。她们的能量可以消灭一切妖魔。” 张贵妃说完,丢下他,迈着舞步走向丹墀。在画龙雕凤的台座上,一个身穿华服的精廋男子斜倚在软榻上,向她张开了慵懒的双臂。张贵妃坐上男人的大腿,搂定瘦子的脖颈,然后回眸一笑,指着萧象说:“喏,你要的幻术师,来了。” 萧象知道那就是文采天下第一的皇帝陈叔宝本人,他满脸倦容地脸打着哈欠,一见到来人,猛地合起张开的大嘴,摆出傲慢的表情:“你就是那个传言中的退兵神人萧象?” 萧象依照张申辅的样子跪下去,连磕了三个响头。 皇帝笑道:“我有新诗《玉树后庭花》一首,你不妨照此给我弄点什么动静出来。”他一拍掌,通往偏殿的大门被徐徐打开,那里早已云集了上千名宫女。她们云鬓高挽,姿容秀丽。担任指挥的太监蔡善儿开始奋力敲击鼋皮大鼓,全体女子随着鼓点整齐地摇晃身躯,低吟浅唱皇帝的诗句,悦耳的声音滚雷般响起,萦绕在乌云密布的宫廷上空,仿佛是气势磅礴的仙乐。萧象一时听得醉了。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张贵妃搂着皇帝的脖子,向萧象伸出纤细而坚定的手指:“法师,我准许你在宫里做法。” 萧象缓过神来,知道皇帝和王妃在探查自己的法力。他微微一笑,回到了自己的内心。他倾听那些华丽的诗句,辨认它们的语义,而后在心中筑起了意象。它用手掌轻轻推动,意象就从心里缓慢飘出。殿堂里涌起浓密的大雾,人们彼此都无法看见,而在迷雾消散的同时,人们看见了星光灿烂的夜空,以及三座被玉树环绕的华丽楼阁。一群容颜跟贵妃们长相相同的娇艳女人,站在楼阁顶端,伸手摘取水晶星辰,把它们逐个扔给皇帝。而皇帝坐在自己的宝座上,手捧流光闪烁的星辰,目瞪口呆。 贵妃托起一枚半个拳头大的星辰,露出妩媚的笑容:“好一个‘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只是法师的幻术,跟圣上的诗句略有差别。” 萧象拱手应道:“贵妃且慢慢再看。” 张贵妃和皇帝低头再看,手里的透明宝石,都悄然化成花瓣,散落在他们的手掌、膝盖和座下。她伸出两个手指,轻轻拈起一枚粉红色的花瓣,放在鼻下嗅了一嗅,其上犹自带着露珠和香气。大殿里寂然无声,仿佛都被这个奇迹震惊了。 皇帝不禁笑了起来:“果然是‘落红满地归寂中’。哈哈,大师了得。” 张贵妃坐在皇帝的膝盖上远望萧象,眼里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在一系列春夏秋冬的四季幻象之后,皇帝已经烂醉如泥,被人用小轿抬走,而张申辅也不知去向。张贵妃乘着酒意,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起他的手,说是要带他去继续品酒赏月。贵妃把柔软的小手放进他的大掌里,引他走过沉香木制成的雕栏长廊,登上华丽的“结绮阁”,掀开珠帘,走进了她的绮室。 那是用金玉和珠翠装饰的大屋,里面放有一张悬挂锦帐的床榻,以及象牙镶嵌的黄花梨木酒案。贵妃斟满玛瑙酒杯,递到他的手里,偎依在他身上,媚眼如丝地说:“法师,今晚你是我的人了。我要你变走我的衣裾和钏钗,把我变到那边卧榻上,把我变成你的人儿。” 萧象惶恐地望着贵妃,以为那是一个天大的玩笑。皇帝的女人,竟然当着宦官和宫女的面跟他调情,这是要杀头连坐的大罪。他吓得汗如雨下。 贵妃莞尔一笑:“法师,你的障眼法术呢?” 萧象听见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头颅。他低声说:“贵妃请等我一下。”他立起身来,走到楼阁外围的雕栏处,面对楼下的山石奇树,开始编织他的幻象戏剧。所有宫人都依稀看见,结绮阁陷入一片黑暗,似乎张贵妃已经入睡,而幻术师萧象独自一人离开了楼阁。他步履蹒跚,仿佛醉酒了一般,踉跄地从皇帝的临春阁前走过,然后消失在广场深处的阴影里。 居然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些热切期待中的人们,发出了大失所望的叹息,他们交头接耳,然后各自散去。宫廷沉入到午夜的死寂之中。 萧象做完这些之后,打开拐杖的中段,从中空的内胆里,取出了那根久未使用的狼鞭,小心地笼在袖里,定了定神,转身返回贵妃的绮室。越过闪烁的烛光,他看见她已卸下钏钗和佩环,宽衣解带地躺在帐幔里,肌肤若玉,笑颜如花。他周身的血液再次奔涌起来。他知道,那梦寐以求的时刻已经到来。 这是一个令人销魂的时刻。皇帝居住的临春阁,龚孔二嫔所住的望仙阁,与结绮阁只有数丈之遥,彼此之间都有凌空的游廊衔接。他们随时可以闻声前来探查。但结绮阁的消息被幻术遮蔽了,就连那些贴身宫女都浑然不觉。他黄昏入宫,为皇帝谱写的诗歌制造幻象,而在午夜跟张贵妃幽会。他用狼鞭诱惑贵妃,令她无限销魂。但他却无法从中体验到多少快感。在最初的欲火熄灭之后,他回到了零度状态。贵妃纵情地骑在自己身上,发出裂帛般的叫喊,而他则像一个第三者那样静观,眼里露出难以掩饰的寂寞。 萧象很快就厌倦了这种床帏游戏,他向贵妃提出要回乡省亲一月,而贵妃则竭力挽留,径直为他向皇帝请求官职和府邸。陈叔宝刚刚杀掉与嫔妃通奸的中书通事舍人傅縡,就把这个闲职授给萧象。虽然品级不高,却是皇帝殿前的红人,迅速成为权倾陈国的政坛名流,出入于宫廷密室,犹如出入烟花三月的青楼。 萧象的新居,紧邻当朝宰相江总和尚书孔范,是犯事下狱的前丞相的私产。鉴于他在朝中受宠,府邸变得门庭若市,溜须拍马者蜂拥而至,让他每天都漂浮在谀词的温泉之中。这些事物满足了他对于权力的渴望。另一方面,杨丽华色欲难当,时常在午夜潜入他的府邸,向他索取床事。越过重兵把守的青砖高墙,她的欲望像夏季的睡莲那样怒放,而皇帝及其臣属对此一无所知。 萧象在宫中受宠,这事已经传成了满城风雨,京城的上流社会,都在神秘兮兮地颂扬他的神技。相传世间曾有三类幻术——器物幻术、风景幻术和人兽幻术,集三种幻术于一体的,即为旷古大师。人们奔走相告说,萧象的幻术,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跟他相比,一切幻术都只是江湖术士的低劣把戏。 萧象飙红的时节,江湖上开始出现一系列噩兆。大皇佛寺建造七级木质宝塔,还没有竣工,就突然发生大火,烧死众多工匠;建康城无故发生坍塌;一场古怪的大风摧毁了整座朱雀门,而在建阳门那边,有人看见青龙盘踞在城头,长达三日之久。皇帝本人也梦见有大批黄衣人包围京城,半夜吓醒,听从算命先生的劝告,把绕城种植的橘树全部砍掉。 更为蹊跷的是,还有无形的神仙在建康城里行走,自称是老子本人,跟路人说话,却无人能看见他的身形。他声称宫廷里出了妖孽,陈国已经大祸临头。有人向老子敬酒,眼看对方从虚空里接过酒尊一饮而尽,而后跟笑声一起被风吹远。有人向皇帝报告这事,但在场所有人都视斥为谣言,只有萧象明白,仇人金牙已经追踪而至。 六 萧象并未在意他的对手,他认为金牙技艺拙劣,不足挂齿。他派人送家书回乡,想要召唤妻子到京团圆,不料一个月后,送信人回报说,夫人被县令魏柯的小叔刘四霸占,因受辱而自杀身亡。官府一手遮天,又将他的岳父囚禁大牢,拷打致死,岳母也气病交加,奄奄一息。 萧象向皇帝和贵妃告假,说家里遭遇大难,要返乡处置。皇帝准许了他的请求,贵妃因身子严重虚亏,正好可以藉此将息一段时日,所以也没有加以阻止。 萧象带着满腔仇恨,只身踏上了重返故乡的道路。蔡庄风景依旧,但故人已逝。他急切地推开水仙家的大门,岳母在里屋病得奄奄一息,她伸出枯槁的双手,无力地握住萧象的手,断断续续地告诉他父母双亡的真相——当年,他们被当时还是乡霸的魏柯所杀,目的是霸占他家的五十亩良田。萧象第一次听到父母的真实死因,旧恨新仇一起聚集在心头,周身的每个毛孔都在痛楚地叫喊,就像周身张开了一万张小嘴。 因当年要案在身,不敢以真面目见人,他只能装扮成一名年长的朝官,雇佣两名脚夫扮演侍从,前往县城拜访县令魏柯,强忍着怒气,说有人检举他贪赃枉法,要拿他问罪,希望他能有所反省。不料魏柯的妻舅是朝廷执法太监蔡善儿,对他的言语丝毫没有惧怕,反而嘿嘿一笑,露出傲慢的表情:“这位大人,我虽然只是县官,但在朝廷里也是有人的。你自称来自京城,却不知我的背景,来历可疑,有冒名欺诈的嫌疑。” 萧象一时无语。他正想脱身,却被四名壮汉拿住。他哈哈一笑,掀起一阵迷雾,等到迷雾散开,四名皂隶发现自己抓住的,竟是知县大人的四肢,而萧象已经不知去向。魏柯被四人捏痛,勃然大怒,赏了他们一顿耳光,然后命令其依照萧象的面容,绘出缉拿榜文,务必要抓住这个施法术的骗子。 萧象情知自己的举动过于痴愚天真,思量了半天,决定动用私刑来履行公道。他在县城最大的饭庄“听风楼”里,安排了一个豪华的酒宴。他假扮当权太监蔡善儿的信使,派人下帖,盛情邀请魏柯和刘四赴席。 在酒楼上,他躲在白发老者的幻象里,郑重地向他们传达蔡善儿的钧旨,说是朝廷面临北方大患,人才奇缺,要举荐他们到京城担任要职,次日辰时就要动身。两人听罢,不禁大喜过望。萧象还殷勤地劝酒,逼他们大口饮下毒液。杯觥交错之中,他仿佛穿越时间,亲眼见到他们在床上抽搐、打滚和死亡的情景,脸上露出复仇如愿的喜色。 第二天早晨,萧象从睡梦中醒来,听见窗外满是喜鹊叽喳的叫声,随后,仆人进屋来报告,说魏刘两人昨夜突然暴亡,官府即将展开调查和搜捕。他于是再次匆忙地返回蔡庄,而岳母却已在黎明前撒手归天。 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名眷属走了。萧象心里悲痛,独自挖开水仙的坟墓,为她仔细地擦拭每一根骨殖,然后由脚骨、胫骨、腿骨、盆骨、脊椎骨、肋骨、到头骨,把它们依次放入石瓮,最后又放上那条狼鞭,再以胶泥封口,跟她父母的棺材一起合葬。他还替他们全家立下一块石碑,上面没有文字,只是刻画了水仙花的图样。萧象取来毛笔,为那朵盛放的鲜花涂上白色。是的,他以狼鞭欺骗在先,又跟张贵妃苟且在后,他无耻地背叛了这个洁白的女人。此刻,他要向她归还生命的本色。 有条中年汉子,抱着两岁的小女儿前来吊唁,他就是牛二郎。他望着在墓碑上以笔描白的华衣男子,开口探问说:“这位相公,你看起来不像那人,但举止和声音,却还是他的。另外,除了他,谁会如此对待这个被诅咒的家族。” 萧象闻声点点头,转而退出幻象,现出了自己的本相:“你的眼神真好。我要为当年戏弄之举,向你致歉。” 牛二郎点点头说:“果然是你。道歉就不用了。我后来才慢慢明白,那都是我自己的痴念。现在我有二十五亩水田,三个儿女,过着自在小康的日子。这就是我应有的宿命。” 萧象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是啊,你比我活得更加明白。” 他打开手杖的内胆,倒出里面的各色宝石,价值应在五千两银子以上,交到牛二郎手里:“三年后,本地将面临大饥荒,你可以用来赈济蔡庄的乡邻们。我受这方土地的恩泽,无以为报。这是我的全部家产,都是真的,并非幻物,拜托你妥善处置。” 萧象还未等对方拒绝,就哈哈一笑,扔掉空无一物的手杖,然后飘然而去。 七天之后,萧象重新返回宫廷,向皇帝报到。在丹墀面前,他意外地见到了那名街头幻术师,他身穿锦袍,站在张贵妃身边,冲着萧象不怀好意地笑着,一对金牙在明亮的烛光里闪闪发光。 张贵妃也朝萧象笑道:“这位大师刚走,就又来了一位更厉害的大师,陈国的人才,真是济济一堂呀。”她一脸妩媚地转向金牙,丝毫不掩饰对他的情意,一如此前她面对萧象那样。 自称“老子”的幻术师诡异地笑了:“这位大师,我曾经领教过他的技艺,在下佩服得紧,相信他会给朝廷带来盛世气象。” 张贵妃对萧象说:“这位老子先生来自先周,已经有一千多年的高寿,不仅掌握永生的秘密,也是幻术的旷世高手,我想让两位比试一下,给本朝的诗词大会助兴。” 三百名女巫们在鼓声中狂热地舞蹈起来,喊出令人颤栗的古怪咒语。“老子”在这声浪的驱动下开始做法,把宫殿变成了庞大的果园。人们惊奇地看到,各种鲜花和水果挂满枝头,看起来色泽鲜艳,令人垂涎。两位宦官用托盘摘取龙眼、荔枝和蜜桃,送到皇帝和贵妃面前。张贵妃用纤手剥了一粒荔枝,把它放进皇帝嘴里。皇帝点头说:“好甜。” “老子”笑了,再次露出满口咄咄逼人的金牙:“这是仙界的乐园,所结的圣果,吃一个可以防病祛病,吃五个可以延年益寿,吃上九个,就能长生不老,成为仙人。” 张贵妃笑着伸手指向萧象:“现在该轮到你了。” 萧象躬身作揖说:“承蒙陛下和贵妃如此厚爱,无以为报,这次,我要让各位看一看更加美妙的风景。”他口里默念金刚经咒语,甩开袍袖,掀起一阵凌厉的大风,果园的幻象被尽悉抹去,树枝上的水果化成了枯叶,而大树则变作破败的民房。皇佛寺的木塔在熊熊燃烧,建康城的朱雀门被狂风摧塌,绕城的橘树化成身披黄色藤甲的隋兵,他们高举黄旗杀入倒塌的城门,铁蹄沉重地踏着石板。宫廷里燃起了大火,侍卫、宦官和宫女们都在四散逃窜。皇帝和张贵妃面色仓皇,躲入了深井……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恶毒的幻象所惊呆。但陈国的终局还没来得及展现,就被皇帝的呵斥声打断了,他看着果盘里的枯叶,不禁勃然大怒,颤抖地指着萧象,一时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 太监蔡善儿高声喊道:“来人啊,拿下这个蛊惑人心的骗子。”侍卫们手持方天戟和腰刀冲进大殿,宾客和宫女们发出惊骇的尖叫。张贵妃表情淡漠地望着萧象,摆出了袖手旁观的样子。 萧象对皇帝说:“我这次回宫,只是想要告诉你们真相。你们这些可怜虫,靠风花雪月的幻象自我欺骗,难道不知道相信陈国的覆灭,就在旦夕之间?” 侍卫们将萧象团团围住。皇帝说:“给我拿下这个坏人,重刑伺候!” 萧象淡然一笑:“我怕你没这能耐。”这时大殿上突然出现无数个萧象,那是他的幻身,他们在人群间奔跑,又在丹墀和香炉之间跳跃和闪避。随后宫里开始起雾,浓得人都看不见自己的鼻子,侍卫们根本无从下手。这时皇帝开始慌张起来,他大声命人施法解除幻象,但“老子”对此无计可施。张贵妃脸色苍白,知道自己铸下了大错。 七 萧象趁乱逃出宫殿,穿戴衙门捕快的幻象,黯然回到吴县,在缉捕文书尚未到达之前,领着老妪和玲珑星夜离去。他们乘坐马车在路上颠簸了三天,又骑在马上摇晃了两个时辰,终于找到萧象当年拜师时居住的石穴。岩洞深广,里面还残留着当年生火的灰烬和睡觉用的草褥。玲珑问:“这里是大老虎住的地方吗?” 萧象说:“这是我当年的旧居,从此,我们祖孙三代就在这里安家吧。”玲珑撇着小嘴说:“爹爹骗人,好荒凉的地方,它不是你的家园,它是你的坟墓。” 萧象摇头笑道:“明早你来看我变的戏法。”他用燃烧的柏树枝赶走蝙蝠和毒蛇,然后让玲珑帮着采集枯叶和野草,而萧象自己则负责搬运砾石、泥土、树枝和藤蔓,弄得大汗淋漓。夜深时分,乘着老妪和小孩入睡,他开始施展法术,用那些杂碎营造出一座风格简朴的大宅。第二天早晨玲珑醒来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萧象又用植入法,将幻象下载到老妪心间,让她无需使用长满白翳的老眼,就能看见他布置的幻象细节。老妇人欢喜极了,举着玲珑手舞足蹈,仿佛衰老的生命得以重新启动。 玲玲看着萧象把黄土变成餐具,又把杨花和柳絮变成织锦,树皮和杂草变成被褥,就疑惑地问道:“爹爹,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萧象答道:“佛说,世间万物都出自你的内心。你觉得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玲珑大声说:“嗯,我希望它们是真的,而且永远都不会变回去。” 他们就这样在虚拟的世界里居住,快乐得犹如置身仙界。到处是檀木、鲜花、香草、雅器和美食,还有玲珑喜爱的玩具。萧象每天都把时间消耗在摆弄法术上,如同一名技艺卓越的细木作匠人,不断补充着幻象的细节,让屋宇和庭院变得更加完美。玲珑紧紧跟在身边,替他递送树叶之类的细琐物件,就像一条忠诚的小狗。她在努力掌握幻与真的技法和原理。 萧象的法术本身也在发生飞跃。越过圆空的边界,他先是顿悟了幻乐的原理,制造出天籁之音,让美妙的乐音充盈整个虚构的世界,继而又觉察了幻嗅的原理,让各种香气依时辰的变化而缠绕府第。他还把山鼠和狐狸变成侍女,邀请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仙人前来做客,让家园保持宾客盈门的盛况。 就在一切都变得祥和如意的时刻,又聋又哑的白翳老妪突然病倒了,萧象努力用草药救治,却没有什么功效。临终前,她眼里的白翳突然消退,而且能开腔说话,令萧象大吃一惊。 “我要告诉你,什么才是终极的幻境……”她的声音细弱得犹如蚊子。萧象把脑袋贴近她无牙的嘴缝,听她说出了自己灵魂的见闻。在老妪断气之后,萧象忽然发现,自己所营造的幻象,只是世界景象的皮毛而已。他于是决定重新练习灵魂的观想。他对玲珑说:“我要从头开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好像依旧还是一个白丁。”玲珑说:“爹爹,你是我的烛光,我是你的飞蛾。我会天天陪你修炼的,我要替你养老送终。” 但玲珑未能实现她的诺言。三个月后,她身上的隐毒开始剧烈发作,几天后就弃世而去,她的身躯在死后蜷缩为一条毛虫,继而变成一枚黑色的化石。萧象放声大哭,把这块女儿的细小化石戴在胸前,仿佛一直在品尝她的余温。而后,他就撇开一切牵绊,投身于更加深邃的修炼。 数年之后,退休的前知县张申辅,听说萧象隐居山中,领着自己十二岁的儿子前去拜访,在樵夫的指引下,进入他的幻界,叩响了洞府的大门。萧象见到当年荐举自己的恩人,心里十分欢喜,视之为最贵重的宾客,用盛满葡萄美酒的白玉夜光杯款待他们,满桌摆的都是山珍。美女环绕,琴声缥缈,浓郁的香气仿佛来自天上。 张申辅发现萧象的双眼长满白翳,已经很难辨认四周的物体,心里顿时充满了怜悯。为了安慰萧象,他说出了陈国被隋所灭的消息。张丽华等人被晋王杨广斩杀,尸体扔进青溪,而陈后主则被带往洛阳,至今下落不明,那三座著名的绮楼,已经崩塌成了废墟。萧象听着这些天翻地覆的变故,表情恬淡,仿佛只是听见了秋虫的鸣叫。 萧象向他们展示自己所领悟的“终极幻境”。在那片极乐的国土上,到处是华美的楼阁,外表装饰着金银、琉璃、玛瑙和红蓝宝石,台阶和道路都用黄金铺就;高大的神树上,悬挂着各种闪烁发光的珍珠和海贝,还停栖着白鹄、孔雀、鹦鹉、舍利、妙声鸟和共命鸟;而在美丽的大湖上,洁白的莲花正在盛放;那些行走其间的仙人,面貌陌生而又亲近,仿佛曾经是他们身边的熟人;父子俩正在惊讶之中,天上又下起五彩缤纷的花雨,香气和天籁弥漫了整个世界。 幻境被收起之后,饮酒的狂欢还在持续,一直延展到第二天黎明。萧象把张申辅父子送出了大门。他在路边跟他们挥手告别,并像师父圆空那样,身子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虚空之中,身后留下一道清淡的彩虹。 父子俩带着无限惊愕,手持酒杯,在大雾里转了半天,耳边依然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仙乐,看见山路上堆满了黄叶,而藤蔓交缠的峭壁,被浓密的云气遮蔽,再也无法找到那座华丽洞府的踪影。太阳升起时,就连手里的白玉夜光杯,都零落成了泥土。◙ (说明:本文原载《天涯》2018年第5期,《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8年第11期转载,后收录于短篇小说集《六异录》)

