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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国教育必须终结“标准答案时代”

    上海闸北区某重点小学一年级语文试题:蜜蜂、小鸟、兔子和熊猫四种动物,请从中找出一种跟其它三种不同的动物。家长们众说纷纭,有认为是小鸟,因为只有鸟有羽毛、还会飞;有人认为是蜜蜂,因为惟有它是昆虫,而且只有它尾部有刺;更有人认为是兔子,因为只有兔子长着长耳,它还是其中唯一进入十二生肖的一位;校方给出的标准答案是熊猫,其理由为,它是唯一须由动物园饲养的国宝级动物。 此类“脑筋急转弯式”的命题,本来具有良好的益智和启迪功能,如果出题人让孩子做出自由回答,并给出理由,只要言之有理,符合逻辑,没有偏离常识,教师即判为正确,此为值得推广的好题,而一旦遭到“单一标准答案”的限定,它就迅速沦为一道臭题、愚题和滑稽之题,成为中国教育的诸多笑话之一。 《收获》编辑叶开说,她在上海闵行区就学的三年级女儿,就遇到过这样一道语文题目:“三国故事里谁最有智慧?”刚看完《三国演义》彩图本的女儿,很流畅地写下自己的答案——“孔明和庞统”,不料教师却给了一个大红叉,因为标准答案是 “诸葛亮”,而写下“孔明”就是犯错。此类“标准答案”之迂腐、粗暴和荒谬,已经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我曾去旁听过一位优秀小学语文老师的公开课,时值仲春四月,老师出题“窗外”,请学生观察室外景色并报告所看到的事物。有的学生说看到了长处嫩芽的大树,有的看到了蓝天白云,有的说看到了摩天大楼,如此等等。而老师的回答是,你们都错了,正确答案应该是:“我看到了春天”。虽然老师的标准答案更具“隐喻”特色和“语文”气息,但你又有什么理由说孩子们的答案是错的呢?难道他们看到的都是幻景? 这种所谓单一标准答案,已经成为中国文科教育的基本模式,被广泛运用于造句(连词造句)、修辞练习和作文批阅之中,令语文学习彻底丧失智慧和乐趣,而沦为应试制度体制下冗繁而乏味的功课。 文科教育的答题方式,应该形成自己独特的逻辑。它通常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指涉事实、语法、拼写之类的“硬知识”,可以设定单一标准答案,而关于智力、观点、想象力、风格之类的“软知识”,在整个文科系统中占据70%以上,则应全面开放答案。简单套用理科教学模式,过度依赖标准化测试,放弃了多元开放的教育模式,只能造成对文科教育的最大伤害。 在西方的语文课里,除了拼写和文法等 “硬件”有单一标准外,所有的思考题、智力题、作文、社会调查、课堂讨论等“软知识”,都没有标准答案,完全开放。学生们在课堂上可自由争论,老师做后期总结,仅仅指出那些明显的错误,但对各种合乎逻辑、自圆其说的回答,都给予正面鼓励。正是这种良性模式把许多学子送入领取诺贝尔奖的殿堂。 标准化测试对儿童教育的最大威胁,就是摧毁个人想象和逻辑推论,严重伤害学生对语文、历史和政治课程的兴趣、消解独立思考的动力和课外阅读的兴趣。而大量错误的“标准答案”,更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以“常识”的面目植入儿童心灵,其祸害往往延伸到数代人之后。此外,鉴于家长通常会给出自身的不同答案,而学生对此会变得无所适从,最终在家长和学校之间形成双重标准和双重人格。对于中国年青一代的人格分裂现状,标准化教育要承担重要责任。 在文科教育中设置强制性标准,往往是教育机构无能的表现。一些教育机构或从业人员,为了降低批阅的“劳动强度”,避免不同答案可能带来的诸多“矛盾纠纷”,而用单一标准答案来“一以蔽之”,但这样做的后果,不仅扩大了老师和学生之间的认知鸿沟,更引发了家长的严重不满,制造出更大的“社会纠纷”。 