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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之月

​将现代与古代进行时空叠加,形成复调叙事的罕见结构。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这无疑具有极大的阅读挑战性。没有足够的文学阅读准备,敬请慎入。

作者后记

 

到目前为止,我已完成了四部神话题材的长篇小说:《大桶》《字造者》(《字造》拓展版)、《永生》(《长生弈》修订版)和《塔拉之月》。毫无疑问,后者超过36万字,是我所有小说中最冗长的一部,也是最复杂耗时的一部。恰逢我在北美旅行,鉴于全球疫情和大规模封锁,我不得不滞留于《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故事发生地——纽约长岛“西卵”,并沦为一种卡夫卡笔下的生物,像鼹鼠打洞那样生存。我没有料到的是,这个时段被不断延长,从预设的三年,一直延续到六年,此间经历了无数次的修改和完善。要是没有命运的刻意安排,这场耗费时日的文字营造将难以为继。

 

我该如何评判这个被地理架空的罗生门式故事呢?它既非真实的历史,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神话,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科幻。很早以前我就被告知,基于各种阴谋论的流行,现实正在下降和死亡,而幻象正在诞生和上升,成为虚空界最后的填充物。在文学普遍溃败的现场,本小说却要以幻术去捍卫人的叙事尊严。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完成的目标。

 

嫦娥和羿的故事,也许是世界各族月亮神话中最迷人的部分,它不仅拥有非凡的星空气质,还隐藏冲突、暴力和杀戮的密码,在赞美东方式爱情的同时,质疑这种爱情的本性,挑战民众的世俗认知。比起那些讨人喜欢的传统故事,它极为罕见地显示出背叛与团聚、仇恨与爱、死亡与永生、绝望与希望的强大张力。它是中国故事,必然也是世界故事。这种雄阔而复杂的时空架构,为我的想象性书写提供了美妙的平台。

 

在科技资讯发达的当代社会,神话必须完成跟科技对接,让两者拥有同一个底层逻辑。尽管这是极其困难的操作,但本书的实验足以表明,两者之间的亲缘性,远远超越它们之间的裂痕。我坚持认为,神话就是科幻的母亲,而在本小说里,借助一个由转世者、移世者和超世者共同组成的世界体系,他们果然实现了“团圆”的夙愿。对于这个体系,我在行文中做了简略描述,但那只是冰山一角。而在平静的海面之下,还有一个更为庞大的存在,需要读者自行前往探寻。

 

《塔拉之月》的复杂性还在于,它是一部结构复杂的复调小说。我在整个长篇中插入六段“往事书”,以文本对比和时空错位的方式,形成强烈的互文关系,又在结尾部分粘贴了“五行书”和“神话人物原典”,进一步扩大这种叙事分歧,由此构成一个庞大的叙事迷宫。由于如此的布局,它完全有理由被称作“迷宫小说”。

 

现实叙事、历史记忆、科幻逻辑、公共神话读本和学术笔记,这是本小说承载的五种形态,它们自相矛盾,又彼此冲突,既挑战本人的书写智力,也挑战读者和批评家的阅读智力,因为它在复调和迷宫的属性之外,可能还具有反线性阅读的属性。对于那些习惯于轻阅读的消费者来说,一旦拿起本书,就将进入受刑式的体验。所以我奉劝他们放下。是的,它过于沉重,完全不是他们所喜爱的奶味甜点。

 

但对于那些渴望自我挑战的读者而言,本小说却提供了一个契机,让人学会如何面对一个充满歧义的反AI文本。歧义性在人本主义文学中变得如此重要,以至于它乍一看是某种认知/逻辑缺陷,却正在跃迁到美学的层级,因而“歧义即美”,也许可以成为本书的宣传语。歧义制造了陡峭的迷宫,也制造了智者的狂欢,因为它点燃探视真相的欲望,推动写者和读者穿越语词的障碍,抵达意义的彼岸。

 

无论如何,我都是造梦之神的一架书写机器。我是他伸向人子的一根手指。我用力敲击键盘,让汉字像虫子那样显现,列队,游行,爬满整个屏幕。我流浪异乡,离群索居,作茧自缚,远眺变乱的世界,像猪那样醉生梦死,又像神那样洞若观火。
谨以这些词不达意的诠释,向阅读本书的探险者致敬。

 