  • 验毒师(六异录)

    是时,保姆奉圣夫人客氏方擅宠,与魏忠贤及大学士沈纮相表里,势焰张甚。既遣出宫,熹宗思念流涕,至日旰不御食,遂宣谕复入。 ——《明史列传第一百三十四》 一 皇帝是个杰出的木器设计师,他的全部精力,都聚焦在各种发明和营造上。他从早到晚在公输殿里研究他的产品,孜孜不倦,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距离老皇帝被毒死和他登上皇位,已经五年过去,但他只上过两次早朝,三次晚朝。他不认识那些声名显赫的朝臣,也不跟他们对话,而是通过宦官传递消息。他们彼此间的距离,有时只有五十尺之遥。嗓音尖细、性情阴郁的阉人,成了他跟帝国官僚体系的唯一纽带。 皇帝喝着柯夫人的奶成长,直到二十多岁还在无耻地延续。自从第一次在先帝那里怀孕之后,柯夫人奶水就再也没有断绝,它源源不断地涌出,犹如山上的溪流,长达八年之久。帝国的百姓对此有各种议论,说这位奶妈是猪精或牛精转世。但无论如何,皇帝一日三餐依赖奶妈,这早就是个路人皆知的传闻。 柯夫人喂奶时,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柯夫人站在他的右侧,把左奶塞进他的嘴里,吸完后,柯夫人又站到他左侧,把右奶塞进他的嘴里。一日三餐都是如此。吃完之后,皇帝有时还会捧着大奶端详和抚摸一阵,然后丢开它们,跳下龙椅,撒腿朝他的玩具跑去。 柯夫人的奶汁一度成了这个帝国的文化象征。皇帝后来告诉他的皇后说,柯夫人的奶很香,还有点儿腥甜,带着杏仁、榛子和海参的味道。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时间,但突然有一天,柯夫人断奶了。她的乳房没有萎缩,却再也咗不出一滴奶水。皇帝非常着急,紧急召见御医,要他们修好他的奶具。但众御医对此也束手无措。这时宫里传出柯夫人跟卫太监私通的绯闻,一位司扇的宫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皇帝,但第二天,这名宫女就吊死在公输殿后侧的大梁上。 皇帝听到这些传闻后非常生气,把卫太监叫来,质问他为什么弄坏他最心爱的奶具。卫太监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求皇帝饶命。皇帝扇了他一个耳光,又踢了他几脚,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他再次召来柯夫人,使劲挤她的奶水,却一无所获,于是放声大哭,露出无限沮丧的表情。柯夫人深感惶恐,不知如何是好。三天之后,皇帝因营养不良而病倒了。他的性命危在旦夕,整个宫廷都为之震撼,仿佛帝国已经大祸临头。 三公、内阁和中书省的文官们,齐齐聚集在南薰殿里,紧急商议解决这个危机的办法,会议从清晨五更一直开到下午申时,始终没有找出合适的解决方案。大家都疲惫不堪,一脸愁容。几个老臣已经倒在书案上睡去,发出如雷的鼾声。还是户部尚书灵机一动,提议说,既然皇上不吃御厨的饭菜,不妨找民间厨子,烧一些味道特别的小菜点心之类,看看能不能吸引皇上,改一下吃奶的习惯。这个提议立刻被全体通过。户部尚书身负重任,在各地紧急征召民间大厨入宫,要为皇帝提供生命的转机。 皇帝断奶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整个帝国。第一批入宫的厨子,来自南城的小饭馆,他们离宫室最近,也最先赶赴现场,但做出来的饭菜,却是羊蝎子、酸豆汁和灌肠之类的贱食,皇帝尝了半口,就大发雷霆,差点连桌子都掀掉。 “难道他们都把我当成了傻瓜?”他很生气地想道。 有一名大臣提议说,两年前有忽鲁谟斯国使者进贡了一对奇人,能够生出半斤重的大卵,现今关在司礼监库房里。不妨取来几枚大卵,炒来给皇帝吃,或许就治了他的恋乳症也未可知。宦官们恍然大悟,想起了这对被囚禁多年的西域怪人。当年,他们被番邦使节当作宝贝进献给帝国,却因行为过于诡异,反而遭到冷遇,被长期禁闭在内官监的库房里。他们赶紧打开库门,从臭气熏天的烂草堆里,找出了十几枚白色的大蛋。 来自金陵的厨子商议了一下,决定用这种人卵,做一大盘猪油香椿炒蛋,出锅之后,小太监顶在头上,飞也似地奔向皇帝的游戏室,一路上香气四溢,点燃了所有人的食欲。皇帝这时已经饿到极点,不得已尝了一口,顿时胃口大开,精神也振作起来,竟然一口气吃光了所有炒蛋,而后手捧空碗发呆,仿佛还在反复回味之中。 “真是好吃死了。”皇帝舔着嘴唇上的猪油,由衷地赞美道。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鼓舞的开端呀。宫女们都如释重负,宫廷里顿时洋溢着欢喜的气氛。新征召的宫廷御厨,建起五个不同味道的厨房,在原有金陵菜系的基础,设计出拥有一百八十种顶尖菜肴的“宋明全席”,又加入大量各地民间小食,光是饺子、馄饨和糕点的品种,就多达七百种之多,帝国俨然进入了美食的文艺复兴时代。那对卵人被皇帝下令释放,成为街头卖艺的魔法师。他们当众脱下裤子,屙出光洁莹白的大蛋,轰动了整座京城。 皇帝突然发现,美味的菜肴比柯夫人的奶汁更加可口,于是把吃奶之事暂且丢在一边,开始了暴饮暴食的全新历程。他发明了一条用木齿轮带动的传送皮带,把上百道精心烹饪的菜肴和点心,直接送到龙椅跟前。每道菜他只尝上一两口,但要全部尝完,也须花上两三个时辰。这可是一场冗长的色香味狂欢。 二 柯夫人摆脱了给皇帝喂奶的事务,身心都得到了彻底解放,可以放肆地跟太监以“对食”的名义私通,满足那积蓄了八年之久的情欲。也是卫太监命该得到恩宠,此前他从另一名宦官手里,买下一份在宫里流传了数百年的秘方,经过长达十八个月的内服外用,被切除的秘器居然重新长了出来,犹如雨后春笋。除了尺寸稍短,跟常人没有太大的分别。柯夫人初试锋芒,不禁惊喜交加,享用这件宝器,到了如饥似渴的程度。而卫太监也是刚刚上道,身上有用不完的能量。两人躲进后宫的别院“暖心阁”,紧闭大门,在里面疯狂地造爱,日夜兼程。 整个后宫都在传播他俩的“对食”八卦,但皇帝对此充耳不闻。为了维护跟皇帝的母子之情,狂欢后所剩的那点时间,柯夫人会坐到游戏室里,一边做着扇面刺绣,一边安静地观看皇帝的营造工程,不时夸上几句,犹如母亲在勉励自己的孩子。皇帝也习惯了奶妈的身影和声音。只要柯夫人不在,他就会魂不守舍。尽管已经断奶数月,他的迷恋一如既往。 柯夫人严密把守着皇帝通往朝廷的大门。她向皇帝推荐卫太监,说他忠心耿耿,可以代替皇帝处理那些烦人的政务。正忙于发明和营造的皇帝,当然求之不得,卫太监从此受到恩宠,地位急速隆升,从一个中级宦官,升级成司礼监秉笔太监,那是地位最高的内务官职,不仅管辖内宫的全体宦官、宫女和侍卫,而且能代皇帝立言下诏,威震整个朝廷。两年之后,卫太监已是帝国最有权势的阉人。 卫太监利用皇帝不理朝政的状态,假传圣旨,迫害那些表达异见的文官们,大批敢于批评朝政的官员,被下狱或处死,还满门抄斩。整个帝国都陷于血雨腥风之中。 皇帝对太监掀起的风浪一无所知。他沉湎于自己的发明和美食之中,耳目俱塞,犹如一个政治盲人,但木匠技艺却与日俱增。他带领一小队苏州木匠,营造了紫禁城的庞大模型,每座庭院和宫殿都精致得跟原物一模一样。他指着缩小了一百多倍的“暖心阁”,对奶妈笑道:“瞧呀,这就是你跟卫公公的房子。” 柯夫人吓了老大一跳,随即出了一身冷汗,不知皇帝是如何得知他们的通奸地点,又是如何掌握建筑物的全部细节的。他甚至能细致地描绘出门上的描银纹饰和匾额上的朱红题款。幸亏皇帝无意深究。他的兴趣仅限于建筑物本身,而非她跟卫太监的绯闻。 皇帝发明了一种机器风筝,可以在无风情况下飞翔一个时辰而不坠落;他发明了木偶士兵,让它们守在自己寝宫门前,任何人走近都会吹出尖锐的哨声;他还发明了一种用石油作为燃料的超级灯具,能把黑夜里的宫殿照得比白昼更加明亮。他最无用的一件发明,是用于吸奶的家具,它们由两张一高一低的凳子对应构成,皇帝可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很方便地吸允被支架托起的乳房。这件发明显然是用来缅怀往事的。柯夫人看了后哭笑不得。她知道皇帝吃奶之心不死,但她现在已经有了更暖心的男宠。 柯夫人担心过度纵欲会导致色衰,就命人圈养起三十名十二岁以下宫女,每天只许进食洁净的蔬菜和水果,一个月后,开始采集她们的津液,跟羊脂和香精混合,制成一种叫做“群仙液”的膏体,用以美颜和润肤,据说有驻颜还童的奇效。柯夫人虽然已经三十八岁,却拥有少女般的容颜。她还亲自用葱姜炖牛、马和兔子的肾脏,给卫太监滋补身子,以免他亏损过度。帝国首席徐娘的心思,真是缜密如丝。 三 文官集团以为他们所遭受的迫害,全是暴虐而昏庸的皇帝所为,他们在京城外的云居寺里举行秘密会议,商议如何早日送年轻的皇帝升天。人人都争相献计献策,最终演化成一场路人皆知的阴谋。 为满足皇帝的口腹之欲,征召优秀厨师进宫的运动已经如火如荼。大批厨子在地方政府“乡试”后,被星夜送往京城,又经户部衙门的“会试”筛选,再转送尚膳监设在在校尉胡同的考点,由主司太监加以“宫试”,然后送进宫里,由柯夫人和卫太监亲自主持“殿试”。四轮考察全部通过者,才能被分派到各间厨房,担任正式的御厨,俸禄每月高达二十五两银子。短短三个月间,尚膳监的厨房从五个扩张到五十个,其中二十个专供皇帝使用,还有二十个供柯夫人和卫太监使用。 这场闹剧般的厨子进宫运动,给那些心怀不满的文官们,提供了天赐良机。他们经过三天三夜的反复争议,终于确定了弑君方案——以爱国情怀加重金来收买厨子,让他们伺机在食物里投毒,因为这能轻易地干掉皇帝,而且不动声色。 这天,两个御厨杀手正在厨房里密谋,商议下毒的方式和时间,被刚巧进屋端菜的司膳女官佘如烟无意中听见。她满心焦急,跑去向柯夫人报告,柯夫人又带她去见了卫公公。 事情的结果是不难预料的:图谋下毒的七名厨子,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全体落网,被侍卫们砍下了脑袋。他们的滔天罪行写在皇家榜文里,贴遍了帝国各州各县的城门。卫太监为此加紧了党同伐异的步伐。那些参与云居寺会议的官员,近半数遭人检举和出卖,在经历八八六十四种酷刑之后,以车裂的方式处死,最后让数百条恶犬分食他们的尸块,连一根骨头都不许剩下。 为严密保护皇帝的性命,卫公公组建了一支由三百名小太监组成的验毒兵团,藉此营造抵御毒药的肉身防线。他们在老太监的督战下,战战兢兢地为皇帝探查食物。每天都有一些小童被毒死,而另一些小童哭着顶了上去。验毒童子军的队伍就这样日渐稀少。最后剩下的那位小太监,刚咬了一口香婆鸭掌,就倒在转动的皮带上,呕吐物喷溅出来,混合着绿色和褐色的内脏液体,到死都来不及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喊。 卫公公眼看小太监全部阵亡,又组建了另一支两百名宫女的验毒亲兵,她们身穿战袍,两个耳廓上夹着纯银打造的筷子和钎子,仿佛是两件闪闪发光的兵器。这些兵器的原料来自浙江仙居,由帝国银作局将砂银炼制成高纯度的熟银,再由宫廷银匠打造成精美的验毒器具。 即便拥有先进的验毒工具,宫女们仍然无法逃避死亡的宿命。她们前赴后继地被毒死,就连装殓尸体的棺木都已耗尽,只能用席子卷起,草草埋在法源寺后的坟地里。最后,验毒师团队里只剩那个名叫佘如烟的司膳宫女。半年多来,她独自站在那些缓慢行进的餐食前,身穿洁白的纱裙,用三只纤指夹起含有剧毒的美食,毫无惧色地放进嘴里,面带微笑,俨然是玉树临风的女神。 卫太监大喜过望,将佘如烟提升为宫廷首席验毒侍卫。而自从她独当一面之后,再也无人胆敢对皇帝下毒。宫廷里的紧张气氛开始松弛下来。 柯夫人说:“来吧我的心肝儿,让我们回到暖心阁,在那里洗掉这些令人不快的记忆吧”。 卫太监说:“我所有的记忆都在夫人身上,那是世上最愉快的记忆。” 柯夫人手握卫公公的坚硬把柄,向长廊的另一头走去,笑意里荡漾着春心。宫女们都躲了起来,唯恐犯下偷窥之罪。 皇帝对这些发生在身边的噩耗和奸情不闻不问。他发明了一张行军用的折叠床,又在皇家花园里营造了一座亭子和一个喷泉,水柱可以喷得比大树还高。他还在冬天发明了雪橇,让马儿拉着他在御花园里到处乱跑,哈哈大笑,他的快乐笑声萦绕在帝国的心脏,让那些被冷落的嫔妃,心中燃起希望的火焰。 四 宫女佘如烟成为首席验毒师,这本是件喜庆的事情,但她丝毫没有感到快乐。作为司膳女官,她只能在每晚皇帝进食之后,回到自己住的偏院休息。这所院子里原本住着三十多位尚食局的宫女,虽然没有笑语欢声,但也算是人气饱满,充满着各种欲望、八卦和争斗,仿佛是一个幽暗的戏剧舞台。如今,这些容颜鲜艳的女人已经全部阵亡,整个院落变得悄无人迹,阴森可怖,就连老鼠也逃得无影无踪。但她只能在这里继续居住下去,直到新一轮的宫女被征召入宫为止。 为防止那些鬼魂同事来找麻烦,她把自己关进小屋,从里面用箱子把门顶住,又用木条把窗户堵上,连小便都留在床后的木桶里。她还搜集了七八盏油灯,把屋子上下照得惨亮,以为那样可以驱除阴影,让众多冤魂远离。但过于刺眼的光线令她无法入眠。小院里的滴漏因无人蓄水,早已不再工作。时间离她而去。验毒师的孤寂灵魂,冻结在令人恐惧的夜幕之中。 只有回忆能陪伴她度过死寂的暗黑。她原本出身贵族,身为御史的父亲,遭同僚诬告陷害,全家被满门抄斩,她因年仅九岁,就直接被送进皇宫,沦为最低等的宫女,替那些高级别的女官打杂。十五岁时,她被一名尚食局的女官看中,成为她的性虐伴侣。她像男人一样骑在她身上,用皮鞭抽打她,又木棍和手臂袭击她的下身,弄得她出血不止,差一点死掉。尚膳监的老太监刚巧路过,听见凄惨的呼救声,随即将她救下,又将变态的女官暴打一顿,放逐到“倪衣局”去做苦役。 老太监弄清她是佘御史的后人,不免同情她的身世,带在自己身边,权当自己的女儿。可惜老太监病入膏肓,很快就一命呜呼,临终前将她升为尚食局女官,可以近身侍候皇帝的饮食。她虽没有成为嫔妃的非分之想,却也有勾引皇帝之心,只是皇帝热衷于营造,对女人毫无兴趣,从不正眼看她,仿佛那只是一件会移动的家具。 身为首席验毒师,虽然跟皇帝的关系又近了一步,但那又改变什么呢?谁能保证她不会被某种无名毒药杀死,然后像死狗一样,被埋在连墓碑都没有的坟场。就在她昏沉睡去之后,那些宫女的鬼魂还是侵入了她的梦境,她们表情悲苦,眼里流淌着黑血,向她诉说生命短暂之苦,并邀她在冥界里团聚。她用力推开她们,就像推开阴郁的浓雾。 她从噩梦中泪流满面地醒来,听见提铃叫早的宫女,正在高声拍打她的房门。哦,是的,新的一天又重新开始了。她抹掉眼泪,面带微笑打开房门,让澄净的阳光照进幽闭的小屋。 五 女验毒师佘如烟站在长长的皮带跟前,一边品尝食物,一边望着快乐的皇帝,夜晚的各种不悦,都像冰雪那样消融了。她觉得这是一个好皇帝,需要仔细加以呵护,于是她加倍努力地舌验更多的食物,以报效皇帝赐食的恩典。如烟自幼入宫,从未吃过什么美味食物,从前侍候皇帝用膳时,她只能无数次地咽下自己的口水。如今她面对山珍海味,大饱口福,不免心情愉悦之极,心想这时她才活得像个人样。 为提升食物的层级,首席验毒师重新设计了宋明全席菜系,把肉食、河鲜、山珍、蔬菜、瓜果和面点,按金木水火土五形做了哲学化的分类,又列出甜酸苦辣咸麻香鲜的八种主味,再细分出甜酸、甜酸辣、香辣、咸辣、咸香、鲜香、鲜辣、麻辣、苦鲜等十二种组合,重新编撰菜谱,由她亲自制订每日餐饮的细目,交给总厨实施。皇帝的主餐菜单,包含十八道前菜,六十四道主菜和十八道点心,外加八种羹汤,总共一百零八道,正是无限完满的宇宙大数。 很久以后佘如烟才偷着告诉皇帝,她的舌头可以尝出食物中最微妙的成分,没有任何毒物能瞒过她的舌头,无论是砒霜、蝎毒、蛇毒,河豚毒、鳩毒、菇毒、乌头、番木鳖、雷公藤、毒箭木、夹竹桃或断肠草。只要触及毒物,舌头就会火灼般地疼痛起来,毒性越大,疼痛的程度越强。 即便是毒性较低的慢性毒药,她的舌头也会生出麻痒的感觉,好像有一群蚁虫从舌面上爬过。她的另一种异能,是用口水分解毒物,消除它的毒性,所以即便咽下毒药,也已转为无害。但这异能只能出现于少女时期,一旦成婚,它就会黯然消失。 在柯夫人的生日庆典上,一名厨子用细针把毒液注入吐蕃进献的青稞酒里,但外面的红泥封印看起来完好无损。皇帝有些大意了,没有经过查验,就迫不及待地打开酒坛,倒入自己的白银杯子,刚举到嘴边要喝,却被眼明手快的佘如烟一巴掌打落,酒水全撒在身边的吏部尚书身上。 皇帝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却见尚书大人开始全身发痒,用力挠着身子,然后身上像被烧灼一样,冒出缕缕白烟。他痛得在地上打滚,最后周身溃烂,化成了一滩脓水。皇帝魂飞魄散,赴会者也都吓得半死,一场盛大宴席只好草草收场。 女验毒师事后告诉皇帝:“那是世上最昂贵的毒药,据说需采用上百种毒物,耗费十年之久,才能炮制而成,它还有个充满诗意的名称,叫做‘六朝如梦’,取自唐代大诗人韦庄的句子。” 皇帝听罢,不觉毛骨悚然:“不知是怎样的歹徒,要对寡人下如此毒手。” 女验毒师阻止了皇帝的私自饮服,却无法避免它转为一场皮肤谋杀。这场变故点醒了那些幕后主使,他们于是下令刺客把毒物涂到皇帝的餐巾、衣帽、腰带、坐垫、被衾和手帕之类的贴身物品上,但这些阴谋还是被验毒师逐一揭穿。有一回在皇帝的手纸上,她甚至发现了用透明蛇液绘制的精妙纹饰,像一幅山水小品,每一笔都淡弱得难以觉察,却遒劲如钩,带着浓烈的杀气。 佘如烟的工作变得更加忙碌,她除了要应付上百种美食,还要用舌头舔过皇帝的全部用品,在上面留下口水的渍痕,就连她的唾液都为那些物品添加了芬芳的气息。 皇帝之所以注意到验毒师的存在,并非是她的口水,而是那长度惊人的舌头。伸出来时,它不仅能舔到主人的眼睛,还可以折叠、旋转和卷曲。看起来是如此柔软有力。它还有九种颜色,跟不同的味道相遇,会无规则地变色,就像一条动作迅猛的变色龙。皇帝放下筷子,盯着验毒师的龙飞凤舞的彩色舌头,不禁目瞪口呆。 柯夫人制定的进餐的程序是,验毒师先尝一口,没有发现问题,皇帝才接着尝第二口。然后两人会简单地交换一下关于菜品的看法,通常都是言简意赅,一语中的,而且意见相仿,犹如心心相印。女验毒师就这样跟皇帝结下了深厚的餐桌友谊。 六 皇帝开始把更多时间花费在进食上,因为它是一种可以跟木器营造媲美的游戏。他让女验毒师坐在身边,看着她长舌飞舞,食物像车水马龙,而美食带给口腔和肠胃的快感,更是无以复加。他们共同享用这帝国的盛宴,沉浸于舌上的狂欢。文官们对此怨声载道,纷纷上书进谏,希望皇帝能改邪归正,但这些文案都落到了执笔太监的废纸篓里,变得杳无音讯。 由于吃得太多,身材苗条的验毒师,迅速成了京城里最肥胖的女人。她的纤细骨骼,艰难地撑起沉重的肥肉皮囊,体重最多达到四百多斤。这几乎是一头黑毛肥猪的重量。她就连走路都困难重重,需要八个宦官用轿子抬走。 女验毒师的肠胃系统,正在承受巨大的食物压力。她必须随时出恭,以解决废渣的排泄问题。擅长发明的皇帝,费尽心机,为她专门设计了一个豪华的黄金便桶,表层是贴满金箔的菩萨群像,内胆用的是青花瓷罐。粪便可以沿着粗大的管道,直接滑落到台座下面的便桶。而在台座下面,小宦官在不停地更换空桶,用小车拉走盛满秽物的脏桶。她就这样边吃边拉,臭气熏天,犹如一架高效的造粪机器,而皇帝像狗一样在边上痴痴地看着,乐不可支。 “你可真能吃!”皇帝无限羡慕地赞许道。 女验毒师的脸顿时变得绯红:“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只要陛下在身边,奴婢就有了用不完的力气。” 皇帝每天跟验毒师作伴,不觉喜欢上了这个日渐肥胖的女人。她容颜清秀,身躯壮硕,奶子也随之日益膨胀,仿佛两枚悬挂在秋天的椰子,在他面前轻微摇晃,蛊惑着他婴儿般的灵魂,唤醒了他被压抑的恋乳癖。他时常放下筷子,伸手去抚摸她的的胸器,觉得那真是奇妙而伟大的发明。他也开始欣赏如烟留在物品上的那些口水渍痕,仿佛能够闻到她的口香。他开始迷恋一切跟她有关的事物。 皇帝化妆易容出宫,在城东找到一位声名显赫的摸骨师,据说是南唐李大手的直系后人,给他仔细摸了一把骨头,说他婚姻美满,能找到同生共死的老婆。年轻的皇帝龙心大悦,赏了摸骨师五两银子,回宫后就把柯夫人和卫公公叫到跟前,毫不犹豫地宣布要娶她为妻。 两位通奸者面面相觑,但随即便答应了他的要求。他们觉得这样做挺好,皇帝将继续沉湎于美食,而权力将继续牢固地握在他们手里。