强制性标准的设置,无疑是应试教育体制的后果。高考制订排他性的单一答案,而整个应试教育体系必然要适应这种模式,它把教师、学生和家长一起捆绑起来,共同揣摩出题者的心理,猜测出题范围和标准答案,努力迎合出题者的观点,而根本无须探求与建构自己的独立见解。正是这种荒谬制度引领整个中国教育,把它变成以单一标准答案为轴心的考试机器。这家庞大的机器至今还在震耳欲聋地运转,制造各种“标准化产品”,把中国送入漫长的“标准答案时代”,而它的最终结果,就是中国不再拥有创新和创造人才,而所谓建设“创造大国”的理念,以及“文化大发展和大繁荣”的宏伟蓝图,只能是一个无限美妙的蜃景而已。 原载《新世纪周刊》,2012年第12期

  • 制造“幸福”的五种工艺

    近年来媒体报道的“幸福调查”,每回都让我们大开眼界。中国社科院牵头的《2011年中国城市竞争力蓝皮书》,引入幸福感竞争力指数,报告声称,2010年度的294个城市幸福感,打分均值高达76.06。中国人口福利基金会等机构今年发布的《人民幸福“中国梦”——中国家庭幸福发展指数研究》,再次戏剧性地显示,83.8%的受访家庭表示幸福,只有1.5%的人群表示不幸福。上述调查都试图证明,大多数中国人沉醉于“幸福”之中,而跟自称“全球最幸福国家”的朝鲜,形成热烈的竞争态势。 央视记者的街头随访,曾经是网络舆论的关注焦点。在一种“被幸福”的语境里,受访者的回答不是随口胡诌,就是答非所问,除了制造新闻噱头,没有任何学术采样价值,反而揭示出“逼问式调查”的荒谬性。它与其说是一场社调,不如说是一种话筒魔法,企图从路人的舌尖上,榨出美妙的乌托邦感受。 所有“幸福”调查的共同特征,就是以“幸福感”取代“幸福”,而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幸福感”是高度个人化的,可以任意体验、表述或阐释,但“幸福”却必须有客观指标加以支撑,它取决于收入高低、住房好坏、职业优劣、家庭关系及其自由、平等、尊严等各种基本权利的获取状况,我称之为“实存幸福”。 目前观察到的街头采样调查,都仅关涉受访者的“幸福感”,而跟真正的“实存幸福”无关。耐人寻味的是,中国人的“幸福感”总是名列前茅,而在奇迹遍地的本朝,这是所有奇迹中最为可疑的一种。据我所知,许多中国人并不愿意在此类调查中吐露真言。置身于一个严重缺乏安全感的社会,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受访者通常会在公开场合说谎,它导致所有在中国展开的问卷式社调,始终跟真相保持着坚硬的距离。 即便所有受访者都很诚实,那么依然有两种幸福感需要加以甄别,第一种建立于“实存幸福”之上,可称为“实存性幸福感”,而另一种则刚好相反,它是蓄意制造的结果,我称之为“虚构性幸福感”。在“实存幸福”缺席的情形下,“幸福感”完全可以被“人工”制造出来。这无疑是一种权力的魔法,其秘诀在于大暴力与“小恩惠”的交替施用,而结果是受虐者的感激涕零。跟影片《姜戈》所描述情形恰好相反,在美国早期历史档案里,许多黑奴是充满“幸福感”的,尤其在施虐严重的南方。这种效应阻碍了黑奴解放运动的推进。历史已经反复证明,那些拥有“虚构性幸福感”的人群,只能涌现于暴政的黑暗土壤。 悉尼科技大学的一个实验小组,曾以一块二两重的生牛肉为尺度,对饿了一至七天的七组家犬(每组七只)进行测试,其结果是,挨饿七天的家犬,对禁食及喂食的实验者,表现出最强烈的感激、乞怜和恭顺之情。实验结果表明,决定幸福感的关键,并不在于肉多,而是在于饥饿(施虐)的长度(强度)。受虐时间越长,吃肉时的“幸福感”就越强。这种反比关系就是“饿犬效应”。它推翻了关于“幸福感”的基本常识。 我们已经发现,以“幸福感”为轴心,还可以派生出一系列心理感受——顺从、卑恭、感激甚至爱意。