2025年6月6日记于纽约长岛“西卵”
2026年1月24日改于墨尔本加德纳溪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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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书

(《龟书》阅读笔记)

在太阳系这个小型家族里,地球因拥有智性生物——人族而获得了特等星球的地位。只是该物种的维系、演进和突变,也即它在时间轴上的运动,并不能自发完成,而须靠某种装置提供动能。此装置即所谓的“欲望机器”。
欲望是一种持续指向“尚未完成”的力。正因为如此,没有欲望,就没有“尚未完成”;没有“尚未完成”,时间便无事可做。

 

为了强化并维持欲望的能量,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五种机器类型。世人误以为它们是自然元素,称之为“五行”,却不知那只是欲望机器的五种运算范式而已。
此秘密被掩藏了六千年之久,直到今日才由龟书予以透露。鉴于月神系、日神系和九婴系的战争已经结束,我们,常望舒和庞义,作为月神系的代表,特将龟书所述记录并整理于此。一旦我们的生命出现意外,此文本可视为解密的线索。

 

【土 / 石】

 

最古老的欲望机器诞生于埃及,此后才被美索不达米亚工匠在巴比伦城复制,俗称“通天塔”。它拥有一个高大的金字塔形态(尖顶或平顶),靠土元素推动,以沙漏和日晷为计时器,制造永恒和永生的欲望。
 

它的运算方式,是将时间凝固为空间,使“尚未完成”转化为可见之物。
 

为了攫取超世者的能量,那台巴比伦机器造得过于高耸。据说超世者觉察了这个意图,于是变乱了人的语言(咒语),并彻底摧毁机器,把它变成了不可救药的废墟。
 

触犯天条的工匠们四处逃散。他们去到世界各地,故态复萌,造出一系列新的欲望机器,以此取代被毁的原型机。他们是一群聪明的移世者,这使他们可以传承过去的记忆和经验。
 

在欧洲,建造欲望机器并负责管理的石匠组织,叫作“自由石匠”(华旦人译成“共济会”)。它坚持以土元素为动力,延续原型机的石头形态,并且拒绝成为国王的奴工。正是由于移世石匠的努力,欧洲的建筑和哲学,守住了石头的信念。
 

据说,他们直到今天还在以考古的名义寻找那个废墟,指望从那里获取掌控世界的密码。

 

【金 / 铜】

 

在远东地带的殷商王国,一群来自西亚的移世者铜匠,跟当地陶工合作,采用本地陶器的器型,以金元素为动力,以刻漏为计时器,铸造出新的青铜欲望机器。
 

它由九座大鼎组成,由国王亲自掌管,用以生产关于美食和权力的欲望。九鼎并非象征,而是一组彼此耦合的运算核心,用以分配欲望与权力的流向。
 

在某些古代文献中,建造机器的年代甚至被前推到“夏”,而建造者变成了夏王禹。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历史谣言。建造者一直在竭力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商被灭之后,“九鼎”机器被周帝国所继承,但到了它的晚期,一些野心勃勃的诸侯企图将其据为己有。在那些旷日持久的争夺战中,这架机器从大周的都城里失踪,变得下落不明。
 

秦始皇嬴政多次组织人马在彭城泗水中打捞,却无功而返。历史学家推测,它最应该被埋藏的地点是殷墟。但那些聪明的考古人挖掘了许多年,始终未能发现它的踪迹。

 

【木 / 草】

 

面对发生在远东地区的欲望危机,以及由此引发的战乱和痛苦,一群聪明的移世者木匠挺身而出。他们的领袖叫作公输般,又名鲁班。
 

他们打造出了一种新的欲望机器,以木元素为动力,以转经幢(筒)为计时器,以叫春文学为诱导,制造性爱和繁殖的欲望,还运用魔法和咒语来捍卫它。这些秘密被记录在一本叫作《鲁班书》的古代文献里。
 

木机器的运作,不在于终结欲望,而在于捍卫它的循环不息。
 

这架庞大的机器,被安装在蓝山脚下的花山(后人称“花山谜窟”),其地下库房面积达七平方公里,由三十六个石窟组成,相当于近千座标准足球场。如今石窟仍然健在,参观者络绎不绝,而机器本身却早已不知去向。
 