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呀。 但这个决定遭到文武百官的坚决反对,他们纷纷上表请愿,声称宫女出身的验毒师只是庶民,门户悬殊,完全不合祖制。他们还举荐自家女儿,进献她们的画像,声称这些贵族小姐才是皇帝应该迎娶的对象。唯有柯夫人和卫公公坚定不移地支持他的决定。他们驳斥那些谬论,申明验毒师的重大意义——只有结婚才能彻底解决君主的防毒难题。 “你们中间,有谁愿让自己女儿担起验毒师的职责?”在朝政例会上,卫太监代替皇帝质问那些朝臣。众人无言以对。他们的确没有做好牺牲女儿的准备。 “那你们就不要再放屁了。屁太臭的话,是要折你们寿的。”卫公公的言语意味深长。 七 皇家婚礼就这样如期地举行了。庆典的规模超出了民众的想象,仿佛在重演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归来时的场景。大游行招引了无数民众的围观。御林军身穿华丽的战袍和盔甲走过大街,后面是那些御兽苑里的动物——大象、斑马、犀牛和长颈鹿等等,在驭兽师的指挥下,摇头晃脑地走过大街。只有狮子和老虎被关在铁笼里,由马车牵引,豪迈地接受人们的注目和狂欢,它们的吼声惊天动地,仿佛是对皇帝婚礼的礼赞。 按照官府下达的命令,京城百姓须把餐桌摆到大街上,彼此衔接成无数条长桌,再放上自家的酒肉饭菜,任人胡吃海喝,就这样持续了三天三夜,美其名曰“长街宴”。而人们还没来得及从这场狂欢中醒来,衙门的小吏就开始上门收取酒宴税了。那是卫太监的指令,他要顺便收刮一下皇宫四周地皮上的油水。京城的百姓们不仅赔了饭菜,还要被强行征税,但他们恭顺地接受了这种安排,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他们在服从方面所拥有的美德,真是令人惊叹。 皇帝的婚后生活看起来非常和谐,但还是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皇帝因为沉迷于床笫,不再暴饮暴食;而因为频繁做爱,皇后的验毒能力也在退化,逐渐丧失了那份天赋异秉。好在投毒者已被彻底清除,食品安全问题得到了终极解决。由于食物大量过剩,皇后宣布,在皇帝用膳之后,剩余的所有食物都分发给宫人。这样,整个宫廷的伙食都得到显著改善。皇后不知道,这个义举令她赢得了绝大多数侍从的好感。 一个月后的某个早晨,皇帝在寝宫里发出一声尖叫,侍卫们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从四面八方赶去,却发现皇后正在给皇帝喂奶,而皇帝则在大口吸吮,脸上露出无限幸福的表情。原来刚才的叫喊,是皇帝第一次喝到皇后奶水后的狂喜反应。人们在四周静观,而他们旁若无人。每隔一小会儿,皇后还会伸出她彩色的长舌,轻舔一下皇帝苍白的脸颊,仿佛是母亲在伸手抚慰他的婴儿。这个满含爱意的场景,引发了后宫的模仿浪潮,宦官们竞相向宫女索取奶头上的安慰,而宫女也仿效皇后,慷慨地布施她们的胸器。只有柯夫人为此恼怒不已,因为这意味着皇帝摆脱了对她的最后一丝牵挂。 没人知道皇后是如何在尚未怀孕的情况下获得授奶能力的,但这足以制造出民间的敬拜浪潮。百姓们在街谈巷议,眼里露出无限惊讶和崇仰的表情。他们在家里张挂皇帝和皇后画像,向他们热烈祝祷,祈求他们的庇佑。不仅如此,皇帝夫妻的行为方式,也成了全体国民的榜样。世人都以吃为时尚,并由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或四餐。这样做的结果是,市面上的食物发生严重匮乏,加上随即降临的旱灾和蝗灾,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饥荒应运而生。 更为蹊跷的是,就在这年的北京王恭厂附近,发生了一场来历不明的大爆炸。人们听见一阵连环巨响,天塌地陷,半个都城的房舍化为瓦砾,而城里的男女皆成裸体,身上的衣物和首饰,还有诸多器皿,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全部席卷到郊外西山一带。皇宫也不能幸免,殿堂虽然没有倒塌,但宫女们被浑身剥光,吓得四处寻找自己的衣物,而太监们露出了净身过的伤疤。 卫公公虽然位高权重,也无法逃避这场劫难。他当时正在召集部分宦官和宫女训话,突然间全身的衣物飞走,暴露了自己的秘密。从此,满宫都是关于他私藏把柄、欺瞒圣上的消息,而它也进一步佐证了此前关于他跟柯夫人私通的流言。这在过去是犯禁的死罪,最起码也要被鞭挞半死之后逐出宫廷,沦为平头百姓。公公为此非常焦虑,连着杀了三十几名宦官和宫女,试图阻止谣言的流传,但他最后才发现,流言才是这世上最坚硬的事物。 一次佘皇后吃了什么不洁之物,开始上吐下泻。御医坚称这是食物中毒,而毒源是条没有洗净的鲤鱼。皇后突然意识到,由于失贞的缘故,自己正在丧失验毒的能力。她对镜自照,发现舌头的九色已经消失,唯有在舌根附近,还有一些幽暗的蓝紫色尚未褪尽。她哭着对正在吃奶的皇帝说:“陛下呀,从今往后,我不能继续保护你了。” 皇帝先是大惊失色,转而又好言相劝:“不要紧,现在已经没人想要毒死我了。因为他们知道,作恶的并非寡人,而是另有人在。” 佘皇后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皇帝丈夫,发现他已经长大并且懂事了。她抚摸着他手握墨盒、青筋毕露的双手,暗自为这个天才木匠的觉醒祝福。 八 皇后与皇帝之间的恩爱,是帝国的吉兆,人们相信这会给国运带来正向的动力。他们的故事被广泛传颂,成为街头巷尾的主要谈资。大饥荒还在蔓延之中,但皇帝的传说给了百姓信心,他们坚信会很快度过这场灾难。他们勒紧裤带,上山寻找食物,就连树皮和野草都不放过。许多人在饥饿中死去,但他们毫无怨言。 皇后每天晚上要给皇帝讲故事,讲自己早年的笑话。她第一次看见皇帝时,居然吓得尿了裤子。皇帝就嘲笑她胆子太小。但皇后反驳说,那都是因为你很可怕,长得像个雷公。皇帝说,我哪里像雷公啦?皇后说,反正那时我最怕的就是你,因为你们家杀了我们全家。皇帝说,唉,不要提这事了,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哪里知道宫廷里的事,竟是那么可怕。皇帝捧起皇后的脸蛋,小心地亲吻起来,仿佛是要替她抹掉脸上和心里的悲伤。 为了逗皇后开心,皇帝讲了三个香香大王的故事。第一个故事的主角是巴巴大王,他每天要拉许多很香的巴巴,堆起来像一座大山。巴巴大王宣布,他的巴巴比黄金还要贵重,可以用来制造钱币。谁要是胆敢偷吃,就会被大王亲自下令杀头,虽然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但老百姓的巴巴就不值钱了,甚至不能用来交换粮食和棉布,只能倾倒在田野里,去喂那些干枯的麦苗。   有一天早晨,巴巴大王突发奇想,要用他自己的巴巴,建造一座伟大的城墙,为老百姓挡住来自北方的寒风。于是他叫来了全国所有的工匠。他们每天从早到晚忙碌,把国王的巴巴做成砖头,晒干了之后,再砌成高墙。巴巴大王每天忙着坐在马桶上拉巴巴,要为广大人民谋幸福。他的马桶是一座很大的机器,上面有很多管子,弯曲着通向造墙的工地。整个国家都散发着御制巴巴的香气。   巴巴国的人民很辛苦,一边闻着巴巴的香气,一边地夜以继日地造墙,既没有觉睡,也没有饭吃。这时有个坏女人叫齐姜,因为找不到做工的丈夫,悲伤得放声大哭起来,把修好的巴巴墙都冲垮了。   巴巴大王很生气,下令用巴巴造了一座巴死巴监狱,把这个女人跟她的同情者都关了进去,说要亲自香死这样的反动分子。齐姜在巴死巴监狱里天天大哭,流出来的眼泪把牢房的大墙又冲塌了。   巴巴大王这回更加生气了,就下令士兵用最新鲜的巴巴把她活埋,还做成了小山一样的坟堆,可是齐姜死了以后还在不停流泪,把坚固的坟堆也冲垮了。   巴巴大王听到了这个消息,气得从马桶上跳起来,不小心摔了一跤,从此再也拉不出巴巴。几天以后,他就被自己的巴巴憋死了。他死的时候,肚子鼓得比天还高。人民于是停止了造墙,挖开一座更高的高山,把他的尸体埋了起来。这座怪山,后世叫它昆仑。   在讲完第一个故事之后第十天和第三十天,皇帝又先后讲了尿尿大王和屁屁大王的故事。说是巴巴大王死后,齐姜从墓坑里爬了出来,原来她还没死,但样子却很像鬼魂。她迎风站在一堵没有倒塌的大墙上,向人民宣布了她的秘密。原来她的眼泪不是眼泪而是尿尿。不过她的尿尿跟别人不同,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人民很奇怪也很喜悦,就推举她当了女王,尊称她为尿尿大王。   尿尿大王开始统治这个伟大的王国。她每天坐在宫殿里哭泣,说是在想她那死去的老公。流出来的香尿尿,变成了一条颜色黄黄的大河。许多御用文人都在写诗歌,赞扬它的伟大和芬芳。   她死了之后,造反的人民拥戴一个放屁很响的人当了屁屁大王,他坐在巴巴大王和尿尿大王的龙椅上,大哭了三声,又大笑了三声,从此开始治理新的王朝,他的人民都叫屁民。 大王的屁屁有着无穷的妙用,还可以被用来制成奇妙的兵器,只要对着敌人一放,轰隆一声,又香又响,还冒出很多白色的浓烟,全世界都被吓得半死。屁屁大王就这样轻易地征服了整个地球。屁屁大王检阅自己的士兵,亲自放了个顶尖的大屁,声音震天动地,散出的香气五百里外都能闻到。 后来,为了纪念这三位过世的大王,人们在各地为他们造了许多庙堂,模样有点像公共便所。当人们前去巴巴、尿尿和屁屁的时候,就会很深情地想起他们,并高声颂扬他们的伟大和光荣。 皇后听着皇帝编造的故事,笑得花枝乱颤,而皇帝看着她的傻样,也笑得死去活来。 皇帝说:“你就是那巴巴女王和尿尿大王。” 皇后反唇相讥:“你就是那屁屁大王。” 皇帝哈哈大笑:“好吧,我们果然是一对活宝。” 皇后在放肆地大笑后惘然想道,尽管这世界充满危险,但这笑声就是战胜恐惧的良药。他们需要在大笑中忘却那根正在勒紧的绞索。她的奶汁变得越来越甘甜,有着难以名状的芳香,令皇帝爱不释口。他们都知道,那是新生活带来的恩惠。而且他们还知道,好时光不会久远。他们昔日如金,贪婪地吸吮着饱含在故事里的生命趣味。 九 在这三年里,宫廷里发生了许多变故。卫太监不仅跟柯夫人上床,而且还图谋篡夺权力。他们陷害朝臣,清除一切怀有二心的文官。出席早朝的官员变得日渐稀少。皇帝偶尔上朝,看见这个萧条的景象,心中非常不悦,开始对下人流露出对卫公公的不满。他说:“宫里怎么如此冷清?我不喜欢太多的死人。”这些怨言传到卫太监耳里,引起了他跟柯夫人的警觉。 他俩开始在床帷里密谋。皇帝已经长大,开始变得更有想法,而许多想法是非常危险的,因此要尽快结束皇帝的性命,以免夜长梦多。但假如沿用过去的投毒方式,就得先过皇后这关,也就是必须先翦除皇后。这时他们突然意识到,那个他们一手扶持起来的前宫女,才是真正的心头大患。 柯夫人说:“皇后该死。” 卫公公说:“皇后的确该死。” 柯夫人又说:“你来想办法做掉她吧。” 卫公公说:“对了,先做掉她,再做掉皇帝。这样我们就安全了。” “不要着急,先等上一等,会有机会的。”柯夫人诡异地笑着,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自从发现自己失去验毒能力之后,佘皇后郁郁寡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大祸临头。她带着一名叫做秋香的宫女到北海白塔寺烧香,祈求神明保佑,三柱线香烧到一半,竟然全部熄灭。这分明是个不祥之兆。佘皇后为此很生气,怀疑线香受潮,便大声斥责秋香办事不力,连香火都不会挑选,简直就是个废物。 宫女秋香受到佘皇后的呵斥,心怀不满,私下对人抱怨说,皇后很坏,骗了大家,因为她的舌头早就丧失验毒的能力。一名小宦官偷听到这个天大的秘密,赶紧去向柯夫人告密,想换回几两赏银。柯夫人闻讯大喜过望,跟卫公公设计出一个完美无缺的阴谋。 柯夫人说:“我的宝宝呀,我刚想睡觉,就有人给我送来的枕头,你说奇不奇怪呀。” 卫公公说:“是呀是呀,天意如此,不能怪夫人翻脸无情。” 柯夫人于是前往鲁班殿觐见皇帝,说是很快就到了祭拜孔圣人的大典之日,为了弘扬儒家的孝悌教义,要在宫里演出一台大戏《母子情》,请皇后和皇帝分别客串母子角色,表演慈母给孩子喂奶的动人场景。这个创意正中皇帝下怀,他要藉此向世人表达皇帝与爱妻之间的深情厚意。 但皇后心里却生出一些疑惑:为什么柯夫人不亲自扮演喂奶的母亲呢?难道她不是皇帝的奶妈么?她把这种困惑告诉了皇帝,皇帝笑着说她想多了,现在喂他喝奶的,不正是皇后大人吗?皇后黯然无语,心里老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大戏开演的当天,皇后早晨起来,喝了一盏秋香递过来的海参炖山参汤,当即感到胃部有些不适,但她并未十分在意。黑夜降临时分,大戏在前宫的戏台上热烈开演,皇帝发明的汽灯,把舞台照得犹如白昼,锣鼓、唢呐和丝弦一起奏响。 依照事先设定的脚本,在明亮的灯光下,皇帝夫妻携手走上台去。皇后当众解开衣襟,把乳房塞进皇帝嘴里,而皇帝则很认真地吸吮起来,钟鼓齐鸣,众宫女引吭高歌,赞美着伟大的孝道精神。在光线黯淡的戏台下,太监、宫女和侍卫们发出了热烈的叫好声。 皇帝笑着对皇后说:“你看,我们终于学会了演戏,我们也是优秀的戏子。” 皇后摇摇头,脸上露出忧伤的神色:“这样的戏太假,结局一定不会好的。” 他们像英雄一样走下戏台,乘轿离去,而在他们身后,那出大戏还在继续火热地上演。 到了午夜时分,皇后腹中的不适逐渐变成了剧痛。她在床上打滚,痛得死去活来。御医大惊失色说:“这是砒霜中毒的典型症状。” 皇后用无限虚弱的声音对皇帝说:“是那碗参汤……”还没有说完,就昏死了过去。 皇帝勃然大怒,命人去逮捕秋香,发现她已经跳井自杀了。这时皇帝也因吃奶而引发腹痛,颓然倒下,而且很快就全身青紫,屎尿横流,在痛苦的抽搐中死去。在断气之前,他蘸着自己的屎尿,在床单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七个字:“下毒者,柯卫也”。一名司寝的小宦官哭着撕下床单,趁着柯夫人还没有赶到,偷偷藏起了这件肮脏的遗物。 十 皇帝享年只有二十四岁。他的下葬仪式是秘密举行的,只有少数内阁大臣参与。他端坐在自己设计的黄铜包皮的楠木棺材里,身披三十多层柔软的丝绸,口含形似猪肉的玉玦,脸上依旧保留着贪恋美食的表情。 哀乐起来的时候,所有宫女和宦官都流下了眼泪。他们知道,本朝最好的皇帝皇后已经离去,而他们将面临一场新的劫难。柯夫人身穿黑色的丧服,仪态万千,容光焕发,脸上洋溢着驾临天下的神采,仿佛垂帘听政的时代已经降临。她在葬礼上宣布说,是皇后的毒奶造成了皇帝的死亡。皇后是杀死皇帝的罪魁祸首。 卫太监当即命令内阁大臣展开调查,务必找出皇后的幕后黑手。她的父亲佘御史早已被杀,但他的党羽仍在频繁活动,这场谋杀就是一个明证。虽然此前已经杀了几批,但未能彻底清除,需要再接再厉。卫太监表情狞厉,好像准备大开杀戒。 但柯夫人跟卫公公都不知道,皇帝的遗诏,早已被敌对的宦官偷偷交给了兵部尚书。皇帝下葬后,死亡的真相迅速传播出去,京城里弥漫着诡异的造反气息。朝臣们在云居寺秘密集会,面对皇帝的屎尿遗诏,群情激愤,发誓要为可怜的皇帝皇后复仇,彻底清除宫廷里的妖孽。这一回,文官和武官放弃平素的勾心斗角,变得同仇敌忾起来。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打击共同敌人的最后时机。 三天以后,山东布政司率先发出讨逆檄文,随后,河北、北直隶、山西等省的都指挥使也揭竿而起。到了五个都督府都派出勤王大军时,为皇帝复仇的多米诺骨牌已经形成。负责看守京师和宫廷的大将军见机不妙,随即撤走自己麾下的全部士兵,整个北京成了不设防的城市。一夜之间,皇家粮仓被盗匪抢夺一空。 卫太监知道大势已去,走投无路,与柯夫人一起抱头啜泣,后悔不该除掉皇帝,惹出了如此大的灾祸。 卫公公说:“夫人呀,趁现在他们还在路上,我们还是赶紧逃走吧。” 柯夫人浑身颤抖,但表情依然从容不迫:“我的肝儿呀,既然事已至此,这也是我们该受的命。逃是没用的,到哪里都会被捉住,而且一定死得很难看。既然我们已经结为‘菜户’,倒不如就这样‘对食’到底,享受一顿这最后的美餐。” 卫公公听到夫人提及“最后的美餐”几个字,再也止不住内心的惧怕和悲伤,放声大哭。 柯夫人挥手让下人离去,顺便关上殿门,然后自己启动送菜转盘,拉着两腿发软的卫公公一起,坐上皇后的黄金便桶,开始暴饮暴食,就这样吃了整整两天三夜。两人吃得太多,肚子都爆裂开来,肠子流了一地。但因尸体无人收拾,整座宫殿都散发出浓重的尸臭。勤王的士兵杀进皇宫时,只好用手臂捂住自己的鼻子。 卫公公虽已暴死,他的尸体还是被拖到午门外广场,遭到历史上最严厉的凌迟。帝国首席刽子手亲自动手,面对成千上万的百姓,割了他三千六百八十一刀。看在曾经喂养过皇帝的份上,临时主政的左丞相决定对柯夫人从轻处置,在鞭尸三十下后,将她葬在皇家墓地的旁侧,让她跟那些忠心耿耿的仆佣们一起长眠。 十一 验毒师佘如烟没有被毒死,她体内残剩的解毒能力,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她奄奄一息,被手下的宫女救活,乘坐皇帝发明的机器风筝,在遒劲的朔风吹送下,悄然逃离皇宫,降落在城南的荒郊野地。 她在一名侍卫家里住了三个月,靠着药饮和药浴,逐渐排出体内的余毒,只是奶水断尽,瘦骨嶙峋,看起来像是一位饱受摧残的饥民。大病初愈之后,她雇了一辆大车,带着整整五麻袋番薯块和苗茎离开京师,一路看尽了漫山遍野的饿殍,还有沿路乞讨的逃难人群。走了将近一月,她渡过黄河,辗转来到自己的老家,重新做回一名寻常的农妇。 乡邻们都知道她全家遭受迫害,却不知道她还曾经贵为皇后,见她无恙而归,依旧视她为贵族之后,待她十分有礼。老宅已经荒废多年,庭院里长满了蒿草。她慢慢拾掇,总算可以在里面安身。刚住下不久,便有许多人上门求亲,都遭到她的婉言谢绝。她在祖屋里设了香案和木牌,每天都燃香祭拜。没有人知道,她是在为那位不幸的木匠皇帝丈夫守灵。 如烟开始了自己的种植计划。那些由广东人从安南引入的番薯,在粤闽一带广泛种植,曾经拯救了大批饥民,就连同样面临饥荒的琉球王国,都受过它的恩泽。福建巡抚上报朝廷,但无人问津。只有她知道这是真正的宝贝,比珠宝和黄金更有价值。家乡的农夫们刚从大饥荒的噩梦中醒来,一切都在百废待兴。而她的使命,就是推广这种耐饥的薯类,以便百姓能彻底摆脱饥饿的阴影。她要藉此弥补她跟皇帝造下的贪食罪孽。 春天来临的季节,她亲自下地,用耕牛犁开土壤,把切开的薯块种植下去,等到长出藤蔓后,再剪开蔓苗,广泛栽插。半年后,她带着邻人一起收获,用锄头刨出大量纺锤形的红薯,仿佛是上苍赏赐给农人的厚礼。村民们看间那些累累硕果,都羡慕极了,前来向她讨教,她就开始手把手地传授,推广这个来自异域的新物种。又过了十年,她喜悦地看到,黄河两岸的田野上,到处都爬满了这种鹅卵形的绿色蔓叶。 世人尊奉已故的皇帝和皇后为食神,他们请来技艺精湛的木匠师父,打造起食神庙,又把食神做成一对高大的彩色塑像,放进庙里,配上香案、香炉和旗幡,小心地供养起来。每逢元宵、寒食和上元节等节日,附近的居民就会前来祭拜,香火络绎不绝。佘如烟五十岁那年,看守小庙的道姑去世,里长跟众里老商议之后,决定派她去接管这个职务。 “你孤身一人,年岁也高了,还不如去庙里安身,好歹有食神的照料。”里长语重心长。 佘如烟说:“是的,我知道,那里应该就是我的归宿。” 一贫如洗的如烟,早已失去了拒绝的权利。守庙是她唯一的俸禄。她每天都要面对自己和夫君的塑像,望着那陌生而虚假的面容,点燃劣质的香烛。那些供桌上的番薯、瓜果和馒头,就是她唯一的口粮。岁月如织,她在自己的神庙里逐渐老去,脸上爬满了密集的皱纹。每天她都在回忆跟皇帝一起的宫廷岁月。那是何等幸福的时光,就像一个如烟的美梦。 随着人们对大饥荒的记忆逐渐淡忘,食神庙的香火也变得冷清起来。人们已经不再需要食神的庇护。终于有一天,被人遗忘的女食神,饿死在自己的庙里。村民发现她时,她躺在一张破烂的草席上,身体已经腐烂,只有一条长长的舌头露在嘴外,鲜活如初,仿佛还能进食和言语,而且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说明:本文原载《作品》2018年第5期,后收录于短篇小说集《六异录》)