在因“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获名的银行人质绑架案(1973)里,受害者(被绑架者)对加害者(绑匪)产生怜悯与感激,并为他们的犯罪行为辩护。在河南洛阳地窖囚禁性奴案(2011)中,被关押和强奸的少女非但没有反抗,反而称加害人为“大哥”和“老公”,为“晚上谁能陪大哥睡觉”而彼此争宠,甚至帮助加害人压迫其它受害者,这可以称为“洛阳综合症”,一个斯德哥尔摩型的加强版。中国人的“文革综合症”,无疑是所有此类综合症的顶级版,部分“文革”受害者,表现出对加害于自身的领袖、政权及其整个制度的无限迷恋,其情感至今不能撼动。这是60年代留给我们的伟大遗产之一。就制造“幸福感”的魔法而言,中国始终位列世界领先地位。 面对毒食、毒气、毒水、毒经济、毒教育、毒医疗、毒道德、毒文化、毒官僚和毒体制,如果你依然深感“幸福”,便可能出自下列几种情形:第一,你在被迫说谎;第二,你属于享受特种待遇的人群;第三,你是无限淡定和超凡出世的圣人;第四,你是某综合症的可怜患者。当然,还可能有第五状况,那就是你被调研者无辜地“幸福”了一把。此类官样报告的结论,通常会受到来自舆论的质疑和嘲笑,但在一个漫天造假的时代,开出区区几朵“幸福”的假花,实在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本文插图皆为日本艺术家石田彻也的画作 原载《新世纪周刊》,2013年07月22日

  • 保卫民俗还是复辟陋习

    2006年春节前夕,河南民俗学家高有鹏发布《保卫春节宣言》,经新华社记者报道之后,在各界激起了热烈的反响。《保卫春节宣言》长达五千余字,言辞热切,声情并茂,从中浮现出文化卫道士的痛切表情。虽然春节和本土民俗的传统正在衰退,而传统春节语义的消失,也确乎是个值得严重关切的问题,但这场“保卫战”散发出的反常气味,却引发了我们的警觉。 晚辈给长辈拜年时的磕头民俗 “宣言”向人们发出一系列咄咄逼人的追问:年是什么?年在哪里?我们为什么要过年? 我们会过年吗?我们有地方过年吗?我们到哪里过年?我们还会磕头作揖吗?这些追问乍一看颇具直指人心的力量,而作者一旦开始自我解答,便露出了形迹可疑的尾巴。 比如,关于如何过年的问题,民俗学家在文中谆谆告诫我们,“磕头和作揖是典型的非物质遗产,需要保护”,民俗学家还进一步解释说,“晚辈在春节向长辈磕头、朋友之间相互作揖是不为过的,都是虔诚的敬意”。但这个论调没有任何新意,恰恰相反,它不过是一百年前“缠足”和“辫子”捍卫论的翻版而已。稍有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早在20世纪初叶,保皇党人已经演过了类似的喜剧。 毫无疑问,与磕头作揖相比,辫子和小脚才是最激动人心的“民族遗产”,在独创性、本土性和传承性方面,都更符合“民俗”的文化指标。按照这样的逻辑,我们不仅要保卫磕头作揖、长袍马褂和缠足剃发,还要保卫与之相关的整个皇权和古代礼制,因为这才是所谓“民俗”的价值核心。 为了劝服世人重返那些被历史抛弃的陋俗恶习,民俗学家进一步宣称,“跪礼不是封建时代的产物,而是原始社会就存在的,如辽宁牛河梁神庙等遗址的人像。”民俗家这回好像连初级历史都未学好,因为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学生都懂得,所谓“原始社会”的跪礼,通常是奴隶为主人殉葬时所采用的卑微姿势。辽宁牛河梁神庙出土的跪像,出自红山文化晚期的女神庙,其中的跪像,被用于隆重的宗教祭拜仪式,跟日常生活毫无干系。著名民俗学家的引证,若不是缺乏常识,就是在蓄意搞乱人们的价值视线。 大英帝国使臣马戛尔尼拒绝向中国皇帝乾隆磕头,引发轩然大波 在蛊惑人心的“保卫”口号背后所隐藏的,无非是文化复辟的旧梦。正如一些学者所指出的那样,维系中国春节生命力的唯一途径,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要在家庭守护的母题上,发展出新的娱乐样式。