那场墨子和公输般的著名论辩,是围绕欲望机器的典型案例。伟大的欲望反抗者墨子出使楚国,说服楚国工匠公输盘和楚国国王,放弃侵略宋国的野心,他的智慧和言行,成为后世仰慕的样本。
 

这是欲望和反欲望的一次象征性交锋,也是移世者发生分裂的标志。尽管墨子在论辩现场获得了胜利,但这不过是一种暂时的优势。在此后的两千多年中,欲望机器所向披靡,赢得了终极胜利,而墨家却遭到世人的奚落和冷藏,变得寂寂无闻。

 

【水 / 冰】

 

以水流为动力的欲望机器,由“鲛人”设计,位于辽阔的太平洋之中,靠结构复杂的水钟计时,又靠旋涡方式运行,专门制造财富和征服的欲望。
 

它通过流动与叠加,使欲望不断放大,直至超出一切界限。
 

据说世上最大宗的宝藏,就位于大海深处,与水机器隔邻相望,而人族则不可企及,所以至今都无法了解它的细节。人族对水机器的唯一记忆,就是它失控时引发的“大洪水”。
 

在诸多欲望机器之中,只有水机器演示了欲望洪流所能达到的灾难烈度。它一旦失衡,欲望就不再指向对象,而是转向自我增殖,最终吞噬一切。
 

“鲛人”是移世者发生变异的结果。关于他们的记载,最初出现于美索不达米亚神话,被形容为极其聪明的两栖动物。巴比伦祭司告诉我们,这种名为奥安斯(Oannes)的生物长得像鱼,有灵活的鳃和美丽的鳞片,也有浑圆的类人头颅和修长的大腿。
 

他们喜欢在白昼爬上波斯湾海岸的沙滩,向住在海边的人族传授写作、艺术和科学的知识。他们在努力消除人族对水机器的恐惧。
 

而不知在哪个年代,奥安斯跟水机器一起退出了历史,再也没有复出。
 

道家似乎洞悉了这个秘密。郑和下西洋的秘密使命,就是试图在奇异道术的支持下,找出遗落的水机器,以确保永乐皇帝的永久欢乐。但他的舰队最终无功而返。在郑和死后,就连关于水机器的传说,也化成了水、空气和尘土。

 

【火 / 光明】

 

在古老的波斯帝国,曾经有过火动力的欲望机器。它看起来像是一个高大的祭坛,由木炭提供热能,火焰永不熄灭,持久地生产光明与温暖的欲望。
 

它的真正功能,并非生产欲望,而是为欲望赋予意义,使之获得正当性。
 

它的设计者叫琐罗亚斯德,是移世者的杰出代表。为了长期守护这台机器,他创立“拜火教”,制订详细规则,培育出大量守护者。但没人知道该教派跟欲望机器之间的关联。对于祆教的祭司们而言,这是必须世代恪守的机密。
 

不仅如此,祆教的祭司们还意识到,世上不仅只有火机器,还应有金、木、水、土四种其他机器。他们以五个神祇的名字加以命名,并准备找出并重新打造它们,以期完美地架设欲望的世界体系。
 

不幸的是,野心勃勃的亚历山大大帝发动东征,摧毁了强大的阿契美尼德王朝,祆教的图谋最终只能化为泡影。
波斯祭司们乘船逃亡,穿越马六甲海峡,随着季风和洋流抵达渤海湾,定居在那片富庶的土地,跟当地人结婚生子。

 

一个叫“邹衍”的移世者祭司,从那些波斯难民口中,意外地获得了关于“五神”的信息。他试着将其改造为“五行说”——一种全新的自然主义哲学,并借此来解释世界运行的规则。
但在此改造进程中,“机器”遭到遗忘,而“元素”得以存留。

 

正是由于这一转变,人族不再知道自己所依赖的事物,是装置,而非自然。
 

然而,世界欲望仍在不倦地运转。

 

【第六事物】

 

据《龟书》残页所述,五种机器以外,尚有一类从未被命名的装置。
 

它不以任何元素为形,也不参与生成,更不介入分配。
 

它唯一的运作,是在世界过剩、畸变或严重违规之时,断然令其消失。
 

九鼎之失,水机器之隐,大洪水,末日审判,诸多记忆的断裂与历史的空白,无不与此相关。
 

移世者对此讳莫如深,从不记录其形状,也不传述其名称。
 

或许,它从未被制造。
 

或许,它始终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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