  • 缅怀85/86年的先锋文化运动

    电影红高粱海报 1985年和1986这两个年头,是一段令人缅怀的时光。它虽然短暂,却光华四射,照亮了历史记忆的灰区。 多年以来,我跟一些文学艺术圈的亲历者,共同议论过那场上海城市文化发展战略研讨会,也跟当时的文化主政官员,如时任中宣部长朱厚泽、当时已退居二线的上海市委宣传部长王元化等,分别回顾过那个先锋文化崛起的年头。 那天,朱厚泽微笑着说:“这都是耀邦同志的功劳。” 首先破冰的是先锋美术的“85新潮”,这是一场由艺术家和美术青年共同掀起的视觉解放运动,试图从观念到实践两个方面颠覆传统美术,成为整个先锋文化运动的第一场呐喊。上海美术馆展示的行为艺术《最后的晚餐》,李山等画家集体出场,吃掉摆放在面前盘子里的那根红肠。 栗宪庭头戴神秘的黑色面罩出场,俨然是一名江湖大佬,而观众在四周热烈地围观。两个月后,在范迪安和高名潞主持下,规模更大的“中国现代艺术大展”在京城粉墨登场。正是这类貌似古怪的先锋视觉事件,点燃了审美观念变革的烈焰。 与此同时,先锋文学也在热烈地诞生。首先是先锋诗以校园诗歌的方式在全国高校中勃发,犹如青春期的呓语。1986年10月,徐敬亚在深圳发起“现代诗群体大展”,几十个“流派”集体亮相。而在这场大展之外,上海冒出了“城市诗派”——一种承载都市意象、情绪和语感的独特诗歌样式,它的“新意”和辐射力至今还在被人谈论。 与更为草根的先锋诗歌不同,先锋小说则主要在官方杂志上冒头。1987年,《收获》杂志编发“先锋文学专号”,正式向青年先锋作家做出“门户开放”的姿态。这种温床哺育了马原、北村、苏童、余华、洪峰和格非这样的先锋作家,也滋养了吴亮、李劼这样的先锋文学评论家。 先锋音乐也在悄然生长。古典主义的和谐性遭到撕裂,刺耳的噪音、不协和音和无调性音开始在古典音乐厅里回荡。瞿小松、郭文景、谭盾、叶小刚、刘湲等人的作品崭露头角。刘索拉的中篇小说《你别无选择》,生动描述了发生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听觉叛乱”。 跟那些放肆的美学反叛相比,先锋戏剧的声浪听起来不那么刺耳,而且进程缓慢。1982年林兆华的《绝对信号》、王晓鹰等的《挂在墙上的老B》,被视为首批先锋小剧场话剧,但它的真正成熟却延宕到90年代。牟森和孟京辉的话剧实验,引发北京青年观众的热烈掌声。上海的张献则推出更为有力的剧本——《屋里的猫头鹰》《时装街》和《楼上的玛金》。王志文主演《猫头鹰》时,一群黑衣男子从观众席冲上舞台,用气球围殴女主角。气球在凝固的空气中噼啪爆炸,那种象征性暴力震撼了整个剧场。 正是在这激情四射的文化生态中,先锋电影应运而生。它以北京电影学院为观念发射场,以边缘电影工场如西影和广(西)影为摇篮,以青年导演张军钊、田壮壮、陈凯歌、张艺谋、黄建新为“第五代导演”,形成《一个和八个》《黄土地》《猎场扎撒》《黑炮事件》《红高粱》和《孩子王》的作品矩阵,涂抹出八十年代中期先锋文化的最大亮色。 值得一提的是,传统的工人影评团队,这时竟跟先锋影评发生了某种戏剧性融合。我要再次提及沪西工人文化宫影评协会,它在楼为华带领下,邀请华东师大青年教师上课,座谈、讨论,推动先锋观念的社区普及,并成功举办《红高粱》《大阅兵》《孩子王》《老井》等片的上海首映式,以及刘晓庆表演艺术研讨会,营造出电影美学变革的大众氛围。 1986年5月,上海举办上海城市文化发展战略研讨会,于光远、李泽厚等全国三百多名精英知识分子,以文化启蒙的立场,在会上发表各自的高见。所有观点都聚焦于一个叫做“现代化”的语词。这是改革开放时期最重要的思想盛宴之一。作为上海财经学院的青年助教,我应邀出席这次会议,并在复兴西路文学和电影分场上,发表了关于中国电影的拙见。 1986年7月,上海市制定了《关于上海文化发展战略的汇报提纲》,提出“上海文化发展远期战略目标是将上海建成亚太地区最大的文化中心之一,近期目标是创建一个开放的、多样化的、鼓励创新的文化环境。”这显然是对民间先锋文化运动的积极响应,而该目标最终是否达成或部分达成,应由未来的历史学者评述,但它在短期内助推了上海乃至全国的文化繁荣,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它的后效甚至延续到80年代末,形成余音不绝的尾声。 1992年,我在学生徐明协助下,以位于南京西路的平安电影院为主场,调集各地胶片拷贝,举办为期两周的《中国新锐电影回顾展》,向上海观众全面展示先锋电影的魅力,可惜观众寥寥无几。面对空空荡荡的坐席,我痛切地意识到,那个我们曾经从中诞生的先锋时代,已然悄悄溜走。 是的,就在九十年代中后期到21世纪零年代,先锋评论家改行为生意人,成了黄河路致臻园包房里的“老大”,每天都在那里设宴,行云流水地款待各路好汉,一如《繁花》剧里的宝爷。在那个喧闹的年代,市场经济大面积兴起,而先锋文化寿终正寝,化为一堆脆弱的记忆。去年,两位黄河路“宝爷”先后去世,向他们曾经投身、离弃和妥协的时代永诀。这难道不是历史给我们留下的又一个特殊印记吗? 谨此此文,缅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化先锋。 2024年6月25日记于墨尔本 (本文收录于《永不谢幕——百年谢晋百人谈》,上海人民出版社,发表时有所删节)

  • 乌托邦的终结

    ——从信仰危机、信念危机到信任危机 乌托邦反思:1980年代的信仰危机 文革的烈焰焚毁了它的敌人,也意外地制造了大批怀疑主义者。1980年,在西单民主墙运动之后,借助三洋牌卡式录音机,台湾歌手邓丽君的爱情歌曲,开始在整个大陆流传。尽管主管部门以“黄色歌曲”为由加以镇压,却无法制止它的迅速蔓延。坚硬的革命信仰和斗争话语,第一次遭到软化,浸泡在人性的香艳眼泪之中。这是小邓和老邓之间的美学博弈。“爱语”像火焰一样蚕食着“恨语”。而后,小邓柔肠百转地征服了大陆。 一个跟小邓的“爱语”密切呼应的事件,是署名“潘晓”的读者来信《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它被发表在1980年5月的《中国青年》杂志上,成为具代表性的本土声音。作者过去对人生充满美好幻想,从小就听人讲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雷锋日记》,其家人都是共产党员,而其本人也深信共产主义。但文革改变了一切。作者反思说:“过去,我曾那么狂热地相信过‘人活着是为了使别人生活得更美好’,‘为了人民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现在想起来又是多么可笑!” 作者警醒地发现,“在利害攸关的时刻,谁都是按照人的本能进行选择,没有一个真正虔诚地服从那平日挂在嘴头上的崇高的道德和信念。”作者据此得出结论:“任何人,不管是生存还是创造,都是主观为自我,客观为别人。……只要每一个人都尽量去提高自我存在的价值,那么整个人类社会的向前发展也就成为必然了。” “潘晓”的信函,由编辑组合两位“跃进后一代”的言论而成,是典型的“谋划之作”,却点燃了一场关于信仰的热烈争议,标志着理想主义价值观的突变,“它所引发的怀疑精神和批判意识,具有振聋发聩的意义”(马立诚语)。而到了1983年,在“清除精神污染”的运动中,《中国青年》杂志社因组织“潘晓”来信的讨论,被迫提交《检查报告》。但这是无法阻挡的怀疑主义思潮,它象征着神圣价值体系的解体。 80年代的信仰危机,是关于“全人类理想”的反思,它不仅颠覆了强大的乌托邦叙事,而且解构了集体主义和自我奉献的伦理。尽管如此,对于国家建制和政治民主的激情,仍然是民众的核心价值。它们并未因“潘晓”的“个人主义反思”而终止,相反,它以呼唤改革的方式继续发育,扩展为一种宏大的广场话语。 而在“潘晓”群体之外,更为深切的信仰反思,涌动于整个知识分子阶层。尽管饱受极左势力的政治围剿,1983年,关于马克思主义人道主义的理论发现,关于人的尊严与价值的重新认知、以及对世界普遍价值的探寻,在胡耀邦的支持下持续展开,震动朝野,形成精神解冻的潮流,为先锋文学、新潮美术、前卫音乐、实验戏剧、探索电影(第五代)等艺术风格的孵化,构筑了意义深远的温床,而于85、86两年间,形成短暂而强大的“文艺复兴”态势。 在这场令人珍视的反思运动中,忏悔者周扬和戴厚英等人的崛起,向中国知识界提供了罕见的范本。他们都曾是信仰和权力的拥戴者,并充当过人性戕害机器上的犀利构件,而最终却以非凡的勇气,忏悔自身的历史罪过,转而成为讴歌人性和自由的战士。但这种个人抗争并未得到来自知识界的声援。1989年7月的盛夏,在某个不合时宜的时刻,饱受记忆和现实折磨的周扬,在北京悄然辞世,带走了忏悔者最后的信念。 从国学到肉身经济:1990年代的信念危机 1989年的北京事变,引发知识界的全面转型。国家、民族、人民的三位一体的信念迅速凋敝。而另一个具有戏剧性的时间节点,在于周扬之后另两位知识分子的谢世:1990年8月30日,钱穆在风雨交加的台北去世。3个月后,冯友兰本人也病逝于北京友谊医院。陆台两地最后的国学名师的离去,似乎暗示了传统文化凋敝的必然命运,但基于政治信念的危机,这两场死亡竟然没有妨碍“国学”,反而意外地激发了它的“兴盛”。 就在1990这年,出版业率先掀起国学著作的出版热潮。而古籍的大量涌现,为1990年代的“国学复兴”铺平了道路。而后,国学热分化成两种截然不同的向度:周易热、南怀瑾热和国学杂志热,小心规避对重大历史事件的讨论,昭示出显著的“去政治化”态势。1991年《学人》创刊,成为“新国学”的重要据点,并开启了“国学”类杂志的先河。随后,《东方》、《原道》、《原学》、《中国文化》、《国学研究》、《学术集林》、等蜂拥而至,加上原有的《读书》,宛如一场声势浩大的学术合唱。 几十年来,中国知识界首次用“国学”一词来命名它所投身的知识体系,也就是用“国家主义”来界定传统文化的属性,这不是一个偶然现象,而是学术精英转型的关键性标志。这场“思想淡出,学术凸显”的自救运动,并未把知识界引向独立的批判立场,而是引向集体皈依(谈心、妥协、共识、合作、契约、项目、资金、权力)的主流。学院知识分子大步行进在余秋雨倡导的“和解”之路上,完成了跟国家主义的亲密结盟。 正是这种“与时俱进”的转型,获得了来自官方的热烈称赞。1993年 8月16日,《人民日报》以整版篇幅刊登了题为《国学,在燕园悄然兴起》的文章,编者按宣称:“国学的再次兴起,是新时期文化繁荣的一个标志,并呼唤着新一代国学大师的产生。”次日,《人民日报》在头版再次发表《久违了,“国学”》的署名文章。1994年,又有高官进一步表扬说:“弘扬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项急迫任务,北大在这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应该肯定。”这些接踵而至的褒扬,意味着“高校国学”已经获取知识界的主导地位。 而另一方面,混杂在“国学热”中的“陈寅恪热”,则是自由知识分子对独立学术传统的缅怀。这是一场跟“国学”内在错位的隐形思潮,显示出知识分子捍卫自我人格的企图。而这种对陈寅恪气节的追思,还可以视为一次文化血统的认归。陈氏所坚守的,不仅是文人的学术道统,更是知识分子的风骨。在“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的训诫里,寄存着少数批判知识分子的孤寂信念。 然而,无论哪一种精英叙事,都只能是广场叙事向书斋叙事的退缩,成为象牙塔里的絮语。在知识分子的背后,出现了大面积的话语权力真空。1993年邓小平主持的“第二次改革开放”,为消费主义奠定了政治基调。就在这一年,上海各大餐馆开始出现殖民地时代的月份牌。在美食消费的现场,那些穿旗袍的美女粉墨登场,被典雅的欧式壁灯所照亮,重演女性身体的殖民地神话,藉此表达对于西方现代性的间接想象。新消费主义的曙光,涌现在杯盘狼藉的餐桌尽头。 月牌女的复活,意味着身体对灵魂的超越。以“文革后一代”为主体的小资阶层出现了,开始精细地消费和时尚地生活。在第二产业大规模解体的同时,歌厅、按摩院和洗脚房大规模涌现,成为中国服务业的主流,藉此表达对身体的极度关怀。这是最奇特的中国式经济,在经历了20年的打压之后,它解放了人的肉身,赋予它放纵的权能。享乐主义一举填补了信念丧失的空白。这是90年代最重大的事变,它彻底颠覆了精英主义的统治。在数码电子和互联网技术的声援下,大众消费文化接管了中国民众的日常事务。 毒食与弊政:零年代的诚信危机 2008年5月,为回顾“改革开放30年”历史,《新京报》发表《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作者之一黄晓菊的谈话。她说:“这场讨论对于青年自我意识的觉醒,是有很大作用的。”该报同时刊载评论称,多元价值观30年来已基本建立,而在新一代青年投奔更为功利的价值观时,曾引起潘晓们迷惘的理想主义,却早已杳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正是恋物癖和拜物教的狂潮。 以三鹿奶粉为核心的食品信任危机,以肖志军事件为代表的医疗制度信任危机,以及华南虎事件为代表的行政信任危机,作为三大代表性事件,谱写了零年代中国社会的典型病历。 为增加产量、降低成本和制造达标假象,三鹿集团以及众多奶业公司,在奶粉中投放三聚氰胺,导致婴儿大规模中毒,引发全球舆论震动。而这仅仅是“毒食中国”的冰山一角,它加剧了消费者对食品、器物乃至所有商品的怀疑。“中国制造”正在成为“问题消费”的代名词,它指向了制造、检验和管理的整个链索。 2007年,农民工肖志军因不信任医院,拒绝在临产妻子的手术单上签字,导致母婴双双死亡,此案造成了更大的社会震撼。作为一个极端个案,它不仅表达了底层民众对中国医疗信用体系的不信任,更表达了对整个社会体制的深刻质疑。 2007年,陕西爆发“华南虎事件”,周正龙拍摄的野生华南虎照片,被地方林业主管部门高调确认,却被网民揭出其造伪真相。这场看似无法讼断的奇案,最终以周正龙入狱告终。而当地政府在此案中的形象,变得卡通可笑起来。 2009年罗彩霞事件和武大官员贪污案的所代表的教育腐败、2006年上海交大汉芯造假案、 2010年汪晖抄袭案所代表的学术腐败,以及高校学生的论文抄袭潮流,已经让中国学界臭名远扬。但这种由体制支撑的腐败,却受到世人的广泛同情。为了应对“学位崇拜”和“论文崇拜”,抄袭成了师生的常规策略和时髦手艺,在中国高校广泛流行,犹如一场病态的狂欢。 各地政府的诚信缺失,才是构成信任危机的主因。作为社会信用体系的轴心,政府信用在零年代后期开始迅速褪色。2007年陕西“华南虎事件”、2008贵州瓮安“俯卧撑”事件、2009年湖北巴东邓玉娇案、2009年的上海钓鱼事件、2010年福州严晓玲“诽谤”案等等,当地政府的诚信,皆因弊政和谎言而趋于解体。在上述案例中,笨拙地说谎—拒绝道歉—易地抓捕—剿灭真言,成为处理公共危机的基本逻辑。所有那些滥用公权的违宪手法,捍卫了某些官员的乌纱帽,却让政府为此付出昂贵的代价。它不仅加剧跟民众的疏隔与仇恨,而且碾碎了信用和公义的基石。 一场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在中国涌现,它分布于人与物、人与人之间,囊括了食品和物品、司法与执法、银行与股市、足球及其体育、教育和医疗、学术与专家等所有领域,深刻摇撼四种基本信用结构:政府信用、人格信用、货币信用和专家信用,并最终完成由信仰危机、信念危机到信任危机的历史演化,把中国送入“信用资源匮乏型国家”的行列。 (原载《新世纪》周刊2010年第24期)

  • 谁来为暴力美学负责?