而让世人在春节里穿着长袍马褂彼此磕头作揖,只能令可爱的“民俗”出丑,制造出张勋式的文化复辟闹剧。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如果这种“文化恋旧癖”只是民俗学家的个人趣味,倒也无伤大雅,反而令文化呈现为多元有机的生态,但若要把这种方式强加给全体民众,甚至动辄把它拉到国家政治的高危等级,那就已经超出了学问和兴趣的范畴,变性为一种可怕的文化专制。《宣言》企图维系的正是这样一种格局。它把保卫传统节日的事务,推举到国家文化安全的高度,以致民俗的局部衰退,被夸大成一场严重的政治危机―― “我读了桑德斯揭露美国中央情报局在世界各地插手文化发展的著作,多次同人谈到西方节日对东方文化精神体系的颠覆和销蚀。我想说,保卫春节就是保卫民族文化安全”。 2007年9月,疯狂英语主持人李阳要求学生集体向教师磕头,再度引发轩然大波 民俗学家的用意,显然是要把春节乃至地域民俗的退化,栽赃给美国政府及其职能部门。这与其说是民俗学的理性立场,不如说是受迫害妄想症引发的政治焦虑。如此这般的“保卫”,只能把对民俗的“热爱”,转变成可笑的国际政治仇恨。在我看来,民俗学家完全可以向政府和民众发出正面呼吁,而不必采用这种政治挑拨的话语策略。 一方面是对传统陋习的文化屈从,一方面是对西方文明的种族敌视,这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显示了某种病态的双重文化人格,它渗透在民俗学家的《保卫春节宣言》里,犹如一面精密的镜子,映照出狭隘民族主义阵营的畸形面容。在保卫春节的各种喧嚣里,这是最危险的声音,因为它以民族正义的名义传扬,并受到护国心切的公众和媒体的欢呼。但究其本质,它充其量是一场文化沙尘暴而已。跟所谓“新新儒学”一样,从这种保守主义沙暴里,我们得到的只能是历史的尘垢,而失去的却可能是文明进化的动力。 原载《中国新闻周刊》2006年第6期

  • 处女膜政治的道德语义

    处女膜的三大功能:1、严重满足男权主义的初夜诉求;2、在所谓“处女买淫案”中捍卫受污辱者的尊严;3、道德拯救运动的亮丽旗帜 处女膜作为传统男权伦理的标识,曾在乡村政治体系中曾经发挥过强大功用,而今在道德崩解的当代中国,它再度扮演了语义暧昧的角色。“处女膜经济”发达的年代,处女膜修补技术被普遍运用,成为各类医院展开“身体美容”的核心项目之一,人们籍此打造形形色色的伪处女;与此同时,“圣女贞德”牌的人造膜,正以125元的邮购价在互联网上畅销,它可以更轻易地在性交现场制造“女儿红”的假象。毫无疑问,人造膜满足了男权主义的初夜诉求,从而捍卫了男人对女人的性控制权。在男权日益衰落的时代,这层脆弱的膜体,竟然是男人权力的坚固堡垒。 中国古代残留的贞洁牌坊 处女膜的另一令人惊讶的功能,是在各次“处女买淫案”中维系受污辱者的尊严。近年来,河南鹿邑、郸城、新安、固始、四川珙县、辽宁海城、山东东营、湖北随州、陕西泾阳、江苏盐城和南京等地,相继发生所谓“处女买淫”案,被警方指控为“买淫者”的少女,经过法医鉴定,证明处女膜完好无损,由此免遭执法者的蓄意陷害。处女膜显示了有力的人权自卫功能。中国特色的“处女膜法医学”,放射出了不可思议的正义光芒。 最新发生的事件,令处女膜功能获得再度全新扩展,成为全民道德自救运动的一面亮丽旗帜。据媒体报导,8月11日, 几位女大学生发起一场旨在“拒绝婚前性行为,净化校园风气”的网上签名活动,同时向国家民政部提交申请,希望成立公益组织“中华青春无瑕女大学生互助协会”。这场名为“青春无瑕,天地宣言”的网上签名活动,据说已有近700人签名,并且迅速升温,成为中国舆论的最新热点。 处女膜表面上是肉身叙事的死敌,而实际上却是它的秘密同谋。一位署名“麦田99”的作者在网上发表分析文章,为我们揭出了其中的内幕,原来它不过是一场由房地产总结公司经营的“交友网站”所推行的商业性活动,而众所周知,此类交友网站的目标恰恰是贞操运动的反面。