    《英雄》,这部以皇帝所谓“天下”信念打击赵国恐怖主义者的“反恐史诗”(为迎合好莱坞和美国市场的所谓“媚美”)、过分炫耀制作技术的“视觉大餐”(媚俗)、被几个苍白的人物符号弄得“毫无人性”的道德说教(媚政)的“三媚”作品,在电影院却演成了一场搞笑晚会,人们纷纷捧着肚子走出观众席,被它的“硬伤”制造出的“大话笑料”搞得乐不可支。另一方面,用“天下”来要求人自动放弃个人的自由、平等、信念、尊严、情感以及全部的生命欲望。这在整个知识界引发了一片严肃的斥责。知识份子推销了二十几年的“人性论”和“人文主义精神”,好不容易初见成效,竟被张艺谋的一个片子弄得烟消云散,张导不幸因此而沦为电影界的“反动派”。这和当年《中国可以说不》的下场几乎如出一辙:赢得了“市场”,却彻底输掉了“思想”。 在我看来,媒体记者有关“打架”的诘难真是一针见脓。《英雄》其实就是皇帝和流氓打了一场好看的架。它和坊间泼行为的差异在于它更加“美学”。在《英雄》里,由于秦始皇和“荆柯”们的合作,一种电影的暴力美学被推到了极致:刺客(流氓)之剑与独裁者之箭的对决,在拙劣的半文言对话和“罗生门”式的推理中,转换成了一场温情脉脉的“美学交易”。“想不到最了解我的人是我通缉的头号要犯,而不是满朝文武。”这段秦始皇和刺客“无名”的对白,刻画了极权主义和流氓主义之间的精神默契。他们是暴力的双赢者,也是一个钱币的两面,在所谓“和平”的言辞中无耻地瓜分了“天下”的正义,双双升格为社会道义与“和平”的代言人。那些华丽的工业塑料和中国丝绸,掩盖了两千年前大屠杀的血腥历史。过去人们一直强调革命暴力之好(即暴力的道德合理性),如今风向一转,又开始张扬起了暴力之美。好莱坞的技术美学赞助了这场暴力美学的盛宴。 张艺谋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一再用商业主义和票房期望来掩饰他的反人性立场。 不错,《英雄》的好莱坞式的技术展示打破了票房记录,成为疲软的电影市场“救市主”,并由此引发了一片可笑的欢呼,但这反而触发了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在资本的时代,暴力为什么如此商业,而且还会无耻地上升到美学的高度? 中国电影和电视的暴力指数,正在达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回溯这个过程是件很有必要的事情。从香港爱国武侠剧《霍元甲》(1981)、黑帮流氓剧《上海滩》(1982)和日本武士片《姿三四郎》(1983)开始,中国的市场化进程就开始了与暴力结伴而行的历程。传统江湖的流氓英雄主义,成为支撑中国影视业收视率的支柱,形成了与好莱坞迥然不同的东方式暴力趣味。它的核心就是所谓“中国功夫”、一种拳击和斗殴器械的传统技巧。如果我没有弄错,这就是文化贫血的影视业搂钱的至尊法宝。这种毫无节制的流氓功夫游戏正在愈演愈烈。与“色情”的命运截然不同,在中国文化市场,暴力从来就没有遭到过任何非难和围堵。更令人费解的是,中国影视都至今都未能形成自己的分级制度,以阻止未成年人过早地接受暴力的洗礼。 不仅如此,李安《卧虎藏龙》在好莱坞的成功,大大鼓舞了包括张艺谋在内的中国导演,同时也推进了暴力美学的进程。一方面电影院暴力“看起来很美”,另一方面社会暴力指数却日益膨胀,谋杀、爆炸、蓄意制造空难……,其数量和规模都已达到空前的地步。这种荒谬的景象,描绘了中国社会的病态图景。是的,暴力也是一种“人性”,但那是人性中最黑暗的部分。无论是刺客的暴力还是皇帝的暴力,无论它看起来多美,最终都只能是人类社会的公敌。《英雄》告诉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必须认真遏制这种暴力风潮的时刻。 (原载《中国新闻周刊》2003)

  • 埋伏在影院里的文化霸权

    几乎所有人都会记得有关“脑白金”的一则广告:众男女演员冲着镜头轮番狂吼“脑白金”三个字,其情状有如白痴。这是“国民愚化效应”的一个范例,它向我们演示了广告商对受众智力的公然蔑视。而由于张艺谋的非凡努力,这一愚化效应终于达到了盛况空前的高潮。 《十面埋伏》果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这部“假、大、空”的影片重蹈了《英雄》的复辙:一方面滥用好莱坞的华丽电影修辞,一方面制造了各种叙事上的低级错误,从而在影院里引出阵阵哂笑。但这部“民族大片”甚至连《英雄》的水准都未达到。因为《英雄》虽然在放声讴歌赢政的极权主义,却多少还涉及了一点“法西斯”的“思想”,而这部影片却只剩下了一堆虚假的“江湖情感”,那些来自观看现场的哂笑,终结了电影市场大救星张艺谋的票房神话。 这是一次罕见的精神中风事件。一部耗资巨大的“民族大片”,瘫痪在了全国首映的现场。尽管影片沿袭好莱坞式的媚俗叙事,却无法让公众获得基本的价值认知。它既没有国家主义的政治信念,也丧失了流氓英雄的江湖真情;与此同时,张艺谋还丢掉了《红高粱》时代情感叙事能力,情节造作,逻辑混乱,台词滑稽,两个捕头和一个女人的三角爱情故事,被演绎得捉襟见肘,破绽百出,所有这些叙事技术上的拙劣化,都已到了令公众难以忍受的地步。 我不敢苟同一些媒体的所谓“审美疲劳”之说。《十面埋伏》还没有来得及让我们“审美”,又何来“疲劳”之有?在我看来,这是“审美期待”后的严重落空,由此导致了“审美失望”和“审美滑稽”,仅此而已。 用2亿人民币堆出来的豪华影片,却显示了高度的“人本主义贫困”,这的确是颇具讽刺意义的反论。在商业主义激素的作用下,精神中风的中国文化演变成了一个畸形儿。越过影片的豪华场面,张艺谋先生再次向我们展示了其空洞无物的眼神。正是他本人让影片的正面教谕产生了自我反讽的意外效果,如同一家门户网站的标题所示,张艺谋一开口,全国人民都笑了。电影话语就这样背叛了它的主人。这是出乎意料的,却完全合乎艺术的逻辑。正如脑白金广告那样,在解构主义风行的年代,用资本游戏愚化公众,必然要招致公众的哂笑。这就是文化的报复,它要对那些影视玩家做出判决,把他们钉在“可笑柱”上。 因滑稽、搞笑和闹剧所发出的笑声,是发生在视觉消费过程中的真实反应,也是所有轻蔑中最高的轻蔑。而在哂笑过了之后,人们不免要发出下列更深的疑问:用2亿人民币打造出一大堆视觉垃圾,对于尚属发展中国家的中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妨让我们浏览一下张艺谋的资本运作清单:他所导演的意大利实景古典歌剧《图兰朵》耗资1500万美元;实景歌剧《印象·刘三姐》耗资2亿人民币,在韩国的改编演出耗资60亿韩元,折合4000万人民币,武侠巨片《英雄》耗资3000万美元,而《十面埋伏》耗资2.2亿人民币,若是再加上芭蕾舞剧《大红灯笼高高挂》和申奥广告片等的制作成本,其总额应在10亿元以上。这笔巨款起初还做了几件像样的东西,最后竟然被用以制造《十面埋伏》这样的文化垃圾。而这笔垃圾经费移作它用,按人均3600元计算,可以让20~30万乡村儿童完成9年制学业。而他们受教育程度的提升,才是中国未来文化的真正希望。 中国应当像伊朗和印度电影业那样,大力扶植小资本市场,鼓励更多的低成本影像制作,由此生成“百家争鸣”的健康格局,但中国的娱乐资本却反其道而行之,有限的投资涌向几个文化寡头,制造市场垄断,据此打造所谓的宏大“票房神话”。但这种“资本集权”同时也催生了文化霸权,《埋伏》就是一个负面的例证,显示这种权力结构是如何放肆地制造愚化效应的。这是后集权主义时代的电影模式,其目标就是以市场的名义摧毁精神生长的自由根基,葬送多元发展的文化前景。值得庆幸的是,《十面埋伏》的失败,宣告了大资本神话的破灭,并迫使人们从集权致幻剂中醒来。 (原载《南风窗》2004)

  • 十三钗的情色爱国主义

    在谈论贺岁大片《金陵十三钗》之前,不妨先简单回顾一下张艺谋电影的进化路线图。从民族寻根的《红高粱》,经过民族劣根性批判之《菊豆》,到表达底层痛苦的《活着》、《秋菊打官司》和《一个都不能少》、《我的父亲母亲》,我们看到了一个被张艺谋遗弃的早期自我,它不仅表达出导演的杰出才华,更展示了电影人的基本良知。而从《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开始,张艺谋开始深化源于《红高粱》的流氓叙事,将其变成一种庸俗的商业文本。 这是一个戏剧性的转折,意味着中国主流电影的价值转向。而后,在《英雄》、《十面埋伏》和《满城尽带黄金甲》中,张艺谋推行赤裸裸的低俗主义,并于花花绿绿的《三枪拍案惊奇》中达到恶俗的高度。张艺谋就此完成了他向“三俗”领域(庸俗、低俗和恶俗)的华丽飞跃。 张艺谋、陈凯歌和冯小刚的三位一体,构成由大片主宰的庸众市场。张艺谋公式=情色+暴力+民族苦难题材+爱国主义,制造了政治和商业的双赢格局,由此成为意识形态和电影市场的最大救星。但与此同时,张艺谋电影的技术指标和媚俗指数都在与日俱增,而《金陵十三钗》的上映,即将迎来新一轮身体叙事的狂欢。 金陵的六朝金粉和秦淮风月,最易引发世人的情色想象。它是中国情色地理的中心。作为本土最著名的红灯区,秦淮河摇篮催生了名妓董小宛、李香君、陈圆圆、柳如是、马香兰、顾眉生、卞玉京、寇白门等等,而这个妓女团体的作为,颠覆了唐朝诗人杜牧“商女不知亡国恨”的著名论断。李香君头撞墙壁而血溅扇面,成为《桃花扇》中献出政治贞操的著名隐喻;柳如是因史学家陈寅恪立传而身价倍增;董小宛则因金庸的武侠小说而名噪一时。所有这些高尚妓女的事迹,构成了《金陵十三钗》的香艳布景。 而在280多年后的1937,日军在南京展开旷世大屠杀,据说有30万人被血腥杀害,其中八万女性遭到奸杀。这原本是一个严厉的史实和指控。它要成为人类反思战争暴行的重大契机。但在《金陵十三钗》里,情色地理和战争地理,秦淮河的历史风尘和南京大屠杀的血腥现场,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场景,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叠合,由此构成罕见的电影题材,几乎所有人都会为这种讲述而涕泗横流—— 一座由西方“神父”主持的南京教堂,于1937年收藏了一群金陵女大学生和十三个躲避战火的秦淮河上的风尘女子,以及六位国军伤兵。而在大屠杀的背景下,青楼女子们身穿唱诗礼服,暗揣刀剪,代替女学生奔赴日军的圣诞晚会和死亡之约。这是明末爱国妓女故事的壮烈再现。 最后的赴死场面,是一次向爱国伦理的神圣超越。 叙事的高潮降临了,妓女从普通的性工作者,经过赴死的洗礼,转而成为爱国主义(民族主义)的圣女。“十三钗”虽有经营肉体的历史,却坚定捍卫了民族国家的精神贞操。这是电影的基本主题和价值核心。金陵妓女们面对两次精神性献身:第一次向基督的代表英格曼神父(西方的符号)献身,第二次向民族国家(东方的符号)献身,进而成为向好莱坞和广电总局献身的奇妙转喻。可以预料,美国人和中国人都将为这种献身而大声鼓掌。 作为一个冒牌的神父,英格曼是沦为流浪汉的“入殓师”,为躲避战争而在教堂纵酒买醉,还要吃妓女的豆腐,却在救赎他人的危机中,完成了自我救赎的精神历程。这是一种源于小说原作者的更为高明的叙事策略,它消解了好莱坞和中国导演及片商的价值鸿沟。严歌苓的小说救了张艺谋,为其铺平通往美国加州的红色地毯。 为了推进影片的炒作事务,片方居然提前公布了女主角玉墨扮演者撰写的《我和贝尔演床戏》一文,事关“好莱坞神父”和中国义妓的激情床戏,这种蓄意的披露,令其成为一件被事先张扬的“桃色案”,并为片方营造市场气氛的情欲前奏。 这场床戏炒作,是片商营销策略的一次自我揭露。在毫无出路的情欲两边,分别站立着“神父”和妓女,代表灵魂和肉欲两种基本势力。但这场床戏究竟要向我们暗示什么呢?究竟是心灵挣扎的假神父在向肉欲屈服,还是妓女在表演灵魂的超度?抑或是两者的共赢?而事实上,被涂抹成粉红色的民族苦难(死亡、仇恨和绝望),既曲解了民族反抗的本质,也摧毁了基督的信念。但正是这种教堂情色+战争暴力+爱国主义的三元公式,预谋着一种双重的胜利——张艺谋圆奥斯卡之梦,而制片者则赢取最大票房。 在全球经济萧条的年代,这部号称投资额达6亿人民币的豪华制作,正在打破中国大片的投资记录。制片人大力鼓吹好莱坞一线明星给中国打工的舆论,旨在平息民族主义愤青的抵制情绪,并掩饰其讨好美国观众口味的基本动机。不仅如此,他还在各类场合赤裸裸地豪言,要拿下本土的10亿元票房,毫不掩饰把影片当作暴利工具的意图。我们已经看到,从《唐山大地震》到《南京!南京!》,有关“发国难财”的民间批评,始终没有停息,而《金陵十三钗》把这种发财模式推向新的高潮。 我们完全能够理解妓女的人性、良知和爱情,也不反对以一种人文关怀的角度,来展示性工作者的政治贞操,但面对南京大屠杀这种沉重题材,制片方却在眉飞色舞地爆炒床戏和豪言票房价值,这只能构成对全体战争死难者的羞辱,更是对八万被强奸中国妇女的羞辱。把大屠杀的教堂变成情场,把民族创伤记忆变成床上记忆,把政治叙事变成身体叙事,把血色战争变成桃色新闻,把重大苦难题材变成重要牟利工具,这种大义凛然的情色爱国主义,难道不是一种价值取向的严重失误? 12月15日,将是中国电影的又一次午夜狂欢。距离南京大屠杀很远,而距离圣诞节和票房利润很近。在15日午夜,钟声将敲响十三点。这是一种充满反讽意味的报时,它要越过十三个女人的故事,向我们说出十三种痛苦和抗议。在十三点时分观看“十三钗”,的确一种奇怪的体验:一边是斯皮尔伯格《辛德勒名单》和犹太人的哀歌,一边是张艺谋《金陵十三钗》和中国人的视觉欢宴,它们构成了如此鲜明的对比,令我们感到汗颜。我们将抱着自己的良知无眠,犹如抱着一堆荒诞的现实。 (原载2011年12月13日朱大可博客) 相关链接: 情色爱国主义 《十三钗》被批情色爱国主义 将迎身体叙事狂欢? 《十三钗》引起争议潮 张艺谋只顾低头数钞票?

  • 郑和——发现美洲大陆第一人?(No.1)

    ——美国历史频道推出首部中国纪录大片(上) 撰稿:朱大可 作者说明:2007年7月9日美国时间20点到22点,美国A&E历史频道在黄金时段,播放由本人撰稿的《郑和——发现美洲大陆第一人?》。这是美国主流电视频道首次播出中国制作的文献记录片,并获得2007年度艾美奖提名。它对探索本土纪录片的国际化道路,或许有某种启发意义。杨澜主持的原阳光卫视,斥资百万,为这部影片的制作和发行付出了巨大努力。制片人李蕴、导演吴石友以及整个制作团队,在该片拍摄过程中显示的杰出才华,是该片成功的坚实基础。在本博上贴出该片2003年国际版的部分文案,乃是为了向所有为此做出贡献的朋友们表达敬意,并缅怀那些已经流逝的合作岁月。 题图:麒麟插图 引 子 解说: 2002年3月,全球各国媒体都在报道同一条消息:65岁的前英国潜艇指挥官凯文·孟席斯(Gavin Menzies)曾经意外发现了一张1459年绘制的航海图,图中画有中国的帆船。由此他进行了长达十四年的研究,写了一本名叫《1421》的书。他指出,600年前中国有一位名叫郑和的航海家,带领世界上最大的舰队七次跨洋远航,他早于哥伦布80年,到过东南亚、西亚和非洲大陆。还到了美洲、澳洲,甚至到了南极。 采访: 凯文·孟席斯(Gavin Menzies 《1421》作者) Which was drawn a century before Magellan set sail, and if showed islands of antarctic,drawn 4 centuries before European reached antarctic , and the map shows animals from southern part of South America. So whomever it be in the South America , that they could drew the animals because they existed there (这张航海图早在麦哲伦航海100年前就绘制出来了,图中的一些南极岛屿,绘制的时间比欧洲人到达南极要早400年。而且这张图还画出了一些南美洲的动物。究竟当时是什么人在南美洲?他们肯定到过那里,才画得出那些动物) 采访: 朱鉴秋(海军海洋测绘研究所高级工程师) 刚才孟席斯先生讲的一些地图,是不是中国人绘的,还是欧洲人根据中国人的什么资料绘的?这个首先要研究的 不能笼统地讲是中国人画的地图,因为它的标示方式,跟我们中国的传统的标示方式有很大的差异。 解说: 孟席斯遍访了120多个国家,用几千个证据证明,是中国的航海家郑和率领的船队最先发现了新大陆。 采访: 凯文·孟席斯(Gavin Menzies 《1421》作者) As I got more experience Rather more complicated things like for example South America, every where the China fleet had visited in South American, there are Chinese chickens, and chickens can not fly, they can’t swim, so somebody had brought the chickens (我走访了更多的地方,发现了更多令人困惑的事情。像在南美洲,中国舰队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中国的鸡。鸡不会飞,也不会游泳,所以一定是有人把它们带来的。) 采访: 樊树志(上海复旦大学历史学教授) 这个都是揣测,揣测,没有确切的证据,有一点点捕风捉影的根据。但是,很难说有这么回事情。 采访: 凯文·孟席斯(Gavin Menzies 《1421》作者) I found there were DNA samples had been taken of the Indian people’s blood and in parts where the fleets visited. There was direct connection with china, the DNA of the Indians is the same as these people of GuangDong, China. (我发现,在郑和舰队去过的地方,从印地安人血液里提取的一些DNA样品,和中国有直接的联系,这些印地安人的DNA和中国广东人的相同) 解说: 孟席斯说,在加勒比海海底,至今有9艘中国的沉船残骸。他发现了出土的压船石和其它实物。 采访: 罗宗真(南京博物院研究员) 一些沉船,或者中国的一些器物、文物等等之类的,确实在美洲有所发现,但是什么时候过去的,发现这些东西,是不是中国人带过去的,还是间接地运过去的,现在都不敢下最后的结论。 解说: 孟席斯认为,郑和的船队还到过澳洲。 采访: 凯文·孟席斯(Gavin Menzies 《1421》作者) earlier and before this Voyage , the emperor of china had Kangaroos in the Zoo, and Kargaroos are unique in Australia (早在大航海的时代之前,中国皇帝的动物园里就已经有了袋鼠,而袋鼠是澳大利亚独有的动物。) 解说: 孟席斯说,欧洲的航海家们在出发前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和航线,他们手里已经拿着中国人画的地图。 采访: 爱德华·法默 (Edward Farmer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历史系教授) I don’t think there is evidence that anything Zheng He did during his life time or his expeditions was really known about in the west or had an impact on navigation or that sort of thing in the west. (我认为,没有证据表明,郑和一生的作为和他的海上探险真的为西方人所知;或者对西方的航海等类似事业产生过影响) 解说: 其实人们争论的并不只是郑和下西洋本身,许多郑和留下的谜团至今仍无法判断: 据说郑和乘坐的宝船比哥伦布的船大五倍,他怎样让这样的大船走进了大海? 郑和生于伊斯兰教家庭,为什么后来又同时信仰佛教和道教? 郑和的航海手册为什么失传? 在郑和之后,中国为什么要关上海上大门达几个世纪之久? 尽管有关郑和下西洋的争论还没有结束,但重要的是,600年已经过去,人们仍然在关注郑和,这个人类海洋探索的先驱。因为正是他,拉开了大航海时代的序幕。 (片名:郑和) 郑和(上) 解说: 1371年,郑和出生在中国西南部云南省一个世代信奉伊斯兰教的回族家庭。他名叫马三宝。他的第六世祖先詹思丁是虔诚的伊斯兰教信徒,曾经是中国西南边疆云南省的首领。三宝的父亲马哈只是一位政府官员,曾经到麦加参加盛大的洗礼,在当地很有一些威望。 三宝的家乡和他爸爸做官的城市之间有一个大湖,名叫滇池。三宝经常搭乘湖上的商船去看望他的父亲。这样的旅行使他一次次感受到船上生涯的喜悦。 早在15世纪的黎明,东罗马帝国在哥特人的进攻下摇摇欲坠,而远东的中国也面临着一场严重的民族动乱。强大的汉人军队攻入三宝的家乡云南省,摧毁了旧王朝的最后一个据点。从此一个新的朝代诞生了,它叫明朝。战争中11岁的三宝同几千名少年成了战俘,其中聪明漂亮的童子将被送入宫中,成为侍奉皇帝和官员的家奴。他们从远方的边境被押送到当时的都城南京。按照传统的规定,进宫前他们必须接受阉割手术。 采访: 徐克明(原云南晋宁郑和纪念馆馆长) 凡是进入宫廷里边的男孩子都要阉割,他主要怕出其它问题,因为你不阉割的话,男孩长大了跟女的天天接触就会出那方面的问题。所以说后来在明朝的时候,太监就很兴盛。 解说: 阉割由宫廷的职业的刀手主持。在经过简单的胡椒水消毒之后,刀手用一把小型镰刀割下阴茎和睾丸,将它们放入小布袋然后高高挂起,以求以后能步步高升。然后将一种气味芳香的草药敷在被阉割的伤口上,以便消炎和减弱剧烈的疼痛。最后插入一根浸过白蜡的麦杆,以防止尿道口被堵塞。少数人会死于手术后的感染,而大多数人则活了下来。 三宝的父亲马哈只在儿子被俘后不久便突然死去,怀疑是被明朝军队所杀。他的哥哥逃走,侥幸活了下来,但母亲却因无人照料,两年后病死。三宝的全家经历了一场空前的灾难。 刚刚被阉割后,三宝总是把小便撒在裤子上,甚至经常在夜里尿床,以后他才慢慢习惯像女人一样蹲着小便。在经受长达一个月的痛苦之后,刀手给他拔出插入体内的麦杆。三宝度过了阉割死亡的难关。 被阉割的三宝没有怨恨,反而感激皇帝把他留在朝廷做太监。后来他被送到北京燕王朱棣身边。朱棣给了三宝读书写字的机会,他的府邸里收藏了大量图书,还有优秀的教师和各种专家,足以培养一个未来的统帅。由于家人都死于战乱,三宝没有退路,只能把朱棣作为他唯一的依靠。他在追随朱棣的征战中逐渐长大,十多年后,他成了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 燕王朱棣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不满足于当个地方首领。当时的皇帝是他的侄儿建文帝,他决心要把这个侄儿拉下马。公元1399年,他发动了一场政变,从北京出兵攻打首都南京,于是在北京附近的一个叫郑村坝的地方,与皇帝的军队发生了激烈交战。 采访: 徐克明(原云南晋宁郑和纪念馆馆长) 在郑村坝两叔侄就打了一次决定性的战争,这个时候郑和大显才能,用的他的生命保护了燕王朱棣,所以那个战争就是取得决定性的战争。 解说: 在郑村坝的那场战役中,朱棣最心爱的战马被打死,自己也险些丧命。三宝一马当先将朱棣救了出来。朱棣的军队挥师南下,攻入都城南京,终于成功地夺取了王位,并立即着手整肃朝中的文武大臣。 采访: 爱德华·法默( Edward Farmer 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历史系教授) Zhu Di usurped the throne taking it by force, so he had a severe political problem. Many of the officials who were up right loyal to the previous emperor refused to work with some however went over to his side. Those who went over to his side were rewarded and those who opposed him some of them were killed (朱棣是靠武力夺得皇位的,因此他面临严重的政治问题。很多效忠前皇帝的官员都拒不进新朝为官。那些投靠他的人得到了赏赐,一些反对他的人则被处死。) 在郑和的世纪,西方船舰的规模还非常有限 解说: 这里就是当年朱棣登基的皇城,如今只剩下几堵城墙。传说当时三宝曾经指着墙角一具烧焦的尸体对朱棣说,这就是前朝皇帝建文帝的尸体。朱棣大喜。在登基大典上,他决定给三宝一个特殊的奖赏。 采访: 孔令仁(南京郑和研究会会长) 据说永乐皇帝亲笔书写了一个字,一个大字叫郑,赐给郑和。要他以这个字为姓,同时又封郑和作为内官监的太监。 解说: 从此马三宝改名叫郑和。传说在朱棣当上皇帝的第二年,本来信仰伊斯兰教的郑和在一个集体仪式上成了佛教徒。因为佛教是明朝的国家宗教,由此可以证明郑和对皇帝的忠诚,也符合他光宗耀祖的心愿。佛教的理念还可以让人战胜对身体残缺的恐惧。 就在朱棣当上皇帝不久,有一天他召见百官,说他准备建立一个强大的海军舰队,前往世界各国去建立外交和贸易关系。为了实施这个的宏大计划,皇帝必须寻找一个可以信赖的海军总司令。朱棣认为郑和是这方面的最佳人选。 史料记载说,朱棣选择郑和首先因为他是个宦官。因为大多数宦官来自边疆地带,通晓外国语言和风俗习惯,是出使国外的最佳人选。可是他又担心已经三十五岁的郑和会不会年纪太大。 一个朝廷官员上奏说:郑和是“老马识途”,他的优点可以从面相上看出。他描述郑和脸上皮肤粗糙,意味着他生命中历经沧桑,足以忍受海上的颠沛之苦;两眉之间特别狭窄,显示他能够全神贯注于皇帝的事业;眉毛像剑一样锋利,暗示他具有作为军事将领的能力;嘴巴很大,表示他富有外交口才;不知为什么有关郑和的面相为后人留下了各种猜测,不知情的人还为这个宦官安上了胡子。不管是真是假,朱棣任命郑和担任特命全权大使和宝船舰队的总司令,这是中国历史上首次将如此重要的外交军事使命赋予一名太监。 郑和知道,皇帝是让他乘坐最大的船带最多的人去最远的地方,征服那些不发达的地区。他要用一生的精力来完成一个空前绝后的皇帝的梦想。在正式出海之前,他花费了三年左右的时间,出访了日本和越南,以获得基本的航海和外交经验。他还仔细研究了所收集到的各国情报,考察从南京到南中国海的主要航道,季风的规律,海流的变化,海岸与礁石的辨认标记,学习利用星相和罗盘进行定位和定向,并仔细修改了民间和官方的海图。最后,他的考察小组制订出一个详细的远征计划。 皇帝阅读了郑和的报告,决定尽快实施这个宏大的蓝图。他很快向全国颁发诏书,进行全民总动员。转眼间,几乎大半个中国都卷入了这个浩大的航海工程。 海军陆战队加紧出海训练。同时,朝廷在全国招募技术人员和民夫,一批积累了三个朝代历时六百年经验的航海精英,迅速集结在郑和周围,成为其团队的骨干。 在中国最大的瓷都江西景德镇,数千个窑炉燃烧着彤红的火焰,瓷匠们日夜烧制着精美的青花瓷器,准备将它们装上大船运往各国。 江南的织工用蚕丝精心织造着丝绸,还有世界上最美丽的“云锦”,它们奇妙的色彩和图案后来吸引了许多国家的国王和王后。 全国有十三个省要向朝廷交纳特产和珍品,几乎所有的老百姓都被迫提高了税金。他们非常生气,却不敢大声喧哗,因为严厉的皇帝会砍下每一个反对者的脑袋。 为了让郑和走向更多的国家,皇帝还亲自下旨,在国内几个最高学府中开设八个学馆,培训通晓国内少数民族语言和外国语言的翻译。其中叫做马欢和费信的翻译都先后跟随郑和多次下西洋,以后分别写了两部著名的游记,成为郑和航海珍贵的历史依据。 1402年,皇帝一声令下,巨大的造船厂里聚集起大批船工,建造着世界上尺度最大的航船。这场造船的狂潮一直持续了五年。为了满足帝国的特殊需要,全国其他官方船厂建造和修复了2300艘以上的船只。高峰时期,在南京的皇家造船厂里约有二、三万人住在厂里日夜工作。 当时造船厂的总面积达到了51万平方米。 造船厂的旁边是长江的支流,一长串的驳船将木材及各式建材运送到造船厂。由于沿海各省无法独立供应所需木材,内地伐木民工被仓促地动员起来,他们在长江流域四处寻觅和砍伐高大优质的树木。这些巨大的木排顺流而下,可以沿长江一直漂向位于下游的船厂。 为了供应造船所需的大量油漆,皇帝还下令专门在南京建造了大型造漆厂和各种工厂。那些直径达10公分以上的缆绳,用毛竹的纤维编织而成,用加热的桐油浸过之后,变得十分坚韧,可以承受海水的腐蚀和大浪的冲击。 为了皇帝的远征,帝国的机器开始高效率的运转。 采访 爱德华·德雷尔( Edward Dreyer 美国迈阿密大学历史系教授) I’ve added them up and it comes between to 2 or 3 thousand ships at least. But in any event starting in 1403, a large amount of ships were ordered to be built and two hundred and fifty of these ships were built by the capital guards, in other words the military units located in Nanjing. (我计算了一下,至少有两千到三千艘船。不管怎样,从1403年开始,订制了大量航船,其中有250艘船是由京城的卫队,也就是驻扎南京的军队建造的。) (此处删去若干段落) 解说: 郑和手下的翻译费信在他撰写的航海记录中,确认了600年前郑和宝船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海船。它用坚固的柚木和红木建造,像一座海上浮动的宫殿,成为世界上第一座精美的海上建筑。它的甲板上面分为四层,屋顶带着象牙般翘起的飞檐。郑和的指挥所有着豪华的陈设,精巧的水罗盘位于大厅中央,可用它来导航。船尾最高的甲板上是郑和经常踱步的地方。甲板下层是为外国的使节和家属准备的60多个装潢精美的房间,再下层是全体乘务员的住所。 皇帝朱棣为什么如此大动干戈,不惜耗用数百万银两和所有的民间资源来建立海军舰队和远征世界呢?中国皇帝的目的与欧洲各国是截然不同的。 1492年意大利航海家哥伦布(COLUMBUS)横跨大西洋,是为了寻找东方和黄金。皇帝的水手们带着发财的梦想登上了新大陆,然后以开发殖民地的代价改写了历史; 皇帝的水手们带着发财的梦想登上了新大陆 1519年的西班牙航海家麦哲伦(Magellan)为了寻找香料,试图开辟一条世界商业贸易的全新航线。他们的航海探险都出于金钱和商业目的,并因此得到国王和商人们的支持。 而中国皇帝朱棣派郑和下西洋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目的。1416年4月6日,朱棣在南京曾经亲自立下一块碑石,上面的碑文写道:我将派遣使者到海外各国去宣传文明,用礼仪来引导他们,以改变他们的野蛮风俗习惯。 采访: 樊树志(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他为了宣扬明朝的国威,“宣教化于海外诸番国”,达成他一个中央王朝君临天下的架势。 解说: 打开中国的史书,上面都反复写着:中国位于世界的中心,是世界上最伟大和先进的帝国,它周边的其它国家都是没有开化的小国,只能成为中国的附庸。通过谋反和篡位获得权力的朱棣,始终为他的王位忧心忡忡,他必须向世界证明其统治的合法性,展示其至高无上的权力,并指望它们能够服从自己的权威。他一方面准备耗费巨资迁都北京,动用几十万民工建造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皇宫和都城,另一方面,他决心派一支强大的海军开往各国,把已知和未知的小国都纳入以中国为核心的属国圈。 (此处删去若干段落) 解说: 公元1406年1月,军旗猎猎,号角齐鸣,庞大的舰队满载着28000名将士及大量金银、瓷器、铁器、铜器、布匹、谷物和珍宝,正式起锚,在皇帝的注视下和当地民众的狂欢中出发,在强大的东北信风的推动下,开始了向东南亚、印度、非洲和中东的远征。庞大的郑和舰队最多时拥有317艘船只,包括各种战舰、运兵船、供给船和货船。这个大规模环球航海行动赶在欧洲人之前,比哥伦布提早了八十多年。它宣告了人类大航海时代的到来。 早在古希腊时代,柏拉图就断言大地是一个圆形的球体。这个伟大的思想在1520年被西班牙航海家麦哲伦在环球航行中证实。但这个观点在当时没有对中国产生影响。那时的中国人认为大地是方的,而天空则像一个半球形的盖子罩住了大地。像所有的中国人一样,郑和接受了传统的“天圆地方”学说。但这个学说并没有具体描述大地与海洋的起点和终点。在皇帝的支持下,郑和坚持要走向大地和天空的尽头。但他并不知道,在波涛汹涌的海平线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是黑暗而巨大的深渊,还是一片从天上弧形下垂的硬壳?船员们甚至怀疑走到天边会不会掉下去?郑和率领舰队勇敢地向前航行,企图触摸这个世界的边缘。600年以后,关于郑和的舰队最远到达过什么地方,一直是历史学家们争论不休的问题。 1405年7月11日,郑和船队开始了第一次远航。船队首先到达越南,然后开往泰国、印度尼西亚,穿过马六甲海峡,横度印度洋,经过斯里兰卡最后到达印度半岛;长达5000海里的海路被完全打通,描绘出大明帝国海上霸权的基本轮廓。 载有上万名敢死队队员的特混舰队,在郑和的指挥下破浪前进。其中大多数普通水手和士兵都是被处刑流放的罪犯,皇家警察监督和管理着他们,要求他们为皇帝勤奋工作。 只要他们在海上建立功勋,过去的罪恶就可以得到赦免。 舰队中还有外交官、文书、翻译、礼仪专家、乐队、气象和天文学家、舵手、水手、医生、修船工匠、宪兵和特务,其中95%是军官和士兵,但宦官始终是他们的最高灵魂。28000名船员在那些宫庭太监们的领导下展开着这场艰难的海洋探险。 (此处删去若干段落) 这里曾经是郑和船队的淡水和粮食供应的基地。古老的马六甲河至今仍然在静静地流淌。郑和七次下西洋,六次在马六甲停留,为了保证二百多条船的供给,郑和首先在这里和印度尼西亚的巨港建立了他的海军基地,把东南亚的这两个区域变成了货舱和贸易中转站。此外,印度半岛西岸的古里,也就是今天的卡利卡特(Calicut),还有西亚的忽鲁谟斯(Ormuz ),都是郑和在印度洋上的重要据点。它们是通向麦加圣地、红海和非洲的枢纽。 美国历史 网游《航海世纪》里的巨港景象 郑和手下的翻译马欢在他的航海日记中写道:郑和船队一旦到达,立即用篱笆围起营地,库房里堆满了在西方采购到的货物。营地的四周建起了眺望楼,巡逻队提着马灯和铃铛在附近日夜看守,以防盗贼的抢夺。水手们在这里度假,推销、采购,赌博,搜集漂亮的女人。作为太监的郑和不需要女人,但他并没有阻止下属的寻花问柳。即使在其他一些东南亚国家,好客的主人也希望自己的妻子拥有一个中国情人,这样可以使他感到非常体面。 (此处删除若干段落) 解说: 一些中国水手还在那里生儿育女,加入当地的华侨社会。郑和舰队的到来,除了刺激当地贸易和香料种植业的发展,也促成了色情业的繁华。 郑和的事业面临着各种难以想象的挑战。他的船上除了无畏的战士,还有一个神秘的客人,那就是死神。频繁的战争消耗着远征军的人数。有时,马灯引发的火灾会烧毁整艘战船。尽管携带了许多医生,船上的疾病还是不可阻挡地爆发了。热带流行病和性病袭击大舰队,夺走了许多船员的生命。而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大海。凶猛的海洋风暴吞没了许多舰船。每一次远征返回时,郑和都要带回一份沉重的死亡名单,它记录了死神的收获。据说最多的一次有一万人死在海上,人数超过整个舰队的三分之一。远征者的家属再也无法触摸那些已经葬身大海的尸体。他们的恸哭淹没在皇帝胜利的笑声之中。 今天的马六甲至今还留有许多郑和的遗迹,最令人注意的还是那座布满坟墓的山丘,这是最大的华人坟场,叫郑和山。不少墓碑几乎被沙土和树根淹埋,四处可见斜露在外的一角墓碑。据当地人说,在这些几百年前的尸骨中,有许多都是当年郑和舰队的水兵。 据郑和的随员事后回忆,有一次,突如其来的台风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们的航线上。惊骇的水手认为海底大蛟龙就要出现,这种狂暴的怪兽会以强而有力的巨爪掀起滔天巨浪。再大的巨轮也无法抗拒。眼看就要葬身海底,郑和与所有的船员一起跪下,不断念着天妃娘娘的名字,祁盼她能保佑大家的平安。接着,他们的祷告竟然得到了回应。一道蓝色的亮光闪现在帆顶,全体官兵惊喜万分。其实这是西方水手所熟悉的一种电光现象——爱尔摩火,常见于暴风雨中的树梢,尖塔和桅杆。但对郑和的水手们而言,这却是一个奇迹。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奇迹真的出现了,当他们祷告完毕后,风暴远离他们而去,大海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采访: 樊树志(上海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就他这个海船甲板上面有五层,最顶层是他的指挥所。他这个帅船嘛有指挥所,指挥所边上就是妈祖庙,可见她的地位重要,他要祈求平安要妈祖保佑他。 解说: 舰队回到南京之后,基于内心的无限感恩,郑和乞求皇帝赐予天妃一个被国家承认的称号。皇帝答应了这个请求,册封她为保护国家爱护人民的女神。 但郑和觉得还不够。第二次远航他没有亲自出征,他留在了天妃的出生地——福建莆田的湄洲岛,去坐镇指挥天妃庙的整修大业。他的副手,一直忠诚地跟随他完成七次航行的太监王景宏,替他带队完成了第二次航行。 当年郑和就在这里带人修建了这座雄伟的新天妃庙,他为这座寺庙的园圃带回了稀有的异国树木。为增加神像的光彩,他还带回了无数的金银饰品。天妃作为海上保护神,就像是郑和的另一位慈祥的母亲,她诉说着对儿子长达600年的思念。 1408年月12月17日,郑和带队开始了第三次下西洋。除了前两次去过的国家外,又到了印度西南的马尔代夫(Maldives)群岛。经过印度半岛的科钦(cochin)和卡利卡特(calicut),往西一直延伸到波斯湾(persiangulf)的忽鲁谟斯(ormuz)。 (此处删去若干段落) 解说: 舰队还大量携带生姜、茶叶,柠檬和柑橘。这些最寻常的食物避免了坏血病的灾难。郑和的水手们还可以自由饮酒。酒帮助船员度过潮湿的雨季和寒冷的冬天。据说中国人最爱玩的麻将就是从郑和船上传下来的。水手们唱着家乡的民歌,感伤的情调在船上四处弥漫,触发了人们对家乡的思念。 可是,海上的平静总是短暂的。占据旧港的广东海盗陈祖义,是中国与南洋进行海上贸易的最大障碍。这位前元朝官员卡住南方海洋的咽喉,成了明朝官方海上贸易的劲敌。为打通前往东南亚和西亚的海路,决战变得不可避免。剽悍的陈祖义似乎低估了郑和舰队的实力,为了阻止北方帝国的势力,他的舰队率先发动对郑和的攻击,却遭到明朝海军的迎头痛击,陈祖义一方有五千人阵亡,十艘军舰被击沉,几乎全军覆没。陈祖义本人和另外两个首领被捕,由郑和亲自带回京城,被中国皇帝砍下了脑袋。 (以下删除若干段落) (未完待续) 题图说明:电视截图效果很差,也找不到合适的郑和主题图片,只能以幻象图片代替,但也许正是这种幻象,能够激发我们对历史的无尽想象 链接: 郑和——发现美洲大陆第一人?(下)

  • 快乐的权利

    我要十分严正的指出,这涉及到了人逃避痛苦和迎接欢乐的天赋权利,如果我们嘲笑和打击这种权利,那么,我们就剥夺了人的最后的愿望。 这是一种怎样的愿望啊!在消费者的历史上,还未曾有过可以用货币购买的梦想。长期以来,人们只能以一种邂逅的心情期待梦的降临。然而,今天梦幻商业(工业)涌现了,它支持着人类改善生存境遇的渴望。只要你付钱,你就能得到一份梦的快餐。这无疑也包含着像汪国真诗歌那样的温柔的催眠话语。 就长期为生存的困难所困扰的人们而言,这样的“消费”是至关重要的,它越过肉身和纯粹物质的领域,达到了灵魂的深度。不仅如此,它还为人的自我劝慰提供了无限的可能空间,货币的律法保护着这些心灵的场所或设备。 对于“贺年卡文化”的敌视,包括对“波普诗歌”的敌视,也就是对于现代商业文化的敌视,它必然包含着对于广告的严厉谴责,这完全在我的逻辑预想之中。我不打算在此为那些扰乱了人们的植物神经的某些广告进行争辩,相反,我倒是很愿意站在“作呕者”的立场上体谅他们的痛苦。我热爱广告和“波普诗歌”么?不,从纯粹功利的角度,它浪费了我的时间和我的美学心情,对此我义愤填膺。 然而,当少男少女像传诵童谣一样传诵着汪诗的言辞时,任何一个社会观察家都会意识到,它一定是有意义的。在“味道好极了”、“再也没有头皮屑把我们隔开了”和“只要青春还在/我就不会悲哀”之类的商业格言背后,一定包含着某种东西,像温柔的子弹,击中了我们的内存神经,这就是由现代高级广告构筑成的生活消费奇迹系统。透过视像和言辞的文化意象,我们阅读了一个与实存世界全然不同的世界,它仅仅存在于大众传播媒介之中,仅仅是一些有关生活——消费的神话。它们是一些消息,一些抚摸着我们的眼睛和耳朵(而不是皮肤和肠胃!)的符码。它们使我们获得了一种安全感:那些大规模增殖的家用电器、摩托车、化妆品和服饰,我们在通讯与消息中占有了它们;我们没有被现代技术文明抛弃! 我正在提到“消息”这一概念。由于物质和精神的双重贫困,我们被历史逼入了消费“消息”这条唯一的道路。在我们的世界里,“消息(广告)”是公众所能获得的唯一丰沛的事物,它如此有力地包围着我们,源源不断地向我们显示生活质量的完善样板,以刺激我们内心的希望。它是一个匮缺社会的全部生活信念的支柱。 消息,这是虚妄的事实么?这个问题,无疑是耐人寻味的。在某种意义上,消息具有显而易见的无用性,它完全不能用于“吃”、“穿”和滋养十多亿嗷嗷待哺的人民,正是从这个角度出发,它被斥责为“文化垃圾”。为此,让我设想一下由新清教徒统治的国家的景象。这里没有广告、贺年卡、咖啡馆和卡拉OK,没有大众诗歌、言情小说和暴力电影,没有牛仔裤和护肤品,没有一切人们斥之为“垃圾”的肮脏消息。人们在永恒的黑暗和宁静中劳作,牛羊无事,百姓下棋,饮酒落花,稻菽遍地,修道院的建筑弄得古色古香,语言和神情日益质朴。而后,在剿灭肮脏消息的最后胜利中,人民进化成了严肃的聩者和盲者。 我并没有嘲笑这种理想的任何意图,我甚至极其深切的理解了中国知识分子对于人民物质生活的关怀和对于现代商业文化的批判立场。然而它是否能使人民获得真正的幸福呢?“文化大革命”是这方面的最极端的例证,它严厉地取缔了所有那些我们曾经例举过的“文化垃圾”,但它并没有改善人民的灵魂和肉体的处境,恰恰相反,它加剧了人民的苦痛。 它其实就是一种最后的剥夺,即在剥夺了精神与物质两个方面的渴望之后,还要剥夺人在消息方面的诸多渴望。只有一种消息被存留和传播着,那就是领袖的容貌、阶级斗争的故事和由此产生的技术奇迹。那么,这便最终剥夺了人利用消息的代偿机制以消解实存痛苦的可怜权能。 我已经多次撰文并说出下列看法:这就是包含于消息之中并以消息形态呈现的现代神话,它的存在完全取决于我们的境遇。现代人,其生存愿望充满了各种挫折:住房狭小、工资微薄、待岗失业、交通拥挤、夫妻离异和上下级冲突。大众艺术正是调节这一状态的有效工具。一部通俗电影(电视或小说)必须成为愿望的集中对象。在柔软的座椅上,我们把人格和心灵与幕布上的英雄合二为一,当他们在暴力、性爱、财富和权力等要素上获得辉煌胜利时,我们的幸福同样是无与伦比的,因为电影代偿性地实现了我们的愿望。那么,一旦重返实存世界,这种乌托邦心情就能帮助我们克服精神危机,并获得在恶劣境遇中生存的勇气。 《阳光灿烂的日子》招贴:电影代偿性地实现了我们的愿望。 与其把这样的生活——消费奇迹系统申斥为“垃圾”,还不如把它们说成是“麻醉物”更为合适。它一方面削弱或消弭了实在的痛楚,另一方面却又麻痹了人对现实不合理性的敏感。然而,在制造痛楚的根源没有揭示和改造之前,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制止这样的文化运动呢?使我忧虑的正是这点。在劣质流行文化和正统清道夫的双重作用下,在还未进永久的乐园之前,我们已经丧失了快乐的权利。 这是一种危险的倾向,它蕴含着清教主义的古老理想,同时又完全不具备亮出终极价值的必要动向。对此,我不能够无动于衷。我不知道我是否表达得足够清楚,我们必须保留着这样一种脆弱的愿望和实现愿望的方式,因为它们是人性的,或者说,是人性中最寻常和最重要的部分。甚至,我觉得有必要进行这方面的立法,以制止来自多个领域的干预,除非它是诸如汪国真诗歌之类的“三流”波普。 毫无疑问,我并不认为这样的文化构造是解决现代人生存困境的最好途径,但它肯定是目前阶段的唯一途径。这些经由大众传播媒介送来的果子,在遥远的过去,就由亚当和夏娃窍食过,而我们仅仅是延续了他们的罪愆而已。这没有什么,这充其量只能加重这种受罪而不能加重上帝对我们的责罚。 只要树上有果子,我们总是要吃的。 1992年4月写于上海