另一家媒体的追踪采访也像我们透露,当初在成都发起另一“贞操同盟”的“七姐妹”之一,坦言自身难以抗拒现实情感生活的冲击,并宣称其余六人“是否坚持了只有自己知道”。正如人造处女膜已经被证实为伪劣产品那样,但耐人寻味的是,这场精心策划的校园道德拯救运动,最终不可避免地演变成了一场引人发笑的喜剧。 早已被上世纪的“启蒙主义”批得体无完肤的贞操话语,竟然堂而皇之卷土重来,要在脆弱的处女膜上书写壮丽的道德篇章,这是令人震惊的事件。乍一看它很像是一场被旧道德逻辑所掌控的运动,但我们不禁要问,它究竟要向世人证明一些什么?要是延长处女保鲜年份能够增加学习效率,这项“发明”足以申领诺化学贝尔奖,而若要籍此在交友运动中哄抬小女生的身价,这种方式却又过于陈旧。在我看来,它的唯一功能是要向我们展示“处女膜政治”的崭新方向。 一则处女膜修补术广告 所谓“处女膜政治”,就是试图在细小的生物膜体上完成宏大的校园政治表述,也即要把处女膜像牌坊一样树立到伦理败退的前线,从那里重新聚集起溃散的信念;另一方面,情色社会的“处女膜政治”,是政治清白的一种隐喻。贞操运动的主要方向,就是要求青年知识女性(女大学生)退入旧道德的框架,以“处女”自律。 “处女膜政治”的核心在于,它竟然要成为一种意识形态的辨认标记,用以证明全民道德的纯净,并为一个遭受严重污染的社会洗白。 然而,只有傻瓜才会用这种膜片来处理大规模伦理危机。成年女人“失身”完全不是一个道德问题,恰恰相反,它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及各种身体解放行为的正面成果之一,而真正的道德危机只能来自人们的内心,也就是来自对宪政、正义、法理、自由、公正、平等、关爱和一切基本人权的漠视与打击。 请不要让一小片处女膜遮蔽了我们的视野。 原载《中国新闻周刊》,2004 年9月13日,总第196期

  • 唐人街:宦官郑和的核心遗产

    在纪念郑和下西洋600周年的喧嚣中,郑和的遗产成为世人关注的焦点。当人们都在高声颂扬郑和的航海成就时,我要说出一个被长期忽略的事实,即郑和对海外华侨社会及其文化架构的非凡意义。在我看来,郑和不仅是中国海洋叙事的最高代表,而且是全球华侨社会及其文化的奠基人。 郑和塑像 尽管宋元两朝都有华人流落海外,从事“非法”的民间贸易,但真正形成华侨社会,当始于明朝永乐年间。它是郑和舰队的杰作。郑和在马六甲海域击败了陈祖义的私贩武装,剿灭了早期自由的民间华侨社会,而后,一种与大陆国家关系更为密切的新华侨社会在那里呼之欲出。 在七次大航海的进程中,马六甲和巨港等地成为海军基地和货物转运中心。士兵们在这里度假,推销、采购,赌博,搜集漂亮的女人。作为宦官的郑和不需要女人,但他并未阻止下属的寻花问柳。据郑和的翻译马欢和费信所撰的游记声称,那些身材高大的北方水手深受当地女人喜爱。 按照当地的浪漫风俗,一些好客的主人希望自己的妻子拥有一个中国情人,这样可以使他感到非常体面。郑和舰队的到来,除了刺激当地贸易和香料种植业的发展,也促成了色情业的繁华。多情的女主人与船员们结下了深厚友谊。 郑和的士兵原先都是帝国的囚犯,远航是囚犯与帝国的某种生命交易,他们是一群亡命的赌徒,籍此从皇帝那里换取第二次生命。但舰队的减员情况非常严重,据说最多的一次有一万人死在海上,人数超过整个舰队的三分之一。远征者的家属再也无法触摸那些已经葬身大海的尸体。他们的恸哭淹没在皇帝胜利的笑声之中。 但这些死亡者的名单却充满了猫腻。在经历了多次性交易或真正的浪漫爱情之后,一些士兵中在南洋滞留不归,成为幸福的逃亡者。出于政治和贸易战略考虑,郑和没有深究他们的叛国罪行,反而默许了这种逃亡行径。为掩人耳目,他们被戏剧性地加入了死亡名单,而他们却已改名换姓,与当地女子通婚,生儿育女,经营中国杂货,形成第一个具有国家主义特征的华侨社会,并成为郑和舰队和当地土著社会间的政治纽带。 