  • 缅怀异邦的岁月——我读《海外大陆作家丛书》

    朋友约我写有关虹影与赵毅恒所编的《海外大陆作家丛书》四卷本的书评,理由是其中收录了我的一篇散文(《声音的怀念》)。我答应之后才发现上了一个大当。这套书我读得十分辛苦,我把它带到北京,又带到东京,再返回北京,最后带着它回了上海,成为旅行中一件赘人的行李。不仅如此,这种断续的阅读还破坏了我的知觉,在盛夏的酷暑里,我茫然地捧着一堆灵魂拼图的碎片,难以看清隐藏在它们内部的整体影像,也迟迟找不到陈述看法的入口。 由于在澳大利亚待了将近八年,也结识了一些南太地区的华人作家,我对海外大陆作家的写作有一种特殊兴趣,一如人面对自己的镜像。而对这套丛书的读解,使我触摸到了编者所面对的困境:真正够格的海外写作文本真是屈指可数,最后只能把这些海外大陆作家在国内写的作品一并收编。这样做的结果是令它偏离了读者的期待:分享大陆作家提供全新的海外经验,或者倾听有关东方与西方的戏剧性对话。 就这点而言,我的随笔《声音的怀念》之被收录,实在是一个技术错误。我的文章写于1993年,离开中国的前一年。尽管我后来成了所谓的“旅澳作家”,但这篇随笔与我的“海外生涯”没有任何关系。同样,阿城的《秋天》与《结婚》、高尔泰《兰姐的标本簿》《月色淡淡》和《杏花春雨江南》、当然也包括编者毅衡兄本人的小说《妓与侠》和《沙漠与沙》等等,都与海外阅历毫无干系。在我看来,诸如这样的大陆作品,其实都是应该让贤的。 此外,我们也遗憾地发现,一些曾经在大陆饱受赞誉的作家如张辛欣和杨炼,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退化。他们的作品完全丧失了昔日的魅力。以本丛书收录的杨炼散文为例,尽管诗人继续在进行话语实验,并保持了所谓的先锋写作的姿态,但其文本已经丧失了创造活力,成了一堆情绪和意象的破碎展览。这种写作导致了下列后果,那就是“一个不会写诗的诗人终于安全了”(杨炼语),因为他从此不会再受到挑战。 悉尼远眺:在生存挣扎的同时,海外华文作家的话语挣扎将会长期延续。 我完全理解这种丧失了母语语境之后的精神虚弱。也许我们都经历过类似的困境:在生活的重负下,写作已经成为难以为继的重负。但在另外一边,这套丛书还是收录了一些令人鼓舞的文本。查建英(《变奏》和《水床》)、刘西鸿《罂粟花的命》,依然保持了犀利的感觉和八十年代话语的纯粹性。而原莽汉主义诗派的胡冬(《筮书》)、友友的《不死的鸟》和赵毅衡的《误入德累斯顿》,谢烨的《你叫小木耳》,丁小琦的《愤怒的水壶》以及严歌苓的《女房东》等,也提供了海外大陆作家的动人的异邦经验。我认为,作为海外大陆作家,明确自己的移民“身份”和精神分裂状态,正是全部写作的基本前提。 但真正令我感到惊讶的是,一些无名的业余作家的作品的水准,有时会超出那些知名作家。孙笑冬的散文《蓝色笔记本》、马兰的《我的女朋友敏子》、白广的《距离》,以及石涛的《正轨》,都是这方面的范例。这些作家都在大陆默默无闻,却写出了杰作。尤其是收录在小说二卷《距离》里石涛的《正轨》,以一种少有的曼斯菲尔德风格,叙述了一个移民艺术家的暧昧的爱情经历。从中流露的孤寂和伤感,象雾气一样缓缓漫过我的膝盖,包围着我的灵魂,使我感到了无言的战栗。这是一种移民的共历经验,经过美国化的叙事,产生了一种绝望而又沁人心肺的回响。 石涛的《正轨》标定着大陆海外作家在中篇小说领域的最高成就。迄今为止,我还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海外华文作家在叙述海外经验方面能够达到类似的水准。这已经大大超出了我们的期待。当然,长篇小说的最高成就当推虹影的《K》,这部名誉官司缠身的小说,完全可以与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媲美。 回顾海外华文文学的历程,我们发现它始终呈现着一个平庸和业余的面貌。由台湾政府资助的世界华文作家大会,每年都在世界各地盛况空前地举行,成了一群戴着作家面具的汉字爱好者的狂欢,但其中又有几个令人心仪的作家?又有几篇作品能够成为值得阅读的杰作?最近传来的一个消息声称,由马来西亚《星洲日报》集团牵头的世界华文文学奖正式启动。据悉,该奖设立的目的之一,是挑战诺贝尔文学奖,每届在全球范围内评选出一名华文作家,奖金为一万美元,如此等等。这其实是一场由非华语国家发动的华文乌托邦运动。一张平庸的华文报纸,连自己版面上的文字都无法好看起来,竟然要充当全球华文文学的救主。这种古怪的场面,只能进一步验证海外华文文学的虚弱。 正是这样的恶劣的语境,迫使海外的大陆作家扮演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也就是为海外华文文学勾勒一个文学发展尖顶的轮廓。这套丛书部分地实现了这个目标,但据我所知,由于技术上的原因,它仍然存在着大量的疏漏(例如我的一些真正的海外作品就未被收录),需要更多的专家及出版机构的共同努力。无论如何,在生存挣扎的同时,海外华文作家的话语挣扎将会长期延续。我的建议是策划出版一个海外华文文学年鉴,全面追踪、审视和评论这个领域所发生的事件和作品,为中港台读者提供完备和连续性的资讯。惟其如此,海外华文文学才能成为衔接中国与世界的有力的话语纽带。

  • 散文宝贝 随笔宝贝 批评宝贝——2001上海文坛点击

    新纪元里的非小说类文学的景象,并没有多少令人鼓舞的迹象。进入读图时代之后,故事的重要性已经下降,冗长的小说正在被读者抛弃,而非小说类体裁的图书则进一步陷入市场的重围。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诗歌在2001年初发出了一声嘶喊,企图招引人们的视线,结果除了同情,就只有更深的鄙夷。广州城数万张印有诗歌的招贴,“污染”了商业时代的“环境”。诗歌依靠一种极端的商业方式进行自救,而结果只能令其沦落为新的“文化垃圾”。这再度显示了市场和文学理想的分裂已经无可挽回。 但是,空缺多年的人民文学诗歌奖,2001年5月却颁给了去世十多年的海子和正在疯人院里过着“幸福生活”的食指,获奖作品分别为该社出版的《海子的诗》与《食指的诗》。这家以国家主义立场著称的出版社的“怪异行为”,引起圈内人的普遍惊愕。在市场的压力下,国家主义向“民间”终于伸出了友爱的双手。在北京,一个以沈浩波、朵渔、尹丽川和李师江等人为代表的“下半身”诗派也在去年问世,用身体和欲望反对理性与知识,在“后口语”的旗帜下经营着民间诗歌的细小作坊。他们与强大的学院派风车的对抗,看起来就像是一场天真孩童的粗鄙游戏。 与之相比,曾经在80年代风靡过“城市诗”的商业都市上海,已经成为标准化意识形态的楷模。在市场和思想管理的双重管制中,诗歌早已经完蛋,只有大大小小的各种散文,在“小资”们的簇拥下经久不衰。新纪元里,余秋雨还在继续制作他的大散文。但这次他终于“超越”民族主义“苦旅”,愉快地玩起了欧洲乃至全人类的文化资源。他的《行者无疆》犹如一份电影说明书,浅尝辄止地记述着各种文明的特点,用以满足商业时代的快餐阅读模式。但并没有太多思想的余秋雨,依旧坚持着他的“沉思”姿态,像一座活动的思想者泥塑,伟岸地行走在欧洲的河边。 相比之下,陈丹燕的散文《上海色拉》更像是上海女人发出的一声欢喜的叹息。她写得比较好的是传记《上海的红颜遗事》,城市记忆在历史里精细地展开,转化成了一份可资浏览的悲情档案。但与此同时,她的那些欧洲纪行和上海印象,却遭到了她本人的媚俗姿态的腐蚀,她的“风花雪月”叙事,最终走入了“石窟门主义”的陷阱——上海女作家似乎永远不能摆脱这种小市民主义与都市摩登主义的混合趣味。 金梅生绘制的月份牌:上海女作家似乎永远不能摆脱这种小市民主义与都市摩登主义的混合趣味。 当然,最纯粹的小市民随笔和不是由陈丹燕、而是由素素来完成的。这个由新民晚报“夜光杯”专栏养育出的女作家,在2001年继续散发着摩登珠宝的赝品光泽。她像所有的主妇一样,在随笔的厨房里玩味小味道和小感觉,并且乐此不疲。家庭妇女的无聊情趣、小女人的生活哲思,融合着“月经文化”和小市民情调的双重趣味,为品尝下午茶的小资们提供了一碟庸常而亲切的甜点。 上海的文学批评在零年代里似乎有了长足进步。陈思和与王纪人当选为作家协会副主席,而五位“新生代学院派批评家”被主流媒体热烈拥吻,一套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上海新批评文丛”遭到宠爱,继几个写小说和写散文的宝贝问世之后,评论家宝贝也在上海诞生。国家主义在文论界终于选定了两组可靠的梯队。学院和国家主义的联盟已经势不可挡。但除了少数人和少数文本,文学批评的总体质量依然可疑。批评原创性的丧失、批评才智的匮乏、批评话语的贫血、批评伦理的错乱,构成了批评口蹄疫的四大征候。与整个中国的格局一样,自八十年代高峰以后,海派批评的衰败图景始终未能得到修复。 作为各种文学宝贝的策源地,商业时代的上海文坛散发着意识形态与市场的复合香气,成为媒体进行资讯发酵的原素。在原创性才智和批判精神缺席之后,“宝贝化”正在成为上海作家的谋生策略。国家主义和市场主义滋养和庇佑着宝贝们,为文化失血的上海的面庞涂上了迷人的胭脂(王晓渔语)。这就是我眼里的新纪元的上海文坛风景。 2001年9月~12月间写于北京、东京和上海莘庄