郑和时代建立的南洋华侨社会,具有下列四项基本表征: 第一,它从事中国货(丝绸、瓷器、茶叶、生姜和蔬菜等)的经营,而这正是郑和舰队携带或贩运的主要货物。这种杂货市场就是唐人街经济的主体。 其次,郑和为华侨社会还提供了核心文化符号。今天出现在各地唐人街的各种中国文化符号,从石狮、牌坊、琉璃瓦顶、红色灯笼、舞龙到中国草药,都是明成祖朱棣和郑和的联合杰作。朱棣是中华国家主义符码的集大成者,紫禁城不仅是皇帝的壮丽家园,而且也是中华国家主义符码的最大展厅。它们被镶嵌在紫禁城建筑群里,成为权力美学的象征,而郑和则奉命把它们输送到南洋,成为华侨社会的民族主义支柱。这些符号以后又飞越南洋,成为美洲、澳洲和欧洲唐人街的鲜明标记。 秘鲁首都利马的唐人街牌楼和石狮 第三,在泰国境内有着南洋最大的郑和镀金塑像,它揭示了南洋华侨对郑和所代表的帝国的持续性效忠。在拥有仇恨宦官传统的中国,除了郑和,没有任何人享受过来自人民的这种敬意。这种文化忠诚是华侨社会的普遍特征;他们是永远的“侨民”,保持着中央帝国的历史记忆以及对当地土著的轻蔑。这一坚硬的民族信仰削弱了华侨融入当地社会的能力。600年以来,他们与南洋原住民的文化隔膜和冲突变得旷日持久。作为最大的种族异端,他们不断成为原住民排挤、清洗和屠杀的对象。 郑和还是妈祖崇拜的始作俑者。郑和12岁被明朝军队虏获,在割除生殖器后沦为朱棣的家奴。他的父亲死于战乱,而母亲两年后也病逝于云南故乡。郑和从此面对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残障。他毕生都无法摆脱恋母情结的纠缠。他在福建长乐等待东北季风时,曾经遭遇一位要饭的老妪,背影酷似他的母亲,他下令收养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丐,为她打造一座云南样式的木楼,供养她的衣食。这座风格奇特的木楼叫做“梦母楼”,直到20世纪上半叶还矗立于长乐县境内,像一座木质的纪念碑,诉说着一个儿子对母亲的长达500年的思念。 福建莆田湄洲岛的妈祖像 但郑和恋母情结的主要投射对象并非无名老妪,而是海神妈祖。此前,妈祖只是一位地方小神,主管福建东部沿海渔民的局部信仰。郑和扩大了她的权能及其接受崇拜的区域。她不仅是郑和舰队的保护神,而且成为整个海外华侨社会的最高神祗。郑和在沿海各地打造了多座规模宏大的妈祖庙,并且请恳请皇帝朱棣敕封她为“天妃”,把它提升为国家级神祗。至此,妈祖作为唯一的海洋女神,填补了中国神谱的最后空缺。她是郑和的精神母亲,不倦地庇佑着这个毕生漂泊的男人。 贸易市场、民族符码、国家信仰和妈祖崇拜,这是支撑唐人街的四大支柱,也是唐人街文化的最大秘密。 但由于海盗猖獗,明帝国开始实施海禁,皇帝被迫放弃了朝贡贸易,同时也严禁民间的跨国自由贸易。郑和的宝船舰船被拖回,逐渐成为一堆历史的破烂。朝廷还规定建造双桅以上的船只即犯死罪,并准许沿海总督摧毁所有远洋航行的船只,逮捕驾船下海的商人。在文官集团的声讨下,郑和留下的大批档案不翼而飞。有关航海大发现的知识和技术被彻底清洗。伟大的梦想被悄悄埋葬在皇帝的后花园里。 郑和的航海遗产遭到了彻底湮灭。只有他的文化遗产被海外华侨所秘密继承。全球各地的唐人街上,到处弥漫着郑和的气息,但没有人知道它们的来历,也没有人把它们与郑和的名字挂钩。作为历史悲剧主角的郑和,至此走到了命运的尽头。 原载《东方早报》

  • 转型社会的哄客意志

    民众利用互联网获得了话语权,这是一个值得欢呼的伟大事件。上亿网民的加入,为中国公共言论平台的建构,奠定了强大的算术基础。但点击率基数不仅是一种数字游戏,而且意味着这种广阔的哄客意志,正在成为影响转型社会的微妙力量。 另一方面,互联网的双刃剑效应,也已逐渐浮出水面。网络哄客以道德正义的名义,无情地围剿各类大小人物。从章子怡式的电影明星、“精神变态”的虐猫者、到铜须式的“第三者”,都已成为广大哄客的“公敌”,而那些更为重大的社会话题,却遭到了严重忽略。互联网洋溢着浓烈的后文革意识形态气氛,而其特征就是毛语叙事(一个中心),外加泛道德主义和泛民族主义(两个基本点)。 婚外恋是情感(生活)的再选择问题,其中包含大量外人难以分辨的暧昧是非,只能由相关各方依据良知和法律自行协调解决,任何来自外部的民兵式的粗暴干预,包括简单生硬的“道德罪”定性,都可能构成对平民个人权利、名誉和自由的侵害。只有那些克林顿式的政客,才需要承担特殊的伦理义务并接受公民监督。这是先进社会的伦理公约,也是衡量各国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尺。而“受害人”公布“疑犯”的个人隐私并煽动社会仇恨,更是对现代民法的直接触犯。 据说“罪犯”铜须的“恶劣态度”,是点燃网民怒火的最大根源,而只要回溯历史就不难发现,以态度入罪,曾是中国司法的一大特色。文革期间到处张贴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标语,以后延伸为审讯室的主要标识。基于所谓“态度罪”的违宪和违法,随着法制理念的更新,这种审案方式已被公安司法系统所置弃,但它却在某些哄客身上得到了传承。毫无疑问,哄客并未掌握最新的法理工具,而是握住了一件生锈的专制主义兵器。 把铜须事件当作网络民主的正义表达,更是一种常识性的谬误。民主必须以保障每个人的自由为逻辑前提,而每个人的自由,又必须建立在不侵害他人自由的基础上,这种连锁逻辑,才是建构现代社会的价值基石。任何剥夺个人自由的民主,都是非正义的民主,并且必然会制造出民主的敌人。文革就是“大民主”的反面例证,它向我们发出了沉痛的历史告诫:没有自由和宪政的民主,只能戕害人权,引发大规模的专制主义灾难。 少数中国哄客也激烈反对纽约时报和国际先驱论坛报的批评。这种对国际舆论的畏惧,正是狭隘民族主义的情感反应。有哄客宣称,中国人有自己独特的道德标准,这跟在人权问题上强调“民族特点”,其逻辑如出一辙。既然我们坚信人性和人权是普世的,那么衡量人性的伦理标准,就应当是全人类和全球化的。在我看来,建立这种普世的价值理念,接受国际社会的监督,才是中国走向现代化的精神前提。 匿名注册和匿名上网,以“无名氏”(假名氏)的名义发言,有加剧话语权滥用及其道德失控的嫌疑,有网友据此再度提出废除匿名制的动议。但这却是一个矫枉过正的危险信号。匿名制是维系网络民主的命脉,解决网络话语暴力问题,绝不能拿匿名制开刀,而是应当从网站管理入手,因为那些大型商业网站,才是大多数网络起哄事件的幕后操手。 为了提高点击率和广告收入,一些商业网站组织炒作团,精心制造事端,煽动网民投入,哄炒(批判或赞美)被选中的互联网个体,甚至在网页点击数字上进行技术造假,这是许多重大互联网事件的主要成因。正如电视业流行“唯收视率”那样,商业网站面对强大的市场挑战,把“点击率”当作考核员工业绩的尺度,迫使许多从业人员放弃基本的管理规范。在我看来,只有放弃这种点击率至上的运营策略,网管才敢于向违规网民说“不”,并制止网络话语暴力的滋生,保障互联网的健康生长。毫无疑问,解决互联网弊端的关键大牌,就握在商业网站CEO大鳄手里。 我们既要坚定地捍卫匿名制和网络言路自由,又必须指明互联网言论的偏差,以确保这种自由不会被人以“恶弊”的名义收回。是的,愤怒、宣泄、力必多的转移、以及在道德崩溃状态下对维系道德的无限渴望,这些都已成为附加于互联网的美妙功能。对于这种临时的、过渡的、转型期的哄客心态,理应给予必要的理解。我甚至认为,互联网作为超级诊疗室的功能,必须长期保留下去。但我还是满含着这样一种企望:哄客的社会关注焦点,应从小人物的道德事端上移开,投向更为重要的领域,对民权、宪政和社会改革,理性地喊出自己的宏大声音。而这才是举起未来中国的正确支点。 原载《中国新闻周刊》,2006年6月29日 插图原作者:方力钧

  • 拂去20年的历史尘埃