  • 文化意识形态批判书

    ——文化批评的四大阵线及我们的纲领 1990年代中期以来,知识分子的蜕变和分化,已经成为最重要的文化景观。知识分子从庞大的国家主义话语体系中分裂而出,经历剧烈的动荡和改组,分化为诸多拥有不同的价值观念、立场、利益份额以及话语方式的群体。这些变化为21世纪文化意识形态及文化批评勾勒出混乱的轮廓,也为新的话语运动的崛起提供了重要契机。 学院官僚主义 对当下文化意识形态新格局的形成影响最大的,是“学院”的性质发生了重大变化。1990年代中期以来,国家对学院学术加大了扶持力度,并鼓励学术研究与产业和商业合作,这样既增加了学院学术的影响力,又为其带来巨大的利益。学院知识分子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地位也达到了近几十年来的罕有水平。另一方面,学院体制进一步健全和强化,学位制度、职称制度、岗位制度的完善,使学院迅速官僚化,成为国家机构映射在知识界的一个权力摹本。 学院是主流体制的知识垄断策略的实施者,也是国家进行丝绒化管制的法定代理人。学院在国家授权下圈定知识体系,建立和维系学术威权。在以“学而优则仕”为传统的中国学问制度史上,只有经过国家文教体制确认并受其支配的学人,才能够进入社会上层,享用政治、文化、经济和话语的特权。即使在当下的全球化资讯时代,知识体系仍是强大的社会整合工具。公民社会遭到知识等级体系(文凭与学历)的肢解,知识秩序也掌管着衡量主流与边缘、正统和异端、高雅与低俗的尺度,学院学问优劣标准成了决定性律法,只有经它确认,公民才能获得各种正当性地位和权力。 清代禹之鼎的“竹溪读易图轴”:在以“学而优则仕”为传统的中国学问制度史上,只有经过国家 文教体制确认并受其支配的学人,才能够进入社会上层,享用政治、文化、经济和话语的特权。 我们看到,随着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大批学术官僚把持着学术资源的支配权,掌控知识的价值尺度和学术等级的评判权。通过学术研究基金的审批、学术成果的鉴定、学术奖项的评审以及学术人员的职称评定和岗位聘任等“学术行政”行为,来建立自己的话语权威。学院知识分子阶层成为新文化秩序中的既得利益集团,学术评判更多的时候是学术官僚阶层内部的利益分割。通过培养学生、研究生,学院派拥有大量的、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招生规模的扩大,有效地维持着这个学术官僚梯队的基本结构和规模。 这种学术官僚形态的发育庞大,触发了无可规避的道德腐败。在1980年代对民众进行了“人本主义”的“思想启蒙”之后,学院开始对其自身展开“资”本主义的“货币启蒙”。近年来,学术腐败丑闻连续不断:大量的学术抄袭、剽窃事件,招生黑幕,评奖丑闻……由于学术腐败戴上了一张“知识正义”的面具,民众对学院知识精英又具有先天的崇拜心结,令这种罪恶更具伦理欺骗性。而由于专业特性的限制,使之又只能依赖学术界内部的自我发现和自我清理,因而它比其他领域的腐败更缺乏监督机制,也更难以审判和惩处。 有一些学院精英分子意识到学院自身的人文危机,于是他们乞灵于五四以来的新学术大师的幽魂,企图依靠重新修订学术神谱来重整学院理念和知识分子精神,“新国学”的学术宗庙重新燃起了幽暗香火。但这些学术努力在强大的现世利益驱动下露出了扭曲的面容。学术“神谱”的建立,只给学院学术抹上了一层神圣高尚的油彩,强化了学院学术的道德威权,使学院进一步“知识庙堂化”。 另一方面,以各种不同方式谋求与国家主义的媾合,是学院知识分子的最新走向。90年代中期以来,主流语境发生了一系列微妙变化,国家主义在新文化格局中的集约力趋于弱化,它需要寻找新的知识代言人。学院精英与主流意识形态一度破裂的关系在新的政治格局下得以弥合。以“国学”、“新儒学”和“民族主义”为意识形态中介的学院知识分子,开始了与体制的漫长蜜月,并在新权力系统中扮演愈来愈重要的角色。更为甚者,80年代处于边缘地位的前卫作家、艺术家和批评家,现在大多融入学院,成为新一代的“学院精英”。在这样一种状态下,指望学院知识分子成为自主的批判性力量,并营造出一个哈贝马斯式的健康的“公共空间”,无异于痴人说梦。 由于对主流意识形态性质理解上的差异,学院知识分子内部产生了戏剧性的分歧。其中最激烈的是近年来爆发的“新左派”与“自由主义”的对抗。“自由主义”是民间话语与学院话语的混合表达,却只能在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双重夹击下沦为“少数派”。而那些不同学派表面上水火不容,但其处理知识系统的方式及其叙事模式,却往往有着惊人的一致性:以一种“宏大”的、总体性的知识结构和话语方式来统摄混乱的、支离破碎的、具体而又复杂的社会现象,借以重构业已破败的国家理性体系。他们都力图强调与主流意识形态的疏离立场,但在运用“毛语”以及对话语权力的垄断心理上,却露出了国家主义的清晰“指纹”。其中,滥俗的民族主义话语是最具欺骗性的理论,它竭力用“西方霸权主义”和“后殖民主义”这样的间接威胁,来取代中国社会的基本问题,其后果是偷换公众的主要批评受体,掩蔽了主流话语的弊端。 在稳定而又陈腐的学院体制下,创造力衰退成了学院派的最大特点。在《2001:中国文化批评备忘录》一书的编撰过程中,我们就惊讶地发现,由学院控制的报刊杂志(如国家研究机构的机关刊物和大学学报)尽管文章数量众多,但在文化批评方面几乎没有值得入选的篇目。究其原因,盖因学院派已基本丧失了文化批判功能,蜕变为单纯的知识工场,而学院刊物则成为数量庞大的学术垃圾站。在学报语体支配下的学术叙事,以所谓学术理性(简称“学理”)自居,依赖各种超验的知识术语从事“行业修辞”,“叙事”各种虚构的命题与陈述,并以此作为“职称评定”的合法依据,其结果只能营造无效的知识文本,最终构成了大规模的文字公害。 今天,独立立场的批判型知识分子与“学院精英”的决裂已无可避免。90年代末以来持续数年的之久的诗歌论争,无疑是一个重要的理论先兆。当时,曾经共同处于民间状态的诗歌界开始分裂,一些带有学院背景和知识分子语境的诗人,被指丧失了原有的民间身份和艺术上的前卫性,部分地谋取公众和主流意识形态的认同。批评者不仅重申了汉语诗歌的民间传统,而且也试图重新梳理知识者与国家主义的关系。尽管该争论掺杂了明显的利益因素,有不同诗人群体争夺话语权力之嫌,其关于所谓“知识分子写作”的性质判断也不尽准确,但由此引出的关于写作者的“民间身份”问题,却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目前,这场争论正在扩展到整个知识界,并将对知识阶层造成新的断裂。 媒体消费主义 跟学院知识分子截然不同的是,以大众传媒为依托的批评群体具有更加暧昧的特点。基于市场利益的塑造,它拥有一个貌似公民社会的“公共空间”的外貌,同时又保持着对体制的隶属身份,这使中国的媒体批评无可避免地呈现出双重面目。尽管主流媒体仍然承受着“毛语”的支配,但随着商业主义语境的迅速扩展,非主流媒体已放弃政治喉舌的立场,越来越趋向于把消费(受众心理和市场效益)作为批评的核心尺度。 毫无疑问,与学院批评的陈腐、刻板和颓靡的书写性相比,媒体批评是言说性的,它更类似于声音而不是文字,并总是呈现出更加明快的色调。媒体批评家没有重建国家理性的雄心,却在商业利益的强大内驱力的支配下,迸发出无与伦比的活力,恶俗与鲜活、谄媚与攻击性、敏锐和失察、反应快速和用过即扔的特性,怪异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资讯消费时代的奇妙景观。 耐人寻味的是,媒体批评家和学院批评家总是在互相打量和互相鄙夷。多年以来,媒体批评一直在竭力排挤学院批评,力求取而代之,以结束80年代以来学院精英批评独霸天下的格局。市场坚定地支持了这场颠覆运动,经过90年代的长期清洗,以毛语为特征的僵硬的学院批评的声音,在媒体中已经日益衰微,而娴熟地运用“时尚话语”的记者,逐渐成为支撑媒体批评的主干。 基于市场原则的媒体批评的立场总是游移不定的。“公众注意力”成了媒体消费主义的发动机。所谓“吸引眼球”,业已成为媒体的关键词,以致一些道德可疑的知识者为了追求“眼球”(无论是青眼还是白眼)的数量,可以不择手段,不惜弄虚作假,用流行的词汇叫做“做秀”。无论是吹捧还是谩骂,都有可能被利用而成为商业“炒作”;一些人甚至自爆丑闻,以向公众献丑来博得红颜一笑。这种厚黑化与无耻化的倾向具有强烈的传染性,因而被称之为“文化口蹄疫”,它与学院腐败一起,构成当下最具摧毁性的“文化病毒”。 陈静之“新世纪生存方式”:娴熟地运用“时尚话语”的记者,逐渐成为支撑媒体批评的主干。 这种由媒体消费制造的广场式的喧嚣风光,令象牙塔里的学院派黯然失色。尽管学院派呼吁自己加强自身的“岗位意识”,以抵御来自传媒的诱惑,但由于利益驱使,学院精英总是向传媒暗送秋波,指望得到公众的热吻和拥抱。某些学人动用媒体“炒作”手段来打扮自己的公共形象,令学术在腐败之余又陷入媚俗。近年来充斥于出版市场的大量所谓“学术随笔”、“思想随笔”,无非就是1%的学术思想加上99%的可口可乐勾兑而成的大众精神饮料。另一种流行的折衷策略是以“学理”的方式关注“大众文化”现象,以期从这类研究中获取来自学院和大众传媒的多重褒奖。这些年颇为热门的“大众文化研究”,就是一个精彩的佐证。学院批评家摇身一变,成为大众文化的热心看客,并在这块夹生的学术“比萨饼”上,撒满了生硬的西方文化批评术语和艳俗的大众时尚关键词的碎屑。 媒体批评的核心就是它的话语资讯性,也即它所蕴藏的新闻含量。其次才是它的“态度”和“立场”。媒体批评其实就是“新闻叙事”的一种扩展。媒体批评最初可能只是一些被写坏了的丧失客观性的消息报导,而后竟然演变成了对消息本身的公审。中国媒体利用其自身的记者资源,构筑了一个错误的批评语境,以致中国媒体批评最终等同于“记者批评”。而在一个更加健全的制度里,媒体批评主体不是记者,而是职业化的民间专栏作家,他们是真正的研究者,拥有关于某个领域的专业知识和精确的判断力,以保证媒体批评的判断力、公正性和预见性。 尽管中国的“记者批评”因其独特的事件现场作业方式,而显示出敏锐、快捷和更加感性的特征,但它总是在许多领域暴露出浅薄无知的弱点。“记者批评”的这种即时性和弱智化,使之无法深刻地参与到历史化过程中去。其话语价值寄生于即时性的事件,本身没有语意和话语价值的再生产能力。在事件本身的关注价值被消耗殆尽之后,话语即沦为空洞。因此,除了其中包含的某些“新闻叙事”可作为编年史材料外,媒体批评并未给这个时代留下真正有价值的文本。作为一种资讯快餐和大众娱乐节目,它总是在被公众消费后成为速朽的垃圾,遭到“岁月程序”的无情抛弃。时间是中国媒体批评的头号敌人。 然而,由于中国媒体批评具有迅速再生和循环的机能,它并不担忧资讯的速朽,恰恰相反,它以庞大的读者市场为后盾,形成有力的舆论控制力,并在资讯消费的民主选择中构筑着媒体话语的超级霸权。在某种意义上,批评就是一种权力的展示,而垄断性的批评则构成了强权。媒体批评依赖这种资讯垄断和批评威权地位,最终成了当下文化批评的“主流”。 网络游击主义 1980年代中期以来,文化批评始终在谋求独立的批判立场,寻找自由和民间的公共言说空间。但只有在互联网时代的数码语境中,这一哈贝马斯式的梦想才逼近实现的边缘。 与媒体批评相似,以论坛(而非大型网站的主题板块——后者与传统媒体别无二致)为大本营的文化批评,完全摆脱了“书写”的姿态,而演化为一种更加纯粹的短语式的“言说”。它更加激进、机敏和犀利,更富于挑衅性,同时也流露出更酷烈的话语暴力色彩。另一个戏剧性的差别是,基于一种普遍的匿名状态,网络批评者缺乏成名动机,也完全放弃了商业目标,从而成为区别于学院批评和媒体批评的第三种势力,他们同时也是迄今为止最具民间气质的言说者。 网络批评敌视“知识”,是学院批评的天敌,同时也对媒体批评构成了威胁。网络批评的现场感性和反应的敏锐都逾越了媒体,并且正在转化为一种公众的基本生活方式,并且正在融入咖啡、麻将、读报和街谈巷议的日常操作之中。只有网络批评才为真正意义上的全民自由言说体系开辟了未来道路。 然而迄今为止,大部分网络批评的发生仍然局限于少数“职业的”网络批评家之间。他们是愤怒的青年(“愤青”),也是网络幽灵,在互联网各类文化论坛上神出鬼没。他们承袭江湖习气,以游击战术为基本策略。他们频繁化名,或在辗转转贴的过程中佚散了原名;他们突袭文化广场,狙击文化名流,从一个网站到另一个网站,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任何过往的文化人,几乎无一例外地遭到他们的骚扰和攻击。他们有时也与大都市“小资”勾结,追逐时尚,标榜另类。 耐人寻味的是,“大话”是文化游击战运用的常规话语兵器。利用论坛主帖和跟帖短语、以及“无厘头话语”的消极修辞的瓦解性功能,偷袭主流文化(学院文化和媒体文化)的总体构架。港埠市井搞笑剧的垃圾,被这些文化狙击手信手捡来,变成挑战主流精英文化的话语之剑。更耐人寻味的是,他们用以从事颠覆的话语,大多源自被颠覆的文本。所谓“大话”,就是对母本话语进行反讽性读解,从而消解其初始语义,并制造出滑稽、荒谬或相反的语效。这就是互联网风格的解构性叙事,它闹剧式地摧毁着主流话语的威权。 然而,正是游击作风导致了“大话”的价值原创功能的严重缺失。他们的行为看上去就像古代江湖上的绿林好汉,但他们更是一群行为随意的强盗,剪径却不劫财。他们攻击主流话语堡垒,却没有与之争夺话语权力的野心,而是仅仅满足于在网络丛林里打一场文化游击战,啸聚而至,转眼间又一哄而散。在短暂“无厘头”式的话语狂欢中,获得颠覆快感。他们兼有侠性和痞性,时而像侠客,时而又像流氓。人们甚至无法将这两种特性加以分离。它们互相纠结在一起,重申了中国民间文化中江湖主义的独特传统。 大话式颠覆是一种非原创性颠覆,它仅仅利用现存的主流话语的基本叙事元素,却拒绝提供新的话语及其语法,也放弃了重构批评的正义体系的努力。它甚至没有固定的趣味和叙事模式,这是网络游击主义的文化批评的特征,也是它最致命的弱点。在这种类似后现代主义的旧江湖信念的支配下,新批评话语的秩序、健康的公共话语的营造,都只能是一种乌托邦式的神话。 话语的“民间主权”与“独立叙事” 《2001:中国文化批评备忘录》收集的文章,除了少数属于“网络游击主义”文本之外,大部分是民间话语的产物,它们显示了存在于中国民间的文本叙事的基本状态。在保持了话语的原创性、以及批评家个人独特风格和原创意识的同时,它们比较明晰地表达了独立的非国家主义立场。在暂时无法找到合适称谓的情形下,我们只能对这些文本给出一个临时命名:“民间文本”。 作为使用频率极高的语词,“民间”是一个意义含混的概念,充满了形形色色的误读与曲解。恢复这个被过度使用的词的活力,是一件极其困难的工作。我们试图在众多文本中搜索属于这个领域的部分,但目前已经形成的这个文集仍然存在着大量值得检讨的成份。 民间是国家主义统治领域的边缘地带,也就是非国家主义话语诞生的主要语境。一个健康的理想化的民间社会的构架应当是:以民间资本为基础,民间团体为核心,民间话语为主要言说方式,并成为公众自由发表言论和采取公益行动的意识形态容器。民间是个人自由生长和独立言说的伟大摇篮。 古本三国演义插图:民间暴力呈现为瞬间的爆炸性,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具破坏力的因素。 然而,现有的中国“民间”,并不仅仅是一种“人民的空间”,它同时也属于在野的国家主义者和“知识-观察者”等等。民间作为一个开放性空间,云集着各种话语势力,从而令其成为价值暧昧的“多义性空间”。这正是我们的编选工作面临重重困难的原因。 这种“多义性民间”并非自我澄明的空间,它带有其固有的昏暗性和喑哑性,有待不同来源的光芒来照亮和借助于“他者”的声音来呈现。这种本质和价值上的依赖性,导致民间无可避免地向主流妥协与皈依,抑或把主流意识形态引为自身的意识形态,更由于民间具有阔大的属性,并因为与“人民”的天然联系而具有道德优越性,令该空间总是为各阶层势力所觊觎。 主流知识分子竞相以“民间”姿态相标榜,借“走向民间”、“关心底层”之类的口号,来慰抚自己的良心,舒解自己的道德焦虑,同时也给主流学术抹上一层蛊惑人心的道德口红。不但如此,基于民间的弥散状态的生命力和原创性是知识活力的不竭源泉,主流知识分子把知识触角伸向民间,向民间征收精神活力和价值资源,并将其改造为国家主义的一部分,试图为刻板、枯燥的国家理性和国家学术注入活力。 学院知识分子标榜的所谓“民间主义”,在话语方式上也未能摆脱主流模式。相反,学院学术在话语的层面上维持着国家主义的结构,进而更有效地维护了主流话语威权,并企图利用这种威权来重整公共话语秩序。它充其量是一种“在野的”国家主义,它的“民间性”不过是某种机智的话语策略,用以遮盖其国家主义的话语本性。 由于知识系谱、价值形态和话语方式的先天匮乏,自发的民间主义往往只能依赖强势话语来表达自身的立场。民间向国家主义租借话语,并已经为此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尽管在精神立场上,民间主义具有与主流话语权力形成对抗的趋势,但却在话语叙事上与后者保持着惊人的一致。民间主义不仅在话语方式上维护了权力结构,甚至总是演变为主流话语的坚固堡垒。 正如中国传统中的“江湖”一样,中国民间显示出鲜明的暴力特征。与国家主义高度组织化的暴力不同,民间暴力呈现为瞬间的爆炸性,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具破坏力的因素。国家主义以其宏大的知识系谱和高度组织化的话语机制,在话语空间里占据着威权地位。而有着广阔空间和巨大潜能的民间,一旦被极权者所蛊惑和征服,势必诱发出可怖的非理性破坏力量。“文革”为此提供了最严酷的例证,它显示了民间话语暴力所能企及的非凡程度。 在毛语体系中,民间口语、民谣、民歌、民俗被大量征用,透彻地显示了国家主义话语和民间话语之间的亲昵关系。把口语化和民间化加以等同,这是批评界所犯的最大的错误之一。显然,口语化绝对不是民间化(人民化)的标志,恰恰相反,在历史上,它却经常成为集权主义的文化标签。所谓的民间话语的纯洁性,最终只能是一个天真的意识形态童话。 甚至,就连民间与人民的所谓天然关系也是十分可疑的。一方面,人民是民间话语的制造者和言说者,显示出无尽的创造性活力,而另一方面,人民的暴力又加剧了民间价值体系的自我崩溃。人民兼具了民间的缔造者和破坏者的双重角色。 “多义性民间”的上述内在复杂性,不仅引发了人们对“民间”价值自身的深切疑虑,也构成了辨认民间以及民间分子的罕有难度。民间是否意味着一个道德完美或话语优越的空间?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民间分子?一个学院里的教师和一个国家公务员究竟是不是民间分子?或者说,使用了民间话语的是否就应当被视作一个民间分子?这些寻常的问题已经成为当下话语界的首要问题。人们最终发现,仅仅利用身份和话语进行甄别是一个严重错误,它只能加剧“民间”理念的混乱。鉴于民间是非国家主义话语诞生的主要语境,它的这种内在多义性,为新话语的诞生制造了严重障碍。 耐人寻味的是,自从80年代中国知识界进行了所谓的“人文主义”的“新启蒙”之后,人们一直误以为中国已基本完成“人道主义补课”,实现了对人性价值的重新确认。但“9.11事变”在中国引发的大字报式的激越反响,却宣告了80年代的启蒙运动的彻底破产。人们终于发现,该运动非但没有实现以“毛语”为对象的话语转型,而且根本没有完成思想界的基本使命。90年代以来,“国本主义”和“民本主义”甚嚣尘上,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主宰了中国人的精神生活,“人本主义”的细弱呼声最终遭到了彻底的掩蔽。 张亚杰之“无题”: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主宰了中国人的 精神生活,“人本主义”的细弱呼声最终遭到了彻底的掩蔽。 导致这种状况的原因在于,80年代的“新启蒙运动”混淆了“个人”与“人民”的概念,并竭力要把一种集体主义的人民话语(一个拙劣的中间价值体系)强加给中国社会,其结果是,作为个体的真实的“人”在整个90年代里逐渐淡出,取而代之的是“人民-民族-国家”三位一体的虚妄影像,它把知识界和整个青年一代拖向了巨大的价值陷阱。毫无疑问,“新启蒙运动”应当为中国文化当下普遍的“脑梗塞”危机承担重要责任。 “个人”的消失引发的直接后果,就是个人叙事被国家叙事和民族叙事所取代,整个学术界被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所掌控,令叙事者失去个人陈述的权力。所有叙事都已在事先被国家主义征用,任何个人语义在其进入公共空间前就已经遭到篡改,蜕变为一种集体主义的陈词滥调。叙事者实际上已普遍丧失了话语主权。 毫无疑问,确立以民间为语境的话语主权,已经成为知识界当下的重要使命。这种民间主权试图限定国家主义的边界,并为非国家主义的公共空间的言说进行授权。文化就其本质而言是一种典仪,它需要一种主权的宣示。平等的话语主权就是要保证每一个叙事者(言说者或书写者)都拥有观看、倾听、阅读、言说和书写的均等权利,而不是让这些权利垄断在少数人手里。 数码时代及其BBS从技术主义的层面部分地削弱了话语霸权(行政霸权、学院霸权与媒体霸权),并为民间的自由叙事开辟了道路。2000-2001年间大话风潮的掀起,就是一个令人鼓舞的例证。在历史上,还没有任何时代像今天这样演出着无穷尽的话语分权的喜剧。但是,个人的民间话语主权的意义至今未能得到申明。叙事的主权不是由法理赋予的,而是“人本主义”民间的天然组成部分,它属于每一个自由公民,任何话语强权都不能加以褫夺。 衡量主权实现的尺度,首先是探查言说行为是否发生在“民间”的边界之内,也就是看其是否保持着非国家主义的民间立场,因为越过这个边界,其主权将变得可疑,并需要被重新加以确认;其次是民间资源的分配,即探查公民是否在其资源(例如基金、人力、图书资料、公民荣誉、媒体表达等方面)的运用上具有真正平等的权利。任何与上述两大尺度不符的主权,都不是真正的或完整的主权。 目前在知识界流行的哈贝马斯的“公共空间”学说,显示一些知识者已经开始意识到民间话语主权的危机,但他们仍然未能企及问题的症结所在。建立中国民间(“公共空间”)主权的基石,决不是哈贝马斯的“团体”理念,而是充分自足与自立的个人及其个人叙事。没有完备的“个人化”的存在,任何“主权”运动都将是不可思议的。作为当下民间知识分子的社会理想的“公共空间”,每一个独立的个体的声音,对建立客观、理性、公正的社会叙事,以及维护公共话语空间的理性规则,都至关重要。 是的,独立的个人是“人本主义”的民间的内在核心,它不依赖任何外在的话语势力。。正如诗人普希金所说:“我既不站在国家一边,也不站在人民一边。”而为了建构这种独立的新个人主义话语,必须重新打扫被严重污染的“多义性民间”,令其成为一个自由健康的语境,这正是当下中国知识界最迫切的精神事务。 一种健康的民间主权吁请着这样一种叙事(言说与书写)运动,它从个人话语立场出发,在“人民-民族-国家”三位一体之外进行原创性话语的建构,并藉此向真正的“人本主义”回归,确立以独立的个人为“本”的“人”的话语体系。由于话语是知识分子最根本的存在方式。我们不仅要在存在空间和价值立场的择取上,更要在话语方式的构筑上,完成对历史和现实的“独立叙事”(包括记叙、描写、批评、阐释等各种独立的书写和言说活动)。 话语的“独立叙事”,是建构“人本主义”和完成“民间主权”的最重要的逻辑前提。在后毛主义时代,主权的实现并非来源于主流体制的恩赐,也不依赖于“人民”、“民族”和“国家”的道德与话语声援,而是取决于书写者的充分自立的个人话语立场。对于书写者来说,建立独立叙事模式,就是寻找一种个人化的价值准则,以及这种个人价值的充分宣叙,并在书写中建立起自身的知识系谱和话语伦理。这种独立叙事还将成为更精确的身份标识,也即在公共空间里保持个人身份和个人话语特征的纹章。 在这样的独立叙事中蕴含着一个全新的话语理想,那就是创造出一种新的感性生命,通过改变叙事(批评、阐释、)主体与对象文本之间的关系,为我们的精神活动与对象世界之间的关系书写全新的可能性空间。原创是民间最具价值的传统,只有把原创视为叙事者的生命,才能有效地维系民间主权,并保持民间的伟大活力。就批评而言,它必须依靠敏锐的判断力、精确深刻的分析和独特的文体风格而闪烁光芒。 但“独立叙事”并非要变成躲入象牙塔的自言自语,也不是要构筑书写者个人的孤独语境,而是企求着一个完全开放的话语交往结构,它包含着与对象文本建立一种个人化的意义“对流”程序、以及发生在不同书写者之间的充分交流;它要在自由的公共空间充分地展开独立叙事,以便使这种叙事转换成一场语法上完全敞亮的对话。 “敞亮语法”保证了独立叙事的“程序”的“内码”向外部完全开放,照亮另一个(些)叙事者的面貌,同时也令自身被照亮,以确保不同的书写者得到必要的阅读(聆听)和理解。同时,它也向历史和现实,向着不同的时间与空间敞开,从而保证团体话语的透明、纯净、健全和有效。在澄明的敞亮之中,被撕裂的、彼此疏隔的个人空间和个人信念互相融合起来,正是在这其中诞生了民主的公共空间,它无畏地面对纷乱的数码资讯时代,并把自主的经验与信念投入到广阔的人类历史之中。 学院叙事(学院批评)利用过剩的西方学术术语和晦涩的学术语体,以期凌驾于公众之上,维系话语威权,从而制造了大量与公众无法交流的自闭性文本。相反,媒体叙事(媒体话语)具备足够的敞亮性,但却完全丧失了其独立性,成为某种话语势力的代言人或形象大使。这两种批评模式均不符合“人本主义”的叙事理想。 此外,“敞亮语法”还应当在民间语境下吁请文本与所有现存载体的结盟。独立叙事的声音可以借助于任何传播方式,游走于各种空间(学院、媒体、民间团体等)之间,但无论其栖身于何处,人们都能凭着其独立的个人立场和独特的文体特征,发现它们存在的踪迹。 建构批评者敞亮的独立叙事以及民主化的话语主权,正是《2001:中国文化批评备忘录》编撰者的基本理念。我们不能指望中国文化在短时间内发生戏剧性的飞跃,但一种“国风”式的文本采集作业却是全部变化的开端。这不是浮夸的所谓“打造经典”工程,而是要为那些独立叙事的声音在飞速行进的历史中存档,令其成为新叙事行动的参照文本,或是为知识者的存在提供一种新的话语选择。那声音是自立的,但它决不孤独。 2002年2月写于上海 附识:本文系与张闳合作,原为作家出版社《2001:中国文化批评备忘录》一书的前言

  • 水里的毛泽东——一种精神分析样本

    关于毛泽东,像所有的中国人民那样,我有过无限崇拜的时期。十岁那年,我坐在家里的抽水马桶上,一个古怪的念头忽然袭来,纠缠了我好一阵子。后来,我终于鼓起勇气问父亲:“毛主席也会大小便吗?”父亲一笑,很神秘的样子,使我不敢再作此非份之问,但这个疑惑,竟在我心里回荡了很久。 后来渐渐长成,这个问题自然有了答案,无须再向其他人讨教。此后又读了许多关于他老人家的回忆录,众说纷纭,褒贬有之,也许都是其性格某一侧面的真实陈述。其中权延赤所写一书中的某个细节,一直使我难以忘怀。一日看京剧“打渔杀家”,毛泽东坐在前排,因为肚大,按惯例,警卫员先帮他解开裤带,然后扶他坐下。不料看到精彩之处,沉浸于剧情之中的毛泽东竟怒而站起,冲着舞台大叫起来,于是裤子就掉了下来,使全体坐在后面的观众们目击了伟大领袖的生动之处。 1986年应邀去北大讲演时,在中关村见了一位与毛泽东有过很深交往的人,他的回忆录被国内外人士当作研究毛泽东的最重要的文献之一。我向他提过一个也许非常可笑的问题,就是毛泽东与水的关系,他深感意外和疑惑地打量着我,看我的脑子有没有出错,随后就把问题扯到他认为更有价值的方面去了,使我有机会填补毛泽东研究在这个领域的空白。 毛泽东穿泳袍和农民在一起:对水的迷信成为他的内在宗教? 毛泽东生性喜水,这一点可以在许多方面得到证实。他一生居住的地点,大都以水命名。在北京,他先住“中南海”里的“丰泽园”,渴望受水泽之润,后来乾脆搬到游泳池,直到谢世,始终寸步不离。每逢作出重大政治决策之前,毛都要下水游泳。发动“文革”之前,他竟先后到韶山水库和武汉长江里多次“畅游”,而且还指示传媒大做文章。他的那幅身穿浴衣立于江涛之上的著名玉照,成了“革命”前夜的神秘暗示。 毛泽东又喜以古典诗词的形式赞美水,他的《水调歌头》写道:“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而在另一首《泌园春.雪》里,他又对水的另一种形式──雪,作过气象阔大的描写。他还声称要把昆山的雪水份赠给世界。在他晚年之际,他还要用“流水潺潺”、“莺歌燕舞”之类的诗句来自我鼓励,尽管“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但毛泽东坚信自己就是受到“水”庇护的“风流人物”,可以成就千古大业。 第三次畅游长江:每逢作出重大政治决策之前,毛泽东都要下水游泳 所有这些细节都流露了毛对东对水所怀有的无限敬意,在某种意义上,毛是中国水崇拜传统的最突出的代表,他坚信自己的“八字”严重缺水,需要后天的接济。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辈份名“泽”里已是一派水意,却还要用字“润之”再加滋润;他出生湖南省的湘潭市,其地名里也是一片大水;他出生的旧居,门前就是个大水塘;他的几个兄弟(泽民、泽潭)的名字也都是水淋淋的;在延安时代,毛紧傍延河而居,成就帝业之后,时而返回故土,住的是还是韶山的“滴水洞”,甚至死后也要被浸入“水晶棺”的药水之中。这正应验了一个著名的谶言:“从水里来,从水里去。” 水对毛泽东的重要性,甚至在他的后代那里产生了可怕的回响。他的两个儿子因排行是“岸”,不得不取名“岸英“和“岸青”,从此因离水上“岸”而丧失水的庇护,最终招致杀身之祸:长子在朝鲜战争中死于战火,而次子则因脑疾而不能成器,而毛泽东子承父业的夙愿也只能付诸东流。 毛泽东与长子毛岸英合影:由于离水上“岸”,毛岸英竟难逃战争火厄。 在某种意义上,毛泽东与他的女人们的关系,正是君主与水的关系的一种现实表达,因为水是女人的象征。毛泽东把女人当作他所需求的那种“水”,可以从妻子的命名中找到佐证,“江青”,意味着他的女人应当像大江一样水势丰沛,青碧长流。 一个曾经给毛泽东治病的中医私下向我透露说,到了晚年,毛泽东对女人的渴求愈炽,但这已经超出了性生活的范围。女人身体的床褥、水意的柔软、恍惚的温情和青春的笑面,所有这些都使衰老与孤寂的灵魂感到慰藉。 毛泽东最后一次下水,是在他辞世前的一年。他不顾医生的反对,用颤抖的步子走向屋外的那座泳池。犀利的阳光最初使他睁不开眼睛,随后就感到了很深的暖意。凤扶着他沿着池边坐下,使他的两脚可以浸在水里。他开始低声自言自语。凤能听到他说的其中一句是““沧浪之水情兮,可以濯我足……”。而后,他就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惘然的回忆与沉思。良久,两行泪水从眼角无言地流下。 “凤哦,我们回去吧。”他后来说,当凤去挽扶他时,发现他衰弱得像一个死人,但他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梦幻般狂热的火焰。 1994年9月写于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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