    ——谈杨鲁军《第二次革命——论里根经济学》第二版 里根是美国神话的一部分,他已经成为20世纪不朽的政治偶像。里根当选总统时,许多人为此发出了嘲笑:瞧啊,美国就要完蛋了,它居然找了个戏子来扮演领袖!但里根在离开白宫时,却成了现代史上最受尊敬的总统,并被共和党人树为保守主义的风范。盖洛普民意测验,曾经做过“谁是最受欢迎的美国总统”调查,而里根竟然赢得87%的最高支持率。里根在世时,酷爱吉利贝利公司出品的一款软心糖豆(Jelly Belly jelly beans),当他去世时,随葬品里出现了一罐这样的糖豆。对于许多美国人来说,里根本人就是一颗最伟大的糖豆,因为他留下了令人愉快的历史记忆。 里根担任总统期间,大力推行经济复兴计划,采用紧缩货币供应、全面减税、刺激商业投资和削减社会福利等手法,藉此降低通胀率和达成经济复苏的目标。对于这项一揽子计划,里根的政治对手戏称为“芝加哥经济学派”、“供应面经济学”,甚至嘲弄它是“巫毒经济”和“里根经济学”。这种场景跟“印象派”的诞生有异曲同工之妙。“印象”,是美术评论家对莫奈、雷诺阿、毕沙罗、西斯莱、德加、塞尚和莫里索新画风的一种嘲弄,而最终却成为“印象派”的完美称谓。“里根经济学”也源于一种讥讽,而最终却成为里根经济政策的戏剧性命名。 基于里根及其团队的努力,在历经1981年至1982两年的衰退之后,美国经济在1983年开始复苏,令联邦政府获得高额税收,从1980年代初的每年5,170亿美元,提升至一万多亿美元。此后,大幅增加的军事预算,制造了持续的经济增长,并让美国的债务水平追涨三倍,并意外地拖垮了苏联,导致这个头号劲敌的全面崩溃,而美国就此成为无可争议的世界帝国。 里根担任总统的时间,介于1981年1月到1989年1月之间,基本横亘了整个80年代。阅读本书,可以唤起我们对于那个年代的诸多记忆:以“星际大战”命名的主动战略防御体系、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的不幸坠毁、冷战终结、柏林墙倒塌和东西德统一、苏联解体、艾滋病大规模涌现,如此等等。而在中国,我们还可以想起批判知识分子的崛起,以及经济改革和思想启蒙浪潮的涌起。这个重要的语境,就是《里根经济学》第一版问世时的本土背书。 我不是经济学家,甚至天生跟数字有仇,对经济问题不敢轻率置喙。在我看来,经济学家都是长着两个聪明脑袋的怪人,他们的领域深不可测。鲁军的“处女作”加剧了我的这种畏惧。我没有资格来评述本书的重大价值,而我阅读此书的最大快感,主要来自书中所洋溢的气息:它折射了中国80年代的学术风云,以及所有那些活跃于激情时代的面容。 旧版《第二次革命》的封面 在1980年代,启蒙思想和先锋文学都已经茁壮成长,发出宏大澎湃的声音,成为民众关注的重要领域,但现代经济学却处于萌芽状态,而经济学家更是凤毛麟角,寥若晨星。鲁军的《第二次革命——论里根经济学》的出版,无疑是一个重要信号,标志着这一学科开始介入中国改革,并且最终成为公共领域的“显学”。不仅如此,它还要借助对里根新经济政策的阐释,探寻中国新经济的运行方向。这种探索最终因“历史的错误”而被迫中止,但这不部同寻常的著作,却被存留下来,成为一份睿智而犀利的历史文献。 中国知识界对八十年代始终有着近乎乌托邦的迷恋,尽管那个时代有着巨大缺陷,其中一部分甚至像癌细胞一样,成为中国后续发展的暗黑因子,但它所孕育的思想活力,以及它对中国社会的正面营造力量,是任何时代都无法企及的。它被强行闭合,长期沉睡,却又在这两年的学术叙事中重新复活,显示出觉醒的态势。时隔二十多年,在全球经济危机的背景下,这部再版的《第二次革命——论里根经济学》,终于被拂去20年的尘埃。它将既是流逝年代的见证,也是反思现实和挑战未来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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